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伊未和小丹到了分社以后,明果、齐家还有三个女生已在那里。那三个女生看岁数都比男生大,是真正的知识青年。杨主任没在屋里,说话的声音从西边的院子里传出来,可能在那边安排另外一些人的事情。谁接的报名申请表,谁负责安排政审,通知体检。那边院子里的人是李排长直接经手的,杨主任负责协理。这边的七个人是杨主任经手的,所以是杨主任负责管理。 不一会儿杨主任过来了,看看说:“人都到齐了,今天把大家叫了来,是告诉大家现在经初步审查,大家基本符合条件。等一会儿一起去查体,由我和李排长带队,都不要走远了。 跨院里的人这时都过来了,有五六十人之多。大家一起排好队由李排长、杨主任领着到西门附近的一家医院去查体。所有到兵团去的人都是在这里查体,有千八百号人在那里一堆堆的站着等候。一个区街一个区街的一次的被叫到院子里指定的房间外,男女们分开几个人一拨轮流的进去出来。 伊未、明果、小丹、齐家他们被叫了进去,八九个人把衣服全脱了靠墙站着。然后查体的医生让大伙把身子转过去脸冲墙站好,他拿根金属测音棒敲了一下挨个检测了每个人的听力。接着又让大伙转过身来,用手捏着每个人的睾丸往上提拉着,检查有没有疝气。又挨个问了相同的问题:“最近尿床了吗?”问到伊未,伊未反问他:“你说的什么事?” 那医生又凑近了问:“昨天晚上你尿床了吗?” “没有,你尿了吗?今天早晨你忘了晒被子了。”伊未回答着。查体的医生笑开了。伸出一个手指头问伊未:“这是几?” 伊未说:“连上你是二” “今天早晨吃的什么?”医生又问,伊未回答:“粮食还有水”医生不再问了。伊未知道这一套,他过去想要当一名真正的士兵,所以对士兵查体的程序了解的一清二楚。接下来是把双手放在脑后蹲下,两腿叉开往前走,然后站起来听心音、测血压,穿上衣服去透视,回来检测视力,结束后在自己的体检表上签字。 从医院里查完体出来,伊未一身的轻松,全优秀。剩下的事情就是等通知书了。 2、下午伊未又回到了学校,全校教职员工、学生开批判大会。工宣队的人在批判大会结束时,特意讲到了学校里的无政府主义思潮。列举了几个学生的名字,其中自然有伊未;还特别强调了阶级报复一事。伊未在台下听着,心中的愤怒之火在燃烧,他努力的克制着自己,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大会开完了,伊未在校门口又看到了小丹,小丹告诉他:“你查完体就跑了,杨主任到处找你。” 伊未听了有些兴奋,有一种要熬出来的感觉,可是还尽量克制着自己问小丹:“说什么事了吗?” “你还上什么学,明天全体都到分社去开会,讲讲发什么东西、带什么东西,这就准备快走了,你还上学校里来。”小丹已经让要远走他乡的热情兴奋了起来。 “明果干什么去了?” “你看看人家谁和你似的,明果从分社里回家了,我知道你就得来上学。这不一直在门口等着你吗。开大会我都听见了,明天早晨八点直接上分社吧,别上学校里来了。你要不,人家兵团不要你了。杨主任问我你干什么去了,我说你家里有事,她让我告诉你。” “你没告诉她我还上着学吧?” “没有。” 伊未听后让小丹回去,明天早晨八点之前到他家去找他,叫上明果一块儿去分社。 小丹走了,伊未的心里百感交集,他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学校,看看学校门前的这条街道,大门外就是人生的转棙点,学生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他有些担心,通知书还没下来自己就这样不来上学了,学校里能不能到家里去找。反正早晚得说,自己要明明白白的走,不能像个逃犯。 3、这不是去五台山是去崑嵛山,洒家要回去给军、工宣队、教员们、班主任说个清楚,要抬着头走。想好了他又返身折回了学校,直接去了教员办公室。他一直认为军、工宣队是管闲事的,学校是学生和教员的地方。他决定先给班主任把事情说明白了,让她通知军、工宣队,自己则要通知几个要好的同学,以及在校内外认识的许多朋友。他要告诉他们:我伊未光明磊落的到兵团去了,再也不在学校里受那鸟气。 班主任听完伊未的话后,有些吃惊的嗫嚅了半天才说:“你的检查还没通过呢,你以后还能改造成一个好同学。” 伊未看着她:“哼”的冷笑了一下对她说:“谢谢老师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的学生时代从现在起结束了,永远的。”这话像是谶言,就是从那时起伊未再也没有进入过任何学校的门去读书。 起先班主任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后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伊未跟班主任说完,就不想再听她说什么了,教员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好像都在议论着,那些对伊未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已想好,就是去不了兵团也不再来上学了,凭着一颗年轻的心要远走天涯。 他离了校门到几个朋友那里去看了看,顺便告诉他们自己要走了。朋友们听了先是吃一惊,到后来又都羡慕他。他身上有些敢做敢为的劲,谁也不同谁商量,我行我素桀骜不驯的劲。鸟学校根本不是念书的地方,产出的不是文化与道德,而是无知和堕落。 那些朋友都七嘴八舌的说:“你的学生时代永远的结束了,社会就是你的大学,祝你幸福。” 4、晚上他回到家后,父亲正拿着一根擀面杖在等着他。一进屋就让他站好,他在门边站好后看着父亲,父亲用擀面杖指着他让他跪下。这时会儿不那么顺从了,拿眼看着父亲手中的擀面杖,时刻准备给他缴械。父亲看出了伊未眼中的冷光,两个人对峙着。 父亲开口了:“你现在本事越来越大了,还想着不辞而别。” 伊未说:“没有那意思,这不今天晚上回来给你说吗。” “办事处的人已经找来了,院里的人已经给我说了,你还瞒着我。” “我没有想瞒着你,我这不给你说嘛。” “你说说你怎么打算的,你不能就这么跑了,你觉得自己能养活自己了是不是,我早就看出你那个想跑的心来了。哪里也不能去,老老实实的上学、念书,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再说。” “不可能了,”伊未十分坚定的说:“我明白的告诉你吧,我已经退学了。” “什么时候?”父亲面无表情的问 “今天,刚才。”伊未回答着 “ 不行,明天我到学校去给老师说,你还得继续上学。”父亲说 伊未见父亲没有要动手的意思,语气已趋向了缓和,就对父亲说:“通知书这两天就来了,明天早晨集合开会。” “到什么地方去?” “烟台牟平崑嵛山林场,山东生产建设兵团二师独立二营。”。 伊未的父亲是军人出身,听着他这没有番号的答话想笑。气氛终于缓和下来,父亲放下擀面杖让他洗手吃饭。他已经很饿了,连着吃了三个高粱面窝头。父亲坐在一旁看着他吃饭,终于说了一句话两个字:“去吧”。 伊未抬头看看父亲,见父亲的眼里竟有些湿润。母亲去了医疗队,哥哥在外地,妹妹还小,伊未已能像成年人那样做许多需要气力的家务活了,柴米油盐的都得干。平日里父母不在家,这些事都是他干。外祖母岁数大了,又是小脚,行动多有不便。伊未有些伤感,可又终于忍住。 铁血浪漫的豪情不时的在他心里翻腾着,人生最壮丽的事业在学校里已经不需要他了,真正的社会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别人说他需要改造世界观,克服身上的无政府主义习气,但他自己觉得内心是赤诚的,他身上的无政府主义行为是让道德的伪善逼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