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阳灿烂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4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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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老头起床了。他习惯早醒,醒来后,在床上躺一会儿,等屋内有了亮光再穿衣起来。老太还在熟睡。过一会儿,他们要去外滩,去那儿锻炼身体。老头认为外滩是上海最美的景色,而早晨的外滩则是它一天最美的时候。朝阳,晨风,行人稀少,空气清新,两人手挽手走一圈,舒服极了;回来后再看看电视,读读报纸,等老太做完家务,陪他聊会儿天。原以为人生的晚年就这么打发了。刚退休那会儿可不是那样,突然闲下来,老头一天到晚总象有劲没处使,心里空悠悠的。那滋味不好受,没多久,他脸色憔悴,瘦了一圈。熟悉他的人见了,都说他老了有十岁。老太建议他去外滩,散散心。一段时间后,老头心情平和了,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打那以后,他们天天去外滩,风雨无阻。 几年前,老太生了一场病。原先由她照料老头生活,现在倒过来了,由他照顾老太生活。 天亮了,阳光依然微弱,给屋子染上一层柔和的光。老太醒来,瞪大眼,呆呆望着窗外,神情木然。 醒了?起床吧。 好。 她叹息,艰难支撑身体,老头扶起她。 唉,不死不活,拖着,难为你了。 老太眼睛湿润,闪出亮晶晶的光泽。 老夫老妻,干嘛说这话? 老头帮她穿衣,她半个身子不能活动。 你累,我也累,何时解脱?我解脱,你也解脱。 别瞎说,你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感觉冬天还没走。太阳再升高一丈,就暖和了。老太还是冬装,大衣,围巾。老头关切地问: 冷不冷?戴上口罩吧。 不,春寒不同冬寒,吹吹风,脑子清醒,免得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你笑话。 见老太精神好转,老头高兴了。 走吧。 老头挽着老太。 周围行人稀疏,离上班时间还早。他们走在街上,步履蹒跚。老头高个,腰板挺直,穿一件红色风衣,显得精神。老太伛着身,龙钟老态,半个身子靠在老头身上。她腿有病,是左腿,走路一歪一扭;老头走路也吃力。旁人眼里,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杨柳爆出嫩芽,蜡梅谢了,白玉兰铁一般的树枝有了一个个花苞……春风如同春花,都是报春的使者,尽管寒冷;梧桐仍然枯枝秃梢,它苍老的树杆和倔犟的枯枝,在风中纹丝不动;紫荆尚未从冬寒中苏醒过来;美人焦蒙上一层厚厚的尘土。 我感觉冷,冷啊!春天不该那么冷的,一点春的气息也没有,是不是我要不好了? 老太说。老头仔细打量她。她脸上泛出红晕,气色不错,不象发病。 早春,的确冷。 老头呵气,白色的雾汽从眼前飘过。 看到没有?是气温低。 老头指着路边的迎春花。 迎春花还没开,还是冬天。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春暖花开,你的身体就能康复,像平常一样。 唉,人老了,不会好的--你对我真好。 我?--几十年夫妻,干嘛说这话?我欠你太多。 外滩的堤岸,许多人在锻炼身体,大多是老人。人退休后,时间有了自由,同时,他们更珍惜余下的时间。有时想想,人确实是种奇特的动物,他们不珍惜轻易在手的东西,反而对行将消失的东西依依不舍。在他们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他们并不感觉到生命的宝贵、来之不易和匆匆即逝,等他们步入暮年,一生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便想到如何延年益寿,留恋起生命来了。回首往事,往事历历在目,他们心存遗憾,于心不甘。老人锻炼身体,其实是用无所事事的时间,去换取同样无所事事的时间。 早春天气多变,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天上飘浮块块阴云,时不时遮住阳光。 老头老太到外滩时,那儿已经很热闹了,有的打拳,有的练功,有的跳舞……人们聚集成一个又一个小团体,伴随音乐节奏手舞足蹈,整齐,又不整齐。一条长堤,四季常绿的乔木环绕他们。如果从天上看下去,场面肯定壮观。 他们的锻炼方式与众不同,两人并排站,方向相反,一个朝前,一个朝后,然后,手挽手,朝同一个方向走,其中一人朝前走,另一个人倒退,走满一百步路,朝反方向再走,先前朝前走的变成倒退,而先前倒退的变成朝前走,如此周而复始,在几十米的路段来来回回走。倒走对老人身体有益,有人领着,不会摔倒。 老太累了。 歇会。她说。 好的。 他们倚靠堤岸。老头搂住老太的腰。江面开阔,风起时,掀起朵朵浪花。早晨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江面上,闪烁出片片光芒。鸥鸟在江面飞翔,时而展翅奋飞,时而栖息水面。 江面上的鸥,是不是海鸥?老太问。 不知道。 这儿是海滨城市,老头不知道江上的水鸟是不是海鸥。他不知道江鸥和海鸥,是不是同一种鸟的不同名称。 它们晚上住哪里,哪里有它们安家的地方呀? 是的,人口密集的城市,只有麻雀能生存。 那么,它们是海鸥,住在海边? 也许。 一艘巨轮驶过,拉响汽笛。鸥鸟有了追逐目标,忙碌起来。它们在巨轮上空盘旋,一圈又一圈,姿态轻盈漂亮。那是一群年青的鸥鸟。巨轮向下游驶去,驶向大海,它们成了它的护航使者,陪伴它,一块儿向大海飞去。 马达声从远处传来,卟、卟、卟——,是小火轮。江心空空荡荡。巨轮驶来,江面突然变窄,好象被一个庞然大物填满似的,巨轮驶去,又恢复了原状,变得空旷和开阔,两岸遥遥相对。 它们成双成对。 老太说,她指的是江面的鸥鸟。 继续锻炼? 见老太呼吸平稳,老头提议。 好。 老头老太换一种方式,练下蹲。他们面对面,手拉手,蹲下,站起,再蹲下,再站起……老太腿不灵便,老头比她快半拍站起来,双手用力提她。老头觉得老太身体特别沉。 怎么,腿没劲? 是--的,吃力--非常吃力。 回家吧。 等等--让我坐会儿--我恐怕--回不了家了。 老太脸色经刚才更红了,渗出细小的汗珠。老头为她拂去汗珠,见她鬓角披落下一缕白发,便把它弄妥贴。他扶她坐石阶上。她身体绵软,斜倚他身上。 周围的音乐声此起彼伏。他俩坐石阶上,望着周围。老太眼前模糊,觉得自己的身心似乎飘出周围环境,那乐声是从很远处传来的-- 她眼前一黑,身体沉沉往下坠落。 快,快拉我--我掉下去了。 老太高声喊,发出的声音却非常细微,老头只看见她的嘴唇在蠕动,不知她在说什么。老太从石阶滑到地上。 怎么,你怎么了? 老头扶她,大声喊道。 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这回老头听清楚了。 好,马上,我们这就回家! 老太睁开眼,看清了老头,脸上露出笑容。 我恐怕--回不到家了。 她断断续续说。 先送你去医院吧。 让我躺会--你扶着我。 说完,她闭上眼睛。瞧她模样,好像进入了梦乡,她的脸上挂着笑容。 老头想扶起她,她身体真沉。老头大声叫她,怎么也叫不醒。他把她的脉,她的脉搏有节律地跳动。 该不会出意外吧?瞧她今天的气色有多好! 老头请人帮忙打电话叫救护车。他坐在地上,抱住老太。两人一动不动,就像两尊泥塑的雕像。 云遮住太阳,阳光没了。雾气从江面升起,弥漫天空。 老太没再醒来,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那是灿然的笑容。她走得匆忙,也安详。老头一直在她身边,望着她。她呼吸急促,心跳渐渐衰弱。她的脸色还没变。在生命之火熄灭时,她坦然穿越死生之大限。人的生死,一道很容易跨过的槛,然而,世上没几人能够坦然地跨越。 白色的手术室内,许多白色大褂在老头眼前晃动,他脑子一片空白。 准备后事吧。 老头回过神。 医生,再试试,她才六十多岁! 六十多?不年轻了。签字吧。 老头在签上自己的名字,给她的生命写下最后的句号。 老头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窗外一片漆黑。老头比平时醒得早,若在平时,再过一会他得起床。现在他懒得起床,懒得出门。她是他生命的一半,两人合在一起,才算完整的生命,那一半已经不在了,余下的一半有什么用呢?她说过,等我解脱了,你也解脱。可我怎么才算解脱呢? 他闭上眼睛,她的形象出现在眼前。她在笑,一副灿然的笑容,就像灿烂的夕阳。那是她最后的形象,很美,没有伤感。她真好,临走时还想着他,为他的回忆留下一个最美好的笑容,以后他回忆她,只有那灿然的笑容。 那意味什么?是生的美好,还是死的美妙? 他呼唤她,走近她,他的心灵轻盈地游离躯体。她腿好了,领他去外滩。许多老人聚在一起,在不同的音乐声里,用不同方式表达生命的欢快。他们翩翩起舞。她邀他跳舞,他们跳累了,一块儿倚靠堤墙,观赏江面上的船只和鸥鸟。她说,鸥鸟都成双成对。 老头睁开眼睛,是幻觉。天亮了。他明白,她来过,又走了,她来的目的,是呼唤他的生命,只要他活着,她也活着,活在他的身体里,他们是同一条生命。于是,人们又能在外滩的堤岸上看到那位穿红色风衣、腰板挺直的老头。他在几十米的路段不断朝前朝后走,蹲下,站起;他的一只手,好像永远挽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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