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住在过街楼里的老头 |
作者:冷草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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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他都要在小屋的窗前站上一会儿,眺望眼前的街道。他一个人独居,住一间过街楼。过街楼是这座城市一种独特的建筑,属于里弄房子,临街,就在弄堂口的头顶上。它的底下是跳空的,象天桥,但又不是。弄堂里的人天天从那儿走进走出。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非常想见,但又从没有见过面的人。岁月漫长,那人迟迟没出现。他肯定那人会来找他的,在将来的某一天。 眼见着街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增多,来来往往,很是热闹。远处,每过几个月就会冒出几幢高楼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希望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时间久远,那张面孔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凝固,定格,最后成了永不改变的画像。不断改变的是眼前的人群,他们的服饰,还有他们越来越年青的容貌。一个日渐老去的人看别人,总觉得他们年青。他望着他们,仿佛自己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而是时间在作祟,便轻轻叹息。不是他们离自己远了,而是自己离他们远了。他意识到,要在他们中间找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看来并不容易。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发出咝咝咝的响声,他回过神。 喔哟,怎么光顾看外面,忘记烧水的事了。 他朝炉子走去。炉子就放在门口,在门的里面,那儿上空蒸腾起乳白色的水汽。他手上垫块湿布,挪开水壶。炉火旺旺的,直往上窜。早晨刚添的煤饼快烧枯了,壶内的水也烧干了小一半。他摇摇头,挑个小一点的煤饼,塞进炉子,然后封上风门。 唉,老了,不中用了。 他一边往热水瓶里灌开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他提起水壶,走出门,等他回来时,壶内已经灌满了水。他把水壶搁炉子上,拍了拍手,瞧他那神态,好象手上沾满了尘土,或者是要同什么东西摆脱干系似的。 他的精力远不如从前,记性也比以前差多了,但是,多年以前的往事却还记得。它们经常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出现在他的梦境,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都说老人恋旧,陈年往事记得特别清楚。 他最不能忘记的是那件事,它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紧密相连。他是为了那件事,才等那个人的。它是他心头的一个结,解开它,是他今生今世最后的心愿。换句话说,只有解开这个结,他才走得安心。 和老头相依为命的是他的过街楼。它前后有窗。临街的那一面,也就是西墙,挨窗口放一张小床,木头做的床架,原先上过漆,现在漆已经剥落,露出木的原色。床上的被子一年四季都不叠,被面绣有龙和凤,年深日久,图像模糊不清,上面的几个补丁恰巧把龙的头和凤的尾巴遮住了,看得出来,那几个补丁出自不擅长针线活的男人之手。东墙,面向弄堂内的那一堵,有扇高高的小窗。窗口下放个五斗橱,它半边是个小立柜,另外半边从上到下依次排五个抽斗,所以叫五斗橱,它很实用,立柜挂衣服,抽斗放钱物票据杂物。紧挨五斗橱的是个碗柜,它比五斗橱高出一大截,但是很窄。两件家具并搁一块儿,就象并排站着的两个男人,一个横胖,另一个高瘦。摆上这几件家具,小屋没剩多少空间了。另有两件东西值得一提,床头的马桶和门口那个煤饼炉,在老头的日常生活里,它们一个管出口,另一个管进口,各得其用,而且必不可少。 笃笃。 有人敲门。 谁啊?他问。 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回想起来,今天是星期三,社区保健站的医生来给他检查身体。那医生是个小年青,每个星期三都来,是免费的。医生让他躺下,简单问几句,然后拿出听诊器。冰凉的听头触到他胸口,他的手不由自主抽搐,并且听到自己的心脏“卟、卟”跳了两下。 我真的很老,活不久了? 医生没说话,在他胸口不停地移动听诊器,取下听诊器后,摇了摇脑袋。 不,你壮得象头牛! 他不相信医生的话,抽动嘴角,勉强做出笑容。 你哄我,我知道自己身体。 医生笑了笑,不说话,拎起医疗包上别人家去了。 应该把老头的相貌向大家描述一番。他长得奇丑,倒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年青时的他不见得比现在漂亮多少。他有一张长脸,脑门宽大,额头向前突出,脸凹进去。按照绘画的规则,人的脑袋不是圆中带方,就是方中带圆,可他的脑袋突进突出,完全打破了这个规则。那宽大的脑门滴溜精光,找不到一根头发;一把雪白的胡子,约有尺半长,仿佛因为岁月的流逝,脑袋上的头发全转移到下巴上了,就象大海变成了桑田;一双小眼睛,大而薄的招风耳朵。从外表上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六、七十岁,或者八、九十岁,都有可能。他的皮肤是棕色的,这种肤色的人,年轻时显得老成,等上了岁数,反而不见老了。除了光秃秃的脑门,岁月的风霜唯一在他脸上留下的印痕,是一颗颗老年斑。 有时他也怀疑自己的心愿是否能够实现。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为什么还不出现呢?难道他不来了?是来不了,还是不愿意来?再等下去,恐怕自己要等不及了。古人是怎么说的?大归之期不远矣! 每到这时,他神情凝重重,抬起头,仰望天空。奇怪的是这时候天总阴沉沉的,好象就要下雨的样子,仿佛老天爷在用这种方式向他暗示什么。 他终于等来了那个人。看来天阴欲雨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并不意味其它的什么。那天,天下起了雨。他打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朝街上看去,来来往往都是雨伞,看不见伞底下的人。他头一回发现,雨伞竟然也是一种漂亮东西,尤其当许多伞面汇集在一起,前后涌动的时候。一幅流动的画。 他心情开朗了。他也有一把伞,和那些伞不一样,油布伞面,木头柄,挺沉。它不好使,有时撑不开,有时撑开了,又收不拢。可他舍不得扔掉,因为是一个邻居送的。伞面上画了一个圆,圆里头写一个“孙”字,用繁体汉字写的,“孙”。他的邻居姓孙。那人早搬走了,临走前,送给他这把伞。它没有眼前那许多伞好看,太沉重了。 他心里想着自己的伞,却意外看见,眼前那许多伞里,竟然也出现了一把油布伞,和他的相似,黄颜色的,伞面上也画了一个圆,圆里头也写了一个“孙”,那个“孙”字也是用繁体汉字写的。那把伞在许多轻巧的伞中间移动,显得笨拙,成了画面中一个绝无仅有的细节。 他惊讶地望着它,屏住呼吸。看啊,它在移动,看啊,它在向自己移来。它穿行于伞的潮流,离他越来越近,终于,走进弄堂,消失在眼皮底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徐久,才复苏过来。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呻吟: 哦-- 笃笃。 有人敲门。 谁啊? 他坐在床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笃笃。 他挺了挺腰,振作精神,大声说: 是谁啊? 我。 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是谁? 来打听一个人。 等等,你稍等--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犹豫了一下,打开门。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果然是那个人。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来了。他情不自禁地说: 哦--是你呀,你比以前老多了! 那人看上去有五十来岁。 是吗?,可我们从没有见过面呀! 呃--对,我们是--没见过面。 他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冲那人笑笑。 老伯,我找个人,他以前住您隔壁-- 他朝对方摆摆手,意思是别再说下去了。他知道对方的来意,在看到那把伞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了。 雨丝从窗外飘进来,他转身去关窗。那人的到来使得原本狭窄的空间显得更加狭窄。他让那人坐在床沿,倒了一杯水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也坐在床沿。他侧转身体,和那人面对面。他喝一口水,先摸了摸光脑门,然后缓慢但是不停歇地撸雪白的胡子。 等了徐久,不见他开口说话,那人终于忍不住了。 老伯,我来打听一个人,他姓孙-- 那人拿起伞,举起来。他再朝那人摆摆手,接过对方手中的伞,放一旁。 嗯--我知道,许多年前的事,我知道--妈的,见鬼,时间漫长得就象一只乌龟从地球的这一端爬到了那一端!你怎么才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话。那人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凭白无故地指责自己,惊得目瞪口呆。老头站起身,伸出双手,手掌朝着那人,就象太极拳的推手。 等等,你别说话,先听我说-- 他深呼吸,太激动了。他要告诉对方那件事,意识到自己此刻无法阐述清楚,便打开五斗橱,从里面拿出一把伞,和那人的伞并排搁一块儿。两把伞象极了,不同的只是一把是湿的,一把是干的。它们犹如一对信物,是古人用来验证来者身份的虎符。邻居给他这把伞时对他说,许多年后,如果有人拿一把相同的伞来找你,那个人是我的儿子。 那人诧异地望着他,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费力地撑开自己的伞。那人看见伞面上的圆圈,看见圆圈内的“孙”,眼睛一亮,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激动地拉住他的衣袖。 那么说您认识他,知道他在哪儿? 是的,我认识他。 他现在在哪儿? 搬走了,五十年前就搬走了。 啊-- 那人把手缩回去,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态。 他去哪儿了? 他神情茫然,喃喃地说: 我也不知道,时间过了那么久,不知还在不在,你来得太迟了! 那人再次抓住他的衣袖。 您快告诉我,那时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不要我? 他从那人手中挣脱出来,喃喃地说: 你怎么才来找他? 他拿起枕头,捧在怀里,哆哆嗦嗦打开枕套,他的手伸进去,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黑褐色的,皱巴叭几,他哆哆嗦嗦从信封里摸索出一个小纸条,递给那人。 他给我的,让我转交你,他写的地址。 那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叠好,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我这就去找他,谢谢您。 等等--还有一件东西。 他用手止住那人,又从信封里掏出一件东西来,这一回,他的手哆嗦得更厉害。那是一张对折的硬纸,他打开它,看了看,郑重其事交给那人。 是什么? 也是他给的,说是给我的。 他木然地说。 唉,我那时真糊涂,竟然收下它! 他不停地喘息,显得很激动。 老伯,您慢点说,喝口水。 那人递给他杯子。他接过杯子,手在发抖,水泼出来,泼在他身上,也泼在那人身上。 不好意思。 他双手捧住杯子,勉强喝一口水。过了片刻,他的情绪稳定下来,继续说: 我不该收下它的,当时,他贫病交加,不然,也不会把你送人了。 那人把那张硬纸前后两面看了看,见是一个银行存折,打开一看,里面的金额是一元钱,和那两顶伞上的“孙”字一样,存折上的汉字也都是繁体。 啊-- 那人惊讶地叫出了声,后来,仿佛心被什么东西触动,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怜悯,那人的眼眶湿润了,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老头呓语似的说: 我不该收下的,我对不起他,我没用它,是他的血汗钱,我怎么能用呢?我盼望你来,早点来,好把它都交给你,存了那么多年,加上利息,该有三位数吧?你带着它去找他,路上要用钱。唉,他为什么给我钱呢,难道信不过我? 那人抱住他的双肩,哽咽地说: 我去找他,这就去找他,我能找到他的。钱你留着,他给你的,是他的心意,我不能收,我再给你钱。 不! 他推开那人,斩钉截铁地说。 你那么做就是咒我死! 那个人来过,又走了。他带走了两件东西,一张纸条,一个存折,同时,还带走了老头一腔心思,先前郁积在老头内心的东西,仿佛统统被他掏空了。老头人瘦了一圈,看上去比以前老了十岁。可他心情很好,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没留下遗憾--既没有遗憾,也没有什么可期盼的了。他心头那个结永远解开了。 当过街楼成为城市建筑标志性的古董时,住在过街楼里的老头注定要成为这座城市一个活的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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