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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件:我在边地漫游的见证物
作者:云南泉溪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10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证件:我在边地漫游的见证物
 
 哈尼族/泉溪
 
     在云南高原上,不知是否还有象我这样的人。我原本想,只要有了城市户口就什么都顺理成章,比如找个城里女子,陪寂寞,睡觉,到了一定年纪把她做成老婆,再老些,把她做成老伴。现在想想,真叫人哑然失笑,我把城市户口搞到手,它却一点力都使不上,看来我原先那些计划又要落空了!俗世的人们都追求世间的富足、优越,我却苦苦挣一些证件,数量却少之又少!但我依旧热爱着这个边地城市和身边良善的人们…… 
 
     我最终给自己弄了一本城市户口,这在我也算一件大事。棕色封壳,烫金字体,赫然地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制的字样,“居民户口簿”五个字上端印着国徽,我想这样的证件一定重要。我证件里印国徽的不多,除了户口外还有一本,某个全国性学会的会员证,也印着国徽,我想同样重要。从我记事起就知道,我们一生下来就需要许多证件。从农村到城市,我到处乱麻麻地跑,办到的证件不多,连身份证都缺。这一空缺,给我日常生活带来许多麻烦。我住在城里,象一只老鼠战战兢兢地活着,租房子、找工作、取稿费、出门走动等等都要身份证。没有身份证,连旅店的小姑娘都用怪生生的眼光盯你,虽然她的眼光不乏水灵和鲜活,可站在她面前没有身份证的你似乎是个杀人越货的家伙,是通缉犯。我说你非要那个东西干嘛?她说她要填那一长串阿拉伯数字。我说你不会瞎编个么?她说不能瞎编,犯法。所以一说到证件的事情我浑身哆嗦,尴尬不少,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我是个证件拥有量极少的人。一个人在城里要混得撑撑展展、人模狗样的话,抽屉里证件不能太少,少了就吃亏,就麻烦,而且麻烦不会比你想象的少。我是领教过证件少这种滋味的过来人,我在思茅这个云南边地的小城住了近10年,我的第一本证件是作协会员证。能够弄到这个小本本,还得感谢一位朋友提醒。那时候我到处游荡,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云南的山山水水,后来在外面打熬不住还是打道回府。朋友说你应该向组织靠拢靠拢。我说什么组织啊,他说作协。我当时想反正我只是个民间写作人,入不入都不重要。我那时的心态实在太民间了,要不是他再三劝慰,我现在还在四处游荡,甚至要失去组织的关心和温暖了。入作协的好处后来立竿见影了,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我当年到手的那本作协会员证呈棕色,长条条一本,怀揣兜里不大方便,你往上衣口袋里一戳,粗楞楞露出一截,让人想到你摆显、拿俏。后来换证就漂亮多了,深蓝色,身份证般大小,封壳的字样美观周正,小巧厚实。这个可以悄悄摸摸揣在上衣口袋,温暖地摩擦着左胸。这个东西摩擦着左胸是温暖而安全的,它的温暖和安全在于告诉你一个事实——你是个有身份的人啦!别人总不能横竖不讲理就整你一台,这方面我同样有过深刻体验。那是我逃离故乡三两年后发生的一件事,我在大夜市里喝酒,开始的时候有几个朋友陪我喝,喝到最后只剩我一人。我喝高了,烧烤店的老板和我顶了什么鸟事,我心里痒痒的,鬼火起来,三两下杂起店里的杯盘碗碟……接下来的事情是老板打了治安值勤电话,我以为吓吓罢了,虽然我酒意正浓,最后还是看见110的同志让我坐进警车里。到了派出所,他们就开始戴手铐、讯问、做笔录。手铐闪着铁的冷光,我渐渐清醒,铁的冷光钻进大脑。我觉着事情开始臭歪歪了,咋会把我弄到局子里?听说弄到局子里的人好歹要被人家料理一顿,若动真格料理,我这样子难于消受,矮小、偏瘦,排骨叮当。他们开始讯问了,你在哪个单位?我说我教书,在一个私立学校。又问,你的身份证?我说没有。那你还有什么证件可以证明你的身份?我说你们看看我上衣口袋里的这本。他们真的往我衣袋里掏,我看他们不象正经警察,我看见掏我证件的那只手上纹着龙虎什么的玩意,是那种临时的小工警察,没有转正。一想到小工警察,我事实上更紧张,听说往往这些人料理起来更来劲。他们掏出来了,是作协会员证,我说我是作家协会的会员。我把“作家”两字说得重些,事实上是在和小工警察们较量。我又强调说,这是压了钢印的,你们摸摸看。他们说摸摸可以,但你这个不是公安局发的。我说虽然不是公安局发的,但它是上面发的,这也不假。我这样说同样在和他们较劲,上面的意思应该听得懂吧?按照一个农民的思路这也算是上策。事情到这个份上,他们还是没有办法定夺,也就是说是否料理我?得请示一下领导。因为他们看见作家那两字,效果多少收到了。他们就问所长,立马就有个高个的中年男子进来,脸盘俊秀,有棱有角,我想在公安系统里干活的倒是需要这类型的人。他们把我的会员证给所长看,我说我是某某,主要强调一下笔名。所长开始“哦哦”起来,他说你就是某某,我知道,我们系统的一篇演讲稿就是叫你捉刀的,还得了全省的一个奖;还有我在公安报上读到一首歌颂公安干警的诗歌,好啊好啊。所长又开始“啊啊”了起来,完了之后开始训起那几个小工警察,那几个一下就焉瘪瘪的了。接下来的事情是给我松了铐子,送茶,握握手,所长送我出门。这一系列事情折腾完已经深夜三点整,夜开始凉下来。若是烧烤老板在场的话,他一定是第一个跳起来表示不满的人,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就是扎扎实实地整我一台,他可是当地土著。可惜他把我送到局子里就走了,忙他的生意去了。我从局子出来的第二天正好星期六,我给师专的大学生做文学讲座,我给学生讲我喝酒遭遇的细节,效果出奇的好。有了会员证,我经常名正言顺地在大中专学校里以讲座的名义瞎折腾,不知什么居心了。
 
    还有一回到外地开笔会,同行的有当地写诗的一位女同胞,安静而秀美,长发飘飘。我们开会的地点设在云南边境一个秀气的小城,快进城的时候班车咣当一声停下,喘一口粗气不动了。车门口跳上来几个武警战士要检查身份证,我愣了,她帮我解围,她说我们都是去开笔会的,怕小战士不信,还出示了开会通知,上面戳着公章,就放行了。关键是我还及时地递上了作协会员证,虽然有些巴结的意思,但递都递了,来不及了。她见了,笑笑,笑得妩媚,光阴已经向晚,斜阳从车窗外伸进来,搭在她的脸上,我仿佛听到斜阳灿烂的笑声。我看见这个镜头,心里一下子温暖起来。 
 
     想想都是证件给害的,我都30而立的人了,还那样迷愣愣地对证件有好感,一看到人家的各种证件都要拿过来瞧瞧、摸摸,可见中毒深了。我后来教过职高,教过中专。学生的毕业证发下来,我一定讨过来瞧瞧毕业证的封壳,看看烫金字样,摸摸内页的钢印痕迹。学生当然不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我想这就是人心隔肚皮的好处,每个人的心脏都是被自己的身体保管着,别人一时半会看不出。我心里清楚,我就是缺少一个文凭罢了(当然我不是说自己就是个文盲)。1993年秋天,我做清洁工快一年整了,我负责门诊大楼过道的清洁卫生,还有两个男厕所。城里人的蹲功好,那时我才知道,我只好握着水枪等他们提起裤子。手中的水枪成了我最妙的发泄器了,我把每个坑都灌满水,后面的人蹲坑,可能就要吃点苦头,他自己的大便落下去,粪水飞上来,手纸一定不够用,弄不好还得把裤子换了洗。中秋节那天扫地,我用农民的心情扫到一张新灿灿的报纸,捡起来一看烫了我的眼睛——上面登着我的一首小诗。我的血液在血管里突突地跑起来……扫地时候是正午,医务人员和病人还没来。我把这张报纸叠成四方块揣进衣兜。回到临时工宿舍,我反反复复展开看,我还是被刺激了——我想,这地已经扫了一年整,我该找找别的活路干了。这样想着,立马想到辞职的事了。反正不辞职也太黯淡了,我捡到报纸的当天,也收到乡下那个姑娘的信了,她在一个乡村小学教书。信的大意是说,我们都已经远天远地的了,在现实面前我们都应该脆弱,我们要有思想准备云云。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了,医院里我所看到的地方都空荡荡的,花非花,草非草了,秋天来得早,整个秋天都是我一人的了。那些天里,我一上完班就往大街上跑,那么多人都行色匆匆,不关我的事情。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不留神走进了珠市街,走进了珠市街的安静。她的街道古色古香着,斜坡、古门、老人。稀疏的人走动,枯草在屋檐的风中摇摆。到思茅一年整了,那是我走进的第一条古老的街道,她这样的安静实在适合我当时的心境,仿佛她就等着来我安抚一样,顺着她安静的牵引,我走进珠市街的更深处——珠市街也好不吝啬地打开她自己,她原来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我自己也平静下来,我仿佛听到她说:其实你应该到这里走走,甚至更早些时候就来……现在想想,那真是命运一样的声音,在召唤着我……就这样,我看见了门板上写着“出租”的两个字,用红纸贴着的,刚贴出不久。出租的信息是我要的,要那种温暖的感觉。再走,就看见了一所学校,校牌是块木板,字写得古色古香。我还是走进去,找到那位老校长。我想,是否可以做做教师?老校长和我一样矮小,披一件黑色风衣,戴一顶鸭舌帽,十足的学究派头。他戴上老花镜,我开始紧张起来,我把作协会会员证递过去,他没有立马就看,却转身进了里屋,又颤悠悠出来,到了院子中央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院子里出奇的静,阳光慷慨地洒满院落,有几只蝴蝶围着我飞,有献媚的味道……我没有想到的是,老校长的放大镜不是做什么科学实验,而是对着我的证书晃来晃去——这个镜头让我大大吃了一惊!还好,我的证书不是假的。那时候假证件还不象如今这样猖獗。我的证件被老校长放大了看之后,他终于同意我讲课了。这样,我就到医院把我的清洁工辞了,开始了民间教师的生涯。这样,我和珠市街开始亲密接触,在这样一条街里,我才可能有那么多闲适的心情看看那些蓝色的雨。更为奇妙的是,后来我发现医院和珠市街之间仅仅一墙之隔。围墙不高,我在珠市街的墙这边上课,可以看到医院那边的工友们在扫地。我告诉学生们说,我是从墙那边翻墙过来的,原来是清洁工。学生们不信,都笑笑说,老师骗人!老师骗人!我的那些初中补习生。
 
     真是奇妙,一本作协会员证能给你救驾,帮你找工作……说不准以后还能做成什么大事,我生怕证件上的字样被磨掉,索性贴上透明胶纸……这样就耐得住我的左胸的摩擦,人们不知道,我是多么热爱这个边地小城!
 
     想想,我在珠市街的日子多么美好,她主要让我安静。其实大地比一座城市安静,思茅这么一个坝子同样要比她的城市安静。领悟这层关系,我变得平和下来,说,没有户口和身份证又能把我怎样啊?但是在居民委员会和片区派出所“三无人员”的联合调查统计中,我还是被清理了出来。我想,我的身体被珠市街和学校寄存着,这不就行了。但居民委员会的阿姨和派出所的大盖帽还是做我的工作,要我去办理暂住证。我想想并不委屈了,我的籍贯、性别、出生年月、职业关系等等他们还是要替我管理。一个人的一些事情有人替你保管是件好事。人就是这样被别人管理着才感到舒服和温暖的,也就是说我暂时不是浪子、乞丐、无业游民。暂住证是有实际功用的,至少取稿费的时候就派上了用场。住在珠市街的时候,我已经有稿费陆陆续续来了,数额不等。97年秋天,我开始在《诗刊》上发表诗歌,收到稿费不菲,上百元。我拿着暂住证去取,邮局的姑娘不给办理。我说,这明明写着暂住证可以取款的,为什么不行?她说你这写着的是三个字的某某,不是两个字的某某;我说思茅只有这样一个两个字的某某,我就是。她还是不理,忙别人的事情去了。她人长得好,眉眼水气,做事情却不水气了。我再次解释时,她说话有些动粗了,说你的稿费通知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与证件上的不符,要我到街道办事处开证明。我折回珠市街,走得悠慢,阳光已经满满荡荡洒了一街。我在芳香的光线里等在居民委员会门外,办公室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好在终于等来了个少妇,手里拎着肉和蔬菜。脸庞和身段都保养得很好,她丈夫使用的感觉也一定很好。她说起话来也少有的柔嫩,象树林里嫩叶发出的声音。她在珠市街应该是很妩媚的少妇了,你和她办事,她一点脾气都没有,好象是她欠了你。我向她说明原委,我说我就在你办公室下面,我的稿费来了,邮局的人就是不给取。她说你写的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故事?故事会我最喜欢看了,拿来我瞧瞧。时令已是秋天,街道办事处有些暗淡,办公桌陈旧不堪。好在她已经熟视无睹,过惯了。她说我能帮你什么忙吗?我说你给我开个证明,证明我住在珠市街,是你们替我保管着的。她站起身,把扎头带拿下来,又扎上,其间扬了扬头,又用手摸摸,她这样做,我没有话说,只有看她做完一系列动作,我悄悄想起一句话:媳妇别人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媳妇我暂时想不了,我想的是取稿费。她在那间暗淡的屋子依旧光彩照人,等于开了免费的灯。理好头发,她在破旧的办公桌前坐下来,胸脯高过桌子,偏偏又可以歇在桌沿上,不即不离,彬彬有礼。我在神思恍惚中看见胸脯起伏的时候,她就说话了,邮局怎么这样办事?你能写就不错了,还说什么?我说他们就不给我取款。她说我也想看看你的诗歌,不是故事也行,既然不远,你把杂志拿上来瞧瞧,反正还早。我顺从了,脚飘飘的,把诗刊拿上来,我躬亲地把诗刊翻开给她看,我在桌子前簌簌地翻,手的动作快,碰上了一个柔软的不名物体,暖呼呼的……我只想着领稿费,没有象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意思。她放下杂志,就开始写证明,写了几行,又叫我前去看看,措辞是否得当。开完证明,想不到她骂了一句脏话:“牛皮烘烘了,怎么这样不通融!”。我带着证明赶到邮局的时候,那个姑娘下班了,换了另一个女的,一看成色就知道,更老道了。她看看我的稿费单和证明,还是不放心,要我重新开一个,能够证明我从事文学艺术创作的单位,我想到了当地文化馆。我站在邮局大门口,天色已经向晚,街道上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各单位已经下班,开证明是第二天的事了。我垂头丧气地想起一个朋友和我告别时说的一句话:“日后再说日后再说!”,就兀自笑了。那天晚上,我的稿费单贴着我的左胸睡了一晚上,一张稿费单让我折腾了三个回合。 
 
     证件是供人们使用的,总有用完的时候。暂住证的使用期限更短,一年一次地换。我的暂住证只办了一次,但后来的三两年我还在蒙着用,超负荷地用它。后来用到肾衰竭了,我几次取款都不灵验了,就扔了,扔在邮局外面的垃圾桶里,那天我没有领到稿费。暂住证和户口是有区别的,区别在于户口的板扎,使用寿命长。要不,没有城市户口的人干嘛往城里钻,我现在终于想清明了。我身边的一个故事就是原版本,我同村的一个女同学,她高中毕业后就留在县城,嫁了一个年龄比她大20岁的男人,男人跛脚,跛的厉害,他们俩在街上走着,你一眼就看得分明,她男人走路一跳一跳的,身体起伏大。我自己就看见过几次,我和我的同学说话,他才停住起伏的身体,看着我们说话。眼睛宛若听诊器般的闪烁着往我身上探,我不知他是什么心思,但我想我还是能理解他的意思。他无论怎样都无法看到我和他媳妇在村庄里的那些日子,只能怪时间了。即便是我不小心使用了我的同学,那你同样拿不出脾气。所以他的眼睛在我身上闪烁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二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常常想,真是命运无常!我这个娇好清丽的同学怎会嫁了这样的男人?我们在一块读书(小学和中学)的时候,我还暗地里喜欢过她啊!那时我们读小学6年级。她们女生在一块吃多衣果,吃东西的声音很放肆,吧唧吧唧响。小芳同学和我坐一块,那时候的班主任已经不太封建了,男女生搭配坐。她不敢明着把多衣果分给我吃,我还是一本正经地写字。突然我的大腿被掐了一下,生生地疼,疼得我好生痛快,痛快了我也没敢喊。一看是她把多衣果放在板凳的中间,两个,我装憨,等女生走掉之后才吃;小学高年级我俩在乡镇上读,从我们柚木村到乡镇要走十几公里的上坡路,整个村庄里能考到乡镇上读书的只有我俩,每次都同去同回。每次她要解小便的时候都要叫我放风,常常是这样,我在路上,她在路下的草丛里撒尿,声音刷刷响,山路静悄悄的,有风声也在很远的山林那边,这样的安静里撒尿声就更响,在我那个年龄简直就是人与自然和谐的音乐,听得我心里痒痒……女生解手动作慢,那时我才知道。我们男生就比较好整了,就着一棵树什么的就可以把一泡尿整完了,一点声息都没有;一次,我看到路边有棵果树,就跑过去抱着树干,两腿贴了上去,左手把拉链解开,一条细细的溪流就从树干上淋下去了,我故意大声地喊:“小芳小芳,你看看树头,那些果子真大啊,我爬上去摘给你”我的这个小芳同学也天真地仰着好看的脸蛋,憨憨地看住树头;我的左手再次把拉链拉回来,我仍然抱着树干磨蹭了几下,最后以爬不上去为由走出草丛,但是败笔也写在我的裤裆上,尿注在喷射过程中反弹回来,所以就清晰地画出小溪的走向,当然这是技术性问题。我的小芳同学自然看在眼里,她好半天红着脸不和我说话……可是,长大之后却嫁了这样一个男人!那是叫我十分伤感的事情。后来我终于弄清了怎么回事,原来是她大哥的主张,她大哥一直都在乡下,做了一辈子农民。他说,你不嫁他嫁谁?你还想回家修地球?几句话问得她一愣一愣的,然后默认了。后来她单独和我说,说直了,不就是为了一本城市户口本吗?我说是啊,不过你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你终于有那么个本本,你以后就不用回到游牧村了,你们的孩子也不用回游牧村了。我这么说的时候,我发觉自己都有些哀哀的。后来我就知道我自己是怎么回事了,我都羡慕起那么一个本本了。 
 
 
 
     少不更事的时候,我是个不会认命的人,妄自尊大。如今摸着自己的腿脚和老脸的时候,不禁想起一句乡村土语:“乌鸦别说猪头黑了!”,我说我的小芳同学,事实上也在说我自己,命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当时逃离村庄,差不多就奔城市户口本去了。我原本想,等弄到了城市户口之后,就找一个城里女子,然后睡了她。事实上,我还是一个18岁的青年农民的时候,就被一城里姑娘睡了。1990年,我18岁,小球17岁,她娇小的身体,披一肩长发,风飘飘缠绕我,她胸脯的起伏、脸盘上鲜润的笑……“人需要爱与被爱”。她告诉我,那个象小猫一样温顺的小球。
 
     那时我已经辍学,在北回归线上的一个小城里游荡,她已经没有上学。我们常常穿过郊外的一片小树林,小路弯弯,路旁的银桦树静悄悄默立着,不管人的闲事。我们牵着手走,然后穿过一片绿莹莹的夏天的稻田,田边是她温暖的小屋,面朝绿莹莹的稻田开着小窗,那是我渴盼已久的小窗。
 
     我们的约会很朴素,相拥着坐在田埂边。深深的稻田,稻花已挤出浓浓的米香,我们已挤出嫩嫩的爱的芽,听着稻谷发育抽穗的声音……叽咯叽咯,叽咯叽咯…… 避开人们刀子一样的目光,我们相拥着坐在稻埂边。看天。看云。看脸。看手。看笑容。看呼吸。看各自眼中深埋的那口井。就这样,一天天。坐到黄昏,天边留着艳艳的晚霞。下起雨。稻浪终于藏不住我们。快到我的房子里避雨,小球说。她拉着我往她的小屋奔,像拎着她的小兔子。
 
 黄昏渐渐深了。夜把我们温暖起来。把衣服脱了,会生病的,小球说。就在那张宽大的木床上,我18岁,第一次吃最美的东西。巧克力。面包。黑夜像潮水一样铺开来。
 
     我说,我不知咋样才好,我现在还是个农民!我只有更紧地拥抱她,让一双手幸福得出汗,直到天亮。直到我不得不逃离……她楼下是一个停车场,叮叮当当的修车声响起,开往各地的班车也发动了起来。我想起印度电影《大篷车》,心里甜美又凄凉。
 
 ……
 
 ……
 
     就在那个夜晚,我在她床头上,发黄的白纸裱过的地方,在黑暗中,写下了后来在《漫游》这样的诗歌中的句子:“我不重复地敲打自己的名字/正如小草不重复地生长自己。”以及97年在《诗刊》上发表的《小波》——其实就是小球了。
 
 “天色渐渐暖和/小波的衣服晾在院子当中 //“衣服”——这是谁的命名/我指的是衣裙 //天色渐渐暖和/小波的衣服晾在小屋的窗口/小波的皮肤由红变黑 //小波还穿着当年的衣服/还把窗子当着空旷的田野推开/裙角飘出去/哎!小波的手/还能找到当年的动作么?”
 
     诗写完了,我就絮絮叨叨说,我家在乡下,还有那么多的田和牛,说不定我还得回到那块土地上去。她说不怕,回去就回去。我说人挪活树挪死,有那么多外省人都活得滋润,乡镇上县城里到处都有。我说我开个铺子,配几把钥匙刻几个印章就可以活下来了。她说这样也行,你看我妈单位效益不好,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地到菜市场卖点菜,然后才上班。我说我现在还没有城市户口。她说我嫁了你之后就可以办过来。我心开始鼓捣起来:嫁给我这声音听起来多么遥远。又想,这样我就有城市户口了。小球在家里是老大,下有一弟一妹。她爹是个复员军人,安排在单位的几年还可以修修车,有点手艺,后来孩子多了,烦心事一来就喝酒。他原本脾气就暴躁,罐了些老黄尿,脾气就更鸟,打小球。她身上清一块紫一块的,是我的手在她身上漫游时发现的。我和小球好的时候,她爹已经是个看门的了,因为是看门,喝酒的时间就更多了。我那时幸灾乐祸想,你心里乐呵了吧?有那么多时间喝酒。
 
     小球的小窗面朝田野开着,我们一次次越窗而入,象两条鲜活的鱼。我们都摸着石头过河,由于技术性因素,我们都意外地收获了:看着她漂亮的小腹一点点突兀着,我们慌了,怀孕了!
 
      后来的事情是:她看门的爹和织布厂的妈都知道了,知道了就都平和下来。两口子问我,你喜欢她吗?我说喜欢。你愿意好好待她一辈子吗?我说愿意。那小子要怎么办?她爹问,我知道他说的谁了,我们都不语,其实都没词。好!那我们现在就到医院!他爹那天没有喝酒,开始拿出军人的做派了,干脆利落。我们三人都默坐在手术室外面,原本很蓝的天都开始灰暗,时间走得真慢。
 
 我还憨憨谋算着,等她身体恢复了,然后把婚给结了。一天,她说,我们还是分开吧?免得再让父母伤心。北回归线上的天空开始高远了,深深地蓝着——我心里喊:蓝天不要走!蓝天不要走!
 
     就这样,我被小球睡了,城市户口本却没有到手! 
 
 离开北回归线上那个小县城后,我开始在云南各地走动。我想城市户口一时半会是搞不到了,就死了这条心吧!但身份证还得办,我就叫一个在乡政府工作的同学给办,办来了,可惜是农民的那种,闻不到一点城市气息。可是这感觉好多了,我终于是个有身份的人了,别人就不要小瞧了我。当天晚上,我就把身份证揣在上衣口袋里睡了,睡着睡着就进入另外一幅画面了:我和一大群朋友去一个陌生的花枝招展的城市,那是我从没到过的城市,我们都欢喜得不行。最后我和朋友们都买了酒店的住宿票,我自告奋勇掏出身份证晃了一下,然后住宿票就飘到我手里。我们每个人都开了宫殿一般宽大的房间。我进入房间,宽衣解带,一下子钻进梦里了。可糟糕的是,我房间的门被人打开了,进来一个丑陋的妇女,面目可憎,我吓着了,一手捂着下体,一手赶紧穿衣服。她发话了,说你不能在这里住宿,你没有买票!我的天!我怎么没有买票了?我和朋友们一起买的。我一面解释一面拿出那些票据,抖给她看。她还是固执,不听我的,继续把她可憎的面孔扩大着。这时就有许多脑袋伸进来,这些脑袋不说话,但眼睛都贼亮,滴溜溜乱转。我心想要出乱子了,但一脸的镇静:我想到我还有好多证件呀!我有身份证,作协证,自行车证。我还知道,刚好这些证件我全带齐了……可偏偏怪哉的是,这些证件在我兜里是真正的身份怔作协证,可一到她手里就变了,变成一张巴掌大的黄报纸,旁边围观的人依然不说话,纷纷摇头,离我而去。我慌了,我想到我的那些朋友,他们可以作证,赶忙跑到另外的房间找他们,但他们也不知去向了,我就这样被赶到大街上,突然下了一场大雨,把我淋得惊醒过来……我摸摸自己的上衣口袋,身份证还好端端地躺在里面。我不信,拿出来看看,没有变成一张巴掌大的报纸,我放心了,继续做我另外的梦。
 
     在我还没有办到城市户口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城市的墙上都写满了手机号码,开始是很隐蔽的那种,用价格标签贴着,后来就大胆了,满大街光滑洁白的墙上都写满了电话,都是办证的。有了这种业务之后,我开始激动了,带上了纸和笔,天色暗淡下来后,我就抄下几个电话号码。照着电话一个个打过去,这些办证的人都说要什么证件都能办。然后我们开始讲价钱,都说五、六百就能搞定,我说在什么地方接头?他们说在省城。我说行,我刚好要到省城办事,顺便把它给办掉,省得整天阶受证件的苦。我就带上女朋友去了一趟省城,女朋友没有去过省城,一举两得。我们到了之后,先找个酒店住下来,我想慢慢来,可是晚上躺在床上看电视的时候,刚好看到一条本省新闻,说省城加大了打非打黑的力度,包括一些办证的地下工厂全部捣毁……我确实看到了几个脸上有疤痕的家伙,我摸摸自己的这张脸想,我可没有那道刀疤啊!我也不是他们一个道上的。老天!这还了得!第二天,我办完其他事情就瘪瞎瞎地跑回了思茅,以后再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了! 
 
     我注定是要赖在思茅长期地生活下去了,所以有朋友怂恿我到外面流浪的时候,被我拒绝了。慢慢地,思茅由县改市,再后来,听说又要撤地改市了,所以她在扩张着自己的城市版图,这是个和云南一样美丽的城市。作为一个城市,她需要有成千上万的人来住她,就要有人来工作、睡眠、冥想、投资和做爱(按我一朋友的说法叫作恨)。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我搞城市户口的机会又来了,据说常住思茅和有正当职业的人都可以申请办理,那时候我在一所私立学校干活。我想这样的活计应该是最正当不过了。太出我意外的是——我只花了9块钱就搞到了。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我抽屉里。简单极了,由注意事项、住址变动登记、常住人口登记、登记事项变更和更正记载四部分组成。它管着我的姓名、性别、民族、身高和血型等等。我终于知道我是A型血的人。A型血的人能干什么事呢?这就不得而知了。我又想,我的户口和昆明、北京的一样吗?也有四部分组成么?据说大地方的户口可以卖个十万八万的,我想想都心动了,我的户口要是能卖就好了。我终于有了本城市户口,我在游牧村的良田美土也划出去了,我在城里成了一个没有土地的农民。我突然想到诗人于坚写过的一句话——你千万不要教农民卖田!我就干了这样一件傻事。后来我在找工作,找女朋友的时候都把思茅市户口特别强调一下,但是没有谁理我。看来,我最简单的计划都要黄掉了——我试了几次,我没有用这城市户口本领睡过一个城里女人。想想,黯然神伤了起来——这个城市把我们这样的农民是彻底地用掉了。
 
 2004-2-4/再改 
 
 
 
 简介:泉溪,原名熊家荣,男,哈尼族,1972年生于墨江。经历坎坷,做过多种临时工作。作品散见于《边疆文学》、《香港文学》、《诗刊》、《星星》、《民族文学》等报刊。出版诗集《怀念爱情》。现为民族诗人网站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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