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与历史皆尴尬 |
作者：向云台 作于：2005-6-8 20:09:00 访问：6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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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陈旧泛黄，差点让人当废纸卖掉。我因了作者的大名，从废纸堆里拿来，又掂量着、将它放回到了我的书架上。
待翻看时，浓重的书尘味扑鼻而来——实在是一本尘封已久的书了！，我实在无法细读，将书在强烈的光线下晒了一天，又忍着鼻腔的刺痒，粗略翻看一遍。从每辑篇文里，我注意到成文的年代和编者的苦心孤旨，从中明显地感觉到了文学家当时所处的一种尴尬的历史位置。
这是散文大师秦牧的代表作——《长河浪花集》。1978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书中共收集了作者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散文，分五辑凡50篇，且七十年代的散文多收入第一辑里。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1977年，我偶尔从同事手里借到秦牧于文革前出版的另一本关于散文创作的文集《艺海拾贝》。文章虽多以花鸟鱼虫、幻想梦境、语言叠句等等为意象，但丰富的艺术联想和蕴籍于中的生活哲理，无不给人以美的享受。头一次看到这么好的文集，简直爱不释手。同事限我三天之内必须看完还给她。这当然没问题，但我想“据为己有”的心情却很强烈，于是在三天里，晚上值夜班时抄、白天下了夜班不睡觉继续抄，差不多将整本书都抄在了从未舍得用的精美的笔记本上。直到今天，我都会时不时地捧出细读，醉心品味那文笔隽永流畅、哲理意蕴深远、文思凝重厚实的一篇又一篇美文。其中的许多名句至今令我吟诵不忘，如“世界上的一切在我都不生疏。”（马克思）“没有精彩的细部，就没有卓越的整体。”（秦牧）“下下人有上上智”（惠能）等等。
“越成熟的艺术家越是应该有自己的风格。”这是秦牧在《艺海拾贝•鲜花百态与艺术风格》里的一段话。这句话的真理性我认为无庸质疑。但，再粗粗读一下《长河浪花集》各篇尤其第一辑，我却心生疑惑，这里还有《艺海拾贝》那样的艺术风格与美学价值的影子吗？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个政治术语、斗争口号滥觞了的动乱时期，文学家们要么保持了可怕的沉默；要么奉献出了凑热闹的笑脸，绞尽脑汁地炮制着应景的颂文，战战兢兢地分享着惟政治的快感。今天的我们，不应该或不可以去谴责那个时代很多文人的御用行径。有几人前如嵇康、后如鲁迅？“有了嵇康，中国文人才终于直起了脊梁昂起了头颅”；有了鲁迅，“嬉笑怒骂匡时政”，内不愧心，外不负俗。但御用文人的错误，必有其产生错误的时代土壤。所以，如果要找原因的话，皆可归罪给历史。我们不能让那个时代的文学艺术家们，去为历史的错误承担过多的责任。
但是，我们总不能不反思历史留下来的经验教训。“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顾城•一代人》）传达给我们的，是一种深层的意象，即文学艺术的社会评判性质。“黑夜”曾让“眼睛”受欺骗、被蒙蔽，但“寻找光明”却应该是“眼睛”的最终品质。
以散文著称于文坛的秦牧，被誉为大师级，而立之年迈进新社会，开始搞文学创作、写文学评论、或其它体裁的文学作品，但写散文，则倾注了他主要精力。文革到来，因愤慨而搁笔，10年无果。后来，文艺的春天来临，他在陡然感叹后奋笔直追，从革命的功利主义原则和必须用革命化统帅多样化出发，扩大了写作题材的范围。“四人帮”倒台后，写了几万字的散文，又从文革前出版的《花城》、《潮汐和船》两个集子里选出一部分，结集出版了《长河浪花集》。
这是秦牧散文的自选集，包括各种类型的散文50篇，但这50篇里，除70年代的4篇外，基本是1963年以前的作品。但我看来，被认为是艺术风格独树一帜的散文大师秦牧，这时期的作品，与他早期作品比较，艺术内涵相差甚远，不能不令人惊诧：扭曲的时代，对作家艺术价值的攫掠是多么的彻底与无情。如《湘阴热浪记》（1977年）等时鲜文章，字里行间无不浸透着政治时尚的深刻烙痕。再读其它几辑各篇，即使写于文革前，因从革命的功利主义原则和革命化统帅多样化出发的指导思想与集结形式，令人多有背厌之感，绝无我20多年前捧读《艺海拾贝》时的美的震撼力。所以，当我看《长河浪花集》尤第一辑的部分文章时，我有一种再次置身于怪异年代的怪异感觉。
这使我从历史的尴尬，联想到了文学艺术家的尴尬。由于无法摆脱的时代背景的原因，作家们不能自己把握创作命运，却又要创作新的作品。反其道而行之，必如屠刀溅血、血染古琴之嵇康；顺应创作潮流，则主题只能是“公共”的。如此“公共”的作家只会被下降到写作“匠人”的位置，思不出其“位”、文不出其“线”，何以制出旷世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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