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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叔,马叔,马叔
作者:阳光麦子  作于:2005-6-8 20:10:00  访问:1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我目睹一个生命死亡的经历是在我上初二的冬天。 
 
   那一年,寒风料峭。大地刚落了一场雪。裸露的浸过雪水的地面被阳光冻得闪闪发光。此时,正值河工动工,村西萧瑟的河床躺在那里等待挖掘、翻土、运走。河地上,帐篷累累;民工有时候喊着号子,高悬的喇叭唱着小戏,没有了寒瑟却多了些许热闹。村庄守着大西河,似乎随着那些号子也经历着一场变革;村上的闲屋在两天之内便住满了邻县来挖河的农民工;每家院子的柴垛里也热热闹闹地挂起了帆布包,像是雪地里长出一朵一朵蓝色的蘑菇。我家只有三间瓦房,母亲住一间,我和六只羊住一间。但我身上没有羊的腥膻;相反我认为一只羊的气味是一种圣洁的味道,而不是人间俗拙的沾染。我没有玩具,它们却远胜过玩具。 
 
   我每天挎着母亲缝的布书包,走在充满饭菜香气的街道里,不知道这样欢快热闹的日子里隐藏着多少新奇和神秘。 
 
   每次从学校回来,我都会看见一个50岁左右的人在盯着我看。有时和母亲聊天他说,人一生不都是平静,不知道会在哪里转了个大弯。母亲让我叫他马叔。我不清楚比我父亲还大的人,母亲为什么让我叫马叔。他是民工大食堂里的师傅,穿着厚厚的棉衣,脸上勉强地生了些核桃纹;围裙的口袋上沾满了积累在一起的油腻和灰尘。他会在我傍晚回家的时候,从两个扣着的碗里拿出一些丸子或者炖肉给我。父亲出门不在我身边,他就站在那里,用慈父的眼光那样细细端详我吃。我一直都以为他这样做的目的是得到母亲留给外公的茶叶,因为我亲眼看见母亲给他一包父亲从外面带来给外公的茶叶。可在我吃到炖肉或者丸子时,觉得这样想对马叔未免有些不公平。 
 
   记忆的河工一个多月的日子里,我们家几乎没有动过几次灶。马叔不愿意母亲再动地锅了,“吃大锅饭吧,这帮老爷们呆在你们家里,也忒麻烦你们娘俩啦——” 
 
   忽然一个夜间,我被一声羊的尖叫惊醒。我坐起来,看见一只母羊蹲在地上,向后勾着头。我朦胧里又看到它的身后有一片明亮的东西。原来母羊临产了。我开始喊母亲。母亲扣着扣子开始喊马叔。马叔把几个哥们喊起来,手执着马灯,都挤进屋来——马叔给我们家的羊接生的很顺利。它产了三只小羊。我的生活里便多了一项活动:逗它们玩。我把这一切归功于马叔。从马叔卷起袖口离开我的房子的时候,我就把马叔看成了我的亲人。孩子的心是块空地,种什么,长什么。他把爱献给了我的家,我怎么会不为他这样的温暖予以回报呢? 
 
   可是,事情不会永远像人想象的那样发生。民工住进村庄的一个月后,马叔却吊死在我家的地头。那一天,雪花在放学的路上就簌簌地罩下来了。我步入家门,帆布包里却没有一个人,家里空落的就母亲自个。母亲坐在大食堂的一条厚凳子上,旁边放着马叔的半包茶叶。母亲说马叔上吊死了,就在咱家南地地头的槐树上。母亲说得很冷静,像在告诉我一件与死亡无关的事情。我忽然一楞,只有在外公的故事里才有的吊死鬼,却真实而突然地降临到我的心坎里,而且他是马叔。我丢了书包就往外跑。母亲没有拦我,说去看马叔最后一眼吧,他们都去了! 
 
   我踏雪向南地跑,远远地看见一群黑压压的人。飘洒的雪花里,我什么也没有喊,甚至连哭都没有,就钻了进去。 
 
   那是怎样的死亡啊!马叔的脖子,挂着自己带五角星的军用腰带,垂在那株长在坡上,缀满重雪的槐树上。风一吹,还打了一下转。 
 
   警车声响起。下来一个带口罩和手套的警察。他手执剪刀,从马叔的裤脚剪到裤腰。又剖开马叔的肚子,在围成四方的的塑料帐幕中,他装进一个黑色袋子里红红紫紫的东西。人越来越少。我坚持没有走。我的脸已凉,泪已成冰。我的恐惧远远大于马叔的死给带我的忧伤。 
 
   一个人的消逝,没有挡住人们的生活。一周后,恢复平静。喇叭竟然又给了我当初的感觉。大食堂的新师傅说,法医已经证明,马叔的器官正常,非毒死,而自杀痕迹又不明显。我有时候会在梦里见到马叔,他笑着,依旧逗我开心,问我羔羊长成什么样子了,对我好像他从来不知疲倦。 
 
   又过了几天。一个晚上,民工蘑菇似的帐篷里传来喝酒猜拳声。一个黑的,一个白的。两人的身边,摆满了酒瓶。 
 
   “如果半夜你去那棵槐树上系根麻绳,明天我请你喝酒!”白的说。 
 
   “你别说话当个屁啊——咱家这就去!”黑的抬脚就走。人们在后面笑。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就发现槐树上多了一根飘动的麻绳。那个黑的就叉着腰在地边冲人笑。麻绳飘摇了几天,又有人打赌说谁要再把那根麻绳解下来,还请他喝酒。那个黑的又在次日上工的时候冲人笑,他身前是那棵解了绳光溜溜的槐树。 
 
   人们惊奇他的举动,而我感觉有一种严肃被亵渎了。 
 
   我不知道一场死亡可以把什么东西带给活着的人;他的死给我留下一样东西,他使我讨厌走在黑色的路上,不管黑夜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又过了两周,民工收工的末尾,那辆警车来到工地,四个警察三抓两捆就铐走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是马叔的表弟,他知道马叔的口袋里存着食堂买菜的三千元钱。一个深夜,他把马叔勒死在工地外一个安静的厕所里,掏走了钱。然后扛着来到南地,解下马叔的腰带,挂在了槐树最低的枝杈上。他就是那个打赌赢酒的脸似锅铁的黑人——他的先前的行为引发了警察对他的嫌疑。 
 
   枪决的那天,阳光很好。刑场上却没有几个人愿意观看一个死人躺在雪地上。他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一件物品或者一堆垃圾。 
 
   好多年过去,马叔的命正如他所说,从来无从知晓会在我家里转了个大弯。 
 
   逢年过节的时候,母亲让我去马叔的坟上烧张纸。他埋在了一片新水坝的高地。没有墓碑,更没有文字。年代久了,长满青草,覆了顶。或许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躺着一个独身农民,他无儿无女,被埋在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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