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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去匆匆
作者:司马蓝天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3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又是惊蛰,多少弱小的卑微的生命将匆匆来到这个世上。庄稼人也不再冬眠,准备开始刨闹一年的吃食,这个时节,我跟随一批下乡的干部到我的老家去下乡。临出发前,心里有一种暗暗的激动。虽然无职无权也无钱,一个普普通通的干部,但意识的深处好象还有点衣锦还乡的感觉。况且我毕竟是在城里的党政机关工作。俗话说,“官大衙役也大”,所以乡下的领导也就对我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我知道,这客气和恭敬是有几分虚假的,甚至还可能心存怨恨,因为这种应酬是他们不得不如此的。这我理解。但这次是到我的家乡去,我想,亲不亲,故乡人,肯定比到别的地方能得到更多的真诚,说实话,我这次下乡也不是看乡领导如何招待,我最大的心愿是希望能见到老家的熟人、邻居长辈、同学、儿时的朋友,因为我离开老家已经二十多年了。  
 
   20多年是个什么概念呢?呱呱坠地的婴儿,就成了如父亲一般人高马大,膀粗腰圆,能干大力气活儿,甚至可以批评父亲的过失了。20岁,已是大学校园里的林荫道上拥着漂亮的女同学或男朋友散步的人了;或者,20岁就已在城里的某个单位企业里工作了,或者干脆就自己开一个铺面,当上小老板了。我离开老家时,也是20岁,到百里外的这座城市里读书。这在今天,是本不足道的,但20多年前对于我的老家来说,这震动就大了。对我们村来说,我这一考,竟成了前不见古人的大事。爷爷辈的邻居说是我家祖上积了德行了善。父亲辈的说是我家祖坟的风水好。和我同辈的则不屑,什么封建迷信,这家伙就是用功。当然也有的说是碰巧。管他呢,你们羡慕也好,眼红也罢,反正我是进城呀,将来挣工资拿粮票呀,桂桃,你和你们家的大人真是眼里没水,去年我大托人去说媒,你们嫌我们家穷,嫌我连民办教师也不是,这回,你们就后悔去吧。我那时真是得意得不得了。
 
   20多年来,我也先后回过几次老家,最扬眉吐气的一次是领着女朋友回家探望父母,除了桂桃一家没露面,全村的人几乎全来过了,婶婶们一进门就说明来意,“听说你们家二小子领回媳妇儿了,我们来看来了,啊呀,好闺女,看长得国香了不!他婶子,你算是熬出头了,等着享福哇!”年轻人则是以借东西为由来看的,他们什么都借,一向较小气的父亲却格外的大方,假如有人借眼珠子也可能会借给。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再后来,有了小孩,又后来,父母就被接到了城里,就很少回老家了。
 
   思乡的情愫是心里一团长长的线,它与生命等长。梦回故乡,魂归故里的情思是人类与生具来的。不管你走出多远,多么发达,居所哪怕如仙境,所谓对“乐不思蜀”的嘲讽就有点太那个,刘蝉国破家亡,身陷囹圄,他那样说肯定是言不由衷的。他只是没有杀身成仁的勇气罢了。不过,那样的帝王又有几个?
 
   诗文曲赋固然是表达思乡的好形式,这对于不通此道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大缺憾。但他们把思乡的种子深埋心底,永不腐烂。十多年前我奶奶在老家去世,我们领着年迈的父母一起回老家奔丧,安葬那天,父亲用脚尖指着奶奶坟边的地方说,我将来就在这儿,你二爹在这边。我看了看父亲,父亲一脸的平静,象给我安顿一件日常琐事。这是他对故土依恋,对落叶归根的最简单最准确的表达。我仰起脸,使劲眨着眼,不让泪水流出。奶奶的坟上,引魂的幡子在风中抖动,象一面古战场的旗帜。是奶奶的精神在飘扬么?听母亲说过无数遍,奶奶三十六岁上就开始守寡,活到八十五岁,入土而安。而且据我所知,奶奶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的行动半径没超过30公里地,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完成了一生。这一生平淡乎?悲壮乎?父亲这不经意地向我指点他的归宿,使我一下子对人生产生了彻悟,看到了自然的伟力和人的渺小,看到了生命过程的弥足珍贵。也许就从那一刻,我把名利就看淡了,我追逐着另一种人生。我曾为“再高的山也没有人高”这样的豪言所激动,现在看来这实在是一句妄语。人能高过土么?那高高的墓堆,耸立的墓碑,是为了表达死后也仍然力在土的上面么?这是人不甘萎地的最后一搏,其实也是人的一相情愿。
 
   近几年,偶尔遇到熟人这样问我:最近回没回老家?我回答没有。亲人们已都不在老家,那里没有了生活的牵挂。人毕竟还是自私的,为生存而奔波,为理想而远行,“西北望长安”,浓浓的思乡只有交给梦,交给他乡遇故人的惊喜,交给巴山夜雨剪竹闲话,交给对儿女讲说的回忆。
 
   我不是游子,我还没有走出老家所在的州县。一二百里的路程,稍夸张一点说,那就是近在咫尺。但一个地方能不能去的了,并不在于路途的远近,我不能“常回家看看”,只能用心去观注老家的阴晴圆缺。从报纸上,从老家来的乡亲们的话语中,每一点新的变化都令我由衷地欣喜,听说老家通了电,点上了电灯,无限的喜悦化作了许多往事的回忆,脑子里回旋的,简直是一篇意识流小说。首先就想起了杨三换进北京吹不谢灯。浑身油腻的瓷盏麻油灯,墨水瓶制成的煤油灯,饲养院的马灯,机关里的玻璃罩子灯,还有大年三十晚上,日子宽裕一点儿的人家点的洋蜡,真亮。有一年,在煤矿掏碳的一位邻居哥哥拿回了一种电石灯,全村人稀奇地奔走相告,一块石头,加点儿水,喷出的火苗子亮得刺眼,一盏灯能演绎出多少亦喜亦悲的故事,
 
   下乡去的是乡政府,离我住的村子还有十几里路,若是平时的那种下乡,本村的乡亲们是难以见到的。这次的下乡,是组织的一次象农民赶集的“三下乡”,特别是我们还带着城里的歌剧团,我想,乡亲们一定会来看戏的,我就能见着他们了。中午时分,乡政府大院里来了许多人,我有意穿行于人群中,寻找我的邻近乡亲,可是仍然令我失望。那么多的人我连一个也不认识,回到了家乡,却互不相识,这是一种尴尬还是一种悲凉?岁月真的就这样无情么?眺望远处,青山依旧在,才几度夕阳红?
 
   我向一位同来的同事感慨道:“没想到,回到了本乡田地,却尽是生人。”旁边几位十几岁的少年奇怪地打量着我,他们的心里一定在说,你也是这儿的人吗?我想起了那位“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四明狂客”。
 
   戏台那边的高音喇叭响起来了,人们纷纷地掠过我的身边向戏台涌去。我知道,那边的戏剧刚刚开始,而我的戏剧 已经上演了一半,演得波澜不兴。我没有去看戏,转身折出大门外看远处起伏的山,看天际苍茫的云。 西边不远的山坡上,是我曾经念过书的学校,现在早已变为 断壁残垣,因学校搬到别的 地方去了,不过,如今学校里的孩子 肯定不会因为饥饿去翻拣地里的冻土豆在炉坑里烧着吃了。
 
   乡政府的大门前横一条正在新修的国道,据说这条路将给家乡的百姓带来福音,但我知道,得月的是近水楼台,我们村子离这儿还有十几里,也许还能沾点光吧。我们的祖先选择了那个小山沟沟,当初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一百多年前,我们村旁边也是有一条很大的官道的,那道至今还在,只是车马稀了。我们的村子叫“广义德”,曾是一家很大的商号。风水轮流转,这是天定的法则,谁也难以超越。
 
   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回头,戏散了,人们又纷纷各自东西,我钻进车内, 没有人向我 挥手送别,他们在我眼里是乡亲,我在他们眼里是外人。但我们都一样,在路上来去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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