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三:父子之战 |
作者:满地落叶 作于:2005-7-19 22:20:00 访问:95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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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子豆豆今年八岁了。我八岁的儿子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想法使他像一只好战的公鸡一样浑身打颤充满了雄心壮志,而这也直接导致了我们之间一系列的战争。 昨天中午,我儿子气喘吁吁地踢开家门,像离弦之箭一样射进我的书房,郑重其事地对他老子马文章说道: “马文章,我跟你说一件事!” 马文章从作业本上缩回笔,狐疑的说道: “你搞什么鬼?” 马小兵拍拍胸膛,掷地有声地说道: “从今天起,不准你再叫我的小名!” 马文章把笔“啪”地往桌子上一拍,喝道: “你就是这样跟你爸爸说话的吗?” 想不到我儿子毫不退缩,他理直气壮地把胸膛一挺,雄赳赳气昂昂地瞪着马文章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寸土不让。 我儿子说: “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要坚决反对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压迫!毛主席还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马文章,别以为你是我爸爸我就怕你,我告诉你,人民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 马文章愣了一愣,他站起来背着手绕着我儿子转了两圈,惊奇地打量着他。 马文章说: “你是我儿子吗?你叫豆豆?” 我儿子轻蔑地瞪了马文章一眼,根本不屑回答他的问题。他炯炯有神地看着窗台上的一盆太阳花,浑身上下洋溢着斗争的激情。 马文章伸出一只沾满墨汁的手,搭到我儿子乌黑发亮的脑袋瓜上,却被我儿子避开了。 马文章可怜巴巴地说道: “我就真的这么令你讨厌吗?我可是你爸爸!” 我儿子高高在上地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你了。毛主席说,对阶级敌人我们要针锋相对地和他们斗争到底,绝不能姑息迁就心慈手软!” 马文章说: “你还是我儿子吗?你叫豆豆?” 我儿子忽然大喝道: “马文章,不许你叫我的小名!” 马文章说: “那我叫你什么?难道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吗?” 我儿子轻蔑地瞪着马文章。 马文章气急败坏地说道: “你为十么不说话?难道你是一个死人吗?” 我儿子轻蔑地把目光转向窗口。 “啪!” 我儿子的脸马上肿起半天高,屈辱的泪水像豆子一样从他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马文章咬牙切齿地骂道: “打死你个婊子养的狗杂种!” 我儿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脚一阵乱踢,然后仰头对着天花板发出军号般嘹亮的哭嚎。 我儿子声泪俱下地喊道: “王小花王小花,你男人打你儿子,他打死你儿子啦!” 我儿子撕心裂肺地喊道: “王小花王小花,你儿子被马文章打死啦!” 我儿子说: “王小花王小花,你男人打死你儿子啦!” 马文章吓了一跳,他从门缝里往外看去,见家门关的好好的,客厅里一点动静0都没有,他便放心地缩回屋里,心满意足地摸摸我儿子肿起半天高的脸膛,问道: “疼不疼?” 我儿子抽抽噎噎地答道: “疼!” 马文章说: “以后还敢造我的反吗?” 我儿子抽抽噎噎没吭声。 马文章帮我儿子擦掉长长的鼻涕虫,然后接着问道: “你知道我今天为十么要打你吗?” 我儿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马文章语重心长地说道: “儿子,不管你叫什么你都是我儿子。你知道什么是儿子吗?” 我儿子茫然地看着他。 马文章忽然凶神恶煞地对他说道: “就是一辈子毫无怨言地挨他老子打!” 我儿子一震,不敢哭了。他圆睁着一双恐怖的大眼睛绝望地看着满脸凶像的马文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文章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笑嘻嘻地对我儿子说道: “当然啦,你是我儿子,是我播在王小花身上的种王小花身上掉下的肉,你身上还流着我们马家的血,当然不能随便打你了。但是——” 马文章说: “你绝对不可以惹我生气。如果你惹我不高兴了我就有理由打你。所以,儿子,你记好了,千万别惹我生气。只要我一生气,你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我儿子绝望地看着马文章。 马文章说: “儿子,你也不小了,也该有自己的名字了。”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然兴奋不已地说道: “从今天起,你就叫做马小兵。对,就叫做马小兵!” 马文章站在马小兵的门外,喊道: “马小兵你给我出来!” 马小兵的房间里半天没有动静。 马文章把马小兵的试卷撕得粉碎。 马文章“嗵嗵”地拍打着马小兵的房门,喝道: “马小兵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考试才能不吃零蛋!” 马小兵的房间恐惧地抖了抖。 马文章继续喝道: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子!” 王小花从厨房里伸出脑袋向马文章招招手。 马文章余怒未消地走过去,指着她的鼻子问道: “你怎么生了这么没用的一个儿子?!我们马家倒霉要倒到什么时候?” 王小花气的眼睛都大了。她一巴掌推开马文章的手指,回应道: “马文章,你别不识好歹!我能给你生一个儿子已经是便宜你了!” 马文章寸土不让地说道: “儿子!你生的儿子比你还笨!考试整天吃零蛋!我马文章怎么说也是人民教师,你倒是说说看,老师的儿子考零蛋,不是你肚子的问题难道还会是我的问题?难道我马文章是个笨蛋?” 王小花不吭声了。她收敛申请,细剩细气地问道: “午饭吃什么?” 马文章不由气不打一处来,他气咻咻地指着王小花的脑袋瓜,说道: “王小花你真是个笨蛋!你连午饭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王小花嘴巴一扁,双手搓着围裙哭了。 马文章说: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你哭丧吗?我还没给你们气死呢!” 王小花哭的更凶了,她扯下围裙,捂着嘴巴冲进厨房里,拼命地咆哮起来。接着只听一阵乒乒乓乓响,王小花又开始扫荡厨房啦! 马文章被心里一跳,刚才的勇气顿时消失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屁股往门里一挪,钻进厨房,厨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王小花现在已经不是在哭,而是在嚎了!她把一大叠碗碟往地上一掷,喊道:“呜哇哇!”马文章只觉得腿一软,扑过去把她双手按在灶台上。 马文章说: “王小花,我不过说了你几句,你至于这样吗?” 王小花说: “呜哇哇!” 马文章可怜巴巴地说道: “王小花,我求求你,别再闹了!我给你道歉,我承认错误!” 王小花说: “呜哇哇!” 这是,马小兵两手叉腰地站在门口,义正严词地喝道: “马文章你住手!” 马文章愣住了,在王小花身上直起腰来,尴尬地看着马小兵。 马小兵说: “马文章,王小花可是你的老婆,你为十么要这样对她?” 马文章连忙放开王小花,站到一边满脸羞愧地看看老婆有看看儿子。 马小兵说: “以后不许你再这样对她!” 马文章拼命地点头。 马小兵说: “你走吧,我有话对王小花说。” 马文章顺从地点了点头,挪动着脚步就要往门口走去,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不对,他高深莫测地打量着马小兵。马小兵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往门边缩了缩。 马小兵说: “你为十么不走开?难道你还想打王小花?” 马文章忽然咆哮道: “王小花我已经打腻了,现在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他就像愤怒的老鹰一样想马小兵扑去。马小兵吓的脸都绿了。他赶紧转身,一溜烟跑了。 马文章跟着冲出厨房,边跑边咆哮道: “想跑?看你能跑多久!” 晚上,马小兵的班主任叶小红来到我们家。 叶小红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就气势汹汹的对马文章说道: “马小兵耍流氓!他在课堂上脱李一毛的裙子!马文章,你也是人民教师,你就是这样教育你儿子的吗?” 马文章的脸刷地红了。 叶小红说: “马小兵之所以有今天,全是因为你没教育好!” 叶小红话匣子一打开就变得肆无忌惮尖酸刻薄旁若无人没完没了,她唾沫四溅天南海北侃侃而谈,情绪越说越高昂声音越说越响亮,而马文章则越听越绝望越绝望就越悲伤。 最后,叶小红终于结束了她的长篇演说。她端起桌上的杯子,想老母鸡一样伸长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然后盛气凌人地看了一眼马文章垂挂在胸前的脑袋瓜,趾高气扬的扬长而去。 叶小红一走,马文章就马上抬起头来,对马小兵的房门吼道: “马小兵,你给我滚出来!” 马小兵的房间里半天没有声音。 马文章一脚踹开房门,凶神恶煞地闯了进去,却连马小兵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马文章怒火中烧地吼道: “马小兵,你给老子滚出来!” 屋子里仍然静悄悄的。 马文章找遍所有他认为马小兵可能藏身的地方,就连马小兵偷偷存放糖纸的香烟盒也不放过,却连马小兵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马文章对着空空的房间说道: “马小兵,我看到你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出来吧!” 马小兵仍然不吭声。 马文章恶狠狠地骂道: “马小兵,你个狗杂种,你到底躲在哪儿?” 马文章说: “马小兵,难道你是个死人吗?你为十么不说话?” 马文章说: “马小兵,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躲在哪里。实话告诉你,我不现在把你揪出来是为了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还是乖乖地出来吧!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马文章说: “马小兵,你再不出来我可要把你揪出来了!你一定知道被我抓住的后果。你还是主动一点,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主动投案自首吧!我保证不打你!” 马文章说: “马小兵,你怎么还不出来呢?我腿都站酸啦!你就是这样孝顺你爸爸的吗?你要让我站到什么时候?你不会是想要我活活站死在你的面前吧?如果真是这样你可就过分了!” 马文章说: “马小兵,怎么说你也是我儿子,挨打挨骂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怕什么呢?我告诉你,我小时侯比你还调皮,三天两头被你爷爷打。我骨头都被打断了!现在我的肉那么结实,骨头那么硬朗,都是小时侯挨打的缘故。不信的话你可以过来摸摸我的屁股,看它多么坚硬!我跟你打赌,你就是用一根扫帚棍子也打不痛我!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信你就过来试试!” 马文章说: “乖儿子,你就出来吧!王小花买了你最爱吃的炸鸡翅膀,又香又脆的鸡翅膀,喷香鲜美的鸡翅膀,你要不要吃?我告诉你,王小花只买了两对,给你叶老师一对,王小花自己吃了一只,还剩下一只,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这么香的炸鸡翅膀,看着就嘴馋,马小兵,你要不要吃?你不要我可吃了!” 马文章说: “马小兵,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我儿子。知子莫若父,你马小兵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告诉你吧,你们叶老师说的话我压根不信!我儿子调皮是调皮了一点,可再调皮也不至于脱女生的裙子,你说对吧?马小兵今年都十二岁了,再过两个月就十周岁,是个小男子汉了,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呢?一定是李一毛捣蛋,要么就是叶小红搞错了,是不是这样?” 一提到叶小红马文章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气咻咻地说道: “一定是这样!这个叶小红怎么看都是一条汪汪叫的母狗!见谁咬谁!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儿子,你老实告诉我,她平时是怎么对待你的?今天的事不会是她和那个李一毛串通好了整你吧?她们为了整倒你,为了给你爸爸我好看,于是就找了个理由光明正大地杀到我们家里来了。一定是这样!天底下居然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人!” 马文章说: “儿子,她们这是冲你爸爸我来的。她们妒忌我,妒忌我养了你这么个儿子,于是就无中生有乱找理由出我们的洋相——好恶毒的女人!” 马文章说: “儿子,是爸爸连累了你,现在爸爸向你道歉。你不怪我吧?你是我的儿子,我们斧子同心,其利断金,一定要她们好看!群众的力量是无穷尽的,你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们知道我的厉害!” 马文章说: “马小兵,你躲了那么久,一定早就累了吧?我看你还是出来吧!炸鸡翅膀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王小花说了,你不出来就说明你不爱吃,所以如果你还是躲着的话她就要把剩下那只也吃掉啦!这个女人的胃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难道非要等到她把鸡翅膀装进肚子里才出来吗?” 马文章说: “要么这样吧,我先出去把鸡翅膀拿到你的房间里放好,然后再出去反锁上门。关门时我会用力些,这样你就可以听到我出去的声音。马小兵,听到我出去的声音你就出来,这样总行了吧?你放心,我绝对不装假,爸爸说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马文章说: “马小兵,你在听吗?我已经把炸鸡翅膀放在你的书桌上了,你闻闻看,多香啊!你的胃是不是已经有反应了?好,我现在就出去。你听到关门声就出来吧。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如果我出去了你还不出来就是耍赖皮,你要是耍赖皮就不是男子汉了。我这就出去……” 马文章走到门边,装模作样地踏出一只脚又小心翼翼地把它缩了回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摸到门后,重重的关上门。马文章把细长的身体塞在墙角里,他瘦削的身子就像一根干瘪的豆芽长在贫瘠的墙壁上。他一动不动的站着,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静待着马小兵的出现。 突然,在马小兵凌乱的床底下传来我儿子愤怒的吼声。 马小兵说: “马文章你骗人!你没有出去,不是男子汉!” 马文章暴跳如雷地飞扑过去,扶着床沿俯下身,伸出一只手拼命的往床底下抓去。 马文章得意忘形的狞笑道: “看你往哪儿跑!这下老子非抓住你不可!” 黑暗里忽然飞出一团白光,扑到马文章的脸上。马文章惊慌失措地捂住脸,撕心裂肺地吼道: “眼睛,我的眼睛!” 马文章气急败坏地喊道: “马小兵你个狗杂种,你往我眼睛里扔什么了?” 他痛苦不堪地眯着热泪长流的眼睛,忍住剧痛,双手着地像狗一样往床底下一扑。马小兵在黑暗中连忙往旁边一闪,然后手脚并用像脱膛的子弹一样射出床底,从闻声而来的王小花身边一闪而过,嗖地冲出了家门。 王小花目瞪口呆的看着马小兵从她身边急闪而过的身影,接着突然醒悟过来似的猛一转身,对满脸雪白,痛得满地打滚的马文章说道: “我的天哎,马小兵都做了些什么?” 马文章羞愤交加的抬起头,吼道: “石灰,他把石灰洒进我眼睛里了!” 王小花把马文章抱在怀里,一只手捏着一块湿漉漉的白毛巾,小心翼翼地擦着马文章的眼睛。马文章的眼睛又红又肿,就像在脸上挂着两只烂桃子,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午夜的灯光下。 马文章咬牙切齿地骂道: “个小杂种,竟然在老子身上撒野!” 马文章手舞足蹈地骂道: “马小兵,你别给我抓住!” 马文章说: “哎哟哟,疼死我了!王小花你就不能轻点吗?” 王小花说: “你再嚷嚷!” 马文章说: “好好好,我不嚷嚷。你心里只有你的宝贝儿子!” 马文章咬牙切齿的说道: “个小杂种!” 我和王小花一前一后走在夜色清冷的大街上,午夜金黄的路灯光照耀着我们孤寂的影子。到目前为止,我们走遍了家附近所有马小兵可能去的地方,嗓子都喊哑了却连马小兵的影子都没见着。萧瑟的风吹过,卷起漫天的落叶上下飞舞,像冰凉的雨水浇在我们的心上。 马文章扶着王小花在路边的一条石椅上坐下。 王小花嘶哑着嗓子说道: “马小兵,我的儿,你到底去了哪里?” 马文章说: “个小杂种,死了活该!” 王小花说: “啊咳咳,马文章你赶走了我儿子!” 马文章说: “他今天敢往我脸上洒石灰,明天就会用菜刀砍你!” 王小花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她扯着马文章的袖子说道: “马文章,你还我儿子!” 王小花说: “马文章,我警告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娘我跟你拼命!” 王小花说: “马文章,你这是把我儿子往死里逼啊!” 马文章烦躁的打断了王小花的话,他说: “你闭嘴王小花!你是不是还嫌你自己不够烦人?如果当初不是你那么宠着他护着他,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了!” 王小花愣住了。她圆睁双眼,陌生地瞪着马文章,然后突然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像一只充满气的气球缓缓地滚动起来,拼命地手舞足蹈,接着,过了老半天才从她的喉咙里发出刺耳的一声哭嚎: “啊咳咳!马文章你个没良心的啊,今天你把儿子赶跑了,却反过来怨我啊!我王小花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一个不要脸的男人啊!马小兵是怎么走的,大家都知道的啊,难道你真的被石灰蒙住了眼睛,什么都没看见吗?你的良心还在你的肚子里放着吗?马文章你不得好死啊!你赶跑了你儿子,却反过来怨我啊!我王小花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男人啊!马小兵是怎么走的,大家都知道啊!他是被你赶跑的啊!啊咳咳,马文章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马文章知道王小花又要满街撒泼了,他只觉得脑袋都大了。他怒火中烧地说道: “王小花你还没完了是吧,安?当年你跟你老子沿街讨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当年你即使饿得皮包骨头也不肯捡食别人吃了一半的馒头。现在倒好,你竟然像狗一样在大街上打滚!早知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把你领回家做老婆!” 王小花的眼里都要喷出火来了。她蠕动着波浪起伏臃肿不堪的身体,在地上好一阵山呼海啸。她嘶哑着喉咙怒吼道: “啊咳咳!马文章你个婊子养的啊!你骂我是狗啊!你骂我是狗还不够,你还要赶我走啊!你赶跑了你儿子,现在又要赶我走啊!你赶跑了我们娘儿俩就去讨学校里那些年轻漂亮的婊子做老婆啊!老天爷啊,马文章他还有没有良心,他要赶我走啊!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哇!我给他做牛做马这么多年,到今天人老珠黄了,他看着厌烦了,就要赶我们娘儿俩走啊!老天爷,你还讲不讲理啊!” 王小花说: “啊咳咳,马文章你这个千刀万剐的啊!你难道忘记了我是怎么帮你操持这个破家,怎么给你生下的儿子马小兵?他们剃光你的头发,往你脖子上挂厕桶板(注:即乡下厕所粪坑上垫脚用的厚木板),架着你去游大街,还要你用舌头把厕所墙壁上的字舔干净。你用舌头舔字的时候我就在人群里哭啊!你的舌头舔出的血就像从我的身上流出来啊!他们用砖头,鞋子,还有木棍打你的时候我就扑到你的身上用身体护着你啊!你难道都忘记了?” 王小花说: “啊咳咳,我生马小兵的时候你被抓去扫厕所。马小兵这小鬼在我肚子里造反啊!他往死里踢我,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痛的拼命打滚啊!我对肚子说:‘儿啊儿啊,你还是快点出来吧,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被你踢死啦!’可你儿子就像我前世的债主,我怎么求都不听啊!他在我肚子里又踢又咬,还拼命用脑袋往我肺腑上撞啊!我痛的实在不行,就又对他说:‘儿呵儿啊,你要是不想出来也可以,可是你别踢我啊!你再蛮横地踢下去我就要被你踢死了!我如果死了你就没有娘了,你一没了娘就没人喂你她乳房里的奶,就没人供你叫娘亲,就没人疼你,给你擦屁股洗脸做衣服穿了!’我说:‘儿啊儿啊,你的命苦啊!你是不是知道你爸爸被他们揪斗?我告诉你,马文章可是一个好人!他为人正直,学识渊博,是毛主席的好学生,革命的好战士。马文章十八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当过共产党的通信员。当年解放军进县城就是他给他们带的路!’我说:‘儿啊儿啊,今天马文章之所以这么惨,全因为他命不好!算命的告诉我,马文章三十九岁有血光之灾,如果挺的过去,五十岁时就会时来运转,升官发财啊!’我说:‘儿啊儿啊,不管怎么说,马文章毕竟是你爸爸,你再不愿意也得认他这个爹!现在马文章正在倒霉中,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也只有你能够收拾他了。’我说:‘儿啊儿啊,要不你还是出来吧!你踢死我不要紧,但马文章可不能没有你啊!你知道那个天天晚上趴在我肚皮上给你吟诗唱歌的人是谁吗?那个使尽浑身解数找来营养品逼我吃下去滋补你的人,一有空就缠着我给你讲未来生活的人,盼星星盼月亮盼你从我肚子里落下来,看你一眼,盼着被你叫一声爸爸的人,他就是马文章啊!’我说:‘儿啊儿啊,马文章如果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啊。我倒没关系,你反正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大不了咱们娘儿俩一起死,去阴间给马文章预先定个位子。但是儿啊,如果我们娘俩死了马文章也活不下去啊!这些天马文章都要给他们逼疯了!他拼命把脑袋往墙上撞,动不动就跟我抢尖刀啊!儿啊,他毕竟是你爸爸。虽然做他的儿子你一出世就要跟着他受罪,但两个人吃苦总比一个人遭罪强。两个人至少还可以说说话解闷儿。你是我儿子,也只有你才能让马文章活下去,而只有马文章活下去了我也才能活下去。所以说,儿啊,你的肩膀上同时挑着我和马文章两条命啊!儿啊,你是不是男子汉?如果是,你就出来;不是,你就安安静静地在我肚子里呆着,但是别踢我!’” 王小花说: “啊咳咳,马文章你个没心没肺的啊!你儿子都比你有良心啊马小兵听了我的话,果真不再踢我,接着就乖乖地从我肚子里钻出来了啊!我好不容易给你养了这么个儿子,现如今你平凡了,日子好过了,就要赶我们娘儿俩走啊!啊咳咳,我的名怎么就这么苦啊!” 王小花说: “啊咳咳,马文章你个没心没肺的啊!你儿子都比你有良心啊马小兵听了我的话,果真不再踢我,接着就乖乖地从我肚子里钻出来了啊!我好不容易给你养了这么个儿子,现如今你平反了,日子好过了,就要赶我们娘儿俩走啊!啊咳咳,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马文章说: “王小花,你还要不要儿子?” 王小花马上不哭了,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响亮地甩了一把鼻涕,说道: “要,当然要!” 马文章说: “那你不要闹!” 王小花头连忙把点的像筛子一样。 马文章说: “那我们继续找!” 王小花闷声闷气地说道: “好!”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儿子竟是那么的聪明!当我和王小花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踏着晨光回到家里,悲痛欲绝地推开马小兵的房间时,竟发现他正躺在床上睡大觉! 我和王小花顿时像久旱逢甘霖的水稻一样,不由精神一振!王小花飞快地扑到马小兵床上,把他连人带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边激动地哭着骂着一边忘情的亲吻着我儿子裸露的脸蛋和屁股。马小兵被吵醒了,他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茫然地看看王小花又看看我。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屁股正被毫不留情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他男子汉的脸顿时变的通红。他不安地挣开王小花的怀抱,然后把身体深深地塞进被窝里,这才不客气地数落起王小花来,他说: “三十多岁的女人偷看男人屁股也不知道害臊!” 王小花惊讶地张大嘴巴,茫然地看看我儿子又看看我。 王小花委屈地说道: “我可是你的妈妈呀!” 马小兵不容置疑地说道: “就是我姥姥也不行!” 王小花对马文章说道: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如今连娘亲都不认了!” 马小兵说: “王小花你不要乱放屁!你是我妈妈我当然知道了,但你做事不要太过分!怎么说我也是个男人,难道你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女有别?好了,不跟你一说这些了。我饿了,你去做饭吧!今天是星期一,吃了早饭我要去上课。你不希望我上学迟到吧?如果不希望你动作就快点!” 王小花给他气坏了,她无可奈何的对我说道: “希奇希奇真希奇,我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接着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儿子以前好象不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她走出马小兵的房间,钻进厨房里,过了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小米粥和煎鸡蛋的香气。 王小花一走,马小兵的眼睛顿时变的机警起来。他紧张不安地缩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马文章的脸色,随时准备着越床而逃。 马文章在床沿上坐下,面无表情地问道: “昨晚你跑哪里去了?” 马小兵歪着脑袋想了想,天真地说道: “我在楼梯底下坐了会儿,后来就回家睡觉了——你和王小花到哪里去了?幸好我身上带有房子的钥匙,不然我就要被困在外面挨一晚上的冻呢!” 马文章忽然明白自己又一次被他给耍了,不由得一阵怒火中烧。他面目狰狞地瞪着马小兵天真无邪的脸,恨不得把他掐死。但是父子俩相持了一会之后,马文章忽然笑了。他忽然想到王小花在街上说的那个算命先生的话,于是暗暗想道:他说的四十发迹是指马小兵在我生活里的出现吧?你看看他,现在多像个小男子汉啊!想着想着他未老先衰的脸上便绽开一朵笑容。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又伸手捏捏马小兵的脸蛋,由衷地感叹道: “我马文章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呢?” 他清晰地意识到,在他和马小兵之间正在开始一常史无前例的战争,而现在,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他儿子已经作好了足够的准备,而他则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衰老和溃败,最后变成儿子眼里一堆可怜的废物。马文章无限悲哀的想象着自己多年以后的生活,于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一天中的第二句丧气话,他说: “我马文章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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