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取名,祖上及父母皆不识字。因我上头两个哥哥两个姐姐皆早夭,为让我能长久地活于人世,故在取名上大费周折。可想来想去,怎么也取不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名字来。临了,接生的远房奶奶说:“叫‘留’吧,一个字太孤单,再加一个‘破’字,把过去的一切晦气统统破去,中不中?”父母当然说中,于是我就叫“留破”了。 七岁时,父亲送我去上学,老师说:“这名字写来不雅,又没啥意思,我给他改一改吧,取其同音,叫‘留坡’,你想想,人只要有一块地,就能有饭吃,有衣穿,吃穿不愁,何忧之有?何况这孩子属马,马得坡地,有草供其食,有土张其弛,多好!”低头深思了一会,又说:“再取个大号吧,反其意而名之,叫‘振立’,振国立邦,更好。两下的意思合起来,就是愿这孩子长大了,进可以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退也可以衣食无忧。”父亲于是连连点头称是,感谢老师不已。 青年时读刘永词“杨柳岸晓风残月”,喜其景美,暗自改名为“柳波”,并篆章以自娱。再后读余平伯之《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喜其中有句“密匝匝的绮恨逐老去的年华,已都如蜜饧似的融在流波的心窝里……”;听二胡《流波曲》则心如流水澄明,有天人合一之感。遂将名字改为“流波”。曾用藏头诗的笔法自题一联:“流水喧哗吐妙句,波光潋滟蕴华章。”偶尔也用这名字发表作品,出版集子。 是故,我的名字所用极乱,户口本、身份证、学籍档案、工资花名册、存款折等几乎各不相同。为此在今后的生活里遇到了许多麻烦事,是我原先所没有想到的。八四年成人高招离职进修,我报考河南教育学院中文本科,超出录取分数十几分,就因为名字之误没有录取,至今没有拿到本科学历,实为一生之憾事。九九年去海南出差,为一字之差几乎误了登机。更为可笑的是,因我字体书写潦草,常常“波”、“皮”相象,师范时同学有好事者,故意念作“流皮”(或许音变为“流屁”亦未可知),校园内外传开去,比原名响多了。十几二十几年后同学一见面,张口“流皮”就来了,难得的开怀一笑。 近年来颇有老感。思之再三,还是觉得当初老师说的对,有块地好,生有所养,死有所归,是好。遂在新办身份证上定名为“张留坡”,不再胡思乱想。 我的嗜好 平时不喝酒也不吸烟。诗兴来时,自个儿抿几口酒吐几柱烟,好怡然。诗友们来时,喝最烈的酒抽最浓的烟,纵然醉死呛死也欣然。 是何故?诗兴来而热血易燃,诗友至而无话不谈。醉眼朦胧中,不忍见几许世事悲欢:父老乡邻不堪重负啼饥号寒,公仆们脑满肠肥正如饕餮一般。也知道谈锋如帚,扫不去人间不平,更清醒诗意万千,化不成广厦万间,安得让我看一出霓羽舞就散去郁结,听一曲后庭花就眉头舒展? 只有诗或诗友来时,我才能最大限度,剥去几重坚甲硬胄,控出一腔苦闷辛酸。 我的生活 只要单位有事让我去做,我就不分上下班节假日什么的,把自己完全卖给工作。干事吧很急活,恨不能一下子做完,所以时常毛糙出错。但只要出力尽心了,自己也就满意了,至于挨不挨批评落不落好那没什么。 闲暇时我属于娱乐,打扑克堪称行家里手,下象棋也会,来军棋也行,搓麻将偶尔添加点小刺激也可。凡有人邀,我都乐在其中。只要玩得痛快开心,即便遭头儿训斥被好心人劝阻遇好事者白眼,我心里也没什么。 为人处事我属于炮筒子,心里有啥就说,常常不计后果,过后也想不起吃后悔药。虽然有时候也发发牢骚,但从不阳奉阴违,从不做背后的小动作。至于别人怎么对我,那是他的事,我绝对没什么。 夜晚的我皈依读书和写作。读不光为了有趣,更是为了寻找迷失于红尘俗务中的魂魄,唤醒庸碌无为中沉睡的我。写是为了沟通心灵,为了唱响心中不甘寂寞的歌,能发表当然好,不发表也没什么。 我的诗歌 一 我的诗歌大多诞生于暗夜,萤火虫般亮色,那样弱小无助,不可能摆脱黑色无赖的纠缠。 有什么作为吗?也想刮一阵凉风,可清爽已被浊气霸占;也想绽一枝国色,可芳蕊已被世俗揉烂;也想飞一场瑞雪,可无人相信纯洁;也想升一轮明月,可青辉叫高楼垄断…… 不做风花雪月也好。无奈的诗歌,既不能成为一道刺破暗夜的闪电,就这样以荧荧的亮色在夜深处,让你不再感到刺眼和孤单。 二 头上生来一片天,晴天阴天风雨天?你让谁的想象,飞往理想的高天? 身边不息一条河,黄河淮河洪汝河?你让谁的寄托,凫过时光的长河? 膝下自有一条路,泥路水路荆棘路?你让谁的人生,仆向朝圣的末路? 我的一生 我曾是个婴儿,周身赤裸着,站立在谁的掌心和眼前?胖嘟嘟笑眯眯地,爬进土墙上的杨柳青年画,让吉祥如意温馨一个乡下铁匠的茅舍土院。 我曾做过少年,既高且远的蔚蓝是乡村静寂的天。我和黑狗一起追兔子赛跑,看大雁如谁家小儿的风筝断线蓝天;我吃野菜不感觉到苦,踩蒺藜不感到痛,半夜起床生火打铁不感觉累,只想通过努力,像邀明月玩耍一样,与广大无边的幸福彻夜长谈。 我也曾有过青年,脑袋高仰两腿绷直向前。那时侯心高气傲君临天下看谁敢,高山嘛不过我略抬的望眼,江河嘛不过比村边的小溪仅大那么一点点。周围的人物都不在眼里,我的梦里时常踏星步斗披发仗剑气冲云天。 现在我正是壮年,我的轭下已拥有足够多的磨难。我略去嘲弄的笑声和烦恼三千,略去狠狠摔了几个跟头以后,才不再说不在话下的果敢。站在神与人之前,我依然不向谁下跪,不轻易退缩和逃逸,我已是大师凿下的黑色石雕,无视世俗流年。 马上我就要进入老年,啊不,我讨厌老年这个字眼。我喜欢一直拥有童年、少年、青年和壮年。我坚信,只要童心醒着,诗心醒着,我将在老年远离老年。 我的碑铭 看见石头看见我,接触石头接触我; 亲近石头亲近我,理解石头理解我。 沉默不语的石头,是我喑哑的思索; 粉身碎骨的石头,是我信念的战殁。 做杵做臼无所谓,修桥铺路也值得; 做墓碑歌功颂德,是人对我的强迫。 如石头守住沉默,如石头甘于寂寞; 如石头外表冷漠,如石头内藏火热。 成稿于2000.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