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困惑的河流里奋力挥桨 |
| 作者：曹 东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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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诗人周苍林写过一篇散文《向妻忏悔》，我在灯下认真地读了好几遍，心灵受到的震动，不能用语言简单地表达。
在沉静的光影中，我独自回想与他初次见面的情景。
那时我刚从一所文科学校毕业，在小镇找到一份做文职的工作。单位的大门外是半人高的台阶，再向外是公路。我站在台阶上，忽然听到有人高声且十分急迫地叫我。寻声望去，一个三十余岁年纪、须发像秋草一样凌乱的陌生人对我不停地挥手。我想，这是哪里来的街头游侠，居然认得我？便没有应声。他却从穿梭的车流中终于寻到间隙，快捷地窜过，用力一跃，登上了台阶，毫无顾忌地奔上来，抓牢了我的手，努力而坚定地摇晃着。良久，他那粗硕、轮郭分明的嘴里吐出一个名字 ——周苍林。我的耳窝仿佛被一股热流灼了一下，心头怦然一动。他就是周苍林？那个写出了许多优美诗章经常见诸《星星》等诗刊的周苍林？
的确，他就是周苍林。尽管已无须多说什么，他还是执拗而颤声地介绍着自己。他说，他热爱文学，写诗，也写散文，刚刚听说这里来了个新职员，是搞写作的，便来找我了。他还说这小镇太封闭、太落后、太没有文化气息了。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落泊，为什么对陌生的我这样热情。他是长期生活在麻木、冷漠、没有知音的空间里呵！
文学使我们见面了。我很高兴，从第一次到手的工资中拿出部分来，请他到饭馆作客。说是饭馆，实际上那只是一家最低档的属于典型底层生活的小店。笨重的木桌蒙上了一层岁月的油污，长长的条凳像扁担一样窄。灶具设在店堂里侧角落，呛人的油烟一冒出来便遇到电风扇的风力，四散开去，像无数条细蛇东游西窜。到店堂吃饭的都是生活在最下层的劳动人民。他们的额上、脸上以及拿筷子的手上还粘着泥渣，泥渣掉进碗里，也被吞入肚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开始了长谈。
我们谈文学，谈得最多的是诗歌。因为追寻诗，他过得很贫寒。他的妻子在附近小学教书，小儿已三岁了。家庭收入微薄，然而用于买书的钱比买食物还多。他没有给儿子买一件像样的玩具，昔日活泼美丽的妻子也因过多操劳而郁郁寡欢，皱纹过早地爬上了面容。为了文学，他四处漂零，当过搬运工，喂过猪，蹲过黑屋子，外出打过短工，忍受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与冷眼。可最后他仍然坚定地说：“我不会放弃文学，要走下去，不会后悔！”
我们开始了共同追寻文学梦想的脚 步。虽然我涉足文学较晚，而且主要从事散文创作，然而他仍然非常重视我提出的意见，每一件作品草成，总是以最快的速度递到我手中，睁大了眼期待我发言。我如果给予肯定，他便立即兴奋得尖叫，我若予以否决，他刹时就会沮丧得颓唐。他的灵感常常在夜间出现。每至深夜，他独自坐在简陋的木板小屋里，仿佛坐在夜的中心。那些诗歌的灵感突然爆发，像流星雨一样在头顶来回穿梭。他猛然伸出手去，便会抓住一个闪亮的尾巴，急切地写在烟盒上，就成了一首不错的小诗。接着便是破门而出，摇晃着步子踩着阴暗潮湿的泥路朝我的居室奔来。于是，我常在半夜接待这样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寒冷的冬夜，天空舞蹈着白茫茫的雪粒。我在县城开会，车困雪野，很晚才步行回来。当我跺着痛苦不堪的脚走进街口，走到小镇供销社木屋外面，看到二楼他那扇纸糊的小窗依然亮着灯光，便对着喊了一声：“周──苍──林！”没想到哗啦一声，窗子应声洞开，立即拱出一颗黑色的蓬乱的头来，高叫着：“东娃儿，你娃子终于回来了啊！”声音里透着多少等待的焦灼。我咚咚咚地跑上楼去，他立即交我看一首新作。这就是那首发表后受到广泛好评的作品《陀螺》：
突然，你就感到了疼痛
你轻轻地抚摸着
额上、脸上、手上
以及心灵深处……
这些被鞭子一一抽打
加深的痕迹……
你开始想象着──
在一条皮鞭下
旋转、挣扎、跌倒、起来……
又再一次旋转的
陀螺……
读这件作品，我们看到他的苦痛、他的悲伤、他的奋争、他的反抗、他的无力又无奈的喊叫。我们会为那来自不同方向的命运的鞭子颤抖，更会为忍受命运的煎熬而孜孜追求的人垂下思想的头颅。
苍林的确是一位颇富才情的诗人，几年来发表了数百件诗歌、散文、小说，第一部诗集《一树歌唱的叶子》也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了。叶延滨先生评介他是一位有悟性的诗人，一位有个性的诗人，一位有灵性的诗人。这是个丰收的年景，他却后悔了，面对多年来苦苦追求的文学，更是面对未老先衰的妻子。因为他发现，创作的丰收并未给家庭带来丝毫的幸福，反而加重了贫困。这是个物质凸显的社会，真正读诗、理解诗的能有几人？他的书成捆地堆在屋角，成了沉重的经济负担。渐渐地，他那颗长期不被理解装满苦涩的心终于陷入迷惘困惑之中。
“对妻，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对子，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多年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换来的只是满身的债务和一张省作家协会证书。要为妻儿寻求幸福的许诺成为谎言，成为相对无声的悲戚。”这是《向妻忏悔》中令我揪心的一段文字。一个文化人在困惑中沉思呵，沉思他选择的道路，沉思多年追寻缪斯女神所付出的代价。
这个时候我能说什么呢？文学是一条让人迷恋又使人困惑的河流。当我们站在岸上时，它向我们闪烁色彩斑斓的亮光，召引我们去热爱、去追寻、去探索，然而你一旦踏入这条河流，就会深深地体会到它是寂寞的，更是艰难苦涩的。这正如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探险，注定了要经历激流险滩，要与风浪搏击，那探索与发现的快乐永远躲藏在艰难困苦后面。
人的精神需要家园，艺术则是精神最好的皈依。我们既然热爱并选择了文学，除了认清自我，在这条困惑的河流里更坚定地奋力挥桨外，没有更多的抉择。
请相信：最好的出路永远是朝前走完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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