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 丽 的 小 脚 |
| 作者：傅耀民 作于：2005-6-8 20:07:00 访问：1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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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已经105岁了，还眼不花耳不聋的，整天颠着一双小脚，里里外外地和人拉家常，忙家务。
姑奶的脚是小得出了名的，当我还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时，就常听大人说：“你姑奶那双脚可小哩，穿着绣花鞋那才叫好看呐！”于是我总盼着姑奶来，不仅是着惦着她衣兜里的糖果，更想目睹一下她那双美丽的小脚。
奶奶的脚也是小脚。那时，我总奇怪，大人的脚怎会变得那么小？就总想看看奶奶的脚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可奶奶总沉下脸来不让看，连洗脚都是独自在房里洗的。妈妈说奶奶“护脚”。我不想问奶奶为什么护脚，只想知道奶奶的脚怎么变得那么小。妈妈说： “那是小时候用布裹小的。”
后来随着年岁增长，便隐约知道，奶奶当年是极不愿裹脚的。大人给裹起来，她就偷偷地解了，结果被打了个半死，终于在泪水涟涟中被裹成了小脚。
于是我常想，奶奶的童年记忆里，一定充满了灰暗和苦涩而少有亮丽的色彩和灿烂的笑脸。如今，奶奶已是95岁高龄的老人了，岁月的流转，早清磨掉她所有的抗争与反叛的脾性，今生的苦难与不幸都已溶进暖暖的冬阳，照在她慈祥的面容和满头的白发上，那双走过世纪风云的小脚，在夕阳的光辉里，显得那么坚强而平和。那日，奶奶拉着我6岁的女儿的手，不停地摩挲着，夸赞着。享着天伦之乐的她，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说：“今天的孩子，过得真是天上的日子啊！”
趁奶奶的心情好，我提起了裹脚的事：“要是在以前，像吟吟这个年纪早就该裹脚了吧？”
“可不是？”奶奶笑了，“不裹脚的女孩子找不到婆家哩。你姑奶九岁还没裹脚，怕人嘲笑，连门都不敢出哩。”
于是，我第一次知道了姑奶的故事。
姑奶年轻时回娘家来，常向奶奶诉说太奶偏心。那时，姑奶的姐姐——我的大姑奶——五岁时太奶就给裹脚了，而姑奶九岁时，太奶还没给她裹脚。那时家里有个管家是个远房的太爷，他常取笑姑奶的大脚，见着姑奶总会大声叫道：“看，二丫这一双大牛蹄快能打场了！”姑奶一听就很羞愧，跑进屋哭着让太奶给裹脚。太奶对此不置可否，姑奶急了，就自己动手将脚缠了起来。白天，两只脚痛得受不了，就从屋里跳到屋外，又从屋外跳到屋里，裹脚布跳松了再裹，裹起来再跳。夜里痛得睡不着觉，两只脚把墙踹得咚咚响……这样，经过两年时间，终于把一双脚给裹成了，而且裹得最小，最好看。
姑奶的故事把我给震惊了。她本可以拥有一个完美的世界，然而，世俗的流言和自身的奴性，再加上她的可悲的固执和坚持，便义然决然地走上了男人世界的祭台！
姑奶心中，是认为太奶偏心的。今天，我也认为太奶是偏心的。太奶有自己裹脚时痛苦的经历，又亲见大女儿裹足那揪心的啼泣，她是真的不忍再去摧残和伤害小女儿了。如果说奶奶当年面对的是专制的父母，即使呼天抢地终未逃脱缠足的厄运，而姑奶奶最终还是裹成了小脚。姑奶的这种自愿受屠戳的悲剧，较之被强加于身的奶奶，则又更加使人感到触目惊心了。
已经一百多岁的姑奶已很少回娘家。年前父亲去看望她，她喜得合不拢嘴，颠着一双小脚，里外张罗着杀鸡给父亲吃，并一再叮嘱叫老家这些侄儿侄孙们经常去看看她。确实，不见姑奶已经很久了，心中姑奶的形象也逐渐模糊，只有那双小脚，却愈加清晰而固执，像古董一样地在我的心目中泛着幽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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