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日,失意的我由先生陪伴到乡下小住几天。 小屋被山谷包围,被密林围困。常常的,常常的,我的心扉被一种鸣声撞击着——蝉的呼喊。不知是山谷放大了蝉鸣,还是蝉鸣使山谷回响,宏大的声音如醍醐灌顶。 蝉的叫声严格说起来,声量应该属噪音一类,因为声音既大又尖,而且只有单节没有变化的长音,渐渐地,我有些厌烦。尤其是中饭后想休憩一下的时候。 先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变了一本法布尔的《昆虫记》。读罢,震惊之余,钦佩之致。蝉从幼虫到成虫,要在黑暗的地穴中韬光养晦4年,从卵到成虫,竟然要辗转17年!黑暗给蝉黑色的躯体,它却用来歌唱光明。17年的时间,用17年的等待,煎熬和坚韧来赢取阳光下一个月的短暂歌唱! 小小的蝉饱尝苦汁后畅饮欢乐,全身心地投入歌唱,超越自身的局限,发出震耳铄魄的鸣叫,这是何等的气魄!它餐风饮路,如雨含尘,信行高洁,用声音激发所有的生命潜能。它歌,它哭,它鼓,它呼,将心头的压抑和创痛淋漓尽致地宣泄出来,让世界听到霹雳,呼啸,看到闪电、浪涌,闻到菊花的幽香,品尝泪水的苦涩,触摸痛苦和幸福的质地。 黄金然桂尽, 壮志逐年衰。 日夕凉风至, 闻蝉但益悲。 听蝉声鸣叫时,想起这首诗,更觉得“知了”两字中有更深的含义。它自知迟暮,时不我待,应该将心头的热血唱出,让尖锐的叫声蛰得午后瞌睡的人们难眠。它“知了——知了”的唱着对生命的彻悟,恹恹欲睡的人们不明就里,才会莫名其妙地增添一种烦躁——我既是其中一个。 所谓坚忍不拔,知了不知,但人有知,所以就有了一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人世间可以忽略的东西太多了,可以发现的东西也太多了,因而。突然的发现就会让人兴奋感动和自省。蝉仅仅为了短暂的歌唱,忍耐着无尽的痛苦,人呢? ······ 于是,我开始细细聆听蝉声: 晨间听蝉,想其高洁。那蝉声在晨光朦胧之中分外轻逸,似远即近,又似有似无。一段蝉唱之后,自己的心灵也跟着透明澄清起来,有一种“何处惹尘埃”的了悟。 午后听蝉,想其悲壮。蝉组成了一队合唱团,以优美的音色,明朗的节奏,吟诵一首绝句。绝句中自有其生命的情调,自有性格的旷达。当他们不约而同的收住声音时,他们的胸臆之中,似乎有许多悲壮的故事向天空诉说。 黄昏听蝉,想其真诚。一个蝉起了音,接着声音就纷纷出了笼。时而如行云流水,甜美温柔,那该是情歌吧,总是一句三叠,像是诉不尽的缠绵;时而如波涛骇浪,拍打着听着心地沉淀的情绪,宛如狂浪淘沙般掠走了你紧紧扯在手中的轻愁;时而如掷地如石,而后寂寂寥廖成了断简残篇,徒留给人一些伥茫,一些感伤。何尝不是生命之歌?——蝉声。 现在,我端坐在书桌前聆听蝉鸣飘满小屋。四周很安静,外面的世界仿佛支棱起的大耳朵。我挥笔于纸上,也是用心歌唱,无论欢乐还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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