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我和几位同事相约到穿镇而过的马磨河里去泡澡，以消除难耐的炎热。这是我来磨市镇后的第一个夏天。从小在河边长大的我是那样酷爱游泳，而到马磨河里我不说游泳，我说泡澡，是因为马磨河的水不深，无法畅游而只能打算泡泡澡而已。马磨河发源于马鞍山东北坡，向东经磨市集镇再注入清江高坝洲库区，其流域总长不过十来公里，磨市集镇就坐落在马磨河下游两岸的几平方公里冲积平原上。
集镇一段的河水被生活污水弄得很脏，我们便溯流而上。一路沿岸边行走，偶尔会有几棵成年的垂柳，在招呼着西天的余霞。我注意到河里有好多孩子在泡澡，他们的父亲母亲在陪伴着，和他们一起玩水。他们有的还带有救生圈。河水不太深，特别适合孩子们玩耍，有一种安全感。有的孩子们在打水仗，他们的欢笑和吵闹都带给人们一种凉爽的感觉。但河水的不洁，让我找不到一处可以下水的地方。我不知道这些孩子们和他们的父母如何能找到好的感觉，我想可能他们是因为长期生活在此地，已习以为常了吧。走过上百米，已全然脱离集镇了，河水也依然浑浊，是一种微黑又泛黄的色泽。
我们知道再往上游想寻一处洁净也是徒劳，便扫兴地停了下来，放弃了泡澡的念头，退而求其次地在河边找一处沙滩坐下来聊天儿。我们知道，河水的污浊是因为上游有两家煤矿。煤矿里流出来的含有高硫的泛黄的锈水、煤炭本身的黑水，注入马磨河，造成污染。而马磨河流程短，流量小，自我净化的能力差，就成了现在这样子。上游马鞍山上的两家煤矿创办于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已有近20年的历史了。那么屈指算来，马磨河边出生的，20岁以内的青少年，假若他没有出外旅行过的话，他可能就没有见到过一条清澈的河流，他可能就认为河水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他们当然能够安逸地在这样子的河水中浸泡他们的美好年华。
这使我想到从杂志上看到的一个故事：老师要求孩子们画天空，一个孩子交上来的天空是灰色的，老师批评说，孩子，你怎么把天空画成了这样子？孩子抗议到，有什么不对吗，天空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与同事的交谈中我还了解到，磨市镇自来水厂四年前才建成。经氯气消毒处理后，达到国家二级饮用水标准。而在水厂建成前，集镇上的六七千人，包括四千人的中小学校，都是直接从马磨河中用抽水机抽水饮用，那么就意味着成长于这一时期的青少年直接饮用了超量的大肠杆菌等其它有害病菌、有害物质。
我们再把目光向西投向马鞍山上的两家煤矿。这两家煤矿我都去调研过。创办它们时镇里投入了千多万元资金，高峰期时它们安置过四五百人就业，1997年10月后改制为民营企业，现在两家煤矿安置就业不足百人，纳税在三十万元左右。过去它们为磨市乡镇企业的发展做出过贡献是显而易见的，但它们造成的生态灾难同样也是显而易见的。除了对马磨河的水污染，还有对森林资源的大量消耗或者说破坏，还有因对地质状况的破坏而带来的灾害，还有对沿河两岸农作物的污染等。煤矿需要用大量的木材作厢木和顶撑，大约每万吨煤要消耗100立方米木材，两家煤矿近二十年来计约产煤80万吨，计约消耗木材8000立方。约折合10万棵大树。
一位矿老板告诉我，他从煤矿创办之始就在矿里当管理人员，那时这里不通公路，没有楼房，周围都是黑山老林，树木粗壮高大，不到二十年时间，山上连碗粗的树都找不到了。他抱怨到，现在要用木材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买，增加了成本。现在山上的野兽也基本上绝迹了。老板是从他光荣的创业经历和现在成本上升的角度讲的，而我，偏偏是从生态环境被破坏的角度听的。
还有，位于两家煤矿头顶的鞍峰村发生地陷，二十多户农民的住房已出现不同程度的裂缝。
仅仅不到二十年时间呵，真正是沧海桑田。我们的生活水平是有所提高，我们的工业经济报表上的指标是有所上升，但我们有了多大的生态欠债呵！难道经济发展注定要以牺牲生态为代价吗，难道生活水平的提高注定与生活质量的提高相抵触吗？我无意于责备任何前任的领导，真的，这不是哪一个领导的责任。发展乡镇企业不是错误，工厂和居民都需要煤炭作能源。或许，这只是经济发展中的正常的必要的代价？
但是从现在起，我们必须对这种现象开始警觉。如果我们连起码的警觉都没有，至少就是一种麻木。
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历史包袱。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底冒出：我们可以关闭这两家煤矿！不是吗，只要关闭这两家煤矿，再加上一些保护动植物资源和流域治理措施，不用多长时间，马磨河水就会变清，我们就可以重新回到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时代，就可以重新拥有最好的人居环境。
但是这仅仅是一个假想，是一个副职干部的异想天开。要关闭这两家煤矿谈何容易，那需要支付高额的成本。首先，财政每年要损失三十万元——这个损失从哪里能够找回？其次，上百名矿工要失去就业岗位；再其次，两矿资产要进行评估，政府要拿钱对其进行收购；再其次，两矿在乡镇企业时代欠下的几百万元债务需要清偿。总之没有500万元以上的资金注入根本就无法实施这项计划。而2002年，磨市镇才450万元财政收入，每年财政支出则在700万元以上，收支平衡十分困难，典型的吃饭财政，我提出这个假想不是痴人说梦吗？
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有足够的财力来实施这个设想，恐怕是一个相当漫长的历史阶段。天上也不会突然掉下这么一笔钱来。本届党委政府也许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只好把它遗留给未来。这更使我相信了这么一个道理：污染容易治理难。
也许我们还可以作这样一个指望：两家煤矿的资源据说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挖个三五年就该关门收山了。听到这样的信息，我觉得果真如此，实在是磨市人民的万幸。
我们的决策层要通过对马磨河生态欠债这件事的反思形成一个共识，那就是我们今后新上或引进工业项目，一定要有对历史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一定要具备生态意识，杜绝污染性项目。至少，这是我们该做到的！
写于2003年10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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