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一头牛对视 |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5-7-19 23:13:00 访问：108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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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我十八岁，还在老家那所县级中学年高三。毕业班的学习压力很大，我成绩不好，所以心里总是抑郁，不知空白一片的未来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我性格内向，没有什么朋友，一腔心事无处倾诉，便郁郁地压在心里，显得很孤僻。
每天晚饭后，我有外出散步的习惯。走出校门，沿着小城最繁华的那条街道往东走，穿过一条新建的街道，绕过钟楼，就到了城郊的一片稻田边上。稻田是夹在两山之间的一个开阔的小盆地，一条长长的机耕路从中间笔直穿过，尽头连接着小城最古老的一片住宅区。穿过机耕路，再沿着住宅区曲折陈旧的街道走回学校，渐渐成了我所乐此不彼的事。
在天晴日朗的傍晚，白云浮过灰蓝色的天际，太阳正在西边的天空慢慢沉落。金色的余晖照耀着远山和近处的稻田，暖风轻拂，一两只鸥鹭铺展着白色的翅膀像风筝一样飘浮在稻田上空。水汪汪的稻田里，新插的秧苗在轻风中摇曳着，伸出细嫩青葱的叶子探入波光粼粼的水中。水面上漂满各种虫子，蝌蚪摇动细长的尾巴，成群结队地在水底穿梭往来。如果运气好，还可以碰见晚归的鸭群。养鸭人戴着竹笠，一边哦哦叫着，一边挥舞着细长的竹竿为鸭群指点方向。鸭子一律的毛色驳杂，几百双褐色的脚蹼迈着齐整的步伐，像流动的云朵一样，带着淡淡的腥膻味，在雪白的机耕路上流淌而过。每逢此时，我便静静地候在路边，等待着它们全部走过之后再继续往前走。鸭子是很敏感的动物，当它们走过时会很紧张地侧着脑袋看着我，一旦我有风吹草动，它们就会惊慌失措地扇着漏风的翅膀跳出路外，一边惊惧地嘎嘎叫着，跌到水田里，拍起大片的水花。
如果是雨天，或者雨后，机耕路上便会泥泞一片，积满了浑浊的水洼。天空中阴云密布，稻田里的水积的老高。远山上的树木连同近处的稻秧因为雨水的洗刷，显得分外青翠，像极了浓墨重彩的一幅山水图，尤其是那远山，远远看去如同一把把巨大撑开的雨伞，绿得让人心疼。晶莹的水珠挂满稻秧的枝稍，像圆润的珍珠，顺着柔绿的叶片轻巧巧地滑落水中，像时间一样消失了。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风贴着水面飞翔，湿润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涌进我的肺里。我在风中深深吸气，感受着肺叶颤抖着张开那一瞬间的美好，心中的烦恼便一股脑儿的消散了，只余无边的快乐。远处的钟楼突然敲响了，隐隐的钟声穿过阴湿浊重的空气，扣到我的指尖上，就像黑暗中突然打开的一扇门，阳光跌进来，打在地上，令人忍不住心弦震动，泫然泪下。
有一次，是在夏天的时候，我沿着机耕路走进稻田深处，在住宅区边的一片青草丛里，发现了一头被拴在水泥柱下的水牛。它长着一对深灰色的大角，深褐色的背上沾满了白色的泥块，四周围满了各式飞虫。它一边不停的摇动绳子般的尾巴，驱赶着虫子，一边慢吞吞地埋头吃草。我看到它红色的舌头像卷草机一样不断地把鲜嫩的青草卷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着。当它感觉到有人在看它，就抬起头，侧着脑袋往我这边看过来，迎上了我的目光。我们默默对视着，在某一个不能预料的瞬间，它温顺的目光突然令我心头一震。我心头一热，呆住了，只觉得闭郁的心胸忽然洞开了，眼泪随之涌出了眼眶。
我承认，在那个突如其来的时刻，我对自己以及自己的出生有了一种崭新的认识。像牛马一样的生活，它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为了生存，你不得不去忍受，像这头牛一样，为了短暂的休憩和足够的食粮而默默地忍受经年累月的劳作和人类无情的怒骂和鞭笞，忍受生活的苦闷和荒芜。因为你时刻处在生活中，你无法隔绝自己，所以，为了维护内心最遥远和真切的追求和回忆，你不得不和这个世界建立某种契约，实现某种血肉相连的平衡。像这头牛一样，像这片稻田、像你脚下踩踏着的这座流转着的星球一样，为了最终的丰饶你不得不鼓起勇气去面对。
在那个夏天的黄昏，血红的夕阳将东边的墙壁染得通红。我站在稻田边的机耕路上，一边和那头牛对视一边泪如雨下。那天，我从那头牛的眼睛里学会了一种坚忍的态度，获得了一种决绝的勇气，这是只图在大自然里获得片刻轻松的我所意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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