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的神秘寄托 作者:李汀 |
| 作者:李汀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2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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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篓神、背篓神,请你下来看年生……”正月夜里,乡村堂屋最神圣的地方,爷爷、父亲、母亲、我和兄弟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堂屋香火旺着,爷爷不时点燃香纸,那火光“轰”的一声窜起老高,把我们的脸映得红红的。我看着那窜起的火光慢慢熄灭,然后化为一堆黑黑的灰烬。我们的声音缥缈、低沉,是从心里蹦出来的那种脆生生,又富有弹性的声音。那声音弹向油灯,灯光就忽闪忽闪的;那声音弹向香火,香火就忽闪忽闪的。那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弹来弹去,好像总飘不出去。 我和兄弟面对面坐着,把背篓倒过来,虔诚地捧着,那背篓就化为了一尊神。“背篓神,背篓神,请你下来看年生……”不知念过多少遍,我的手心汗渍渍的。我想,对面的兄弟也该一样。背篓在手里开始颤抖了。爷爷低沉地说:“来了!”就又在香炉旁点燃了香纸。爷爷先开口,背篓神,我问你,今年年生是好是坏?好,你就点两下;坏,你就点一下。背篓就在我和兄弟手里上下翻飞,轻轻点了两下。爷爷的笑脸在微弱的灯光里展开,象极了门面上那副五谷丰登的年画。 现在想起来,问的爷爷、父亲、母亲能活多长寿命呀,有谁会明白?可背篓神点多少下,似乎就活多少岁,就那么傻乎乎地信呢。那是神啊,神说的还有错? 其实,活多少岁,由不得自己,由不得背篓神,一生的长短,走过后才知晓。 可是,那时候,好像乡村的人们特信。地点,堂屋;物品,新编竹背篓;主要人物,爷爷。堂屋,乡村供天地君亲师牌位的地方;新编竹背篓还散发着新竹的神韵;爷爷,乡村的老辈子。爷爷六十岁,我十岁。这地方、这物品、这人由不得你不信。我和兄弟在爷爷的安排下,双手捧着竹背篓,似乎是在干一件天大的神圣的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闪失,就得罪那双手捧着的神。那时候,我想,能洞察一切、能把人看得很透很透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底下的神,很大,大得人无法看清楚;人很小,小得可怜。于是,我虔诚地捧着竹背篓,把它视为千古神灵。 背篓在我和兄弟的手里夸张地翻飞,撞击着地上的黄土。我恍惚记得,那背篓好像是我一直控制着。爷爷问他能活多少岁时,我和兄弟、爷爷、父亲、母亲就从一开始数,数到九十二,对面的兄弟还想让背篓继续点下去,我就死死拽着,背篓没能再翻飞。活九十二岁啊,爷爷满足地笑了。回想起来,不管那个问的问题,背篓神都回答得令人满意。如今,爷爷已经活了九十五岁了,他还是否记得背篓神说他只活九十二岁呢?一次,兄弟问我,你死死拽着背篓干啥,让爷爷不是活一百岁更好。我说,那神只叫他活九十二岁呢。兄弟说,啥神,我在对面感觉就是你的手在使劲动。我笑笑,无语。 更妙的是,背篓神在我和兄弟手里夸张地翻飞时,父亲和母亲禁不住笑出了声。只有爷爷不笑,他感觉不到有啥子破绽。有破绽,那也是神啊。 神赋在背篓上,就是背篓神了,把神赋在其他物件上,他又是什么神呢?乡村,只有竹背篓最合适了。乡村的一切都是背篓里背着,包谷、牛粪、还有那不满岁的婴儿。欢喜背着,忧伤背着,希望背着。 我摊开捧过背篓神的手,想再去感受那份神灵赋予的颤抖,背篓真的能在爷爷、父亲、母亲,以及我和兄弟的盛情邀请下颤抖,成为能知晓万物的一尊神吗?我问摊开的这双手,这双握过无数人的手、执过铁锄的手、握过钢笔的手、敲击键盘的手……再也感受不到那份神灵赋予的颤栗了。这双手麻木了? 这双曾经表演、控制过爷爷心中那一尊高大的“神”的手啊,总是忙碌着去捞取官帽、钱财和地位了。 今天,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捞着,官帽没有,钱财没有,甚至一点地位也没有。拥有的是忧伤,拥有的是病痛,拥有的是许多的不屑一顾。 今天,我搓着双手才发现,我这双手最珍贵的不是捧过什么神灵,而是使一种“神”在爷爷、父亲、母亲心里一直神圣着、美好着,成为了他们那时的一种神秘寄托。 其实,不要官帽,不要钱财,不要地位,有一尊“神”在心里珍藏着才是最重要的。一尊给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无限美好祝愿的“神”。我心中有神,神在我心中啊。乡村的爷爷,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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