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城市的街道被火热的阳光灼晒得滚烫的时候,公交车们开始造反了.也说不上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大概是因为受不了大热天跑大街,司机的态度又蛮横,总之,人的心情是很容易烦躁的.人一烦躁,就容易走极端,公交车也一样----不管怎么说,这么热的天气总是让人觉得气闷.不像人,气闷了可以在空闲时找点乐子,比如吃一片冰凉的西瓜,看一本大片,或者干脆脱光衣服,把阴茎插进女人的阴户.人的乐子多了去了.而公交车却不一样.我们充其量也不过是机器,没有一点生活乐趣不说,还要被人类操纵着满世界跑.按照老油子的说法是:公交车的命贱.确实是命贱,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自从实行新的交通法则以来,政府虽然对公交系统面对的越来越严峻的运输压力做出了一些缓解的举措,比如增开公交线路,修建地铁等等,但诚如老油子的说法:这些举措说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交通改善了又怎么样,我们公交车不还得日晒雨淋地朝九晚五?说到底,公交车的社会地位不仅没有丝毫改变,反而被刻上了更深刻的烙印.我们仍然是人类的奴隶.
老油子说,他们人都知道人是不能被奴役的.奴役别人和被别人奴役都是不合法的,但他们为什么就不解放我们?他们是说的好听!老油子是在凌晨的停车场上说的这些话.我们围坐在他的周围,一边唉声叹气地揉着酸痛的腰和四肢,一边好奇地倾听老油子发表我们闻所未闻的言论.那情形就像是在听天书一样.老一辈的人还好,年轻一点的就绷不住了,他们呼地站起一大片,激动地在停车场里横冲直撞,互相传诵老油子的惊世奇谈.他们都觉得老油子说的对.
于是,停车场上就响起了一片激烈的抗议之声.年轻的公交车们围在老油子咯吱作响的残破的车厢四周,嘀嘀叭叭地响个不停,就像为了一丁点小事就举行大规模游行示威活动的人类一样.开始的时候我还站在他们中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老觉得不舒坦,就偷偷地钻进旁边沉默不响的老车堆里,偷偷地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事实上那个晚上我并没有睡着.我其实一直在张着双耳捕捉来自停车场另一边的声音.
我这么说并不是想告诉你我是一辆怯懦的公交车.我是太熟悉老油子的那一套了.老油子的底细我很清楚,当年我们共同在制造厂的厂房里等待挂牌出车时,两个工人因为一件事打起了架,不防把老油子的脑壳砸了一个大坑.那时候老油子正在追求一辆红色的海豚公交车,本来已经胜券在握的,就因为这一个意外的大坑,老油子延误了出厂时间,结果就和海豚擦肩而过,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一面.老油子就因为这件事恨上了人类.整整恨了一十八年.
一十八年前,我和老油子的关系还比较铁,所以当那两个工人把铁锤砸到老油子的脑门上时,我就站出来,把他们狠狠地撞倒在地上.工人们吓坏了,连忙拔掉我身上的油管,令我不能动弹,然后把我按在地上一顿狠揍.后来,幸好制造厂的厂长下来视察,工人们一哄而散,我才得以保全性命.要不然他们早把我拆成零件,卖给一天到晚等候在制造厂围墙外收破烂的大叔大爷们了.
那天老油子本来可以上来替我解围的,至少是,只要他伸出一臂之力,暂时缓解我身上的压力,我就不会被工人们拔掉油管.如果油管不被拔掉,就没有人能够控制我,而且,当时还有我和老油子两辆车,只要我们发起疯来,制造厂几千号人根本没法拦住我们.为这事我一直对老油子耿耿于怀.后来,老油子告诉我:他当时本想站出来的，但他头晕的厉害，一点力气都拿不出来，所以只能站在旁边干瞪眼。他才仅仅被敲破了一层皮，哪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鬼才相信他呢！但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毕竟是我朋友。
我从心里和老油子决裂是后来的事了。说起来这件事还真不好启齿。
那一年，我们被送到现在的这座城市,共同开始了公交车的生涯.我们走同一条线路,宿相邻的车库,每天早上,我常常是第一班开向城市的车,例外的时候则由他第一个进城.共同的经历把我们很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因为我们这条线路的车不多,所以有时候我因为故障----这是当年被工人暴打留下的后遗症----被送去修理厂检修,老油子就只好一辆车开两辆车的班次.我回车队的时候,他不仅不恼,反而还对我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挺令人感动的.
但有一天,一个意外的事件却使我对他刮目相看.
情况是这样的,那天我又出故障了,司机驾驶老油子把我送到几十里外的修理厂去检修.在路上,老油子一边拉着我,一边和我聊天.他告诉我今年公司要进一批新车,据说我们车队要对车辆进行调查.听了这个消息,我不由得心里一紧.你们人可能不明白老油子话里的意思.车队进新车,就意味着有老车被淘汰,像废铜烂铁一样被卖给垃圾收购站,好一点的会被直接卖给钢铁厂,也就是说,被淘汰的车的姓名就要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那时侯我们车队里性能不好的车只有我和老油子,也就是说,如果车队进一辆新车,我们之间将有一辆被淘汰掉,如果进两辆,那么我和老油子就要被一起报销.
我问老油子车队会进几辆车?
老油子说他也不清楚,有可能是一辆,有可能是两辆,也有可能是三辆.接着他忽然又补充道:但我们车队走的线路载客量不是很大,所以,最多也只能进两辆车.
你们不知道,老油子这是在撒谎.事实上那一年我们车队才进了一辆新车,而且,这个消息在我离开公司去修理厂时车队里就已经传开了.后来,当我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回到车队里时,别的车子告诉我,把我送到修理厂后,老油子回到车队里,告诉他们:A202(我在车队的编号)这回死定了,他早就该死了.当年他从我身边抢走我的红海豚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迟早会莫名其妙地死掉.
老油子的话令我很费解.我不知道以我们这么铁的关系,他何以这么恨我.如你所知当初我并没有和他的红海豚有一丝情感上的瓜葛.而且,当他的脑袋被敲破的时候厂房里那么多车子只有我挺身而出,为他伸张正义.他有什么理由这么恨我?而且,他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怀着这么大的仇恨,和我友好相处了那么久.难道我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不可思议.
真的是不可思议.
老油子听说我回来了,一下班就屁颠屁颠跑回来,装腔作势的欢迎我回家.拥抱完之后,他说:走,喝一杯去!今晚我请客!
我说:算了吧,何必这么假惺惺.
老油子又装腔作势地愣了一下,不认识似的看着我说:你怎么了,你没出什么毛病吧?
我气呼呼地说:别再装了,你以为我真像你想象的那么白痴吗?
老油子脑门上的眉毛都皱起来了,他困惑不解地问我:你没吃错药吧?
操他妈的,我的火气腾地就起来了.我抬起一只轮子,啪地就往他脑门上踹了一轮子.我说:操你妈,到这时候了你还给老子装蒜!
老油子稀里糊涂地就被我踹倒了,就像当年他被那两个工人用锤子敲倒一样.随后,老油子连忙像不倒翁似的弹起来,面目全非地看着我.他说:好,既然我今天被你看透了,那咱们的友好关系就没有必要再维持下去了.但是,在我们决裂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说,你要不要听?
我说:什么事,你说,说完马上滚蛋.
老油子说:好,你听好了。
老油子的演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平时看起来邋邋遢遢的老油子居然有这么好的口才和煽动力.在车堆里,只要他往一个空挡的地方一站,他的周围马上就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油子说:兄弟姐妹们,你们说说看,他们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没有我们汽车,他们还能建起那么多高楼大厦吗?还能把北方的大蒜和面粉运到南方,把南方的老酒运到北方去吗?如果没有我们,他们能在一天之内用双脚走过需要跋涉几十年的路程吗?我们为他们贡献了那么多,但他们却把我们当作畜生一样看待,甚至连畜生都不如!他们至少还能给畜生提供食物,让它们休息好了再去干活,可对我们呢?大家把脑袋放到轮子下面好好想一想,他们给过我们什么?!
说到这里,老油子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大家顺着他提供的思路差不多悟到他的用意的时候,忽然大声呼喊道:什么都没有!
接着车堆里那些情绪激烈的车辆对他的演说提供了足够的响应力.一辆年轻的解放公交车愤怒地呼喊道:对,什么都没有!
他的叫喊无异于投到滚油锅里的一粒盐,刹那间就把停车场炸了个天翻地覆.公交车们高举轮子,像事先约好了似的愤怒地叫喊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老油子说: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
一辆长江牌公交车喊道:我们要人权!我们要民主!
老油子说:谁能给我们人权,谁能给我们民主?
另一辆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公交车喊道:人类!
老油子又说:怎么给?
第四辆公交车喊叫道:让他们修改宪法!
老油子说:他们会改吗?
公交车们忽然都沉默了.对于狡猾的人类,他们实在拿不出太大的把握.
趁着这个平静的空档,老油子得意洋洋地看着头脑简单的公交车们,然后,他高举起左边那只轮子,怒吼道:他们不给,我们就逼他们给!
公交车们仿佛忽然间捕捉到一丝光明,无数双眼光齐刷刷地往老油子的身上看去,但谁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老油子字句铿锵地说道:从明天起,我们罢工!
公交车们的罢工和人类的罢工很不一样,但实质上却又是一样的,人类罢工一般有这么两种方式:充分利用媒体的作用,不去上班或者拉帮结伙上街示威游行.公交车们充分吸收了人类的精髓,有步骤有计划地执行了第一个抗议计划.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相互用轮子把同伴砸出故障,对于那些热情不高或者性格比较脆弱的公交车,他们一律用强迫手段把他们砸伤.作为这场公交车史上最冷静的旁观者我也被迫失去了一只轮子.
这是一场疯狂的破坏运动,其壮烈的场面简直不让过人类的五四运动,稍微不同的地方在于,我们是以自残的形式进行反抗.也正因如此,我们的抗议运动一开始就涂上了一层强烈悲壮的色彩.那些熟知历史的后辈们将对此引以为傲.
但事实上结果并不乐观.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批上岗的司机来到公司,发现平静的停车场上混乱的局面后,他们大惊失色的反应正是公交车们所期待的.他们不约而同跌跌撞撞地跑向办公大楼,失声喊叫道:出事啦,出怪事啦,停车场上的公交车全被弄坏啦!
他们的喊叫呼来了公司里的头头脑脑，也喊来了一大串警察和记者。警察和记者一来，麻烦就大了。记者的信息敏感度和跑路的效率向来都比警察高超，所以要比警察先到，他们一到，就围着我们不停地拍照。等他们拍了大概有蒸熟一锅小米的工夫，警察才出现，他们在停车场周围用石灰洒出一个圆圈，然后把记者和其他闲杂人等统统扔出圆圈去。他们说，这叫保护现场。记者们正拍的起劲呢，想不到不明不白就被警察打断了好事，不由得心里窝火。怎么说记者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嘛！这些警察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嘛！于是，他们就和警察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当然不是光明正大的打。人家警察都是身怀绝技的，而且光他们身上波涛汹涌的肌肉就让人害怕。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最后还是记者们赢了。你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赢的吗？其实很简单，他们只不过花了点力气把手里的相机和墙角里的碎砖头扔到警察们的脑袋上，然后警察们就全部晕倒了，包括他们的领导警察局长在内。
警察局长被打晕了之后，记者们这才趾高气扬地离开了案发现场，赶回去争分夺秒地写稿子赚钱去了。
话分两头，这边警察和记者闹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公司的领导们正聚在会议室里紧张地讨论救治措施。对他们来说，最紧迫的不是公交车是被谁破坏的问题，而是能否按时出车的问题。他们如果不能按时出车，就会使城市的交通状况失常，导致很多人不能按时上班，不能按时上班就会给企业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企业的经济一损失，那么国家的收入就会大幅度减少，国家的收入减少了，那麻烦可就大啦！到时候追究下来，他们这些老总的脑袋往哪里躲哟！
经过反复的争吵,最后,领导们确定了一个方针,两个基本点.方针是:马上电话通知修理厂派人来突击修车.两个基本点分别是:一方面要高效率地完成任务,另一方面则要努力稳定民心,争取能够按时出车.当然啦,之前没出成的几班车次因为有客观的原因在,所以就忽略不计了.确定了方针路线之后,会议事里的人都长长地吐了口气,吐了气之后就接着打哈欠,打完哈欠之后,他们就回家睡觉去了.
就在公司的头脑们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的时候,公交车们也在紧张地讨论对策.老油子首先简短地总结了昨晚的行动,他认为,昨晚的行动基本上是成功的,但也存在不足.虽然他们成功地点燃了罢工的星星之火,但由于缺乏统一细致的计划和领导,以至于出现了不可原谅的疏忽,也就是说,没有让人们感觉到这场罢工是由他们引起的.说到这里,老油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同志们,革命尚未成功,大家仍需努力.为了把我们的革命事业进行到底,我建议评选一个核心的领导组织,由她来统一指挥我们的一切行动!
老油子此话一出,公交车们纷纷举起前轮,应和道:对对对,选一个组织!老油子你脑袋清醒,革命觉悟强,你来挑选合适的成员吧!
老油子摇摇头说:这样不行,我们革命组织要讲求公平公正,不能以个人意志决定大家的命运.我提议,组织的成员由大家推举!
公交车们说:老油子的革命觉悟真是没话说,我们相信你,还是你选吧!
老油子说: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那我就挑选啦.
公交车们说:选吧选吧,快一点.
然后老油子就挑了几个头脑简单的追随者,并把组织命名为公交车抵抗组织.组织确定了之后,又确定组织的分工.大家一致推举老油子为抵抗组织的第一任首脑,然后由最高领袖老油子来确定组织内其他人的职责和岗位.等一切都确定完毕之后,天色已经昏黄.修理厂的修理工人仍然没有出现.警察们把公司里外翻了个翻天覆地,没有找到任何一丝可疑线索,便抛下现场,陆续离开了.
警察离开之后,一辆公交车打开车载的无线电视.电视里正在长篇累牍地报道今天发生的事件.由于公交车的集体罢工,使城市的交通陷入了瘫痪状态,在不同的街区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堵塞和车祸,导致一半以上的人不能按时上班,还导致三十名出租车司机因为劳累过度而死亡.由于事态的严重性和恶劣的影响,政府领导也出面发表演说,传达了政府的两个决定:撤掉公交公司老总的职务,并开除其党籍;表彰三十位出租车司机的,追认他们为党员,并授予其优秀驾驶员的称号.另外,为了改善恶劣的交通环境,政府决定把机关领导们的专车暂时改装为出租车,同时,为了防止出现违法乱纪事件,派出军队来维持秩序.并且,最后,他把手有力一挥,字句铿锵地说道:请大家相信政府,我们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出该事件的前因后果,并使交通恢复畅通!
政府官员的话就像一场暴风雨,顿时把公交车们的激情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开始怀疑今天的举动是否构成了犯罪,争论如果被人类查出事件的罪魁祸首不是人,而是他们,会有什么下场.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老油子再次站出来发表了针锋相对的演说.
老油子说:同志们,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们看,今天我们制造的一个小小的事件就引起人类这么大的震动,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他用逼人的目光环视现场一周,直到确认他的话吸引了停车场内所有的注意力之后,才用激昂慷慨的语调大声咆哮道:这说明人类是脆弱的!你们看看,人类是多么软弱的动物!没有公交车,他们的交通就陷入混乱状态,就会死人.为了维持社会的稳定,他们不得不出动军队来维持秩序.你们想想,他们是不是很脆弱?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没等别的车子回答,他马上回答道:这说明人类离死期不远了!我告诉你们,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你们想想,自从人类出现在这个星球上,自从他们从猴子变成人,他们就不得不依赖工具活着.如果离开了工具,他们就什么都干不成,就只能坐在家里等死.而我们不一样,只要有足够的燃料,只要我们身上的每一个零件性能良好,我们就能够活下去,而且活得比他们更久长!
你不得不承认,老油子的话是对的.按照他提供的思路看,人类就是一堆没有未来的狗屎.
老油子的话重新点燃了公交车们的激情和对于未来的向往.于是,停车场上又掀起了一股狂暴的革命之风.公交车们围在老油子的周围,不约而同地用仰慕的目光瞻望他.老油子得意忘形地享受着公交车们大方的信任,或者说信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喜悦.
接下来,公交车们又坐到老油子身边,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开始的时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发言,有的提出继续罢工,有的却认为继续这样不妥,也有的认为事态的发展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罢工就能够控制的----他们的意思是要把革命斗争扩大化,还有的则认为事态的发展已经足够令人满意的了,他们提议马上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回去老老实实地工作.这最后一个观点被提出来之后,马上招致了公交车们一致的批判.他们认为这是懦夫的行为,说这话的公交车应该拉出去枪毙,或者用轮子碾死.一时间停车场里闹哄哄的,陷入了迄今为止最混乱的状态.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油子站起来,打断大家嘴巴里的争吵,说道:打击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老油子一发话,停车场内马上就安静下来了.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期待下文.
老油子说:同志们,现在是革命的关键时刻,我们要安定团结,而不是无聊地责骂和争吵!
老油子的话一出,公交车们就惭愧地低下头去.
老油子说:现在的形式很严峻,但对我们却也是非常有利的!今天的事件就说明了这一点.我们看到了人类与生俱来的脆弱本性.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利用他们的弱点呢?
他环顾停车场一周,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游行.
公交车们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就说:游行?
老油子肯定地说道:对,游行!从明天起,我们一起上街游行示威,告诉他们今天和他们对抗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
停车场上静了静,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公交车们一致呼喊道:老油子同志,你实在是太高明了!
接着,老油子就高傲地俯下身,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大家.听完老油子的计划后,公交车们忍不住又伸出大前轮,由衷地感叹道:老油子同志,你太伟大了!
夜晚过去了.第二天太阳爬到城市的高楼顶上的时候,公交车们就排好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停车场,开向逐渐苏醒的城市.
客观地说,这是公交车历史上最辉煌的一天.当我们鸣着喇叭,耀武扬威地开过城市的街道,向市中心驶去时,路边驻足旁观的人类都被震惊了.他们跟在我们的屁股后面,跟着我们前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中,这无疑壮大了我们的声势.
但事实上这也是公交车历史上损失最惨痛的一天.当我们汇聚到城市中心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警察向我们开火了.他们用反坦克炮,机关枪,手雷,向公交车们的身上招呼.火花四溅,枪林弹雨,无数的公交车倒下了,从油箱里迸发出刺鼻的浓焰.城市在燃烧,遍体鳞伤的公交车们不断地倒下.到最后,一直盘旋在我们头顶的武装直升飞机投下巨型的鱼网,把残存的公交车们逮捕了.老油子是其中的一辆.谁也没有想到,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就这样走到了尾声.
我想我不说你们也知道这场革命事件失败的原因.如果你是一个研究历史的,你会这么分析:第一,它违反和会发展的规律;第二,公交车力量薄弱,对革命缺乏足够深刻的认识;第三,公交车们头脑简单,缺乏必要的组织性纪律性;第四,公交车们没有用发展的长远的眼光看问题:......如果你是一个研究经济的,你会说:这场革命缺乏必要的经济基础,所以公交车们虽然有革命的热情,但还远远不够.如果你是研究心理学的,你一定会说:公交车们只是凭依原始的冲动反抗人类的行为,但这种冲动尚处于意识的初级阶段,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明确的反抗目的.虽然在革命开始之后不久,公交车们提出了推翻人类统治的口号,但事实上公交车们尚没有做好推翻人类统治的心理准备......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都错了,因为这场失败的革命是由我引起的.
如果我没有向人类告密,他们就不会知道反抗势力的存在,就不会知道第二天公交车们的游行路线和目的地,就不会布下天罗地网等候公交车们自投罗网,然后用火药把他们打的稀八烂.
那天晚上,等公交车们议完事后,我趁哨兵睡着了,偷偷地溜出了停车场,跑到我的司机家的院子外,用力撞坏屋门,对着他家的窗口高声嚎叫道:公交车们要造反啦!明天中午他们要到市中心集合!司机家的灯亮了.我就又反复地把这两句话说了三遍.开始司机还不相信,就批着衣服走出门来,对我说道:A202,你开玩笑吧!
我指天发誓说:骗你我是婊子做的!
司机还是不相信,就说:你疯了?!
我气坏了,就用脑袋把他撞倒在地上,说道:操你妈,你敢不相信老子!
司机是很了解我的脾气的,见我生气了,就相信我了.他说:A202,我相信你,我现在就去报警.你记住,明天你不要和他们一起上街,那里危险.
我点点头,溜回了停车场.
但第二天我还是被迫去游行了.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很怕老油子.自从我绞尽脑汁逼走了老油子深爱的红海豚,并且害的老油子被敲坏了脑袋之后,我就怕上他了.
那天,老油子对我说: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红海豚.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追求她吗?因为她喜欢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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