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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道爬虫
作者:lxp2004  作于:2005-6-8 20:08:00  访问: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我从县直机关调到磨市镇不久,遇到全县煤矿停产整顿,镇领导每个人要驻一家煤矿督办落实。我被安排在马鞍口矿上。我数次亲下矿井检查安全,安全责任重于泰山,一点儿也不敢疏忽大意。在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下矿经历。虽然我老家的后山上就有煤矿,但我对于下矿一直是心存畏惧的,况且一直没有非下矿不可的必要。而这一次安全整顿,正是非下矿不可的,职责所在嘛。
 
     沿着马磨河向西,矿山公路盘旋而上十几公里后,就是马鞍口矿。说明来意后,矿长老吴安排一名矿工陪同我下矿。他叫海哥,近四十岁的样子。他答应一声,并很快帮我装备好矿工服、安全帽、矿灯,就带我出发了。
 
     停产整顿期间,矿井里没有人上班,主巷道里有了很多积水和淤泥,厢木和顶撑有的也已朽坏。我们一路检查,穿过近一公里约1.8米高的主巷道,然后就来到一条通往采煤工作面的拖路。所谓拖路,矿下术语,即矿工从采煤工作面用一种竹篾编织的拖篮往主巷道拖煤的通道。拖拖篮的矿工被称为拖手。拖路有的长达数百米或者更长,根据采煤运煤的需要而定。拖路一般都很低矮逼窄,像狗洞。据说解放前这里的小煤窑拖路只有尺把高,刚好拖篮那么高。想一想,那些拖手怎能拖得过去?但矿工们世世代代就是这么拖过来的。现在的拖路已比过去宽阔多了,但往往也就是两尺来高。每一个拖篮要盛百多斤煤炭,拖手将它们拖到主巷道,再通过梭斗梭进可盛千斤煤的铁盒车,再运出矿井口。
 
     我按照海哥示范的动作,屈下身子,将手撑在煤污的地面上,像虫子一样向前爬行。四周黑漆漆的,像地狱一样沉寂,只有矿灯洞穿的一小片光亮。是呵,我现在所处,已在地壳下千多米的深处,在地球的腹部哩。奇怪,这里还有可供呼吸的珍贵氧气吗?当然有,海哥笑道,地面上正在用鼓风机给我们送氧哩,否则我们早没命了。他还调侃到,我没命了没关系,我是草民一个,可不能让你没命,你是官儿,你有任何差错我们老板都没法交待。我一阵羞愧,的确,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我们的差距是很大的,我们是官与民的关系,而且他还是一个长年挣扎在地球腹部的拖手,但他的这种调侃是我所不能接受的,我一本正经地对他说,你这么说对我是不公平的,我们虽然职业有所差别,但同样是人,同样有人的尊严,同样对于社会和我们的亲人很重要,人格上是平等的。何况我出身于农民家庭,我皮肤的颜色正是泥土的颜色,我呼吸的气息还无法脱掉土腥气。何况我觉得矿工凭双手和血汗挣钱,他们虽然在如此恶劣的工作环境中爬行,但比起社会上那些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暴发户来说,矿工是真正的大写的人!至少在我的字典里,没有“草民”这个词。海哥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只是说笑而已。但我清楚他不仅是说笑,身在底层的他,定是有许多不平,也许也免不了有一份自卑的。何况我们这个时代本就是有诸多不公,何况我们的党群关系干群关系本就已经很微妙很敏感。幸而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他的手指向一片蜘蛛丝,高兴地告诉我,你看,这不是有风吗?我忙问,你怎么知道有风呢?他告诉我,你看这蜘蛛丝不是在飘动吗,这是有风在吹动,我们通常就是这样观察的。
 
     海哥在前头爬得很快,很轻松的样子,他甚至于很少用手,就这么伸长颈项,像一头长颈鹿。我很快爬累了,大声地喘息着,手被挫痛,膝盖也受不了。我一时无法适应这种像狗像肠道爬虫一样的生活。海哥关照说,我们休息一下再爬。可是我发现根本是没法休息的,因为即使不顾脏席地而坐,但头竟是无法伸直的,我们就这样偏着头犟着脖子休息了几分钟。海哥说,要不我们往回走?我没有答应,我得尽我的职责,我暂时对于煤矿安全是个外行,但我不能永远当外行,我得都检查到了心里才踏实,整改验收时我才有把握签字。大家都知道领导们最怕煤矿验收签字,签字就要负责,就有风险,出了安全事故就有掉乌纱帽的可能。
 
     我不在乎小小的乌纱帽,但我不能不在乎矿工的生命安全,这是做人的起码的良知。
 
     煤矿行业,安全事故多数是可以预防的,但要绝对避免则是不可能的。一点儿毒气的侵袭,一块煤石的塌方,地壳的轻轻一声咳嗽,地下水的一次不经意的涌动,要吞噬一个或数个矿工的生命,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像人踩死一只爬虫。俗话说矿工是死了没埋的,并非夸大其词。海哥告诉我,老吴的这个矿,1984年建矿,1986年投产,十多年来已有过三次事故记录,死亡四人。第一次是1993年4月发生透水事故,死亡2人;第二次是1996年4月,1名矿工在采煤时被塌下来的煤炭压死;第三次是2002年1月,1名矿工去一条已废弃的巷道中大便,因缺氧窒息而死。完全没有出过安全事故的煤矿企业几乎没有。我想起从前我凭想象写过的一首短诗《煤炭工人之死》:
 
         大山抿了抿嘴唇
 
         他便再也不能回到地面
 
         千百年后
 
         他的骨头
 
         也会变成一堆煤炭
 
 
 
         几千元就被老板抚恤了
 
         打工仔的命不怎么值钱
 
         老婆不久就另嫁了
 
         儿子的姓也已改换
 
 
 
         他很快就不再被熟人提起
 
         这对于死者来说
 
         也不觉得怎样难堪
 
         真正可怜的
 
         是那位婆婆哭瞎了双眼
 
         她剩下的日子
 
         像在黑狱中
 
         透不进一丝光线
 
     我心里一阵发紧,我说海哥,你在矿下千万要小心谨慎呵。海哥笑笑,平淡地说,我命大,没事儿,我老婆每天早晨都为我烧一炷香,土地老爷总会保佑我的。他又说,我也不能死,我儿子考上了大学,女儿还刚上初中,都还指望我哩。再说老板给我们保了险的,即使出了什么差错,家里可以得到一笔赔偿。我说,生命只有一次,生命是最可珍贵的,人没了赔偿又有何用呢?海哥你不能不挖煤,而去干点儿别的活儿吗?海哥说,不怕你见笑,我还真没有别的挣钱本事,除了种田——田也不多——就只会挖煤,我从这矿创办起就在这儿挖煤,挖了十多年了,再去改行干别的,还真不容易。再说现在煤炭行情不错,挖煤钱活,虽说每月也只挣七八百,但基本上不拖欠工资。海哥还介绍说,现在在矿里挖煤的大致上是两类人,一类,是过去乡镇企业的工人,当年乡镇企业正红火,招进煤矿当工人转户口吃商品粮那是很光荣的,后来改制,这批工人又给吴老板打工。改制那会儿辞退了不少工人,而且乡镇企业辞退工人是没有任何补偿费的——本来还是农民嘛,能留下来的都是幸运的。海哥就是这批人中的一个。另一类,是更年轻的,往往是出去打工闯过一番,发现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但却处处碰壁最后只好退回来的。城里人总是欺负乡下人,有的打一年工拿不回来工钱,连回家过年的路费都攒不够。或者有的人文化程度低,没有什么生存本领,对城市生活虽然向往,但终于没有走出去的勇气。最后都觉得还是挖煤好。看来矿工自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法则,别人的指指点点竟是多余的。这世界总得有人挖煤。知识改变命运,海哥的大学生儿子肯定是再不会当矿工了。
 
     边聊边爬,觉得过了好长时间,我打断海哥的话,说快到采煤面了吧?海哥笑道,还只爬了一半哩。可真要命!我的膝盖生疼,怕是已经磨出血了。海哥他们一辈子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老吴的矿像这样同时开掘的采煤面有五个,即有5条拖路。这次安全整改要求把拖路的高度增加到1.2米高,但是只验收其中一条拖路,因为要把所有的拖路都增加到这样的高度,几乎是不可能的——每掘进一米,费用都要一二百元,高得吓人。而且即使有了1.2米的高度,矿工也还是不能直立行走——人的身高哪能只有1.2米?拖路不比主巷道,主巷道是树干,拖路才是小枝哩。一厢煤采完,拖路就要被废弃,所以也没有必要都弄那么宽阔。如此说来,矿工成为肠道爬虫竟是一种宿命!所以海哥急切地问我何时可以复工时,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他说停产期间没有工资,可家里等着用钱哩。
 
     终于爬到了采煤面,这里空间稍开阔些了,可以站直腰身,我高兴地要往里闯,海哥连忙制止了我。他告诉我,采煤面是更多危险的所在,因为煤层和周边的岩石经过炮震后很不稳定,而且空气稀薄,必须安装局部风扇,现在停产期间局扇没开,就不能进去。我只得暂时留下遗憾,等开工后再来体验采煤面和采煤工的劳动。
 
     往回爬,又是几百米路程,想而生畏。在这里一点儿浪漫的感觉都不会有,有的只是关于生存的异常严酷的体验。回爬的过程中我突然想,我们该把所有的官员所有的公务员都请到拖路上来感受一次,都来交一个像海哥这样的矿工朋友,这是十分有好处的。我们的灵魂便不会在商品时代异化为一只真的爬虫。当我们决策一项政策时,我们就会想到他们,使政策更符合他们的利益;当我们每使用一笔款项时,我们就会想到他们,使每一笔支出更有效益;当我们为一点儿蝇头小利明争暗斗的时候,当我们公款享乐的时候,我们就会想到他们,使我们的内心生出深深的愧疚……
 
     海哥还告诉我,这个矿的资源已采掘得近于枯竭了,他忧心忡忡地说,三五年之后,我就该失业了。
 
     失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连当肠道爬虫的权利都要失去……
 
     我无话可说,心里一阵黯然……
 
     终于,我们回到主巷道了,我们又可以挺起胸膛走路了,又还原为一个直立行走的人。对于我,今天的爬行只是增加了一次经历;对于海哥和矿工们,这便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当我被主巷道吐出洞口的时候,明媚的阳光镀满了我的周身,霎那间我有了一阵幸福的眩晕……
 
                                                           写于2003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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