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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杀人者李四(未完成)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5-7-19 23:10:00  访问:108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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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四吃过午饭时刚好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他吃完午饭,就提着书包离开寝室,沿着楼梯下到宿舍楼大门口。他在那里碰到了他的死对头包子。包子看到他,神情一阵紧张,连忙在脸上挤出一副笑容,牙疼似的对他说道:你出去啊?
   李四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门外阳光刺眼,照的李四一阵头晕目眩。李四伸手挡住眼睛,转身向右走去,可是走着走着却站住了。他看到在一大片自行车之间站着毛小飞。毛小飞眼睫毛一眨一眨的,正在对着他笑呢。李四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走到毛小飞的面前,问她:你是在对我笑吗?
   毛小飞点点头,有板有眼地对他说道:李四,我对不起你,我请你喝酒。
   李四扬手啪地打了她一巴掌,毛小飞的脑袋顿时象皮球一样飞走了。毛小飞的脑袋飞出了很远才飞回来。她用双手把脑袋扶正,继续一本正经地对李四说道:李四,我们走吧,我请你喝酒去。
   李四指着宿舍大楼的门口,对她说道:包子走我才走。
   毛小飞犹豫了一下,就对大门叫道:包子你出来!
   包子的脑袋从门后冒了出来,远远地问她:干什么?
   毛小飞说:走,你跟我们喝酒去!
   包子狐疑地看看李四又看看毛小飞,最后下定决心不走,就装腔作势地打了个呵欠,说道:我困了,你们去吧,我要回宿舍睡觉!
   毛小飞把眼睛转到李四的身上,说道:他说他困了,要回去睡觉。
   李四轻蔑地说道:我也困了,我也要回去睡觉了。
   毛小飞连忙对包子叫道:包子你过来!我们喝酒去!
   包子只好走了过来,吞吞吐吐地说道:好吧,我把送你们到饭店门口再回来睡觉。
   毛小飞亲昵地拍拍包子的脑袋瓜,说道:真乖。
   然后转过来对李四说:我们走吧!
   
   二
   
   他们来到立场饭店时,饭店里吃饭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包子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了一眼,指指墙角的一张空桌子,向他们说道:那里有张空桌子,你们进去吧。
   毛小飞对他妩媚一笑,拉着李四走了进去。她把李四按到一张椅子上,偷偷地对门外的包子扬了扬手,让他快走,然后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她向服务员打了个响指,叫她把菜单拿过来,狂轰滥炸地点了一大堆菜。
   她合上菜单,从挎包里掏出一包五一,拆开来,用打火机给李四点了一支,接着往自己嘴巴里塞了一支。她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它们徐徐地从嘴巴和鼻孔里喷了出来。李四百无聊赖地看着她用慢动作完成的这一系列动作,百无聊赖地对她说道:你抽烟的样子真象个骚货。
   毛小飞好象没听见他的话,对他妩媚一笑,弓着右手小指把烟灰弹落到烟灰缸里。
   李四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回应,就继续说道:婊子。
   毛小飞见他嘴巴动了动,就好奇地问他:你在说什么?
   李四大声地重复了一遍:你是个婊子!
   毛小飞还是听不见,她象碰见怪物似的瞪着他说:你再说一遍。
   李四几乎用浑身的力气吼道:你是个婊子!
   毛小飞眨了眨眼睛,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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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务员把菜陆续端了上来,接着按照毛小飞的指示提过来两扎啤酒。她用启子拧开两瓶酒,就被毛小飞支开了。毛小飞端起面前的酒瓶,对李四说道:我们就对着瓶子喝吧。
   她把瓶子往李四的瓶子上碰了碰,咬住瓶嘴就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没过一分钟,毛小飞就把空荡荡的酒瓶在李四面前朝下扬了扬,说道:你为什么不喝?
   李四摇了摇头,说道:我有胃溃疡,不能喝酒。
   毛小飞见他嘴巴动了动,却听不见有声音,她生气了,指着李四的鼻子说道: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李四满脸委屈地摊开双手,说道:我是真的不能喝!
   毛小飞还是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就更生气了。她站起来抢过李四手里的瓶子,把瓶嘴插进李四的嘴里就灌。李四被她灌的头昏眼花,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他双手支着地面,愤怒地对她吼道:你干什么!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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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过了好一会才明白原来彼此不能用语言沟通。
   李四因为被灌了一点酒,胃里很快就有了反应。他开始觉得胃部胀的难受,接着额头和鼻梁上就开始往外冒冷汗,然后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地疼。他咬牙裂齿地捂住肚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他哆哆嗦嗦地说道:呵呀,呵呀.
   毛小飞察觉到他有些异常,就问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李四开始时还能够听见她在说什么,就用力点了点头。
   毛小飞似乎明白了,就关切地问他: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李四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告诉她:我的肚子疼死了。
   当然,他的话毛小飞是听不见的.
   毛小飞说:是肚子是吗?你是不是肚子疼?
   
   李四的肚子疼的越来越厉害,就象有十把刀子在他胃里翻腾,划出一条条鲜红冒珠的皮下组织。他不断地喘气,身体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痛苦而不安地在椅子上转动着。忽然,他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口吐白沫,浑身痉挛,双腿乱蹬。毛小飞被他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慌乱地退到一边,惊惧不安地叫道:你怎么了?
   毛小飞说: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毛小飞说:你是不是要死了?
   
   四
   
   李四当然不是在和她开玩笑,也没有一点死的意思。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等身体稍微有所松弛,他就在地上向毛小飞挥挥手,示意她他没事,过一会就好。
   毛小飞擦去脸上的汗水,长长地嘘了口气,说道:你可吓死我了!
   李四见她嘴唇动了动,就也冲她动了动嘴唇,可是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李四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他拿起面前的筷子,向她扬了扬,示意她继续喝酒。
   接下来他们都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境地,谁都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为了证明自己有说话和发声的能力,他们不得不搜索枯肠不停地说话,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更糟糕的是,接着他们不得不惊奇地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他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发现对方的身体开始象漏气的气球似的变的干瘪起来。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流失.原本乌黑发亮的头发变的雪白,娇嫩的皮肤也变的松弛而褶皱,象枯树上挂着的厚厚的老茧。眼睛也变的暗淡无光起来。更严重的是,当他们的目光偶然在空气中相遇,却谁也认不出谁来了。他们都感到面前站着一个奇怪又陌生的人,一个自己想永远与之保持距离的人,一个脆弱的印象,一个见了就本能地想到要躲开的人。
   
   五
   
   这时饭店门上忽然伸进一颗脑袋,包子站在门边对他们说道:你们吃好了?
   李四和毛小飞都一愣,回过神来了。他们惊慌失措地戴回伪装,让身上就重新焕发出生命的光彩。
   毛小飞向包子招招手,让他进来。但包子不能确定李四会不会再在他脑袋上敲出另外两条缝,就站在那里徘徊不前。
   毛小飞不耐烦了,就对包子喝道:包子你过来!
   包子只好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
   毛小飞指着旁边的一条椅子对他说道:你坐下!
   包子只好乖乖地坐了下来。
   毛小飞提起一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塞,放到他的面前,说道:把它喝光!
   包子就把瓶子塞进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没过一会,一瓶白酒就全部倒到他的胃里去了.一瓶酒下肚,包子的胆子一下子就大起来了.他把毛小飞拉到腿上,故意当着李四的面把她咬的吱吱叫,他边咬还边快活地吼道:我操!
   接着,包子意尤未尽地抓住毛小飞的一只乳房,用力地揉起来。他一边纠缠着毛小飞,一边肆无忌惮地冲脸色苍白的李四开怀大笑。他得意洋洋地说道:李四,我现在玩的是我的女人,你的初恋女友!
   毛小飞被揉的一阵头昏眼花,忍不住呻吟起来。她使劲地掰着包子的手,想从中挣脱出来。但包子越说胆子越大,气焰越来越嚣张,索性变本加厉地抓住毛小飞的两只乳房,像疯狗一样抓着它们紧紧不放。他边揉边从嘴角流下一串口水,说道:你初恋女友的乳房好大啊!
   毛小飞带着哭腔尖叫道:包子你这个混蛋,快把手松开!
   但包子把她抱的更紧了,他索性捂住毛小飞的嘴巴,说道:好大啊!
   忽然间,餐厅里传出一阵怒吼,只见李四抓起面前的空酒瓶,用力往桌角一敲,然后站起来把它从肩膀斜斜插进包子的心脏里。
   包子愣住了,像电影回放似的徐徐瘫倒在地上。他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徒劳地扭了扭,双脚还没有蹬开就死了。
   李四过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气来。他觉得自己过去的命运就象此刻包子的死一样莫名其妙地草草获得了收场。说不出的虚妄.接着他忽然触电似的跳了起来,拉着毛小飞的手匆匆地离开了饭馆.
   
   六
   
   在阳光暴烈的大街上,人们虚弱的灵魂在四周游走不停.他们像异军突起的叠浪一样向他们奔涌而来,挤压着杀人者的心脏.为了能够支出一点移动和呼吸的空间,李四不得不不时伸出手来把它们推开.巨大的光束像雪球一样从高空中滚落下来,在街道,树木,两旁的建筑还有人的脸上砸出千疮百孔.唇角泛起一股异样的痛楚.像中暑了一样.一辆警车呼啸着从他们身边急速穿过,李四猛然一惊,浑身冒出一层冷汗.
   他回头看毛小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她已陷入了昏睡.
   他感到说不出的孤独.
   
   七
   
   这时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李四猛地抓住他的肩膀.那个人吓了一跳,停下来惶恐地看着他.李四说:我觉得孤独,你能陪我坐一会吗?
   他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说完就飞快地跑掉了.
   李四拦住另外一个人,用哀求的语气请求道:我想----
   可是他却捏着鼻子避开了.
   李四沮丧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在他的身后,一家大型百货商场里游走着成千上万的人,可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会对他表示关心.他想到毛小飞,但这个女人此刻正在沉睡.而且,他忽然想到,即便她醒着也未必会对他感兴趣.他想离开,远远地离开这个女人,虽然他曾经是那么的爱他,虽然她并不对他感兴趣.
   她曾经是那么的美丽一个女人,而现在,她已经不是了.
   
   八
   
   李四在城市的一个平民窟里躲了起来.很多年过去了,他和大街尽头的垃圾场结下了不解之缘.那里一年四季有成千上万只散发着腥臭的老鼠在顽强地抗争着粗暴的人类.人和人之间的冲突也难以避免.但这对他来说都已不是大问题.
   他认识了一个女人,经常去她昏暗的房间里和她共进晚餐,和她一起逗她刚刚五岁的女儿.有时他也会在她家里过夜,伸出双手抚摩着她并不丰满的乳房入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多少爱情的征象.
   她的女儿叫丽达,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女孩.她并不美丽,但她的眼睛很灵活可爱.她很喜欢李四.李四也是,不过他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爱意的人,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孩子的母亲很希望孩子能够拥有一个父亲,但对此他一直装作视若无睹.多年前的那个凶杀案一直被痛苦地压在心底,经常令他食宿不安,夜晚盗汗.随着年龄渐长,这种时候越来越多.这个决定令他很痛苦.
   有一天,李四在垃圾场附近的旧货市场上遇见一个人.那天李四无意间在垃圾场捡到一本卷边的书,他撕去被露水和污泥弄脏的封面,把它塞进随身携带的尿素袋里,然后在渐起的晨光中去垃圾收理站把捡得的垃圾卖掉.
   他到时收理站前已排了长长的一支垃圾大军,从城市四面八方涌来蓬头垢面衣裳褴褛的人们身体贴着身体,站在大包小包之间喧哗不止.李四默声不响地站到队伍的最后.有几个老相识看见他,就在人群中翘起脚尖,用过于兴奋的嗓音向他招呼.李四微笑着向他们点点头,然后就低下了头.虽然在这个地方呆了十几年,但他仍然不能自如地融入这里的生活.人们都说他是一个冷漠的人.他觉得不是,但懒得解释,索性听之任之.于是他就真的成了一个冷漠孤僻的人.
   因为昨晚在那个女人的身上捐献了太多的精力,他一早起来就觉得精神疲倦,神思不定,看人也恍恍惚惚的.一只老鼠从前面那个人的袋子里爬出来,缩在袋口凝视了他几秒钟,他想伸出手去抓住它毛茸茸的一只小耳朵,老鼠似乎揣测到了他的心思,连滚带爬地钻出袋子,滑落到地上,钻进旁边人的脚下,消失了.老鼠消失了没一会,不远处就有一个女人尖锐的叫了起来:呀,老鼠爬上身了!
   她旁边的人群顿时松动了起来,有几个光棍汉乘机捣乱,把肮脏的手伸到她的身上乱摸.女人就更尖利的叫了起来.李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种场景他见的实在太多了.那个女人不过是闹剧中的一部分而已.她其实是一个妓女,他经常在附近一个红灯区见到她浓妆艳抹花枝招展地站在昏暗的路灯下,对来来往往的人群招徕生意.在人群中,人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表演的能力,他们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不过他要比别人好一点.不过他也不能确定别人想的是否和他一样.
   正在胡思乱想间,他忽然意识到身后的袋子里正在往下掉东西.他连忙把袋子放到地上,转过身,蹲下去把它们捡了起来.这时,一个男人站到他的面前,对他说道:这位老兄.
   李四抬起头,看到一个眼睛雪亮的中年人.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羞愧的高贵之气.也许是一个艺术家.
   中年人指着他手里的一本失去封面的书,问他:你能把这本书给我看看吗?
   李四点点头,把书递到他的手里.中年人感激地冲他笑了笑,低头翻了起来.他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书上沾的污迹.过了一会,他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换上了一种另人无法拒绝的请求目光,他说:你能把这本书卖给我吗?
   李四挥挥手,用纯正的普通话说道:喜欢就拿走吧,我不卖.
   中年人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想说什么,但还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谢谢你.说完就离开了.
   九
   
   那个中年人就是我.我叫李波,那时已如愿成为了一名作家.由于那时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尚未写出,所以人们称我是一个夹着尾巴卖字的作家.但我更愿意别人称呼我我的名字,或者中国的列夫.托尔斯泰----后者是我毕生的理想,但我想我是实现不了了.
   虽然在文学上没什么建树,但文人的坏习惯我却养成了不少.我喜欢喝清茶,一个人在残破的小屋里悠闲自如地呆上一整天.抽烟.忍饥挨饿省钱买心爱的书.无聊的时候就大敞着房门去到街上闲逛.和朋友聚会的时候大骂现实和风头正劲的作家们是垃圾.诸如此类.
   在我租住的房间后面,相隔一条街的地方,有一个垃圾场.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垃圾场无异于一个巨大的宝藏,因为在它肮脏的高高隆起的腹部,经常会有很多令人惊喜的发现.我家里床头的一大摞书就是从那里翻到的.
   那时我正在经历这一生中最为困顿萎靡的时期.我完成的几个长篇小说在不同的出版社和文学杂志之间辗转来去,但一直如石沉大海,无人问津.这让我感到非常沮丧.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有一天早上,一家杂志社把我写的一个中篇小说也退了回来.编辑在退稿信里告诉我:三十年的编辑经验和阅读直觉告诉我,你不是一个适合写作的人.你还是悬崖勒马,浪子回头吧,现在改换职业还来得及.
   我开始认真地思考未来.我发现,除了写作我几乎一无所长.我感到前所未有过的悲哀.
   我推开凌晨霞光照耀下的房门,站到空气清冽的大街上.城市尚在沉睡.路灯孤寂地照耀着我的影子.不远处垃圾场上的野火在燃烧,被风腾起漫天焦苦的浓烟,飘送到这边的街道上,在路灯下投下一圈游动的浅影.我感到孤独.内心盛放着说不出的凄凉.我的脑子里不停地回旋着一个念头: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正是为了写作吗?
   天知道是为了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伫立在垃圾场边的收理站前.那时路灯已经熄灭,阳光正和漫天乌云进行最后的战争.线线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幕,在地上投下道道金黄色的光斑,将闪光露珠和青绿色的草丛涂上鲜艳的釉光.收理站前已挤满了人,在门前排成一支松松垮垮的队伍,喧哗不止.在一个人心情沮丧的时候,他的触觉将显得分外敏锐.当我漫无目的地从人们身后走过时,忽然被一个戴着草帽的男人吸引住了.凭直觉,我知道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虽然衣裳褴褛,装扮和身边的人们一样寒碜,但并不显得他就与之同流合污.特别是在他转头应和旁边朋友的招呼,我捕捉到他扫过我的一缕眼角余光时,我发现他眼光下面惊人地掩盖着一片广袤的土地.
   我又成为了一个敏感的作家.我放慢脚步,仔细地观察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袋子里掉出来的是何新翻译的<培根论人生>一书的最早版本,由于历史悠久,缺乏保管,以及污渍的长期浸泡,书已脏污不堪,并有水肿.翻开第一页,在正文下方的空白处,醒目地显出一行凌乱的铅笔字,是前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的一句话:人要有选择一条道路,并且坚持走下去的勇气.这句话就像一枚姗姗来迟的温暖的子弹,出人意料地击中了我枯寂的心脏,漾出一圈圈温暖的涟漪.我忽然强烈地渴望能够拥有这本书----虽然我已拥有了该书所有不同的译本.
   他出人意料地把书递到我手里,说道:喜欢就拿走吧,我不卖.
   我想不到自己多少有些过分的请求会如此迅捷地得到无任何条件的回应,所以还是愣了一下.我感激地对他说道:谢谢你.然后就离开了.
   就是这个短暂的瞬间改变了我的命运.从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身上,我一眼看穿了自己未来的方向.我忽然明白了那个编辑的用意.
   我是一个热衷于幻想的人,偏爱在不切实际的想象中抒发虚幻的激情.我想,远离航线的帆到了靠岸的时候了.
   
   
   十
   
   这个春天很落寞.至少对李四来说是这样.他的老毛病又犯了.那天,他从收理站回来,开门的时候,心上忽然卷过一场风暴,他扶着门框的手深深地嵌进木板里.身体摇晃.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口吐白沫,浑身痉挛.呼吸急促.胸口热血翻涌.他把指甲深深地刺进肉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蠕动的蚁虫一样.天空中滚过一道雷,撒下飘泊大雨.雨水卷挟着狂风刮过屋顶,穿过重重塑料纸和纸板箱搭建的墙壁射进他的小屋.由于地势低洼,垃圾场里的雨水全部汇聚到小屋里.没过一会浑浊的水流就淹没了他的大半部分身体.一条一条闪电从天上划过.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苦楚.
   他的眼皮狂跳,身体全湿透了.他想说话,可是没有人在意他的存在.他早就死了.从很多年前那个女人抛弃他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死了.
   
   
   十一
   
   风暴止息很久以后他才从噩梦中醒来.他醒来的时候太阳正高挂在中天.被雨水清洗后的空气分外清新.暗香流动.李四意识苏醒时发现他正躺在一张竹床上.清香就是从他身下新破的竹片上散发出来的.屋外有风吹动,似有枝叶摇曳.有人在浇水,挥动铁铲在地上劳作.有流水滴沥.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某一个地方细语呢喃.还有孩子说话的声音.他们似乎在奔跑,或者是相互追逐,因为他听到他们快活的笑声忽远忽近.有人在弹琴.有人在挥动双袖.翩翩起舞.还有人在受苦,从幽暗的洞窟中发出细弱的呼喊.还有很多人在受苦,在呼喊.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座竹子搭建的屋子里.朝向床铺的地方开着一扇窗.一条细小的竹枝撑着厚重的竹帘,泻进大片大片的阳光.窗台上放着一盆怒放的蝴蝶花,花瓣鲜红,像是在滴血.花盆后面是一丛青草地.葱绿的草茎上缀结着大片大片五彩缤纷的花朵.线线阳光从墙上透射进来,像透明的刀片似的,将昏暗的屋子切成一片一片.一条野狗缩在草丛里,对着远处怒吼.一只山鸡忽然窜出草丛,惊慌地拍打着翅膀钻向高处的竹林.远山似有狐狸,发出诡异漫长的哩哩声.这是一个多么陌生而又真实的世界.
   李四想站起来,走到门外去看看这个世界.可是当他抬起身,发现身体只剩下累累白骨.有些地方还在腐烂,发散出刺鼻的恶臭.几条肥胖的腐虫纠结在伤口上,笨拙地蠕动着,在白骨上留下白绿色的黏液.
   李四伸出手来,想把它们拂掉.但虫子们并不领情.他只好站起来,走出门去.一走出门,李四又恢复成了从前的李四,他的身上重新有了肌肉和表情.屋外阳光很好,这多少使他忘记了身上的那几条虫子.屋外果然有竹林,不过没有人.野狗和山鸡也消失了.屋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也许是没有人烟的缘故,并不是很大的地方令人感觉很空阔,仿佛它的每一个不可示人的角落里都隐藏着另外一个广阔而陌生的空间.
   草坪边缘伫立着一株高大的樟树.春天,像任何其他的生命一样,樟树也从粗壮的身体里喷吐出大朵大朵嫩黄的叶子,迎着强烈的阳光徐徐舒展开来,在地上撑出大片的浓荫.在一个众山环抱的地方,人常常对高处充满了向往.李四也一样.当他注意到这株樟树时,顿时对树顶上的风景产生了强烈的向往.他走到树阴下,抱着它粗壮的身体爬了上去.
   
   
   十二
   
   树也是一个世界.如果细心倾听,你会发现爬树将是一段完美的旅程.这么说并不意味着人能够听懂树的语言.李四也一样.我们的存在决定了人只能以人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只关心自己和同类的存在.正如李四一样,此刻,他只关心怎样以最快的速度爬到树顶.他伸出双手,抱住樟树粗壮的树枝,踩踏着它的身体不断向上攀爬.浓荫遮盖下的樟树在风中不停地颤抖,从树干到嫩黄的叶子,向李四这个外来者表示一种陌生的感情.人不会感觉到这种感情.李四也不会.
   他爬到树顶,抱住它最后的一根树枝,伸出一只手横放在额头,向远处遥望.远山就像是一面镜子,在强烈的阳光下现出淡淡一层紫烟笼罩着的轮廓.在葱茏的近山之间,一条大河闪烁着粼粼波光,静静地流淌着.河边野草丰茂,翠绿色的尖顶上缀满缤纷的花朵.杳无人迹.
   他转向另一边.河流消失了,现出一条漫长的峡谷.峡谷内云气蒸腾,高高的悬崖壁上苍松倾斜着伸出纤细的手掌.在苍松上方的山顶上,暗红色的灌木丛中喷吐出大片大片浓艳的杜鹃花.花丛之间,一个暗蓝色的人影在隐隐蠕动.
   
   
   十三
   
   天又下雨了.李四回到竹屋里,摘下墙上的蓑衣,穿上,然后戴上斗笠,走出门去.
   他用双脚从密密麻麻的竹林草丛之间开辟出一条路,向那个人出现的地方行进.他爬上高高的山脊,在迷蒙的雨雾中看着脚下的山川像龙爪一样深深地扎入地下.流水飞泻,像欢快的游鱼向下飞跃.他下到深谷,感受着滔滔流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巨石之间开辟出一条条血路,泛着浑浊的白沫向下倾泻.参天的大树上悬挂着袅袅白烟,沉默地站在峡谷深处.它们身上缭绕的云气就像不停呼喊的灵魂,在萧瑟的风雨中颤抖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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