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遥远的玻璃江 |
作者：雷金贵 作于：2005-6-8 20:08:00 访问：5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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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有很和煦的阳光，读着报上一则消息，就想起一些安逸而愉快的诗词来。
那是四月里的一天，这个季节里，川西平原的春意已经很浓郁了。酽酽的春意里，万物生机，酿出人的美好心情；莺飞草长，灵动人的快乐思绪。总之是在这样生命勃发的季节里，上至于天文，下通达地理，远而往古，近看眼前，前思先昔，后想来着，想象或者幻想，皆无拘束。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是诗圣杜甫的诗，小学的语文课本上都印着的，是杜甫写给成都的。
这是诗圣诗歌中的特例。在我的意识里，诗圣是归入悲愤系列的，如同李白是属于浪漫系列的。查看资料，知道我的推测没有错，诗圣把这样清丽、清新、清爽的诗歌留给成都，果然是几经辗转几经颠沛再回成都的作品。我的想象是这样的画面：杜甫避难，逃离成都，几乎流离失所；再回草堂住处，先是洗了一个痛痛快快的澡，再泡上一杯清爽的茶，坐到书桌前，推窗而望，翠柳荫翳，黄鹂声声，锦江水阔，白鹭翩翩……诗圣于是挥毫走笔。
黄鹂翠柳的成都和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成都，真是两重天的情景。
白鹭青天的成都，好象一个村庄，绿化的很好，又挨着一个水码头，舟船往来，通达东吴，要情有情，要调有调，不会作诗的人，也会情感冲动，何况杜甫是诗圣呢。现在的成都，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黄鹂或者是有的，但是一定是关在鸟笼的；翠柳当然也有，而灰尘却掩盖了她的容颜；白鹭青天，应该是纤尘不染的，而今天的成都阳光是十分的宝贵；西岭雪山已经被旅游热闹了，但是在杜甫草堂里还能望得见她的美丽么？东吴的船帆，又是在哪年哪月哪一天再也没有进入成都的，我很孤陋寡闻，所以我不知道。
那则消息说，成都要在华阳选址，投资建设成都港，开辟从成都到乐山的岷江水上旅游线——黄龙古镇，彭祖仙山，三苏古祠，平羌小三峡，中岩古寺，凌云寺，乐山大佛——一路的风景，连珠串玉一般，实在是美妙的很。消息还说，游船都快造好了，只待岷江航道疏浚，就要下水的。
这样设想，是如一杯陈酿的美酒，很值得人期待。美好的期待，如花枝绽蕾，让人生出愉快心情。
所以说是期待，事实是岷江的水实在是太瘦了，瘦得很病态，全然不见一丝一毫大江大河的汪洋恣肆。河床于是猖狂，把江水一步一步往江心挤压。还有污染，很令人触目，三年前，听过一位艄公的话，至今不能忘记，艄公说——厉害的时候，可以用扫帚蘸水写字。岷江的水污染，多次硇死过流域内的鱼，让养鱼户蒙受了很沉重的损失。污染不治，即使游船其中，也要让人大倒胃口。黑黢黢的臭烘烘的水里游船，有情趣么？
总之是岷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黄河都敢断流，何况岷江呢。而病了的有名或者无名的江河，又岂止岷江呢？
我现在的居所，是岷江中游岸边一个新兴的小区，绿草茵茵，布局幽雅，据说在省内在国内都算得上有品位有档次的。离岷江的堤岸很近，堤岸不是自然生成的，是人力所为。在岷江上还有舟帆往来的时候，我所在的居所地方，应该是江水流通的道路。
所以当年南宋著名的诗人陆游来的时候，他在环湖路上的披风榭拜了苏东坡遗像，感慨出一首诗，至今被经常的引用，诗曰：“蜿蜒回顾山有情，平铺十里江无声，孕奇蓄秀当此地，郁然千载诗书城。”
那时候的岷江多么的壮阔和豪放。
苏东坡当年的豪放，应该与这浩淼的江水的熏陶有些关系的。
所以《眉州八景》之《江乡月夜》云：“玻璃江畔着亭台，前辈迎宾特地开。今日独留明月在，夜深时送画船来。”
玻璃江即是岷江，是苏东坡的老乡们对岷江诗意的称呼。用玻璃江来称呼岷江，我们闭了眼睛都可以想象岷江无边的气势和透明般的清澄。玻璃的岷江，恰是成都通往乐山的这一段落。由此我就武断的结论，杜甫那东吴万里来的船，陆游那平铺十里无声的江，乃是忠于客观的写实，而非诗人妙笔生花的夸张。
陆游其实写玻璃江的诗还有不少，比如他的《玻璃江感赋》说：“玻璃江水深千尺，不如江上离人心。君行未过青衣县，妾心已到峨眉阴。”
苏东坡二十多岁离开故乡，未曾回过老家，但他对故乡的玻璃江却十分的怀念：“我家峨眉阴，与子同一邦。相望六十里，共饮玻璃江。”（《送杨孟容》）
东坡以后，还有不记其数的有名和无名的文人骚客，为玻璃江吟诗赋词。
但是玻璃江已经很遥远了。
无数的史实和现实，都可以让我们充分的想象遥远的玻璃江。李白是在玻璃江上走过的，而且还青神县的平羌小三峡吟唱了著名的《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夏，思君不见下渝州。峨眉山——清溪渡——渝州府——三峡——明月……一幅壮阔千里的蜀江旅行图画。
而张献忠在江口沉银的故事，曾把众多的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传说张献忠败走成都，用了万船载银，至于江口而船沉，白花花的银子一古脑儿沉到江底。如今不时有人要在江口打捞到银子，是铁板钉钉上事实。江口，是从成都流出的府河、南河的交汇地方，是杜甫的东吴之船摇进成都的必经码头。
江口还是有书记载的中国最早的茶叶集散地：大约两千年前，西汉宣帝神爵年间，一个风流书生名叫王褒者，赶考到成都，借居亡友家中，竟与亡友之妻眉来眼去的，然后同床共枕，书生就有了半个主人的权力了，指使情人的家童如奴役，家童有了反抗，这还了得，情人就把家童卖给书生。书生于是写了《童约》的契约，契约是个文件不是诗歌散文，但王书生把它写得洋洋洒洒，其中有“烹茶净具”“武阳买茶”的句子。
武阳者，江口也。现在是彭山县的一个镇。从成都到武阳买茶，在西汉的时候，当然不是坐汽车，坐成都到江口的航船。
而今的江口，已经颓败了，空余了那些吊脚楼孤独为风景。与江口一样，因为舟船的不再往来而衰落者，仅从彭山的江口到青神，如镇江渡、王家渡、江家渡、松江渡以及中岩、润丰、汉阳等等过去十分闹热的码头，如今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这自然有公路、铁路的日益发达有关，而岷江水的日比一日的枯涩，日比一日的污染，那才是最要命的。
李白，杜甫，苏洵，苏东坡，苏辙，黄庭坚，范成大，陆游，王士祯……响彻古今的伟大的诗人们舟船往来的玻璃江，真的已经很遥远了。
岷江的现状，航行游船的期待，有了一些好的征兆。在读到游船的消息的同时，又读到一些让人遐想的消息，在岷江流域的一些地方，在这个春天里，人们都惊奇的看见了很久不见而且快要从记忆里死去的白鹭野鸭。野生动物的来来往往，是自然环境的晴雨表。我在这几天里，连续到岷江沿岸拍片子，都与野鸭和白鹭不期而遇了。
遥远的玻璃江——我的玻璃江啊。
2002年4月21日·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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