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拉 |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5-7-19 23:12:00 访问：136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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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自从多了拉拉之后，宿舍里的人变的格外有人情味。拉拉是一只麻雀，前天小芳和小彬去餐厅吃饭时，发现了被风扇折断了翅膀和一条腿的拉拉。因为它屎尿特别多，我给它取名叫拉拉，其实也有附庸风雅的嫌疑----拉拉是《日瓦戈医生》中女主人公的名字。我把一只饼干箱子剪出几扇窗，在箱底垫几张硬纸，给拉拉安了家。拉拉很调皮，胃口特别大，整天在纸箱里蹦来跳去，简直不像受伤了的样子。晚上给它换“尿布”----压箱底那张纸----时总能看到印满了斑斑的血迹。我想拉拉应该是一只雄鸟，因为它不怕血，而且性子那么倔，有时候甚至很粗暴----生气的时候，它会用又尖又长的喙啄我们的手指。我们一天喂它四次。拉拉对食物没有过分的要求，也不会像我们人一样挑剔。它身上的羽毛掉了很多，露出里面紫色的皮肤，有时候，抚摸着拉拉小小的身体，觉得它就像是另一个不安份的自己。拉拉的调皮在来到宿舍的第二天就原形毕露了。它很不愿意在窝里呆着，老是千方百计地逃出来。因为它体形小，而我给它剪的窗子又稍显大了些，所以拉拉常趁我们不备从里面钻出来。前天早上，我爬起来接同学的电话，回到床上时，发现拉拉不见了。我掀开被子一看，小家伙一声不吭地缩在被窝的下面，对我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回箱子时，它不情愿了，一个劲儿地尖叫着在我手心里挣扎，到后来居然还狠狠地啄了我的手。幸好它当时身体虚弱，啄着也不疼。
后来，拉拉就成了我们宿舍里的新宠。很喜欢小动物小花小草的小芳很快就喜欢上了它。每次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拉拉的箱子叫：拉拉，我回来啦！昨天，阿水强暴地把拉拉的小房子从我的床上抢走了。他和小芳很仔细地给拉拉的房子重新装修，还给它配了一套干净的餐具。好几次，阿水情不自禁地把它从房子里抱出来，逗它玩儿，要不就喂它吃饭、喝水。不厌其烦地跟它说话，拉拉则侧着耳朵听着。其实我知道拉拉哪里在听呀，它是在想家呢，要不就想它的另一半，它就藏在树丛里的小窝里。我也替它着急呢，它的翅膀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它的一条腿是不能复原了，但翅膀总不能断一辈子吧？没有了翅膀它怎么能飞呢？它不能飞就不能回到窝里，回到爱人身边，那我们救它不就是害了它么？真希望不是这个样子。
其实，宠它的人也不止我们几个，小彬也特别疼它，不过他的方式不大容易让人接受罢了。他老是冲它大喊大叫，抱着它时也大大咧咧地，一点儿也不顾忌人家的感受。还有来自城市的李汛和沈阳，因为从来没有和鸟亲密接触过，所以不怎么敢跟它接近。昨天，我们午睡的时候，李汛坐在桌边一边看书一边给它放摇滚乐听。拉拉突然从窗子里伸出大半个身子冲他怪叫一声，那时我刚好醒着。我看到李汛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来不及收好书就溜回床上去了。接着我看到拉拉扇着风，从窗里跳到桌子上，再一跳跳到鞋架上，然后落到地上。我看着拉拉用健康的那条腿撑着身体沿着宿舍门从东跳到西，又从西跳到东，仿佛它从来没有受过伤。
我想，拉拉以前一定很懂得掩藏自己。每次从房子里跳出来之后，拉拉总能在一个我们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呆上半天，就是被我们找到了它也不让我们安生。它喜欢躲在床底下，要找到它就只好把床下杂七杂八的东西拉出来。可每当我们把东西拉出来之后，它身子一晃，又箭一般的躲进另一铺床下的角落里。我们只好把拉出来的东西推回去，再把它藏身地方的东西拉出来。这种时候，我们就怕工程的重复建设，而拉拉恰好钻了这么个空子，老是在床底下跑来跑去，害得我们不得不不断地拉箱子，推箱子。有时候，我们甚至要跪在拖鞋上，从低低的床架下钻进去，才能抱住它。真不知道拉拉为什么总是这么调皮，它那灰色的身影有时就像时间一样在我的生活里隐隐现现，正如我和它的关系。
但是不论怎样我们都是喜欢它的。因为它的到来，几乎每一个人都为它的伤、它的生活在动脑筋。我们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箱里，轻轻地碰一碰它的头。但拉拉的自尊心是那么的强，它几乎不能容忍我们哪怕极小心的爱护，于是当我们要碰它的时候就要小心不被它的尖喙啄中手指。
到今天，拉拉闯进我们的生活已经有四天了。因为我们的悉心照顾，它的身体复原得很快。这个从被它啄中的手指上感受得到。刚开始被它啄中时，一点儿也不觉得疼，而现在如果被它那恶毒的小嘴啄中了，包你要裂开嘴巴尖叫的。拉拉的翅膀再也不动不动就流血，不过身上的羽毛仍然很稀疏。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们都知道乌克兰大肥猪不是一夜就能长那么胖的，何况，拉拉的身体能恢复得那么快就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奇迹了，我们怎么能奢望别的呢？看着拉拉渐渐康复，我心里实在高兴极了。长这么大，从没像今天这样把那么大心血投注到一只小小的麻雀身上过。当我看着拉拉一天天地变的精壮，就觉得世上再不可能实现的梦想都是不堪一击的了。有时候，会奇怪地想我和拉拉几乎就是一个人。它受了那么重的伤，遭遇了那么大的不幸，开始甚至还走到了死亡的边缘，跟以前的我简直没有两样。它的生命是那么的渺小，就像它小小的身体一样随时可以从我们眼中消失。但是一个意外的机缘把我们的生命拉到一点上，于是我们相互进入对方的生活。就像两个前世相识的人一样，我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也许会说人和鸟是不同的，怎么能这么随意地扯到一块儿去呢？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和拉拉在一块儿时总是特别愉快。
我不知道拉拉现在的心境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在它心中是否也像我一样曾经堆满了悲伤。当它愤怒地啄中我的手指时是否会对我暗怀歉意？当它吃下我递给它的饭粒时是否感激过我善意的帮助？可惜我不是麻雀，弄不懂它心里怎么想。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
再过一段时间拉拉的伤就会好起来的，但我们都避而不谈那一天。在生活中，我和我的兄弟们仿佛没有更多的时间为它想到那一天。但我很清楚总有一天它会离开我们，离开它的纸房子、我们的床、我们的宿舍，回到他树上的巢里去，重新回到它的生活中去，过完它的余生。我也知道当那天终于来到时，我们谁都不会伸出手来粗暴地挡住放飞拉拉的窗台，用低沉的声音说：别走。其实很多东西我们都心知肚明。
过了今天就是端午节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陌生的节日充满了期待。小时候围着母亲包粽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在一种陌生的温暖里突然想到盲老人博尔赫斯的那两行诗：
我抚摸着老树
像抚慰着入梦的亲人
伤痕累累的孩子总有一天要叶落归根，像拉拉总有一天要回到它的生活中去一样。我只想知道，当那天姗姗迟来时，我们是否还能像拉拉一样抚摸着亲人温暖的脸颊，然后情真意切地告诉他们：“我回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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