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雾 |
作者:金陵墨猴 作于:2005-6-8 20:10:00 访问:5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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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起雾了。 天穹像个大浴帐,不知从哪里无声无息地沸腾出许多乳白色的水汽,泼泼撒撒地弥漫开来。越来越浓。 门窗关不严实,薄薄的水汽便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推开门窗,团团雾霭便游了进来涌了进来,用润润的纤手抚着我的脸颊,发际,好奇地缭绕着我,又毫无耐心地化开去。窗外,一片迷蒙。树木,屋脊,由清晰而疏离,而朦胧,而隐没。十米开外,便是一汪厚重的雾海。这很像中国画的布局,近景清朗,中景朦胧,远景为一块留白的迷蒙。不时从山墙之间,树木之间,轻轻地滑过一阵流动的空气,乳白色的雾便像柳絮一般缓缓飘动起来。我便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也飘飘然地罩在了云絮里,足不出户,竟有了住在天街的感觉。 走出门,走上街头。只有脚下润湿的路是坚硬的,坚硬中也有了深一脚浅一脚踏在棉花上的错觉。其余的景致,都被雾软化成了幻影和空白。汽车吃力地打亮车灯,像竭力睁大眼睛的船只在白浪滔天中小心翼翼地航行。车铃声、喇叭声按捺不住地喘息着,像是被梦魇惊扰的呓语。高大的建筑物,像幽灵岛似地时沉时浮时隐时现。午朝门城楼,像那神秘的大西洲,又沉入了海底,沉入了历史。 城市被浓重的白雾吞没了。原野被浓重的白雾抹煞了。人,成了乳白色的大渲纸上不易察觉的小蝌蚪,悬浮在浓郁的幻觉里。天地混沌,仿佛回到了洪荒,回到了远古。 我坐在石础上,一任多情的雾水包裹着缠绕着,一任神秘的感觉漫无边际的滑动着流淌着。触摸着这湿洇洇的不同寻常的石头,思绪便不由自主地沉入了历史的河床。身下这块石础,真的是六百年前大明帝国的宫柱么?身下这块土地,真的很古老很沧桑么?两千四百年前,战国楚威王在这里建造了第一座古城金陵邑;秦始皇开方山,凿秦淮河,以泄王气,将金陵邑变成了牧马的秣陵;东吴大帝孙权依险峻的山势,傍长江天险,营造了著名的石头城;六朝时期,四十四个皇帝在三百一十年间轮番坐龙椅,秦淮河水里沉积的六朝金粉至今都未曾漂洗干净;杨广从胭脂井里,捉住了陈后主陈叔宝和宠妃张丽华、孔嫔妃的笑柄,杨坚还不罢手,下令实行了毁灭性的三光政策,把极度繁华的古都变成了一片废墟;南唐后主李煜留下了多少千古绝唱,一个有非凡才华的词人,一个不懂阴险狡诈不会玩弄权术的皇帝,怎能不被暴君赵匡胤、赵光义虏获杀灭呢;郑和七下西洋的庞大船队,虽然每次都是从这里起锚,却永远没有走出应天府那条长达33676公尺的有世界第一大城之称的城墙。浩荡而厚重的砖墙有何作用呢?一八六四年,曾国荃的湘军不是攻进来了么,天宫的金銮殿、天宫的威仪,不是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了么!长江天险、虎踞龙盘又有何用呢?一八五三年,天王洪秀全不是攻进来了么;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日本天皇武士们的血刃不是砍杀来了么……通向历史的触角怎么会这么沉重呢,是雾气之轻已经承载不了感慨之重了吧。 雾气越发浓重。我是在地上么?我是在天上么?我是在地上,我是在天上。天是什么?天,是浩瀚无极的宇宙。地球,是悬浮在宇宙中的行星。对别的星球上的智慧体来说,地球上的人不就是仙人么。“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在雾中,反倒更 容易“看”清宇宙的博大无垠。真希望,雾,就这样一直覆盖着笼罩着。 忽然听见旁边有一个人在谈“工厂倒闭了,已经三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心里不由叹了一声,想起泰戈尔在七十年前的一次演讲中说,“由于我们的局限性和许多偏见,尽管世界的大部分紧密地围绕在我们的周围,但我们还是看不到它。”就像坐夜间火车的旅客,“知道外部世界存在着,这世界是重要的,但对于他来说,目前要紧的是这车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车厢”,工作单位,家庭,生存环境,社会生活,等等。“车厢”在雾中已不要紧。但雾终会散去,“车厢”便显现出来,每个人的“车厢”又变得那么实际、功利。 有的“车厢”里的人,在雾中也会惦记着车厢。 有的“车厢”里的人,雾散了,还会设法去寻觅那片浓郁的雾。 梦里,起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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