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我讲的是一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艺术生的故事。 1. 从深刻的最初,到心酸的结束。分散注意力的时间,不能阻挡记忆的播放。我在一面白壁,数张稿纸上;半杯开水,几曲琴声中;我的思绪又一次来到溪川纵横,风光旖旎的清江畔的镜水寨。 或者可以把双脚淌在涨水的清江岸边;或者可以坐在轻巧的小船上唱着山歌,伴着鱼鳞般的水浪散开去,去寻找我逝去的娅布;这水里的倒影是我的娅布的舞影吗?这水面上不时瓢来的花瓣是曾经熏香过娅布的发髻的桂花吗? 我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守望着户外的落霞,不知道凌风崖上的雨姬花开了没有?开得是否灿烂?是否像你的笑靥 ?也不知道青竹林的竹笋是否拱出了地面?是否在等待我们去收割?是否等待我们在那跳起巴山舞? 2 阴历2003年腊月十七,我又回到了我魂牵梦绕的家乡——镜水寨,一路上,除了清江的烟雾迷茫,沾上雨水的野凌花,就剩下那洒落地上的卷丹花,我在思索一个问题: 在花瓣离开枝桠的时候,枝桠是应该沉痛还是应该洒脱? 除了这些,就是在今年阴历七月十七,我们从县城拿大学入学通知书,回家过江时,所坐的那只小船被急流掀翻的那一瞬间,清晰的一瞬间:我和你还来不及反应,我们就跌入水中。 “弦…”我听到那么一声,那么一声急促的求救。 此刻惊慌不知所措的我,被急流冲开。 娅布!我想向你游来,其实我正向你游来,你可曾知道啊! 我真的是在拼命向你划来,我向你这个方向划近了一厘米,却被水流冲开了一米。直到眼前一黑…… ( 娅布是我干爹干妈的“独生女”,干爹干妈是我爹妈的月老红娘,一二十年了,两家关系都很好,大小事互相,帮忙,听我娘说:在我和娅布还没有出生,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亲事,农村叫“娃娃亲”,城里人叫“指腹为婚”。) 3 . 当我醒来时,看看窗外,估计已经是午后时分,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天了。 (后来,听我妈说,我是被一个打渔的人救了。昏睡了一天多) “哥,你醒了!”小妹的声音有些哽咽的说。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娅布!娅布呢?……” “ 哥。娅布姐淹死了……” “死了?你刚刚说什么?”我一千个不相信,一万个不相信地问她,还自言自语说: “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不信,你去娅布姐姐家看呀?” “对,去娅布家”我一骨碌地下了床,光着脚冲出了门。 “哥,你等等我,哥!” 真的吗?死了吗?娅布,你不会死?我们约好了去西牙岭看彩虹,约好去后山,听庙里王阿婆讲过去的事。 你答应过我,要在我“状元席”上喝上三碗“桂花酿”吗?你不是说要在我读完大学后穿上只属于你的婚纱吗?你不是要我以后带你去北京吗? 山上的樱桃,我们没有去摘!村口的树林里的黑木耳和白蘑菇我们还没有去采! 今年的桂花还没有开,今年的“桂花酿”还等着你的双手去“封坛”! 你还没有给小妹梳好头,你还没有帮我贴好画纸,你还没有帮我整理好书籍……. 你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你不能离开, 你知道你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4. 来到娅布家门前,白色的“孝幡”和“挽联”在风中飘摇,娅布是你在召唤吗? 屋内门外,人头涌动,我怎么连一滴泪都流不出。只感泪水到了眼底,又跑回去了。有往肚子里去的感觉。 挤进哭丧的人群!娅布!我又来你家看你了。你今天好漂亮呀!你今天穿了我妈曾给你做的那件新衣——那件准备在我的状元席上穿的新衣。” 我好久没看见你涂口红了,你涂口红真的蛮漂亮的!弯弯的黛眉下的眼睛怎么闭上了!你是不是想见我了吗!哈哈!我知道你又在装睡哄我。 我弯下腰,低下头,在娅布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又想哄我。娅布没有作声,我仔细看了看你的脸,娅布!你的脸怎么肿了!难道你病了吗?你病了怎么也不跟干爹干妈说呀!你是舍不得花钱吗?傻丫头,你忘了吗?村口小石桥下的第一个石墩下,我们小时侯在那里埋了一个瓶子,里面有好多好多的硬币,当时你说等我们长大了,钱也会变多,那我们就有好多好多的钱.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你也差不多二十岁了,我们都长大了,可以拿出来了.再说了治好病,你不就可以去南方大城市做裁缝挣更多的钱呀!我去给你找村医室的何医生啊!你等着我,行吗?你怎么又不说话? "弦子,娅布丫头命苦,走了.你就别难过了啊,"妈带着颤抖的声音劝我,"妈,娅布她没死!她只是装睡哄我玩"我不能接受也无法接受这句令我害怕的一句话…… 5. 当那些不可挽留的卷丹花花瓣离开枝桠的时候,枝桠是应该沉痛还是应该洒脱?你要告诉我答案? ( 镜水寨有个旧俗,男的死后,礼行三天,葬于凌风涯.叫"悬棺"女的死后,礼行二天,葬于清江断魂滩,叫"水葬") 到了出殡的时辰,道士唤起众人,要出殡行路了,一时哭喊声更大了. 我真的竟流不出一滴泪,扶着灵柩,腰上缠上白布,此时,我想挤出半滴泪的,却好似干燥的海绵,是挤不出半滴水的.娅布!你还记得我曾借给你一本漫画书,中间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参加你的告别式, 没有人想与你告别,所以大家的眼眶都红红的. 我默默地坐在一角,远远地望着你的家人,朋友想念着你。 四面白色的布幕,不安分的飘动,我竟觉得它美丽…… 我对不起你,但我想到我的告别式,你将永远无法出现,你也对不起我。 娅布,你这么一走,我以后只能把思念塞进我的枕头里面了,不!只能把怀念种在江滩上,葬在桂树下。 6. 扶柩的人走了一阵,鞭仗就响一阵,这一阵阵声响中,倒底对你死去的怀念,还是对重生的喜庆?! 送灵挟柩的队伍走到,村南的青竹林,娅布你看那里,还记得吗?前几天,我们两家还在一起收割过谷子,因为,中午天气太热了,大伙还在林子歇过荫,你喝了口荼歇了一会说:“我去了南方好久了不知道巴山舞跳得怎么样!”舞姿虽然算不上婀娜,但也有板有眼。 令我和小妹情也不自禁跟着跳了起来,惹得干爹干妈对我爹妈:“你看这丫头!” ……其实我知道,你也很热,你也很累。只不过,你只不过想让大伙轻松一下而己。 娅布!你一定要记下这个地方!以后,深夜里回来找不着路,你就闻一闻,哪里传来的桂花香味最浓。那肯定就是三大爷家门前老桂树,那路就没错。 你知道为什么,每年全村的人都来这采花吗?这花酿酒酿出来的“桂花酿”是最香最好喝的。你还记得那次和你一起采过桂花,当时你提醒站在树枝上的我要小心,别摔着。我说不会有事的。还在吹嘘自己有多行!说音还没落地,“嚓”地一声,脚下的枝桠断了,幸亏,手反应的快,要不然非跌死不可。当我站稳后看树下的你,只见你用左手连拍胸口,看把你吓得! 娅布,我们到了村口的小石桥,桥下的那个瓶子,让我们猜里面。现在有多少钱?你猜!里面是多少…… 还记得读小学三年级时,我们常常是先不回家,拿起早已准备好藏在草丛的鱼秆子,到很晚才一人带一些小鱼回到家。可当我回家时,发现书包不在了,可能在河边…想起来就好笑。 娅布,我们还没有经过西牙岭,估计那儿的花儿草儿已经听到送殡者的哭泣声, 或者他们恨自己,不能在你经过西牙岭时,顿时绽放,或者伴着你走最后一程,不过它们还可以站在那里,静目地送你呀!娅布!你快着,那树儿在和你挥手,你看见了吗?就在那边 7. 还记一年前,我给你看了我写一些诗稿,其中有一篇是这样 槐树摊开手掌/ 撒下满地月光/ 我那饿了很久的鼻腔/ 今夜能感受江水的芬芳/ 琴声点燃了灯盏/ 夜风有了航向/ 湘妃斑竹林畔/ 带露的草坪上/ 你取下了我身上的行囊/ 把飘飘荡的心收藏 告诉我: 不要,打开没有邮戳的信函/ 不要,解读刺青般的旧伤/ 尔后, 梦里我在纹理交错的手掌上/ 绘画出太多太多的想象/ 你看完说:有些感人,但有黯淡,不是年青人所应有,还说以后,不允许我写这些伤感的诗。凡事都是生机盎然的,都是有希望,你还说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夏走了,秋会来;秋走了;冬走了,春会来春,只就是希望。 你当时说完,还要写进日记本里,说是再过二十年,你要问上句,要我回答下一句,要是我答不到,就罚我抄一百遍,我们的小指头还拉过钩。 夏天里的风展不开这天上的愁云,凄切的寒蝉倚在枝条上,守望暮色中收渔回家的人。今天,你们都去哪儿?浓浓的雾气绕着远处的村寨,厚厚的苔藓趴在斑驳的老槐树上,幸福回忆都印在这条路上。 就是在这条路上,这个月初二我曾去火车站迎接从深圳归来的你。回来的路上,你把你打工的辛酸告诉我,我把我备考时的心情告诉你,这条路当时也听到了;就是在这条路上,这个月十七,你硬是要陪我去县城拿入学通知书,这条路也看到你边跳边唱的身影,没想这一去,你便再也不可能,行走在这条路上了,那路边的石壁上有水在滴,娅布,它们今天是在喁喁低语,还是因为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而潸然泪下! 8 越不想到达的地方,就越是很快来到,我怀疑今天这条路是不是被人偷偷剪去了一段,一种揪心的痛跑了出来,我真的不能流泪! “一个大男子汉,流泪是很丑的呀!”你曾这样说。我应该和你一样安静地赏析这傍晚绿柳低拂,满汀芳草,残阳铺水,江渔晚唱的美景。 等干妈她们把你放到用斑竹编“灵舟”上。清白色的雨姬花给你枕头,你最喜欢吃的“桂花酿”和你最怕喝的“桂花酿”都在你手旁边,路上,饿了你就吃,渴了你就喝。你去了那边,在过断魂桥时,记得,少喝一点“孟婆汤”,还有今天来送你的人你都记好了,有我们寨子的老村长三大爷,有你小时候最怕他,你说他的胡子好吓人。还有早年丧子的王阿婆,她现在在守庙,她是你的干奶奶,以前你每个月都会帮她提水洗脚……还有疼你的爹妈,干爹干妈,还有淘气的小妹,还有“活喇叭”天强二叔,还有小寨子里的小学校长…… 你都记好了吗? 待道士做完最后法事,干爹干妈,一人扶一边,扶着你躺的“灵舟”双脚淌下水 边擦眼泪边缓慢淌着水,在昏黄的残阳里,你好像在笑哭。你是因为我将泪水藏起来而高兴,还是看有几只黑蝴蝶在你身旁的雨姬花上翩翩飞舞,水那方的倦桐愁杨,烟水渔翁,寒沙上有乱鸥飞起来;岸这边,烛底荥香,冷阡翠陌,小径上有泪迹珠痕。 娅布,前天也是在这里,我们被突涨的急流掀翻,今天,又是在这儿,你会被已趋于平流的江水带到另外的世界,在天堂里,想家你就跳这节奏明快的巴山舞,动作你也要记好! 第一段风摆抑,第二段半边月第三段是喜鹊登枝,第四段是什么呀!是百凤朝阳吧! 当干爹干妈的手慢慢地松开“灵舟”。清江中,那皱起眉头的波纹不忍心地推着“灵舟”远去,好像江里的鱼儿都游在“灵舟”的前前后后,它们给你带路,送你一程…… 我的眼泪很不争气和众人一样滑出眼眶… 或许我是应该把此刻的眼泪叫“喜泪”,为你可以得重生了而喜为你不必劳累而喜,为你可以像鱼儿一样翔游于水而喜,为你这么讨人喜欢而喜。为我能看懂看透上苍是怎样制悲剧的而喜——上苍欢把世上的美好一片一片地撕给人看。为我曾携了手同步香经,听林鸟侬语,看北雁南归而喜!我此时此刻,应该弄出一个什么样表情来面对这清江上的粼波,或许我应用“喜泪”好好的洗一把脸…… 9. 你走了,我从我妈的口中知道:在读初三时,你是为了我才辍学,学裁缝,外出打工,而不是你曾告诉我:你是因为成绩不好… 你让我欠你太多太多,无以尝还的“债”… 2004年正月初一,我带了纸钱,香,桂花酿和桂花糕来到断魂滩,娅布,我给你讲讲大学里的事…… 去年中秋节时,我在学校里写的一首词,我念给你听听,可能有些黯伤.真的!我感觉欢喜离我好远好远。皆大欢喜对我来说更是一个天大的奢侈. 题目叫做《沉寒沙·一个人的巴山舞》 风摆柳,云淹月。 舞影虚,琴声湮灭镜飞雪。 无归期,伤阻隔。 烟雾哭,仲秋圆夜心刀割。 书散叶,半斗墨池蛛丝结。 巴山舞,一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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