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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五:马小兵的童年时代(长篇,上部)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5-7-19 22:57:00  访问:108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马小兵的童年时代是在他的外婆家度过的.马小兵的外婆家在黄真乡一个名叫狮子沟的小山村里.在那里,我的外公外婆和他们的一大帮子孙聚族而居,住在一座宽敞的大宅院里.大宅院表面上一共分成三个院落,东边的两个院落分别住着我的外公外婆,二舅小舅和他们的家人,第三个靠西的院落则住着我的太婆也就是我外公九十多岁的大嫂和她的儿孙,以及一个瘸腿的外姓人剃头匠叶先生和他买来的贵州女人米兰.
   在马小兵的童年时代,我外公家的宅院是一座挖掘不尽的迷宫和宝藏.在它那些幽暗的深处,奇迹般地隐匿了许多未知的乐趣.它雕琢古朴,白墙雪白,巨木挖空的水池带来远山甘甜的泉水,日复一日丁冬作响.在我的童年时代,这些乐趣就像长辈们不求回报的关爱一样深刻,清晰地印在成年后的马小兵的记忆里.
   
   一
   
   天刚蒙蒙亮,大人们就陆续起床了.等到屋顶上挂着的云霭被晨风吹散的时候,大人们就吃好饭,扛上农具,打开屋边牛栏的门,把金黄的黄牛或者暗灰的水牛放出来,跟在它们健壮的屁股后面一步一吆喝地沿着曲折的山路走进云牵雾绕的松林里.茂密的松林里挂满了露水,在凌晨时刻昏暗的光线中,它们像无数调皮的小球,争先恐后地闪着瞬间的光芒沉甸甸地坠落到地上,发出奇异的扑扑声.老牛晶莹的眼球里泛着银光,不时伸出宽厚温暖的舌头舔去小牛额头上的水滴.大人们边走边笑,操着古拙典雅的山乡方言,悠闲地议论着天时地理天下大事,浑然不觉身上衣裳早已被露水湿透.他们洪亮的声音像徐徐敲动的大钟似的在幽暗的松林里隐隐震动.
   等他们不紧不慢地走下松林,山谷里的云气早已被阳光扑散.在沿山层层垒起的梯田间,不知何时泛起的一层青草已爬到齐膝高,在春日洁白阳光的照耀下,浓绿青翠的草丛被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釉光.四月的山沟沟里杜鹃还不到开放的时节,但天地间却早已酝酿了深层的动机,怂恿沟谷间一弯纤细的春水,沿着倾斜的山体哗啦啦地泼出了一路花海.汁饱液绽.群蜂飞舞.粉红雪白的花苞在春风的吹拂下徐徐张开嘴唇.
   春天就像一场大火,在溪流,水田,青草丛和松林之间劈开一条血路,沿着蜿蜒的沟谷一路蔓延到山上无边无际摇曳的竹林里,哄地一声怒放啦.
   
   二
   
   马小兵的记忆从太阳晒到他的屁股的时候开始.我记忆开始的时候正是我从美梦中醒来的时刻.那时我睁开眼睛,听到宅院里传来表兄妹们欢快嬉戏的声音.我睡意朦胧地套上衣服,穿好鞋子,钻出外婆黑洞的卧房,绕过一个苔迹斑斑的天井,爬上外公家高高的饭桌.
   吃完早饭,他就沿着宽敞的庭院走到我小舅家找表哥水根玩耍.水根比马小兵大四岁,是一个老把鞋子穿反的小个子.水根有个妹妹叫小兰,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留着两条羊角辫,乌黑乌黑,尖刺尖刺的,很漂亮.小兰只比马小兵大一岁零三个月,但马小兵从来不叫她姐姐.他觉得小兰应该比他小,因为她是女孩子嘛.
   马小兵到小舅家时,水根正和小兰在宅院外墙边劈柴.水根抡着斧头,瞄准立在地上的木头中间一条缝隙猛一使力,身体就像虾米似的往前倾.斧头一沾到木头上,木屑就像雪片似的飞出来,在地上积下厚厚一层刺眼的白光.小兰双手支颐,坐在贴墙根放着的一条巨木劈平的条凳上,愣愣地盯着水根手里飞舞的斧头.洁白刺眼的阳光铺在她脸上,像霜打在那里,使她脸上微黄的汗毛清晰可见.他们之前好象为什么事闹过别扭,谁也不理会谁.看样子有好一会了.
   马小兵从小舅家宽敞黑暗的房子里走出来,看到他们,就快活地向他们走过去.他说:
   "阿根,你们在劈柴吗?"
   水根听到我的声音,就放下斧子,转过头来对我神秘地嘻嘻一笑,但还是按奈不住地说道:
   "我爸说如果我早上把这堆柴火劈光,下午就让我去放牛!"
   一听到放牛两个字,马小兵的眼睛顿时一亮,他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也要去!"
   水根为难地摸摸后脑勺,说道:
   "我爸说是让我一个人去的."
   马小兵连忙说:
   "我帮你们劈柴火,你让我也去吧阿根哥!"
   说着他就主动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又细又轻的柴火,随手丢到旁边的柴火堆上.他拍拍双手,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你看!我刚才帮你捡了一块柴火,你为什么就不能带我去放牛呢?"
   水根犹犹豫豫地说:
   "带你去是可以,但----"
   他向马小兵瞟了瞟旁边一动不动的小兰,接下去说道:
   "我怕我爸知道了打我."
   马小兵不明白他的用意,就好奇地问他:
   "咿,你对我眨眼睛干什么?"
   水根的脸顿时红到耳朵根,他干脆指着小兰说道:
   "只要小兰不告诉我爸妈我就带你去!"
   马小兵这才意识到小兰的存在,他看着小兰想了想,走过去煞有介事地问她:
   "小兰你是我的姐姐对吧?"
   小兰听了他们的对话,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他们的外面,心里委屈死了.马小兵这么问她,使她稍稍好受了点.但她还是挺直上身,一本正经地答道:
   "马小兵你们别想让我对我爸妈保密!"
   她这么一说,水根的脸上顿时现出失望的神色,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小兰叫道:
   "我也要告诉爸妈我劈柴火的时候你只在一边看着,连一根小毛柴都不帮我捡!"
   小兰被揭了底,就着急地争辩道:
   "谁说我没有捡柴火?等下我就捡了!"
   水根不屑地哼了一声,过了半天才凶巴巴地说道:
   "鬼才信呢!等你把柴火堆好,二十一天都过去了!"
   小兰不甘示弱,机枪扫射似的叫道:
   "黄狗不知六月天!这么大的太阳你还穿那么厚的棉袄!"
   水根气鼓鼓地说道:
   "是妈叫我穿的,又不是我要穿!"
   说完觉得还不解恨,索性把斧子扔在小兰脚跟前,把棉袄从剥了下来重重地扔到小兰的身上.小兰吃痛,歇斯底里喊叫道:
   "我要告诉妈,我哥趁她不在把棉袄脱了!"
   水根似乎不怕妈,故作潇洒地仰头对着湛蓝的天空伸展伸展双手,说道:
   "你告去吧!我不怕!"
   小兰说:
   "那我就告诉爷爷,叫他用烟斗敲你脑袋!"
   听她说到爷爷,水根的眼睛里不由露出一丝慌张,从地下捡起斧子,像疯子似的对着一段劈开的木头一阵乱劈.小兰吓坏了,赶紧把双脚缩到条凳上,眼睛一眨,红了,挂出两颗晶莹的泪滴.
   马小兵见小兰要哭,就走过去,伸出沾满污垢的手指甲抹去她的泪水,问道:
   "咿,小兰你要哭是吗?"
   小兰气鼓鼓地说道:
   "我哥欺我!"
   马小兵就走到水根面前,对他说道:
   "阿根哥你欺负小兰了吗?"
   水根急忙争辩道:
   "我欺她了吗?我不过是在劈柴火!"
   马小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到小兰身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对她说道:
   "小兰小兰,水根说他只是在劈柴火,没欺负你!"
   马小兵又说:
   "小兰小兰,水根哪里是欺负你哟,你搞错了!"
   马小兵接着说道:
   "小兰小兰,你哭够了没有?"
   马小兵说:
   "小兰你为什么不帮你哥捡柴火呢?"
   小兰这才抬起头,对他说道:
   "我喊他带我去西山折金银花,我哥死活也不带我去!"
   马小兵好奇地问她:
   "咿,金银也会开花?是金子银子上面开的花吗?"
   小兰笑了,说道:
   "不是!金子银子上面才不会开花呢!"
   水根在一旁插嘴道:
   "是金银花树上开的花,你不知道吗?"
   马小兵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道:
   "城里没有金银花的."
   小兰和水根恍然大悟地说道:
   "哦!"
   
   
   三
   
   马小兵说:
   "阿根哥阿根哥,我帮你们劈柴火,劈好了你带我和小兰折金银花去吧!"
   小兰也说:
   "我要金银花!"
   水根想了想,大手一挥,说道
   "好!"
   
   
   四
   
   劈完柴火,场地上一片雪白.墙根下的青苔被阳光吸尽所有的露珠,慢慢地舒卷开来,露出下面青灰色的花岗岩石基,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葱绿.洁净的空气里开始有飞虫飘动.在被时光刷洗出千丝万缕缝隙的厚木板门上,一只指甲大小的蜘蛛挪动浅褐色的身体慢悠悠地爬过道道浅沟.
   水根放好斧子,掩上门,对马小兵和小兰说道:
   "走,我们折金银花去!"
   他向他们指着对面那个长满茶树的山坳,说道:
   "翻过那座山,再爬上两条坡,就有很大一片金银花树林!"
   马小兵和小兰就充满向往地说道:
   "哦!"
   
   马小兵对小兰说道:
   "小兰,我们折花去!"
   小兰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拉住我的衣角,说道:
   "走!"
   
   我们走出那片石砌的场地,爬上一条长长的石坡,路过我大舅家门口时,圆滚滚的大舅妈从高高的门楼里探出头来,问我们:
   "兵兵水根小兰你们去哪里?"
   水根走到我面前,答道:
   "大娘我带他俩去后山折金银花."
   大舅妈笑道:
   "现在才过立春,哪有什么金银花哟!金银花要到秋分以后才开放的."
   水根狐疑地对马小兵说道:
   "是吗?"
   小兰气愤地说道:
   "大娘你骗人!我奶说金银花树一年四季都开花的!"
   大舅妈下了楼,双手搓着一块深蓝色土布围裙走出门来,对我们说道:
   "你奶老糊涂了!万物开花都是讲究时令节气的,现在哪有什么金银花哟!"
   说着她走过来,解下围裙,拭去马小兵鼻子下两条长长的鼻涕虫,拉着我就往门内走,边走边回头对水根小兰说:
   "水根小兰你们来,昨天你们大伯抓了几只牛蛙.早上我都放在饭甑边蒸好了,你们来帮我吃了吧!"
   听说有牛蛙吃,马小兵就把金银花的事忘记了.他仰头问大舅妈:
   "舅妈舅妈,牛蛙有多大?"
   大舅妈说:
   "你外婆家的小公鸡你见过吧?"
   马小兵说:
   "是哪一只?尾巴老长老长的那只还是老短老短的那只?"
   大舅妈想了想,不能确定他指的是哪一只,因为外婆家的鸡养的多嘛!她说:
   "脖子上有白点的那只."
   马小兵想起来了,就说:
   "是脖子上有三个大白点的那只,是否?"
   大舅妈给他问的疲倦了,就说:
   "是."
   马小兵若有所思地说道:
   "哦!"
   他回过头,对还在门外站着的水根小兰说道:
   "阿根哥,大舅妈说昨天我大舅抓的牛蛙有外婆家的白点鸡那么大!"
   他忽然想到一个紧要的问题,话没说完就紧张地仰头问大舅妈:
   "舅妈舅妈,我大舅抓了几只?"
   大舅妈笑了,说道:
   "七八只呢!早上我给你水清哥水芬姐吃,他们横竖不要.这么多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叫水根小兰一起吃吧."
   马小兵放心了,就扭转身,对水根小兰喊道:
   "水根小兰你们来,帮我把大舅家的牛蛙吃掉吧!"
   听到马小兵的召唤,水根的口水都流下来了.他半骗半哄地把仍坚持要去后山折金银花的小兰推进门楼,跟着我和大舅妈走进她家的厨房里.
   大舅妈松开牵着我的手,走到灶台边,揭开木板锅盖,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捧出三碗香喷喷的吃物来,放到灶台上,随后顺手从洗脸架上的筷筒里抽出三双竹筷,平放在碗沿.她从中挑出肉最多的一碗,端到外间的一条小平凳上,对马小兵说:
   "兵兵你过来,这碗你吃."
   又对水根说道:
   "水根小兰你们是哥哥姐姐,吃少一点,水根最少的一碗你吃.水根你个子高过灶台,先帮小兰把碗筷端下来摆放好再吃你自己的."
   水根对她的安排并无异议,爽快地答道:
   "哎!"
   
   五
   
   在我的三个舅妈中,大舅妈做的饭菜最好吃,不过我很少去她家,因为大舅家在大宅院外,而且他家的两个孩子比我大很多岁,老当我是小孩.
   交代完毕,大舅妈就换了条灰褐的格子围裙,走出厨房边的小门,到水池边洗衣服去了.我们三个小孩凑在一条小凳子上呼噜哗啦地吃了起来.刚出锅的牛蛙肉香甜香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生姜味,又嫩又可口.吃掉一半,看到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块肉,马小兵忍不住问大舅妈:
   "舅妈舅妈,还有吗?"
   大舅妈说:
   "下次我让你舅舅多抓几只,管你吃个够."
   马小兵脸上就现出失望的神色来.他看着碗里的肉,舍不得再吃,就放慢速度,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放在碗里沾满汤汁之后才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吃着吃着,他忽然异想天开地说道:
   "要是我也像大舅一样会抓牛蛙,就会有吃不完的牛蛙肉啦!"
   他把头转向小兰,信誓旦旦地对她说道:
   "小兰,等我长大了,一定天天给你抓牛蛙吃!"
   小兰嘴里含着一块肉,用力点点头,吞吞吐吐地说道:
   "恩!"
   说完这些,马小兵似乎好受了点,重又把头埋进碗里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他忽然发现碗里多了几块肉,他惊奇地看看水根又看看小兰,又仰头看看棕灰色的天花板,偷偷地笑了.他想:天上也会掉肉给我吃呢.想着想着就开心起来了.
   
   吃完东西,小兰还想去折金银花,但还是给马小兵和水根否决了.马小兵否定她倒不是因为这个季节有没有金银花,而是因为他想下午跟水根去放牛.他今年都五岁了,还没有放过牛呢!
   小兰的提议被否决了,就叫嚷着要把水根脱衣服的事告诉爷爷.她爷爷就是马小兵外公.在狮子沟孩子们都怕我外公,我当然也怕.我外公有一根又长又粗的烟斗,他生气的时候就会用它打我们屁股.水根以前犯错误的时候老挨他打.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外公从来没有打过我.舅舅姨妈们说外公不打我是因为我是个乖小孩,不过我却不这么想.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爸爸马文章是个大人物,我爸爸可是小学的校长呢!
   小兰说要去外公那里告状,我和水根还是怕的.马文章虽然是校长,但却是几百里外县城里的校长,管不到狮子沟.万一我被外公打了,他也救不了我.正在六神无主间,水根忽然严肃地对小兰说道:
   "山里有山魈,你不怕吗?"
   小兰被他吓了一跳,就不闹了.但她还是心有不甘地说道:
   "我要金银花!"
   马小兵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起山魈这个东西,好奇极了.这时刚好大舅妈洗好衣服,端着高高的一木盆衣服走了进来.他连忙凑过去,拉着她的衣角问她:
   "舅妈舅妈,山魈是个什么东西?"
   舅妈笑了,接着神色一变,严肃地说道:
   "是啊!山魈是山鬼,专门出来骗小孩吃!"
   马小兵心里咯噔地响了一下.他抱着一线希望,跟在她饿屁股后面继续问道:
   "它白天也出来吗?会不会到家里来把小孩抓走?"
   大舅妈爬上木楼梯,气喘吁吁地把木盆放在吊角楼的护廊上,空出一只手拭去额上的汗珠.她说:
   "是的."
   马小兵吓坏了,连忙抓住大舅妈的衣角,把身体紧紧地贴在她的两腿之间,惶恐不安地四下张望.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就问舅妈:
   "小孩跟大人在一起就不会被吃掉了吧?"
   大舅妈正想回答,水根和小兰走了上来.水根说:
   "马小兵我大娘在骗你呢!山魈白天在山洞里睡大觉,是不会到村里来的!我们只要不去山上吵醒它它就不会吃我们."
   马小兵不相信,就问大舅妈:
   "是这样吗?"
   大舅妈点点头,忍不住笑了.她说:
   "你只要和水根在一起它就不会吃你了."
   马小兵放心了,使劲地点点头.
   
   
   六
   
   中午,小舅戴着斗笠回来了.那时马小兵和水根兄妹正在他家里灶台后面的火塘里烧火堆.水根把火堆堆的高高的,鲜红的火焰像随风飘动的旗帜似的在火塘上飘扬.马小兵和小兰坐在一边,脸被火光映的通红.看着看着,马小兵觉得无味,就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正在熊熊燃烧的柴火,在火堆里一阵乱捣,把水根苦心经营的火堆弄灭了.水根生气了,像木头似的站了起来,指着马小兵的鼻子说:
   "马小兵,你再闹下午我就不带你去放牛了!"
   马小兵委屈地说道:
   "那好吧,我不闹就是了."
   这时,小舅披着一身阳光走进门来.他前脚刚进门,小舅妈肩膀上扛着高高的一篓猪草跟了进来.看到小舅,马小兵连忙扔掉手里的柴火,快活地跑了过去,叫道:
   "娘舅!"
   小舅笑眯眯地让小舅妈走进门,伸出一只粗糙的手,亲切的摸摸马小兵的脑袋瓜,说道:
   "兵兵!"
   小舅的手滚烫滚烫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阳光爆晒后好闻的汗味.马小兵像小牛似的把脑袋伸进他温暖的两腿之间,贴在小舅的裤子上关来滚去.小舅弯下腰,伸出双手扶住我的腰,呼地把我抱进怀里.他用粗硬的胡茬扎扎马小兵细嫩的脸蛋,叭地亲了一口.小舅说:
   "兵兵你和水根小兰玩什么了?"
   马小兵说:
   "我们去大舅家吃牛蛙了!"
   小舅笑了,他摘下斗笠,把马小兵高举过头顶,让水根解去他腰上的柴刀,然后把小兰也抱进怀里.
   小兰亲昵地抱住小舅的脖子,叫道:
   "爸!"
   水根站在我们面前,羡慕地看着我和小兰.看到小舅妈,他连忙飞鸟似的跑过去帮她卸下肩上沉甸甸的竹篓,亲昵地叫道:
   "妈!"
   
   吃饭时,水根拐弯抹角地跟小舅提到放牛的事.水根说:
   "哎呀,人要吃饭牛是不是也要吃饭?"
   小舅说:
   "下午你去放牛吧!"
   我连忙放下筷子,从跪着的条凳上站了起来,叫道:
   "我也要去!"
   小舅妈说:
   "兵兵还小,别给野狐狸捉去做婿郎!"
   我才不管会不会给野狐狸抓去呢.我说:
   "我要去我要去娘舅我要去!"
   小舅妈想说什么,舅舅却言简意赅地说道:
   "去吧!"
   我这才心满意足地跪了下来.
   小舅既然发了话,小舅妈就同意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马小兵的碗里,说道:
   "兵兵多吃点,吃饱了就有力气去放牛了."
   马小兵觉得她的话有道理,把嘴巴伸进碗里,三两下就把碗里的饭吃了个底朝天.他把空碗推到小舅妈面前,含含糊糊地说道:
   "舅妈,饭!"
   
   吃饱了,喝足了,我和水根就上路啦.我们离开小舅的家,沿着哗哗流淌的流水来到外婆家栅排下水根家的牛栏边.牛栏是用锯子锯平的杉木板围成的一个大盒子,所谓的门就是五六根圆木横成的一个大框框.水根让我站在一边,然后从门侧的板壁上取下两条又粗又长的竹须,递给我一条.水根说:
   "等下牛跑出来会撒欢,你用力抽它们."
   马小兵说:
   "哦!"
   然后就乖乖地在一边站着,看看水根像大人一样费劲地把高过头顶的木头一根一根从门档上移开.
   小舅家的牛一共有两头,一头大牛一头小牛,小牛是大牛生的.我还知道他家的牛是水牛而不是黄牛.小舅说水牛肉比黄牛要好吃,我想这大概就是他买水牛的原因吧?听到水根的声音,大牛和小牛就在牛圈里往外喷气.
   大牛说:哞!
   小牛说:哞哞!
   马小兵仔细听了听,听明白它们是在跟水根打招呼呢!大牛老成一点,说的话也客气一些,它说:水根你来了,家里坐啊.小牛就随意多了,小牛口无遮拦地对水根抱怨道:水根你总算来了,我们吃干草吃的肚子都生出虫子来了!
   水根听了它们的话,就放下怀里抱着的木头,对它们说道:
   "老黑小黑,我和马小兵带你们吃草去!"
   老黑和小黑听说有客人,就在圈里客气地哞了两下.老黑说:马小兵你好,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小黑则说:马小兵你好,见到你真高兴,以前经常听水根和他爸爸在我们面前说起你呢!
   马小兵凑到门边,把脑袋从圆木间伸了进去.牛栏里暗黑暗黑的,充满了刺鼻的牛粪味.在里面靠近石壁的地方,堆着两堆厚厚的干草.干草被压出两个大大的圆坑,在栏内昏暗的光线中现出两圈柔细的轮廓.我把脑袋伸进去一点,想看得清楚牛在哪里,天空忽然垂下一条温热润滑的大舌头,把马小兵的脑袋瓜卷进了嘴里.马小兵吓坏了,连忙缩了回来.老黑发现马小兵的脑袋不见了,就奇怪地自言自语道:咿?马小兵呢?
   水根看到马小兵慌张的样子,就对他说道:
   "别怕,老黑是在向你问好呢!"
   马小兵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拍拍胸脯,叫道:
   "啊呀,吓死我了!"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牛栏门,说道:
   "妈诶,吓死我了!"
   看到马小兵狼狈的样子,水根开心地笑了.水根一笑,老黑就不好意思地哞了一声.水根说:
   "马小兵你别怕,只要和我在一起,老黑就不会凶你的."
   接着他自豪地补充道:
   "我们家的牛可听话了!"
   说着,他拔下门上最后一根木头,让到一边,把牛放了出来.首先出来的是老黑.老黑是大眼睛的老黑,背部又黑又粗的毛丛上挂满了干硬的泥巴.老黑背脊挺拔,鼻阔嘴方,脑袋上一对犄角又弯又长.它迈着平稳的步伐,翘得高高的屁股有节奏地左摇右晃.它边走还边悠闲地甩着尾巴,驱赶身上的飞虫,大大的鼻孔里不停地冒着粗气,把被太阳晒的雪白的路面上吹出一个个浅坑.
   相对于老黑,小黑就不一样多了.它个子只有老黑的一半高,脑门上的犄角也才冒出两点尖尖,看起来就像小孩摔倒时碰出的两个大包.刚褪去胎毛的身上毛茸茸金灿灿,蓬蓬松松像鸡窝一样.因为解脱了束缚,它快活极了,不停地贴着老黑粗壮的身体打圈圈,边走还边兴奋地哞哞叫唤.屁股后面的尾巴像小蛇似的在空气里笔划着.
   
   水根等它们走出来,就走出来,一边挥舞着手里的竹须一边不停地吆喝着把它们赶到下坡的路上.牛栏边就是一条长长的斜坡,沿着密密的茶树林一直延伸到山腰的那片樟树林里.
   等它们下了斜坡,水根回过头来对马小兵说道:
   "马小兵,你走前面还是后面?"
   因为受了点惊吓,马小兵看到老黑脑袋上两个大角就害怕,就对水根说:
   "后面."
   水根同意了,想了想又对他说道:
   "如果它们不听话你就用竹须狠狠地抽它们!"
   马小兵点点头,说:
   "好的."
   
   七
   
   下午的阳光雪白雪白的,飘散着一股散漫的气息.深蓝的天空中低低地垂着一两朵白云.路边的草丛,树林,还有沟渠那边荒芜了一个冬季的梯田都披上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现出浓浓的生机.山风吹过远处的山谷,遥遥地传来浪涛的声音.坡底的地方,那片参天的树林里不时有大鸟伸展着白色的翅膀飞进飞出,时而钻进高高的天空中,绕着绿色的树林和稻田不停盘旋,发出一两声嘹亮的呼喊.空气暖融融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芳草味,崎岖坎坷的小径也被阳光晒得洁白一片.
   他们沿着小径一直往下走,走着走着就快活起来了,身体就像被白云托起来似的,轻飘飘的.最悠闲的要属老黑了,它走走停停,不时忍不住停下来,伸出长长的舌头吃一会路边的青草.相比于它,小黑就要不安分多了.它老是定不住,走一会就要追逐一阵路过的粉黄粉白的蝴蝶.因为怕它走失,水根就只好追在它的屁股后面跟着钻进树林或者沟渠边,费好大劲才把它赶回路上.看到水根满头大汗的样子,老黑就不好意思了.它仰起头,生气地把小黑召唤回身边,狠狠地把它训斥了一顿,并要它向水根道歉.
   老黑一训斥,小黑就老实多了.但春光是那么美好,有趣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它老实了没一会就忘记了母亲的话,撒开四蹄钻进路边的草丛里扑蝴蝶去了.水根拿它没办法,只好跟着也钻了进去.
   这一回,老黑真生气了.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长哞,低下脑袋,用粗壮的犄角顶了一下小黑的脑袋.小黑吓坏了,就乖乖地回到路上,跟在老黑身后愁眉苦脸地跟着往下走.闷声不响地走了一会,马小兵忽然发现小黑圆滚滚的眼睛里正在掉眼泪呢!他惊讶的拉住水根的衣角,指着小黑的眼睛对他说道:
   "水根水根你快看,小黑哭了呢!"
   水根因为小黑调皮,正生它的气呢,听了马小兵的话,看也不看就从嘴巴里蹦出一句话:
   "自找的,活该!"
   
   慢慢的,马小兵和老黑混熟悉了,就不在怕它了.他越到水根的前面,挨着老黑壮硕的肚皮往前走.有时候他的手碰到它的肚皮,老黑不仅不生气,反而别转头来善意地看着他,好象很舒服似的.
   老黑说:我背上痒痒,马小兵你帮我挠挠.
   马小兵听懂了,就笑嘻嘻地伸出结满指甲垢的手指往它背上挖去.老黑的毛硬滑硬滑的,摸起来就像一条温暖的毯子.粗硬的牛毛像青草似的扫过我的双手,舒服极了.老黑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抚摸的感觉,张开嘴巴感叹道:哞!
   
   他们下到坡底,就走进尽头那片树林里.这是一片古老的树林,长满了几人合抱粗的樟树和榧树.粗大的树干像从地下穿出的钢枪似的笔直刺向湛蓝的天空,在树顶上萌生出茂密的枝叶,密密麻麻密密麻麻把天空架到了浓荫的外面.枝叶间,随处可见枯草和树枝搭成的鸟巢.春天,鸟巢里窝满了刚出世的小鸟,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树下堆满了树上落下的枯枝,在厚厚的腐叶层下,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叮叮咚咚地响着.在这巨大的喧响声中,树林却显得分外的空寂.远看去,他们就像阳光投下的一串细长的人影.
   空气清凉,散发着春天的甜香,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沁人心脾.由于树阴浓密,树隙间投下的斑驳光点便显得分外明亮.在远处,树林尽头的地方,一团白云摇摇欲坠地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梦一般地占据了人的整个视野.
   我们且走且停,默声不响地倾听着林间振聋发聩的喧响,仿佛正走在一条流淌的河流上空.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它美妙动人,像摇摇欲破的泡沫一样令人怜惜.我想张口说话,但是当我张开嘴巴,所有的臆想便随之而消散了.而当我合拢嘴唇,那些失去的意像便重又飞一般地聚合到我的内心深处.我感到困惑,但却无法诉说.我完全不知道,这种无法言说的困惑将会伴随我一生,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仍然时有发生.
   
   走出树林,他们就来到一条更陡的土坡的高处.水根带着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坡路走了好一会,来到坡底的沟渠边.沟渠里汇聚了高山上流水,在狭窄的盆地里积成一个及腰深的小水潭.水潭里漂满了拇指粗的白斑鱼,潭边是水田,水田尽头是山坡,沿着山坡向上,直到半山腰苍绿色的竹林边,遍布着层层叠叠的梯田.在雨水丰盈的春天,梯田里蓄满了流淌的春水.在白花花的流水上方,沉默了两个季节的野草正在茁壮成长,它们伸出绿色的手掌,疯狂地扫荡着大地黝黑的胸膛.战争结束了,野草获得了胜利.它们爬上高处,热情地迎风起舞,在午后暖意渐消的空气中,它们徐徐张开嘴唇,为自己短暂辉煌的胜利贴下漫山遍野鲜艳动人的旗帜.春雷滚动,远方的天空洒落零星的几滴雨.长风吹过,像温湿的毛巾捂在天地的脸上.我伸长鼻子闻了闻,空气里含有雨水的味道.
   
   到了目的地,水根把牛赶到路边的水田里,让它们自由地吃草.他回过头来对马小兵说:
   "马小兵我们下水抓鱼去!"
   马小兵看看水田里的牛,说道:
   "我要先和老黑它们玩一会,你去抓吧!"
   水根想了想,同意了.他说:
   "好,你帮我看着它们,别让它们跑太远."
   马小兵点点头:
   "好的."
   交代完毕,水根就脱掉裤子和鞋袜,在路边的岩石上堆好,下水去了.我也脱掉鞋袜,把裤腿卷的高高的,然后踏进潮湿温软的水田里,来到老黑身边突出的一块岩石上蹲了下来,看着它又长又厚的舌头像卷草机一样把大把大把的青草卷进嘴里.它的嘴唇又宽又厚,咀嚼时露出两排被草叶染成鲜绿色的牙齿,看起来就像爬满青苔的磨盘一样不停地蠕动着.它掀动着两只蒲扇似的大耳朵,辫子般的尾巴不停地拍打着宽大的屁股.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在水里浸过似的,润湿润湿,晶莹晶莹的,还不时滴溜溜地转动着.马小兵看的入神,就把双手抱住两脚,对它说道:
   "老黑老黑,我们说说话吧!"
   老黑说:
   "说什么?"
   马小兵说:
   "你说吧!"
   老黑一边把大把大把鲜嫩的草茎和鲜花卷进嘴里,一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羞愧地对我说道:
   "我想不起来说什么好."
   马小兵侧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把双手一拍,说道:
   "这样吧,你给我讲你们牛的古!我可喜欢听故事了."
   老黑沉默了一会,说道:
   "好吧,那我就给你讲一个."
   马小兵快活地说道:
   "好!你说吧."
   说着他就把双手平摊到膝盖上,像我爸爸学校里的学生一样正襟危坐地等候老黑的故事.
   老黑说:
   "要说人和牛,祖上还是亲戚呢!在人还是猴子的岁月,牛的祖宗牛魔王和人的祖宗孙悟空是拜把兄弟.那时节牛魔王和孙悟空还是地上凡俗.他们各个拜师学艺,学成后就在花果山召集徒子徒孙占山为王.兄弟俩你恩我爱,因为年纪体魄比牛魔王小,孙悟空称牛魔王作大哥.后来牛魔王取火焰山白骨精做了老婆.白骨精大眼细眉,肌肤雪白,体态婀娜,把牛魔王迷得神魂颠倒,索性丢下大好事业,搬到无底洞和娘子合居.因为他贪恋女色,花果山的徒子徒孙们失去了顶梁柱,也就树倒猢狲散.之前孙悟空曾多次劝说,但牛魔王死活不听规劝.结果兄弟之间就疏远了.后来孙悟空陪同唐僧去西天取经时,为了白骨精,两个人还大打出手,反目成仇.牛魔王失去了儿子红孩儿,兄弟俩的仇恨就愈加深.后来天庭闻知此事,派遣天兵天将下凡捉拿牛魔王,罚他三世为奴,结果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沦落为阶下囚,从此不得翻身,累的我们这些后代为他受罪.
   老黑语重心长地说道:
   "所以说,做人要有定性,不能因为贪恋一时富贵,而误入歧途.对别人的肺腑之言要慎听.不然将遭天谴,永世不得翻身."
   马小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
   "后来呢?"
   老黑说:
   "后来?后来我们牛子牛孙就沦落成你们人的奴才了."
   马小兵恍然大悟道:
   "哦!"
   他意尤未尽地鼓动道:
   "老黑老黑,你再说!"
   老黑闷声闷气地说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马小兵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他说:
   "老黑老黑,你给我说说你们牛的事吧!"
   老黑说:
   "牛是牲畜,打我知事的时候起就是人的奴隶了,我长到今年快十岁了,主人换了三五家,没什么好说的----"
   它说:
   "要是我娘亲还在就好了.它的肚子里装满了我闻所未闻的奇闻野史.可惜前年因为老弱被主人宰杀分食了."
   马小兵惊讶地说道:
   "你说什么?你妈妈怎么了?"
   老黑狐疑地看着他说:
   "它老啦,不能下地劳动啦,就被主人宰杀吃掉啦."
   马小兵说:
   "你是说你妈妈被人吃掉了?"
   老黑点点头,肯定地说道:
   "是的."
   马小兵悲伤地说道:
   "老黑对不起,我们人吃掉了你的妈妈."
   老黑宽宏大量地说道:
   "没关系,被人吃掉是我们牛的命运.千百年下来都是这样,没什么好难过的.再过两年,等我老掉牙齿,力气用光的时候也将被主人宰杀分食,说不定到时你还能分几口我的肉呢!你舅妈烧的菜喷香四溢,我闻到都口水长流.想到能在主人家的案板上贡献我的肉体,我还是很欣慰的.主人不像别的主人,对我和我的儿女还是悉心照料的,一年四季草料吃不完,冬春换季也记得给我清理家园.我一有不适就找兽医给我打针喂药,这些我都历历在目,感激不尽."
   马小兵这才有所放心,他长吁一口气,说道:
   "我娘舅是好人."
   他接着信誓旦旦地说道:
   "等你以后死了,我一定不吃你的肉!"
   老黑忠厚地笑笑,低下头去大口吃草.
   
   八
   马小兵说:
   "老黑老黑,你给我讲讲你妈妈吧!"
   老黑想了想,同意了.它闷声闷气地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我妈妈是在我从它肚子里爬出来的时候.那一天,我在它肚子里呆腻了,就用力踹踹它的肚皮,对它叫道:'我要出来我要出来!'我妈妈被我踢的疼死了,就乖乖地躺了下来.它对身边的牛说:'啊呀,我肚子疼死了,我怀里的宝宝看是要出来受苦了呢!'它旁边的牛听说了,就赶紧跑开,在它身边用身体围出一个小圈圈,脑袋向外屁股向里.它们仰起头,对着天空不停地呼叫.它们说:'生出来啦生出来啦!'这么叫了三十好几声,我就被生出来了."----
   马小兵好奇地问道:
   "为什么要在你身边围成一个小圈圈呢?"
   老黑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老实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听我妈妈说,这是为了怕我被狼叼走."
   马小兵恍然大悟地说道:
   "哦!下次我叫我妈妈生我的时候也叫我爸爸和水根还有我小舅在身边为成一个小圈圈."
   老黑点点头,说:
   "哞!"
   马小兵说:
   "后来呢?"
   老黑说:
   "后来……后来我就被生出来啦!"
   说完,它就低下头去,把一把开着鲜花的青草卷到嘴里,慢悠悠地嚼了起来.
   马小兵等了半天不见它说话,就问它:
   "咿,老黑你怎么不说话?"
   老黑抬起头,侧着半边脑袋好奇地看着我,说道:
   "说什么?"
   我说:
   "你妈妈的故事啊!"
   老黑说:
   "我不是说完了吗?"
   我说:
   "你才刚刚开始讲,怎么就完了?"
   老黑惊讶地停住了咀嚼,说道:
   "是吗?"
   马小兵用力点点头,进一步解说道:
   "你才刚刚从你妈妈肚子里面爬出来,后来呢?"
   老黑想了想,说道:
   "没了."
   马小兵不甘心地说道:
   "没了?"
   老黑肯定的点点头:
   "没了."
   马小兵苦口婆心地开导它:
   "你才刚刚从你妈妈肚子里出来,对不对?"
   老黑说:
   "是呀."
   马小兵说:
   "后来呢?你妈妈有没有打你?它生气的时候有没有像今天你有犄角顶小黑一样顶你?"
   老黑又想了想,说道:
   "有."
   马小兵说:
   "你说说看你妈妈为什么要用犄角顶你?"
   老黑又想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马小兵看见了,连忙兴奋地竖起耳朵.
   但这样过了好一会,老黑的眼睛却黯淡下去了,它为难地对我说道:
   "我忘记了."
   这时,水根提着一串用芦叶系着的小鱼走了过来.他问我:
   "马小兵,你和老黑在干吗?"
   我说:
   "我叫老黑给我讲故事呢!"
   水根说:
   "哦!"
   又说:
   "老黑老啦,脑子不好用了,讲不出什么东西的."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看到他手里的鱼,马小兵的眼里就现出很大的兴趣.他指着它们问水根:
   "这是白斑鱼吗?"
   水根点点头,说:
   "是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对他说道:
   "阿根哥你认识老黑的妈妈吗?"
   水根迷茫地摇摇头,说道:
   "不认识."
   他接着解释道:
   "老黑是我爸从黑头村买来的,所以我没见过它妈妈."
   马小兵失望地说道:
   "哦."
   
   太阳渐渐转向西方,在近处的山脚下勾出淡淡一圈阴影.谷风渐弱,三两只不知名的鸟儿躲在竹林里时长时短地浏亮歌唱,水田里游动了半天的虫鱼们疲乏了,安静地蛰伏在水底和草丛间.阳光从西南方向斜射下来,在他们身边反射出层层点点臃懒的光,令人昏昏欲睡.
   水根因为忙和了大半天,早就累了.他把鱼扔在身边的水里,侧身在我身边躺了下来.他对我说:
   "马小兵,我困了,先睡一会.你眼睛明亮,精神饱满,就不用睡了.他帮我看着老黑和小黑,别让它们跑远了.如果它们跑了,你就用竹须揍它们.如果它们还不老实,你就摇醒我."
   马小兵点点头,说道:
   "好的."
   水根放心了,就把脑袋塞进胳膊弯里,没过一会,他的喉咙里就冒出一串水泡似的呼噜声.
   水根睡着了,山谷里就剩下我和老黑母子了.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老黑和小黑吃草,看着它们摇动着蒲扇般的大耳朵,慢吞吞地拍打着两颊和耳朵下时隐时现润湿的大眼睛.我说:
   "老黑,你今年几岁了?"
   老黑侧过头来,眼睛在耳朵下面瞪着我想了想,才慢吞吞地说道
   "有年头了吧?"
   马小兵说:
   "有年头是多少年?"
   老黑吃光了身边的草,就把前蹄从泥泞里拔了出来,走到旁边的草堆里,它边把头埋进高高的草丛里,一边说道:
   "几不清了.牛和人不一样.按照我们的计算方法,我今年都快有五十岁了."
   马小兵惊奇地点点头,说道:
   "哦!"
   这时,我二舅扛着一把锄头站在远处的山坳里向我们叫喊道:
   "兵兵,你一个人在放牛吗?"
   因为距离太远,我开始没听见他的叫喊,我对老黑说:
   "老黑老黑,你们牛一年是多少天?"
   二舅见我不应,就把双手在嘴巴前拢成一只大喇叭,高声叫道:
   "兵兵----兵-----兵----!"
   老黑凑过来用嘴唇拱拱我的小腿,对我说道:
   "马小兵,有人在叫你呢."
   我侧耳聆听,果然是二舅在叫我.我连忙跳起来,踩着哗哗作响的流水站到路边的一块高出水沟的巨石上,踮起脚尖对二舅呼喊道:
   "娘舅----我和水根----在放牛呢!"
   生怕二舅没听见,我就又用力叫了两声.二舅听清楚了,对我说道:
   "水根呢?----水根哪去了?"
   我说:
   "他累啦----正躺在石头上睡觉呢!"
   二舅说:
   "你回头把他摇醒----提防牛失散了!"
   我回头看看水田里的两头牛,回应道:
   "娘舅你放心----我会用竹须抽打它们的!"
   二舅用力摇摇藏在竹笠下面的脑袋,喊叫道:
   "你去把他叫醒!如果他还贪懒----叫他当心我的烧火棍!"
   我还想争辩,但这时水根已经醒来了.听到我二舅的话,他就从草堆里钻出脑袋来,一跳跳到我的身旁,对二舅喊叫道:
   "二伯二伯,我正跟在牛屁股后面捉泥鳅呢!你找我有事吗?"
   看到水根,二舅似乎放心多了,但他还是嘱咐道:
   "水根你是兄长,不仅要照看好牛,还要照看好兵兵!"
   说完又补充一句:
   "等日头接上西山顶,你们就赶紧回去,这里四山有野狐,天黑了当心它们出来勾引人!"
   水根用力点点头,应道:
   "晓得了,二伯!你是去开沟看水吗?"
   二舅说:
   "月初开的沟渠被前夜一场雨浇的不成样子,我现在去修修补补."
   水根又说:
   "等下我和马小兵等你一起回家吗?"
   二舅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走进旁边的竹林里,遥遥地说道:
   "不用等我了,你们尽早回!"
   水根点点头,对着他消失的地方说道:
   "好的."
   
   
   目送着二舅厚重的背影时隐时现地消失在竹林里之后,马小兵把眼睛转向水根.马小兵说:
   "阿根哥你刚才为什么要撒谎?"
   水根羞涩地对我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怕我二伯去你外公那告我的状."
   马小兵好奇地问他:
   "他为什么要去告你的状?"
   水根忽然改变了神气,激动地说道:
   "你不晓得,我二伯老是去告我们的状!我.水清,水菊还有小兰都被他告过,害的我们常挨你外公打!"
   马小兵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
   接着,他同仇敌忾地说道:
   "以后我再也不去二舅家玩了!"
   水根开心地别过头来,抓着马小兵的肩膀使劲摇了摇,说道:
   "对!我也不去了!以后你只来我们家,你就把我家当作你的家吧!"
   马小兵用力点点头,说道:
   "恩!"
   
   
   日落西山红霞飞,马小兵和水根看看天色渐晚,就收拾了衣物鞋袜,赶着老黑母子回家了.他们跟在牛的后头,亦步亦趋地往高处爬去.黄昏时的景致与早上下午不同,湛蓝的天空被熊熊燃烧的晚霞染成鲜红一片,渐渐浓重的夜影则把这些美好的光芒凝聚到路边摇曳的草丛,竹林和参天的古木的枝梢上,现出浓烈的醇香.他门且行且停,一路欢声笑语,不觉之间就到了牛栏边.水根挥舞着手中的竹须,把老黑母子赶进去,然后插上栏门的木栏.等他把一切布置停当,天空中已撒下阵阵黑幕,在栅排下投下层层玫瑰灰色的阴影.
   马小兵拍拍双手,对水根说道:
   "我的肚子里已经鸽叫不休了好一会了,阿根哥我们回去吃饭吧!"
   水根点点头,说:
   "好的."
   正想往家里走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就对我说道:
   "马小兵你等等."
   我回头狐疑地看着他说:
   "干什么?"
   水根神秘一笑,说道:
   "过一会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走回牛栏门口,顺手从路边拔了一把青草,扔到牛栏里,然后解开裤子,对着青草撒了一泡尿.马小兵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接着他惊讶地发现牛栏里忽然伸出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在水根的尿液下争食地上的草堆.他不由张大嘴巴,说道:
   "咿?牛怎么会喝人尿?"
   水根解溲完毕,系好裤带,得意地对我笑道:
   "你不知道吗?牛可喜欢喝人尿啦!每次我尿撒到哪里,牛的嘴巴就伸到哪里,屡试不爽!"
   马小兵迷惑不解地问他:
   "这是为什么呢?人为什么就不能像牛一样喝尿呢?"
   水根想了想,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打断了他的疑问,说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牛就爱喝人的尿!"
   马小兵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说:
   "牛和人为什么就不一样呢?奇怪."
   
   九
   
   我们沿着像波浪一样高低起伏的石阶往上走去,天色随着我们迤俪行进的脚步而渐渐黯淡下来.转过一个弯,我猛然发现,远远的,在路尽头老宅前的场地上,一个黑瘦的人影正在向这边遥遥张望.我仔细瞧了瞧,拉住水根的袖子叫道:
   "阿根哥阿根哥,我外婆正在等我们回去吃饭呢!"
   水根闻声望去,见到我外婆,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我奶是在等你呢,我们快点走吧!"
   我点点头,冲外婆的方向挥挥手,叫道:
   "外婆!"
   然后拉着水根的袖子飞快向她跑去.
   
   跑到外婆身边,我拉住外婆干枯的手,叫道:
   "外婆我饿了."
   水根站在我旁边,也叫道:
   "奶."
   外婆慈祥地一笑,伸出空着的一只手,弯下腰来抹去我鼻下长长的鼻涕虫,说道:
   "兵兵真乖巧,帮你小舅舅放牛.等以后你小舅宰杀老牛要他给你一只牛后腿."
   我连忙摇摇头,认真地说道:
   "我不要!"
   外婆笑道:
   "那牛肚要不要?兵兵最爱吃的牛肚我让你小舅给你整只留着."
   马小兵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要!"
   外婆以为我是在客气,就说:
   "要的."
   我生气了,就把小脸涨的通红,叫喊道:
   "我说不要就不要!"
   外婆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旁边的水根,然后把目光定格在水根的脸上,问道:
   "水根你欺兵兵了?"
   水根连忙双手一阵乱摇,指天发誓道:
   "如果我欺他就让天打雷劈死!"
   外婆也觉得他不会,就直起身来,牵着我往屋里走去.她边走边回头对水根说:
   "水根你去我家吃吗?"
   水根大概在为外婆刚才问他的事生气,就闷声闷气的说:
   "我回自家吃."
   外婆说:
   "那你快些回家去.晚上你和小兰过来陪兵兵玩耍."
   水根远远地说道:
   "晓得了."
   
   外婆带着我走进厚实陈旧的大门,穿过昏暗的阁楼,那里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两个被竹席披盖着的东西.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它们就在那里了,不过我从来没想过它们是什么.现在也一样.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存放在那里,就像老宅爬满青苔的大门和常年积水的天井一样令人习以为常.
   我们走过这些奇妙的隆起,然后我就发现外公正握着烟斗坐在门边看着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令我感到压抑.我绕过天井,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叫道:
   "外公."
   说完就想马上从他爬满沟壑的面前离开.在马小兵的记忆中我外公是一个令人恐惧和费解的符号,所有与他相关的印记都充满了恐怖的征兆.这种对于长辈的恐惧也许是每一个成长中的孩子所共有的----总会有那么一些与你关系密切的人会对你产生种种压力而使你本能地去疏远但又忍不住暗地里偷偷地观察他们.也正是这些人将对我们未来的人生道路产生根深蒂固的影响.
   对我而言外公就是这么一个人.
   外公不动声色地敲掉烟斗里残剩的烟灰,接着忽然伸出手来摸摸马小兵柔软的脑壳,说道:
   "兵兵和水根放牛去了?"
   我一愣,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马小兵口不择言地说道:
   "我们看到二舅了.他扛着锄头,戴着斗笠,站在竹林里拼命喊叫我."
   外公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说道:
   "肚饿了吧?"
   我老实地点点头.
   外公把烟斗放在门槛上,对迎面走来的外婆说:
   "兵兵饿了,你把饭菜端上桌."
   外婆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擦着我们走进漆黑一团的厨房.过了一会,外婆端着几大瓷碗饭菜走了出来,对我叫道:
   "兵兵吃饭了."
   我就等着她的招呼呢.听到外婆的话,马小兵连忙像兔子似的躲开我外公,跳上八仙桌前的条凳,拍着桌子叫嚷道:
   "外婆快点,我饿死啦!"
   
   吃完饭,外公就提着烟斗出去了.临行前,他问马小兵:
   "兵兵和我去你大舅家."
   马小兵连忙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外公你去吧!我放了一天牛,要好好休息."
   外公有些失望,站到门外看看天井上面的天空,自言自语的说道:
   "星光满天,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说罢便背着双手离开了.
   外公一走,马小兵就自由啦.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扶着被时光和黑夜熏的漆黑一团的木板壁走进厨房里,对站在灶台后面洗刷的外婆说道:
   "外婆外婆,你在洗碗吗?"
   外婆从黑暗里投过来两束光明,说道:
   "是啊,兵兵你帮不帮外婆洗?"
   马小兵摇摇头说:
   "我才不洗呢!我小舅说洗碗是女人干的活."
   他想想觉得不妥,就在灶塘前坐了下来,从身后的柴堆里抽出一根干柴,捅捅火塘里的火焰,说道:
   "我来烧火,给外婆照明."
   外婆说:
   "兵兵真是乖小孩,等下外婆给你烧蛋丝酒吃!"
   一听说有蛋丝酒吃,马小兵的嘴巴里就浮起一股浓郁的酒香来,但他还是客气地回绝道:
   "我妈妈说小孩不能吃蛋丝酒的!"
   外婆就问他:
   "你妈妈是谁生的?"
   马小兵说:
   "是外婆!"
   外婆说:
   "那你妈妈要听谁的话?"
   马小兵想了想,答道:
   "我是我妈妈生的,所以我要听我妈妈的话.我妈妈是外婆生的,所以她就要听外婆的话啦!"
   说着说着他就发现问题啦.他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对外婆说道:
   "外婆外婆,真是奇怪啊!"
   外婆说:
   "什么这么奇怪?"
   马小兵说:
   "为什么我是我妈妈生的我就要听她的话呢?还有,为什么我妈妈是你生的就要听你的话?你以前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要听你妈妈的话的?"
   外婆说:
   "是啊!我小时候可乖了!"
   马小兵说:
   "比我妈妈还要乖吗?"
   外婆点点头,说道:
   "你妈妈小时候可调皮了,不是跟着你小舅偷偷摸出宅院去爬树,就是和你二舅相争打架."
   马小兵惊奇地感叹道:
   "是吗?!"
   外婆在黑暗里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你妈和你五个姨妈舅舅里面数她最调皮.她小的时候老挨你外公打----"
   马小兵忍不住插嘴问她:
   "就是用外公手里的那根烟斗打她,是吗?"
   外婆又点点头,说:
   "是的."
   
   马小兵由衷地感叹道:
   "哦!"
   接着,他站起来,走到我外婆的面前,拉扯着她的衣角,央求道:
   "外婆外婆,你给我说说我妈妈小时候调皮的事吧!"
   我外婆好奇地看看马小兵,然后瞪着天花板想了想,忽然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行!我告诉你你会学坏的."
   马小兵连忙嘴巴一扁,拉扯着她的衣服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头大叫道:
   "我不!我要外婆说嘛!"
   外婆被他吓了一跳.她赶紧扔掉手里的碗筷,把双手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俯下身去抓住马小兵的双手,把他拉了起来.她一边拍打着马小兵屁股上的尘土,一边唱歌似的吆喝道:
   "小祖宗诶,真是个小祖宗诶!"
   马小兵在她手里用力一扭,像小蛇似的刺溜一声又坐到了地上.他拼命的踢蹬着双腿,一边仰天呼喊道:
   "我不!外婆你说你说你说!你不说我就死也不起来!"
   外婆六神无主地说:
   "哎哟诶,小祖宗,祖宗诶!你快起来快起来,你踢蹬坏我的膝盖啦!"
   外婆接着呼喊道:
   "哎哟诶,小祖宗,祖宗诶!你把我的衣裳都撕破啦!"
   外婆实在是没办法了,忽然灵机一动,对马小兵说道:
   "兵兵你别闹了,你外公拿着烟斗回来了!"
   马小兵马上就不闹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躲到我外婆的身后,然后像窃贼似的从外婆胳膊下的缝隙里向门口张望.这么等了好一会,外公始终没有出现.马小兵就从外婆的身后走了出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向外面张望一番.客厅和隔壁外公的房间都静悄悄的,天井旁边的小径也黑乎乎的,一点外公的声息都没有.但马小兵还是不放心,就走到外婆面前,仰头问道:
   "外婆外婆,我外公是不是去我大舅家了?"
   外婆点点头,说:
   "是."
   马小兵接着又问她:
   "他是不是去了好一会了?"
   外婆又开始洗碗了.她把双手浸在木盆里,用一串黄瓜絮不停地擦拭着洁白的青瓷碗,擦完一只,她就把它拿出来,叠到灶台上.
   外婆停下手来想了想,说道:
   "是的."
   说完她又从木盆里取出一只洁白的碗,啪地一声放到旁边的碗口上.
   马小兵说:
   "他没这么快回来对不对?"
   外婆想都没想就说道:
   "是的."
   马小兵这下放心了,在脸上舒展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时,外婆想了想,补充道:
   "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回来的路上了呢!"
   马小兵的心又悬了起来.他回到火塘前,往快熄灭的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然后用竹筒对着它们使劲吹了几下,干燥的柴火上就哄地一声窜起半人高的火焰来.鲜红的火光像灵动的舌头似的在马小兵眼前晃来晃去,把他被太阳晒成暗红色的脸膛映成血红一片.在这通红的火光中,他不时偷偷地瞟着外婆.这样过了好一会,马小兵终于鼓足勇气,走到外婆身边,可怜巴巴地对她说道:
   "外婆外婆,你不会叫外公打我吧?"
   外婆一愣,低下头来好奇地看着他说:
   "兵兵乖乖的,我为什么要叫你外公打你?"
   马小兵说:
   "真的?"
   外婆笑了,擦干双手,蹲下来拍拍马小兵圆滚滚的小脑袋瓜,说道:
   "外婆不骗你."
   马小兵还是不放心,就伸出一只小指头,对她说道:
   "我们拉勾!"
   外婆笑的更厉害了,把他紧紧地抱进怀里,轻柔地擦去我鼻子下的鼻涕虫,说道:
   "外婆说话算数."
   马小兵放心了,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由衷地感叹道:
   "外婆!"
   
   十
   
   我挣脱外婆的怀抱,回到火塘边坐下.外婆站起来,继续洗碗.过了一会,碗洗好了,她就端着木盆,到后门的沟渠边倒掉污水,然后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我注视着外婆忙碌的身影,在渐渐浓艳的火光中,她的一举一动就像镶嵌在她身后漆黑板壁上的影子一样温暖动人.
   四月的山里昼夜温差仍然很明显,没过一会我的脚底板就针刺般地冷了起来.我把脚从鞋子里拔出来,架到火塘上烤火.火塘里烈火熊熊燃烧,像迎风招展的旗帜似的发出狂风呼啸的声响,不时弹出一粒粒暗红色的火星,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暗淡的轨迹.鸡们疲倦了,一只挨着一只单脚站在我身后的柴火堆和窗台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在敏锐的警觉中沉入甜蜜的梦乡.旁边的猪圈里不时传来猪们沉睡时所特有的哼哼声.屋外似乎起风了,因为我听到星光拨动墙头草和风尾扫过屋顶时微弱而又细密清晰的沙沙声.这些奇妙的声音吸引了我,使我忍不住侧耳倾听.一种美好的感觉自我的胸口缓缓升起,使我恍然以为那是水浪迸裂的声音......
   忽然,一双温暖的小手落到我的肩膀上,我猛然一震,连忙赤脚站了起来.
   我失魂落魄地回头看去,发现水根和小兰正站在那里对我笑呢!
   马小兵连忙惊奇地抓住水根的臂膀,失声叫道:
   "阿根哥!小兰,你们来啦!"
   水根点点头,转过头去对我外婆说道:
   "奶,刚才我爷到过我家了.他说去我大伯家取去年存下的谷种."
   外婆说:
   "水根小兰,你妈在家吗?"
   水根点点头,说:
   "去我二伯家帮小大娘拆毛衣了."
   外婆说:
   "你回去让她明早过来帮我拆洗你爷的被子."
   水根点点头,答道:
   "哎!"
   说着,他就在马小兵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小兰贴到外婆的身边,对她说道:
   "奶,明早我也来帮你拆洗."
   外婆说:
   "小兰还没有灶台高,等以后你像你哥一样大了,你爷的被子都归你拆洗."
   小兰不乐意了,就扬起头,说道:
   "我都会打猪草了呢!"
   外婆笑了,说道:
   "那不一样的."
   小兰不高兴了,但是我外婆的话她又不能不听.她厥着嘴巴回到火塘边,挨着水根坐下来,老长时间不说话.
   这时候水根正在往火塘里添木柴.我则在一边站着,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粗糙的手钳着粗大的木柴在火塘里不住搅动,掀起阵阵耀眼的火星.火光流动,把他黝黑的脸膛烧得通红.
   马小兵走过去,挨着水根的另一边坐了下来.水根晚上用清水洗了澡,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皂味.马小兵凑过去仔细闻了闻,心情顿时好得不得了.
   
   
   外婆似乎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擦完灶台,她又提了一茶壶水挂到火塘上方的挂钩上烧开水。干完这个,她想到要把外公今天换下的衣服洗掉,马上送到栅排上去晾干----因为明天她要早起打猪草,没时间洗。总之,总会有许许多多的事排队等着她去做。没过多久,水壶里的水开了,水根用灶台上的抹布垫着把它拿开。这时外婆已洗好了衣服,在黑暗中对水根说:
   “水根你打几条火蔑给我照明。”
   水根说:
   “唉!”
   从身后的竹篓里摸出几条干燥的篾条,在火上点燃了,然后用双手小心地护着走了出去。
   马小兵和小兰那时正在玩火,看到水根离开,马小兵就对他说道:
   “阿根哥我也去。”
   水根在微弱火光照耀下点点头,说道:
   “路黑,你们小心点!”
   马小兵牵起小兰的手,煞有介事地对她说道:
   “我们走了,你小心点。”
   小兰点点头,说道:
   “好的。”
   
   他们跟在我外婆的身后,绕过星光澄澈的天井,走进阁楼下昏黑的阴影处。在这个幽深诡秘的角落里,月光像锋利的刀片似的从楼板的缝隙之间投射到乌黑的青石路面上,将墙根处那些沉积了上百年的青苔照的熠熠闪光。就像偶尔在我们心头闪过的那些遥远的记忆。当他们路过那两个竹席披盖着的东西的时候,小兰忽然用力抓住了马小兵的手。马小兵的手都被她捏疼了,就对她说道:
   “小兰你把我的手抓疼了。”
   小兰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是僵硬地把脑袋扭向一边,拉着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去。马小兵被莫名其妙地拉出了老远之后,用力拉住小兰,问她:
   “小兰你为什么要走的飞快?”
   小兰低声说道:
   “等出了门我再告诉你。”
   他们出了宅院的大门,天地间仿佛一下子光明了许多。天空在远山之上闪闪发光。大地沦陷到薄纱般的夜幕中,看起来就像正在沉没的轮船翘起的一只只高傲的桅杆。但由于有火光照耀的原因,眼睛看不到头顶璀璨的星空,而只在火光周围捕捉到些许模糊的轮廓。
   走出很远之后,马小兵才问小兰: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小兰鬼鬼祟祟地向四周看了看,这才把嘴巴凑到马小兵的耳朵上,轻声细语地对他说道:
   “你看到路上那两个用簟披起来的东西了吗?”
   马小兵点点头,表示肯定,他接着问道:
   “那是什么?”
   小兰鼓了鼓勇气,说道:
   “我爷和我奶的棺材。”
   马小兵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了起来。他抱着一线希望,对小兰说道:
   “小兰你别乱说,我外公外婆不是好好地活着的吗?”
   小兰说:
   “你是城里人,你不懂的。”
   她接着说道:
   “那是留着他们死掉以后用的。”
   马小兵惊讶地张大嘴巴,说道:
   “哦!”
   感叹完之后,他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拉着小兰的手紧紧地跟到水根的屁股后面。水根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里的火种,冷不防他们在身后一撞,篾条带着火星哗啦一声散落到了地上。
   水根生气地回过头来,对他们说道:
   “你们干什么!”
   马小兵和小兰站住了。过了好一会,马小兵才从噩梦里醒来,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们干什么了?”
   
   十一
   
   夜幕下的栅排上洒满月光,在靠近山坡茶树林的地方则显出浓浓一圈黑影.马小兵一行跟在我外婆的屁股后面,走过一座三根杉木搭建的,人踏上去就不住摇晃的木桥,来到栅排上.栅排下溪涧的流水哗哗作响,三两只夜鸟在茶树林里哟哟鸣唱.外婆走到栅排边缘细竹竿架起的晾衣杆下,把木盆放到洁白的栅排上.她拭去脸上的汗珠,对马小兵他们说道:
   "兵兵水根小兰你们在栅排中间玩耍,不要乱跑."
   水根说:
   "知道了."
   他回过头,拿出大哥的架势,对马小兵和小兰说道:
   "兵兵小兰你们不要乱跑."
   其实马小兵和小兰就在他的身边.因为心里有事,马小兵对他们的话充耳未闻.小兰耳尖,但由于和马小兵一样的原因,没有站起来提出抗议.她在栅排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两颊,津津有味地看着我外婆把衣服一件一件展开,挂到晾衣杆上.
   这时,木桥那边大舅家门前的台阶上远远地传来外公的咳嗽声.水根听到了,就站起来,对我外公呼喊道:
   "爷爷!"
   外公在黑暗里说道:
   "是水根吗?"
   水根点点头,说道:
   "我,兵兵,还有小兰和我奶在晾衣服呢!"
   外公说:
   "哦!你回去叫你爸明早起来帮我把我家猪栏里的粪便清洗干净."
   水根说:
   "明早我爸要早起去黑头村我小姨家帮忙犁地.我和兵兵去帮你弄吧!"
   我外公说:
   "小孩子能干什么哟!"
   水根想争辩,又不敢,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在马小兵身边坐了下来.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过了立夏我就十一岁了,我爷还当我是小孩."
   外婆听见了,就说:
   "你爷老糊涂了,别理他.明早你早起来我家,叫上兵兵去帮他."
   水根犹疑地说:
   "我怕他用烟斗敲我脑壳."
   外婆说:
   "不怕!你就说是我叫你来的."
   水根快活地点点头,说道:
   "好!"
   
   
   这时,外公背着手站到了木桥的另一头.他问我外婆:
   "秋芸,兵兵还在吗?"
   我外婆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顾埋头晾衣服.隔了一小会,她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兵兵你发什么痴呆?你外公叫你呢!"
   外公听见了,就上了木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边走边不住地叹气,像唱戏似的说道:
   "厚材家的说她二娘的儿媳昨晚生了个儿子,她后天去娘家."
   外婆耳尖,就问他:
   "没问我去不去?"
   外公说:
   "她二娘家和她父母素来不和睦----"
   他说:
   "莫去!"
   外婆就不吭声了.
   外公来到栅排上,应和了水根和小兰的招呼,接着叹息一声在我身边坐下.他习惯性地从腰下取出烟斗和牛角磨制的烟盒,慢条斯理的填满烟丝,然后掏出火柴,点燃了,烟斗上于是就冒出大团大团的烟雾.过了一会,外公想起一件事情,就把嘴巴从烟嘴上拿开,转头对水根说道:
   "水根明早你早点起来去我家吃饭."
   他的邀请是对水根之前未竞的请愿的大度批准,再傻的人都听得出其中的韵味.水根高兴极了,因为这毕竟是他有生以来我外公对他成长的第一次正眼相看.他裂开嘴巴笑了,忍不住伸手拍拍马小兵的肩膀,颤抖着答道:
   "哎!"
   
   外公等了半天不见马小兵说话,就问他:
   “兵兵明早你起来帮外公清理猪圈否?”
   马小兵像是睡着了,没说话。水根推推他,对我说道:
   “兵兵你外公和你说话呢!”
   马小兵还是没有吭声。
   外公自言自语道:
   “这孩子和他妈真像。调皮的时候呼天喊地的,静下来就死活不理。”
   说着他敲掉烟斗里残剩的烟灰,吹了吹烟嘴,接着装了一锅烟,吸了起来。
   这时,马小兵转过头来,对他说道:
   “外公我想问你个事。”
   外公一笑,说道:
   “说曹操曹操就说话了,什么事兵兵你说。”
   马小兵不安地睁大眼睛,对他说道:
   “外公人是不是都是要死的?”
   外公一愣,说道:
   “是啊。”
   马小兵说:
   “那你和我外婆是不是也要死掉?”
   外公又一愣,张开嘴巴不知说什么好。
   水根连忙打断他,说道:
   “兵兵你别乱说话!你外公外婆身体健壮精神饱满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马小兵对此恍若未闻,只是咄咄逼人一眼不眨地瞪着我外公。外公被他瞪得脊梁发毛,他眨了眨眼,这才叹息着说道:
   “是啊,人是贱命,都要化成灰的。”
   马小兵又转头问我外婆:
   “外婆是这样吗?”
   外婆仿佛一瞬间衰老了。她背对着我们站着,看着月光下的山谷,长久不出一声。
   外公说:
   “都是要死的。”
   马小兵说:
   “死是什么东西,外公见见过吗?”
   外公摇摇头,说道:
   “你太公太太公见过,我也快要见到了。”
   马小兵好奇地看着他说:
   “什么叫快要见到了?”
   水根在一旁插嘴道:
   “人死了不就见到了。”
   马小兵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是吗?”
   外公点点头,说道:
   “是的。”
   马小兵说:
   “外公人死了是不是可以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再活转来?”
   外公想了想,说道:
   “好人可以,坏人就不行。”
   马小兵狐疑地说道:
   “是吗?”
   外公肯定地点点头:
   “是的。”
   马小兵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外公外婆都是好人。”
   外公笑了,把嘴巴凑到烟嘴上,美滋滋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眯缝着眼睛说道:
   “对,是好人。”
   
   
   十二
   
   夜逐渐深了,天上降下零星的露水,发出穿过夜空的沙沙声,落到栅排上。月亮似乎更亮了,星光也切近了许多,把栅排上宽大陈旧的木板照得清晰可见明晃晃一片。远山里传来蛰伏一天的野兽激扬的呼喊声。有风吹动。树影婆娑,发出树叶碰触的沙沙声。栅排下流水似乎也更冷清了。
   孩子们在栅排上接着坐了一会,渐渐就困乏了,东倒西歪地低垂下了脑袋。外婆好衣服,站着看了会漫天的星月,回头看到我们困乏的样子,便说:
   “又是一个落水天,带着孩子们回去吧!”
   说完便沉默不语地摸着月光回家去了。
   听了她的话,外公似乎并未动心。他沉静如一口老钟,坐着慢条斯理地抽掉一锅烟之后才敲掉烟灰,站起来把烟斗插进腰间,对孩子们说道:
   “走,困乏了就回家去睡。”
   孩子们陆续醒来,相互牵着手跟在我外公身后,踏着熠熠闪光的鹅卵石路面,向月光下雪白一片的宅院走去。
   走着走着,马小兵睡意朦胧地拉拉我外公的衣角,恳求道:
   “外公,你和外婆一定要长命百岁,好不好?”
   外公站住了,郑重地答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是抗不过天的。”
   马小兵糊涂了,就问他:
   “天是什么?是神仙吗?”
   外公看着月光下苍莽的远山以及山顶上悠远深邃的天空,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天是天地之间最大的神,他掌管人间生命,万物作息。从我们先祖出现的时候起他就存在了。是天造就了我们人,你说他大不大?”
   马小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道:
   “大。”
   
   回到家里,外婆帮马小兵洗了脸和脚,让我在门前往天井里撒了尿,就牵着他到卧室里睡觉去了。在外婆家,我外公和外婆分室而睡。他们的卧室相隔一个天井。外婆的卧室是很小一间屋子,里面放着两张大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马小兵和我外婆就睡在靠墙一面的那张床上。到了屋里,外婆点亮桌上的油灯,然后掀开蚊帐,把马小兵抱到床上。她脱掉马小兵的鞋子,让他自己脱掉衣服,接着掀开厚厚的被子,把我严严实实地盖住。春天的夜晚仍然透着刺骨的寒冷。外婆怕我冻着了,特地带来一只碳火旺盛的小火笼。她取出夹在两垮之间长布卦下的火笼,把它塞到被窝里,让我把双脚围住它取暖。被窝里很快就暖和起来了。马小兵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看着我外婆一件一件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脱去衣服的外婆就像一棵被抽光汁液脱落叶子的老树,现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她胸部干瘪,双手干瘦,纤细的身体像枯柴一样脆弱不堪。看着渐渐显露的外婆,马小兵忍不住怜惜地说道:
   “外婆你太瘦了。”
   外婆笑笑,说:
   “外婆老了。”
   马小兵说:
   “外婆不老,外婆只是看着太瘦了点。”
   
   过了一会,外婆吹灭油灯,摸黑在马小兵身边躺了下来。她干瘦的身体还是很暖和的。马小兵往她身上挪了挪,好把身体紧紧地贴在外婆的身上。这时,天井那边外公的卧房里传来长短的几声咳嗽。马小兵对我外婆说:
   “外婆外婆我外公是不是病了?”
   外婆说:
   “他这样不是病,他是老了。”
   马小兵说:
   “人老了就会咳嗽不止吗?”
   外婆说:
   “有的人会这样,有的人不会。”
   马小兵充满兴趣地问道:
   “那还会怎么样?”
   外婆说:
   “身体浮肿,抽筋,走路时无力动弹要别人背。”
   马小兵说:
   “外婆你脚会抽筋吗?”
   外婆说:
   “我不会,你大舅会。你大舅小时候受了太多苦,才年过五十就头发雪白,双脚抽筋。他犯病的时候真是惨不忍睹,大哭大嚎满地打滚,谁都帮不了他。你大舅妈六神无主,只好站在一边看着他爱莫能助地痛哭流涕。”
   马小兵心疼地说道:
   “那大舅为什么不去医院看医生呢?”
   外婆说:
   “乡下人不像城里人。而且费钱。再说你外公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郎中,多大的毛病到他手里就手到消除。你大舅的病就是在他的手里医治好的。”
   马小兵不由惊奇地张大了嘴巴,说道:
   “哦!”
   
   
   外公的咳嗽声渐渐弱下去了。屋顶上的风扫荡不止。远处的树林遥遥传来模糊的呼喊之声。卧房里陈旧古朴的空气令人昏昏欲睡。檀木的床板发散出一股甜美的气息。但不同以往,今天的马小兵却显得很清醒。他躺在我外婆身边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问她:
   “外婆外婆,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外婆想了想,说道:
   “肉身腐烂成灰,魂魄被鬼神勾走。”
   马小兵说:
   “人是有魂魄的?”
   外婆说:
   “是的。”
   马小兵说:
   “它是什么样子的?”
   外婆说:
   “人的魂魄和人的身体一个模样。”
   马小兵说:
   “那人死之后别人还看的见他吗?”
   外婆说:
   “不能。人和鬼魂是不一样的。人只能活在世间,而鬼魂则要到地狱阎王那里接受审判,然后或者升天做神仙,或者投胎转世再世为人为物,或者罪孽深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火海接受上天的惩罚。”
   马小兵惊奇地说道:
   “人也能做神仙的?”
   外婆说:
   “是的。只要心怀慈悲,身体力行,不行恶孽,人就能得道升天,到天庭做神仙。”
   马小兵不由无限向往地说道:
   “天庭是什么样子?有很多神仙吗?那里有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对不对?”
   外婆点点头,说道:
   “是的。”
   
   夜渐渐深了,马小兵感到困乏不堪。他抱紧我外婆,渐渐沉入了睡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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