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萝情 ——写给我的父亲 |
作者:阿凌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18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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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电脑旁,放着一盆绿萝。它属于藤蔓类植物。普通的叶子,碧绿的叶片。阳光有时从窗外照进来,可以看见它清晰的脉络。在每一个枝节间感受着瞬间的温暖与阳光无私的爱抚。它变得愈发的繁茂了。每次写东西累了的时候,我便会看上它一会儿,就如同看见父亲对我微笑一样。 (一) 记得当时我从朋友那里把它带回家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枝小茎几个小圆三角叶子。全家人一直喜欢这一种有生气的植物,几乎所有房间都生长着这一盆盆的春天。父亲便给它起个名字叫它“绿萝姑娘”。特意为它赋诗一首《绿萝赋》:晨曦微露含晶目,百花丛中娇妍来。 绿萝裙带枝间舞,春意盎然四季开。 这个绿萝独特就独特到它的“晨曦微露含晶目”上。每天清晨,它的每一个叶片上都有一棵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那长长的叶尖上含情默默,娇艳欲滴。又像是一只只明亮的眼睛看着我们。是那样纯洁无物,没有一丝芊尘杂质——如父亲一生纯洁的准布尔什唯克思想与对事业执着的追求与信念——像他一生为人朴实与谦和的作风与始终乐观的精神。 父亲常常看着家里到处这枝叶繁茂的常青绿萝,缭绕着各个房间的厅堂角落,总是露出一付陶然自得、悠哉乐哉的好心情不能言表。随时舞文弄墨一番或者在绿萝姑娘的陪伴下,笔耕不缀到深夜。 (二) 每次回家,母亲总要对我数落一番父亲的不是,不是说他写文章写的太晚,就是说他烟抽的太多。你那绿萝更是让他有恃无恐。你还是多劝劝他,他最听你的话了。是的,我与父亲之间是无话不谈的。他其实是我的叔叔,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自从十几年前我的亲生父母不幸离世以后,叔叔就担当起了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那年我十八岁,刚去参军不久的冬天。那年的冬天很冷。在送走亲生父母后,叔叔单独把我叫到他的房间,默默看了我许久,说:孩子,你不要太难过了,今后我就是你的父亲,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永远都是你最亲的人。 在家休息一些时间后,回到部队上。每个周六早晨八点,住在对面的通讯员都会准时敲我们的房门:小六子,老爸打电话来,让你回家吃好吃的。部队按严格规定,战士是不许经常回家的,而对我始终是个例外。父亲每次都亲自下厨,做一桌丰盛的饭菜,说是犒劳。部队上当时不是吃面条就是土豆白菜豆腐什么的,也不讲究什么营养成份。头发长的像干草,面色也没有多少光泽。父亲于是把菜炒的流光溢彩,说是让我多补充点油质与营养,要不真要成一个小黄毛丫头了。 父亲对我格外恩爱有加,关怀备至。因为必须当天归队,每次临走时都要带上一些好吃的东西,说是给我回班上吃。实际上他明明知道,班里的战友们每次那望眼欲穿盼我归队的眼神。 父亲每次亲自送我回军部,他不放心别人更不放心我自己走。在他眼里,我始终是让人呵护的小孩子,没有长大的一个。但他总是逢人就说:我家的小六子(我有五个堂姐)是最让我省心的,懂事还会理解人。弄得整个大院里,连小孩子都知道这个小六子是他的小女儿。 (三) 几个堂姐平时都忙得很,回家也总是来去匆匆。所以我给自己定下一个硬性规定,每周无论如何,都要抽出一天时间回家陪陪父亲,与他谈谈心,既使后来我公司再忙,这个规定也没有改变过。我知道,人越是上了年纪,离休之后,孤独感就越强了。好在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平时写写回忆录,给《老年报》交交稿。组织老干部们定期讲讲时事与国际形势。组织文体活动,下棋、打台球、钓钓鱼之类。再就是在家里养养花,喂喂鸟,生活还算很充实。 父亲养花有个习惯,他所养的花必须是开花的,而且越鲜艳越好。所以大家都知道他这个喜好,每次碰到独特的花卉都要带上一两盆回来。家里就像一个百花园,老爸常说:这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就像我们家的六朵金花,越开越鲜艳。 记得我带回绿萝给他的时候,他稍微有些迟疑。当时父亲烟抽的历害,而且还日渐咳嗽,次数有增无减。我们都担心他的身体,劝他把烟戒掉。父亲说:当年十几岁参加抗联打小日本时养成的习惯,能说戒就戒了吗?就像日本人当年侵略东三省枪杀咱们亲人的历史一样,就能轻而一举的就抹杀得掉,或者就忘在脑后?父亲一直固执地认为,爱吸烟与恨小日本没有什么不同。百般劝说无奈之下,对他一如继往癖烟如命,只有听之任之。 我告诉他:朋友说这绿萝对净化空气很好,能帮助您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清洁烟雾中的有毒物质。父亲马上露出欢喜的神情笑着说:好,喜欢,凡是小六子拿回来的,我都喜欢。姐姐们常常笑他,说是爱屋及乌。每次他笑而不答,会歪着头,眼睛透过镜片,用一种疼爱的目光看着我,像似在说:看看,她们又嫉妒了吧。 绿萝在父亲精心呵护下,长的速度惊人,而且藤萝弥漫。把每个房间装扮得像春天。父亲便叫她绿萝姑娘,说它就是我的小六子,我是他生命中的春天。有绿萝这个小六子姑娘陪伴与他,帮他吐故纳新。时常哼上两句他自编的京戏词:谁说生命里没有春天呢,谁说老年人就是枯木一根? (四) 父亲是一个关心时政与喜欢忧思的人,他始终坚信自己“宝刀未老”对自己的精力充满自信。在二OO二年春节前两天,他写了一篇“关于批驳台湾陈水扁闹独立”的文章,一直写到深夜一点多钟。也许是年老体衰或者是由于过于激动,第二天,他便因为用脑过度,造成脑干梗塞而躺在床上不能说话,只能用两只眼睛与我们交流。 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父亲每时每刻都在与死神进行着顽强的抗争。灵魂经常游离于生命之外,反反复复。父亲总是用它唯一可以与我们沟通的眼睛,盯着视线之内那许多绿萝,枝枝蔓蔓,缭绕在他的身边。看到它,他眼神里就会放出光亮来。我们真正知道父亲之所以喜欢绿萝,就是因为它充满了生机与活力,它是春天希望的象征。父亲一直对自己的健康坚信不疑,而且一直以为以他多年死里逃生的经验,他应该还能站起来,还能做许多还没有做完的事。实际上,在他倒下的那一刻起,已经查出是肺癌晚期,医生断言父亲也就个把月的时间了。 我们没有告诉父亲,害他的却是他的最爱——他认为可以解困可以松驰精神的酷爱的香烟,最终还是害了他。在父亲躺下的日子里,只要有时间,我就回去陪他一会儿,还和以前一样,向他汇报我的一些情况。再就讲些小笑话,逗父亲开心。有时他也会像小孩子似的,哈哈大笑。可每次从家里出来,心情总要沉重许多。 去年七一的早晨,母亲告诉保姆要去老干部处取福利金。正在微睡中的父亲睁天双眼,像有什么事,眼睛转个不停。母亲与保姆问个遍,也没弄清楚。母亲猛然想起,问他:你是不是要我顺便给你交党费?父亲使劲满意地点点头,才又安然地睡去。电话里听到母亲给我讲这一幕,说不但给他交了近千元党费,连老干部处以及厅里领导们都感动得热泪盈眶,并且在各个报纸杂志上发了通稿。 放下电话,不知怎么,我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我了解我的父亲,他一生从不把什么名利放在心上;我了解父亲,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默默无闻,始终如一;我流泪与感动,是为父亲一生对他终爱的信仰与事业执着的爱与追求。是啊,人不管是倒下了还是继续在走着我们的路,心中只因有了一份信念与精神,只因有一份对生命与人生的热爱,他既使不能言语,可这种执着的爱让他的有效生命延续了下来,至少延长了父亲在人世间那最后一些美好的时光与记忆。 (五) 父亲微笑着安详地走了,在今年七月中旬的一天凌晨。离开了他生命中的绿萝姑娘与我,离开了他始终热爱着的亲人与这个在他眼中始终处处充满着生机与美好的春天和世界。父亲走的如此从容与心安理得,走的如此没有一点灰尘与杂质——如夜夜陪伴着他的绿萝一样,时时充满着生机与活力——像日日清晨绿萝叶尖上那晶莹剔透的水珠一样,如此纯净与明亮,如此无私与达观。 告别仪式上,父亲躺在党旗与鲜花丛中,显得愈加和蔼与可亲。一起与他出生入死在公安战线上战斗过的生前好友六七百人与他告别。仪式简朴而又庄重,肃穆而又不失深情。我把他生前喜爱的绿萝编成一个花环,郑重摆放在他的身边——让这绿萝永远陪伴着父亲,就像我对他深情的爱一样,希望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也处处是春天—— (六) 如今,满房间满眼的绿萝仍在。每次看到这春姑娘还在阳光下自然地舒展她美丽的容颜,想起父亲生前许多对我关爱与怜惜之情之景,依然暗地里背着母亲悄悄流泪。但是父亲那深情的话语还是时时扣击着我的心扉:学着像绿萝叶尖上的小水珠一样透明吧!那样,无论到什么时候,你每天躺在床上入睡时,觉是香的,梦也是甜的;走在路上之时,步子是沉实的,心也是安然的。 是的,父亲一生就是在透明里走完了他的一生,无论什么大风大浪,他坚定前行的步子从来就没有偏离过一丝一毫。想起绿萝能给他在晚年时光里,带给他如此之多的快乐与寄予,我这未能多多报答父亲的心,也稍微增加些许的宁适。 面对眼前这郁郁葱葱的绿萝群舞,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打破他一生所保有的喜好,而单单钟爱于我带回家来的这个绿萝了。又想起他说过的话:其实人的生命就像这绿萝一样,葱郁着每个人的生活,人情世故,世态冷暖。只要有爱,就会如此缠绕下去,生生不息,永不间断。也就像你时刻点缀着我们的生活一样,让我们的晚年快乐无比。每个人都在用爱点缀着彼此众多的人生,我们的世界才会生机盎然,人心才会更加葱茏繁茂—— 其实父亲已经用他的爱与世上珍贵的亲情,同样也点缀了我孤独的心灵,温暖了我今生艰难的路。这深沉的父爱连同这绿萝情,所带给我的,又何尝不是生命中的春天呢? 后记:父亲走了有两个多月了,我一直想写点关于父亲的文字。可每次写几句就不能自已,泪水早已模糊过去的记忆,几次不能竟成。今天总算写了一些,但我深深知道,再长的纸张也不能述尽父亲对我这一份特殊的父之厚爱;再多的字句,也无法表达我对父亲那一份浓浓的女儿深情。因为父女情意在我的心里,早已不是所用笔墨所能道尽的了。仅以此一念。 2003/9/27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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