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阴阳专递 |
| 作者:林莺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2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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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您现在还好吗?在阴间,过得还习惯吗?也象我想您一样想我们吗?您看得见我们的一举一动吗?您在天堂之上还是在九泉之下?有没有人欺负您?您见到爷爷和奶奶了吗?您的病痛也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消除了吗?您的衣食住行都方便吗?…… 我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我想知道您的一切一切。如果您收到这封信,如果您有灵,就请您到我的梦里来吧,来梦里告诉我您的一切,告诉我需要为您做些什么能为您做些什么吧…… 这封信早就该写了,之所以拖到现在,就是怕开启这个思念的闸门,怕被哀伤的洪水再次淹没。不过,我不会号啕大哭了。那是我生平最歇斯底里的哀嚎,在接到电话和跪在您棺木前的刹那,世界末日到了,泪水不可遏止。此后,我就再也没有眼泪了,只是和您说说话,只在心里一遍遍的默念,让您走好。有时候,我甚至还能笑,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似乎您走了就走了,心里也不再有悲痛的感觉。那天,当他们让我给您写讣文的时候,我说:先空着吧,以后我会专门写一篇悼词的。一个学中文的研究生,父亲去世了,讣文上却是一片空白,我知道别人心里会怎么想。可我就是脑袋发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自从那天望着他们把您抬到邱家坡的山嘴上,把您留在那冰冷的泥石下面之后,我的心,我的哀悼,也同您一起,被一铲一铲的泥巴深深埋葬在那里了。从此,我就小心地护着它,不让它轻易地被打开,让它安静地陪您一起躺在那邱家坡的山嘴上,任风吹,任雪掩,任雨淋…… 我知道,您一直希望我能多给您写写信,可自从买了电脑之后,我就变懒了,只给您用电脑写过一封信,给别人还常常发发E-mail,您不懂这些,就只是打打电话了,后来您身体不好,连电话也是妈妈接的多。就在您去世的前几天,我还在电话里对您说,打算买个更大的房子,等今年秋天再接您和妈妈来北京一趟,带您去洗洗温泉,您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好高兴好向往的样子,没想到几天后,您就走了,没等我回去道别,您就走了…… 爸爸,您的一生,是了不起的一生。您几岁就丧父,母亲又改嫁,从小就孤苦伶仃地跟着您奶奶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家庭里长大。您从一颗单薄的小树苗,经风历雨,顽强地健康地长成了一颗结实的独特的大树。您养育了我们四个儿女,在家里最困难的时期,在别人都一个劲地让子女到生产队挣工分以改善家境的情况下,您却以我们的前途为重,顶着超支户的帽子,咬着牙送我们一个个读书,硬生生地把我送进了大学。您的远见卓识,一直颇为当地所称道,也令我钦佩不已。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为了给我筹集学费,那些傍晚,您总是扛着长长的剃刀,领着我,到后背岭上,从一株株高高的松树上剃下那些长得不太好的松枝,让他们散落在山上。等半年之后,新学期快开学了,那些松枝也干得红黄红黄了的时候,您再领着我,到山上把它们一枝一枝地收集拢,捆成捆。然后每天清晨,您挑一担大的,我挑一担小的,在太阳出来之前上路,一路迎着晨曦,卖到五里外的窑棚里去。我总是亦步亦趋不紧不慢地跟在您的后面,有时候,我觉得肩上的担子实在是太重了,压得我两腿发软马上就要瘫倒在地了,这时候,我就盯着前面您行进中的双腿,您的双腿黑瘦黑瘦的,都被压成了罗圈形,可他们还是一步,一步,不停地往前,往前。于是,我也就任汗水模糊着双眼,象个机器似的,跟着您一步一步,往前,往前。那时候,我的眼里看不见晨曦,只依稀看见您的一双被压弯了的罗圈腿,不停地向前,向前。这个印象,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里,直到现在,直到永远。 爸爸,您的一生,是辉煌的一生。勤劳、睿智、热心、能干,是您一生全部的资本,也是您留给儿女的最宝贵的财富。您不但是种田的好手,还是当地最有名气的榨油师傅。干农活,您喜欢精工细作,还能上升到理论高度,无论是松土施肥还是犁田铲堪,您都能悟出些道道,总结个子丑寅卯来;榨茶油,您的出油率总是比别人的高,末了还不收别人的零款,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尊敬地称您为林师傅。毫不夸张地说,那时候,大概整个钟洞乡镇,没有哪家没吃过您榨的茶油,没有哪家的孩子不是吃着您榨的茶油长大的。村上那个榨油坊虽然早已被拆,但它却深深地烙进我童年的记忆里了,那大碾盘,那木水车,那至少一丈长脸盆粗的木柱一下一下撞击榨油机发出的几里外都能听到的沉闷悠长的声音,都会永远永远地在我记忆深处盘亘。还记得吗,爸爸,那时候我还只有三、四岁,大冬天的,您卷着裤管光着双脚节奏均匀地踩茶枯的时候,我总是静静地坐在火塘边,呆呆地看着您睬枯,看着碾盘吱呀吱呀转悠,看着别的伙计齐心协力地一下一下把木柱往房子那么大的榨油机上直撞,一心只等着吃香喷喷的油炒饭。刚刚出机的新鲜茶油往烧得冒烟的大铁锅里一倒,然后放入白米饭使劲地、不停地翻炒,不一会,你一碗,我一碗,三两下大家就分光了。那最终盛出来的油炒饭可真香啊,真的,爸爸,这辈子我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油炒饭了…… 您的热心也是出了名的。我记得,您常常被人请去充当家族矛盾或邻里纠纷的调解员,而且总能获得圆满解决。您也常常对此津津乐道。姑姑说,有个在城里工作的本家亲戚,两口子都已经离婚一个月了还来求助于您,您这位“诸葛”也确实回天有术,最终让他们和好如初,复婚了。如今他们已经儿孙满堂,过着幸福的生活。还有一件事,您曾经每每说起来懊悔不迭。我十六岁那年,您从汨罗送我去西安上大学。一个十六岁从没离开父母出过远门的农村女孩,突然间要坐火车去几千里外的西安读书,中途还要转车,您的不放心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但因为家里穷,您只能最远把我送上火车,不能送到目的地。好象是个傍晚,天黑花花的,我当时懵懵懂懂晕晕乎乎上车后,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坐火车紧张,在人挤人的火车里,一上去就险些昏过去,好不容易在两节车厢的中间找到个立锥之地,就再也没有力气(也压根没有想到)去窗边和您话别了,不知道您还在车下眼巴巴地等着想再看我一眼。事后您不止一次地告诉我:因为有人请您帮着从窗口递一只鸡上去,您没有顾得上及时从窗口喊我,等您帮完别人,等您醒悟过来,火车已经徐徐启动了,您就跟着火车向前边跑边喊,没想到火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唆”地一声,就把您甩在后面了。“咯些火车路不好走,不象在平地,跑不动。心又急,那横木隔几尺一根隔几尺一根,稍不注意一踏空就摔个跟头,你看,这膝盖和腿上到现在还有摔的印子。等爬起来一看,嗬,还有么里呢?连个影子都不见了。那个心呀,就象一下子被别人给挖走了……”,您说。我记起来了,汨罗是个小站,当时为省钱,买的是慢车票,火车没有靠站台停,而是停在铁道中间,您又是第一次走火车道,真难为您了。其实,即使是停在站台边,即使是在平地,您也不可能追上火车的,爸爸。只是您每说一次,我就不自觉地和朱自清的《背影》对照一次,想象着您瘦削的身影,跟在火车的后面,一步一个跟斗地追呀,追呀,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直至消失……“真不应该帮那个人递鸡的”,您还说。这是我听到的您唯一一次后悔帮助了别人,此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您几时后悔或抱怨过您的热心。 …… 千言万语,一纸难尽。 我知道,这封信已经太迟太迟。但我终于还是写了。我要把它放在网上,让空间无限的万能的互联网连接阴阳两界,传到您那里。我要借此机会告诉玉帝和阎王,告诉他们您是一个多么勤劳,多么善良,多么能干,多么热心,多么苦难的人,要请他们好好照您, 爸爸。2005年元月八日您去世的周年这一天,我会回老家,到您的坟前,把这封信读给您,烧给您。也许,清清的山风会化作信使,代我把对您的追思字字遥寄…… 珍重啊,爸爸! 女儿上 2004/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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