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明显老了,我望着爷爷,眼睛有些潮湿。 爷爷没有太多的话语,他默默为我泡茶、递烟,完了,挨着我坐下,陪我吸烟。爷爷老了,我也不再年轻。 还是沉默。香烟的缕缕青烟在我和爷爷的头顶萦绕。就这么默默坐着,许多的话被省略。爷爷沉默寡言了一生,他许多要说的话都在心里。 爷爷劳苦了一生,今天他只有沉默,只剩下沉默。在这个小山村,爷爷走在田坎上,身后是戴着小红帽的我,我身后是我采过的蒲公英留下的梗颈,和我随口吹落的花絮。爷爷“叭叭”吸着旱烟在前面走,我跟在身后。那时我感觉幸福极了。那时的幸福真简单,也最圣洁,心想只要有爷爷在身边就是我的幸福。幸福是渴时的一杯水,烦闷时的一丝柔风。多好,爷爷就是我的一杯水,一丝柔风。我在爷爷的庇护下长大,我的童年是幸福的,快乐的。 在一个深秋的下午,农村土地承包责任制开始了,作为生产队长的爷爷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生产队的牲畜也分到了农户,爷爷却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母牛回来,一家人都不高兴。爷爷不声不响的忙着割青草喂老母牛。妈妈抱怨,“那么多的坡地一头老母牛如何耕种的了”。我站在爷爷身前,看爷爷挥舞镰刀割倒一片片的青草。爷爷的汗水一滴一滴滴落在青草上,我对爷爷说:“歇歇吧!”爷爷抬头望望我,“不累,不累。”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爷爷和他牵回来的那一头牛都老了。老了。 爷爷全部的精力用在了喂养那头老牛,每天爷爷起得很早,牵着老牛就出门了。老牛啃着路边的青草,爷爷并不闲着,他要在田坎地头割草,给老牛准备足够的饲料。一天,我随爷爷去放牛,老牛在斜坡上吃草,爷爷在田坎割草,我采蒲公英和车前草。老牛欢快吃草的声音,爷爷镰刀亲近青草的声音,我采蒲公英花梗的声音,我都感觉是一种音乐。如今我一想到那些乡村的气味、音响、色彩和节奏,幸福就融入我的容颜、血液和言语之中。 我正拔一粟车前草,突然,老牛从斜坡滚了下来,我只好半途而废。我急呼爷爷,爷爷也看到了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老牛。爷爷到了老牛的身边,老牛眼里满是内疚,爷爷拍了它一下,用双手撑着老牛的背脊,老牛在爷爷的扶持下,尽颤颤微微的站了起来。爷爷拍了拍老牛的背脊,说:“看把你吓得。”老牛站在原处望着爷爷,牛眼里满是感激。爷爷喃喃地说:“老了。老了。”我不知道爷爷是对自己感慨,还是对老牛。老牛又慢悠悠的啃地上的青草了,爷爷却坐在一块石头上,闷闷地吸他的旱烟。我也没有了采蒲公英采车前草的兴致,我知道爷爷老了,我知道爷爷全部心思都在老牛身上。 老牛在爷爷的精心照料下,有了一身膘,渐渐有了生机和活力,不久,老牛也有了身孕。每天爷爷给老牛磨豆浆,每晚添加饲料扑身子,老牛成了爷爷的重点保护对象。老牛也吃有盐有味的东西,它胃口不开的时候,爷爷就用清水兑盐,然后把盐水撒在枯草上,老牛便欢快吃起来。有时,我背着爷爷,抽出我的那个东西,站在牛圈墙上“簌簌”往老牛的草料上撒尿。老牛忙用舌头舔那“水柱”,津津有味的样子。完了,老牛望着我,有些犹意未尽的感觉。我便使劲挤出两三滴出来,可也满足不了它那张牛嘴。后来,我对爷爷说,“老牛喜欢喝我的尿水。”爷爷笑笑说,“尿是咸的,你祖祖就喝过人尿。”爷爷没有告诉我祖祖为啥喝尿水,我想,那一定是走投无“水”了。尿是咸的,一点没错,我用小手指头蘸过我撒的尿,往嘴里一抿,咸咸的。从那时起,爷爷给老牛添草料时,就对我说,“撒一泡。”我便站在爷爷身边,抽出那个东西“簌簌”撒起来。我问爷爷,“你咋不撒你的尿?”爷爷摇摇头,说:“我的尿老了,有脏东西。”于是,我站在牛圈墙上想,我能一直不停地往外撒尿,像村口那眼山泉一直咕咕往外涌,多好!想归想,我撒的尿终归要停下来,没有咕咕往出涌的本事。我停止撒尿,老牛也只有干巴巴把我盯着。 老牛在爷爷的悉心照料下,在一天晚上顺利产下了一头小牛犊。那是一个灿烂温暖的冬夜,爷爷生了旺旺的柴火,小牛犊在柴火的烘烤下站了起来。小牛犊的生命活跃了。仿佛在一瞬间,生命尽是那么的完美。生命在这时是我和爷爷身旁的柴火,是小牛犊好奇的眼神,是爷爷激动的忙乱。 那个冬天是温暖的。多年以后,我读到小学课文《老牛》,我感觉爷爷牵回来的那头老牛仿佛在字里行间悠悠走动。爷爷虽然一生不能成功任何事,但他确实是一个细心看守所有事的老人。今天再读《老牛》,爷爷似乎就是那老牛,老牛似乎就是瘦高的爷爷。我一直怀念那个冬天,老牛和小牛犊亲密的样子,爷爷皱纹里都是笑。那个冬天整个院子都弥漫着浓浓的甜甜的豆浆香,小牛犊吃着老牛的奶,喝着爷爷磨的豆浆,一天天长大。 春天是美好的,这个春天对小牛犊来说却是痛苦的。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就在这一天,小牛犊却经受了彻底的痛。爷爷找来几个壮小伙子,把小牛犊按倒在地,爷爷用早先准备好的有筷子大小的竹针,从牛鼻孔壁穿过,竹针牵着的一根棕绳也就顺势穿过,然后把棕绳拴在牛角上,这就扎好了牛鼻子。小牛犊跳将起来,想摇动头摆脱棕绳,可疼痛得很,也只好作罢。小牛犊喘着粗气,两个鼻孔流着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爷爷牵着牛绳,说:“这下看你犟。”平时虎气逼人的小牛犊乖了许多。爷爷牵着牛鼻绳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我惊叹这小小牛绳的力量尽是那么大,后来,我就想“绳之以法”是不是从这扎牛鼻子得来的,我甚至想男人喜欢女人扎耳朵挂耳环也该是从这扎牛鼻子得来的。作为农民的爷爷要一头牛听从他的使唤,只有扎牛鼻子;要那些不法分子不危害社会,只有绳之以法;要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你就给她扎耳朵挂耳环。其实生活中还有许多套在我们肩上的绳索,或是一种责任,或是一种信任。生活中也还有许多像豆浆一样甜蜜的,也还有像扎小牛犊鼻子一样的痛。我想,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小牛犊扎了鼻子就在爷爷的调教下犁地了,不久老牛却死了。我也离开爷爷,去村外读书。爷爷和小牛犊离我远了,乡村离我远了。今天我和爷爷坐在一起,也少了儿时的娇气,我也只有了沉默。我也经历了小牛犊扎鼻子一样的痛,也拥有过豆浆一样的甜蜜。如今,我眼前时刻浮现爷爷在黄昏里牵着一头老牛在田埂上走,这将是我一生色彩分明的油画,永远装裱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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