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七年,正值盛世末期。虽然朝政已呈疲态,但天子脚下仍旧繁华,城内富商甚多。其中有一年轻富商,姓杨,名曰少华。这杨少华年约二十四、五,原籍广东,双亲皆留于家中。家境原本只有中上,但其天性聪颖,十多岁便随远亲来到京城经商。二十不到便已自创品牌,二十三岁就跻身京城富豪之列。这杨公子年轻多金,又生得英俊潇洒,京城稍有名望的人家都愿将女儿许配与他。只是杨少华却毫无娶妻之意,假托早已由父母指腹为婚,又假装混迹风月之地,那些盼望女儿嫁个贤婿的父母方才打消与他结亲的念头。 且说杨少华长期混迹风月之地,一则为了找借口婉拒上门游说的媒婆,再则是由于生意上应酬颇多,在风月之地交际在所难免。但他虽然年轻,但却为人正直,每逢此类应酬只是逢场作戏,并不与女子鬼混。时间一久,京城内的青楼女子都知道杨公子出手大方,却从不在妓院留宿,待各位姑娘也是礼遇有佳,从无轻薄之意。有好事者盛传杨公子先天不足,因此总是甘做柳下惠。更有用心险恶者,谣传杨公子有断袖之嫌,龙阳之癖。杨少华往往一笑置之,倒是多有为其抱不平者。 话说杨少华已是渐入而立,却至今孤身一人,皆因其心高气傲,不屑与平常女子厮守终生。有三五知己几经明访暗探,得知杨公子并无择偶条件,只有一条:需能与其心神交流。换言之,则是琴棋书画需得样样精通,内能治家,外可经商。至于样貌美丑则不在其考虑之列。众人听闻此种条件,一时哗然。俱曰:“如何有女子够得此项条件?必得天仙下凡,方可配与少华。”杨少华闻听此言,摇头微笑,曰:“世间女子何止千万,未必没有合此条件者。”众人皆摇首曰难,从此不提为其说媒之事。 一日,少华得到消息,有金发碧眼使者进宫面圣。心念一动,想起官员多说洋人火器凶猛,如能与洋人交易,一则可强我大清,再则可赚其差价,乃是一笔上好的生意。于是便着人打听洋人使者有何喜好,并向多与洋人接触的官员打探西洋礼节。不出三天,便探得洋人使者乃英国使者,名曰玛葛尔尼(外文音译)①,乃番邦伯爵。素喜中国瓷器,及上好贡茶。杨少华也已经习得西洋礼节,在家中与下人练习握手数次,便习以为常。只待找个懂洋文的先生,便可上门拜访。 说来容易,可京城之大,市井之中竟无人懂得洋文。杨少华正苦闷时,听闻翠烟楼新到一异域女子,聪慧貌美,来此数日便已渐通汉语。当下灵机一动,径直往翠烟楼去找那老鸨。老鸨见是老主顾,知道好处不少,便做主挡了异域女子所有应酬,吩咐她今晚专陪杨公子一人。那女子并无丝毫扭捏,竟主动点上一桌好菜,开始与少华对饮。 少华尚在犹豫不知怎样与她交流,那女子先开口道:“公子为何不言(语)?”虽语调怪异,但少华心下大安,知与其交流无碍。少华一字一句对那女子说道:“我该如何称呼与你?”那女子咯咯笑道:“我在本国叫做Ann,到了翠烟楼之后,都叫我紫嫣。”杨少华觉得她与平日所见女子多有不同,心情不觉放松许多,道:“我正想学习洋文,我便称呼你‘安’吧。”那洋妞面露喜色,点头同意。少华又问:“你是否自英国而来?为何沦落至此?”那洋妞一时听不明白,少华只得放缓语调,连说三遍。那洋妞听懂之后竟双目含泪,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洋文,杨少华膛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安说了一阵便停了下来,略带歉意地朝少华微微颔首,慢慢说道:“我是从英国过来的。我原本为生活所迫,在本国是做歌女的。这次玛葛尔尼伯爵访华,他的副官非要带我上船。一路上我不愿屈从,与他多有争执。到了这里,他看上了翠烟楼的头牌姑娘,便将我卖来交换。我不知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国家,所以刚刚有些激动。”杨少华听得她的身世,不免叹惋,旋即想到一个主意,便对她说:“如若我要赎你出去,你可愿意?”安瞪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想了许久,道:“你赎我出去,我要怎么生活?”少华便将自己想找洋文先生的事对她讲了,安听后十分高兴。当晚,杨少华便以数倍常价将安赎出翠烟楼。 回家之后,杨少华让安一切按她的习惯生活。第二天便请裁缝为她缝制洋服,但来了好几位裁缝都说不会。幸而安聪明伶俐,对少华说她画图,然后将图交给裁缝照做。三天之后,安的洋服便送了过来。裁缝还按她的图纸,给少华也缝制了一套男装。安穿上洋服,非常高兴,不停问少华是否好看,杨少华这才仔细打量起来。只见她金发碧眼,肤若凝脂,卷曲的头发随意地披散下来。那洋装贴身裁剪,越发显得她胸部丰满,腰肢纤细。看得杨少华脸红心跳,连声道:“非礼勿视!”引得安哈哈大笑。 安住进杨府稍做休整之后,第三天便和杨少华一起同玛葛尔尼伯爵会面。在安的帮助下,杨少华顺利与玛葛尔尼伯爵拉近了关系。当杨少华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时,伯爵高兴得直说:“VeryGood!VeryGood!”不用安解释,杨少华便明白事情已经有了希望,但他没有立即向伯爵说明买火器的事情。待到第三次见面,伯爵已经将他引为知己,杨少华方才提到购买火器之事。玛葛尔尼伯爵一口答应下来,说在政府允许的范围之内,他可以无限量供应。但是,他要求贩卖火器的利润与杨少华三七分成。杨少华掐指一算,连称没有问题。玛葛尔尼伯爵约定两个月后托人带来样品,杨少华少不得又送他一些贡茶瓷器之类表示感谢。暂且不提。 安住进杨府已经月余,不仅汉语更加流畅,还学会了弹琴下棋,只是书法绘画实在无法恭维。自从她住进杨府,杨家的生活渐渐发生了变化:她教厨房学做洋菜,又教管家说洋文,还让下人在下午准备茶点。杨少华待在家里的时候渐渐多了,学起了洋文,学会了西洋舞,习惯了下午茶。有一天,少华将生意上的事情讲与她听,她竟能说个头头是道。杨少华惊喜异常,觉得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时间一久,安便不再叫他杨公子,按洋人的习惯,直接称呼他“杨”。杨少华也对她逐渐亲近,改称“安儿”。 如此又过了一月,玛葛尔尼伯爵承诺的火器样品已经抵达京城。这天,杨少华和安带着一些礼品,去找玛葛尔尼伯爵。孰料在门口正好碰到讲安带到中国的副官查理,他像以前一样对安动手动脚。安愤怒地用英语咒骂他,他却反掴她一掌道:“你这个婊子,如果不是我把你带来大清国,你怎么能有今天?”杨少华忍无可忍,上前将其教训一顿。查理一脸凶狠,临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说:“我们走着瞧,看到最后谁会跪在地上求饶!”后来,玛葛尔尼伯爵知道此事,只假意责备了几句,杨少华也不便追究,只好不了了之。 回府之后,杨少华见安情绪低落,知她对方才查理之事耿耿于怀,便柔声劝道:“安儿,那洋鬼乃一粗人,你何以因他坏了兴致?”安闻言更是双目落泪,道:“我也是洋鬼,连自己本国人都瞧不起,你又怎会看得上?我本就是自作多情罢了!”杨少华听闻此言,大感惊诧,暗想:大清女子皆羞于言情,这外国女子竟是如此坦荡。我堂堂八尺男儿,对于情爱一事,竟不如一洋人女子。片刻之间,脑中已转了数个念头,眼见安哭得双目红肿,心中多有不忍。上前递上一方手帕,道:“安儿,我并非说你是洋鬼,他们怎能与你相提并论?况且……况且,我觉得你美丽大方,又聪慧可人,实非平常女子能及。” 安听他说了半晌,仍无半句贴心之言,不由忘了查理之事,反而恼他不以真话待她。便问道:“杨,我就直接对你说吧,我喜欢你。不论你喜欢不喜欢我,我是你从翠烟楼救出来的,我便跟定了你。”此话一出,倒把杨少华窘了个面红耳赤,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我没有说不喜欢你。你要是不愿意跟我,我反而不知该如何留你。”安闻言大喜,也不管脸上泪痕未干,便上前抱住少华,热情地凑上嘴唇。杨少华被吻了个措手不及,还不及反应便融化在安的热情之中。 自那夜后,杨少华本想教她些传统礼节,但安却不愿改变习惯。反而问他为何要足不出户,为何在外人面前不可亲昵,为何不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杨少华再三考虑,觉得她说得有理。自己也正是因为她与平常女子不同,才钟情于她,所以决定放弃要她做出改变。只是京城之中流言四起,传说杨少华为了一洋人女子,与洋人勾结,且从洋人处私买火器。杨少华初闻此言,只觉荒谬,亦不辩解。只道流传十天半月此事便可平息,哪知愈传愈胜,竟惊动了官府。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差官几番上门,皆言调查取证,每次少不得又要银两打发。杨少华渐生不耐,自觉问心无愧,便不愿三天两头送人银两。 如此月余,玛葛尔尼伯爵的第一批火器已运至京城。杨少华接手之后,尚未运至仓库便被清兵查抄。杨少华前去理论,反被抓入大牢,给其拟出“私藏洋械,意图谋反”的罪名。一时之间,杨少华众叛亲离,只剩安一人仍在为其奔走。所幸,杨少华尚余不少银两,安也略懂官场规矩,买通了狱卒与杨见面。只见他一脸憔悴,意志消沉,两人相见不免感伤。安见得他的惨状,不禁泪流满面,道:“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杨少华虽然自知难逃此劫,但还是宽慰安道:“并无大碍,想是有人诬告。我与官府人员关系尚好,他们也不曾亏待于我。待官府查清事情真相,我便可回家与你团聚。”安心知他怕自己难过,不由惨然一笑,道:“你也无须拣好话安慰我。如你因我而亡,我亦不愿独存。只是临死还要让你背上叛国骂名,我于心不安。你尽可宽心,我会想法救你出去,只盼你今生不要将我忘记。”杨少华只当她让自己宽心,便不再多说,免得引得大家伤感。又聊了些闲话,狱卒已是催了数遍。安恋恋不舍,只是抓着他的手不愿放开。倒是杨少华担心地牢阴气太重,连声催她出去,她方才塞与他一纸书信,含泪而去。 安离开以后,杨少华心里顿觉空虚,将书信拿出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数句言语:杨君被捕皆因我而起。(我)当尽所能救你出狱。所做一切只盼你不要记恨,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杨少华阅毕心中感动万分,暗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只是不明白后面一句是何含义。她何时做了令我记恨之事?反复想了片刻,仍是毫无头绪。心想也不知还能不能出去,谈何爱恨?如此一想,只好将此事丢在一旁,不去想它。不料,隔了数日,官府突然将其释放出狱。 杨少华以为官府查清事实,便向其讨要收缴的火器。哪知官兵对其嗤之以鼻,语带讥诮道:“杨少爷,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初的富商吗?还敢前来讨要货物!没将你问斩,便是看在你平日待人不错的份上。不然向上禀奏,说你通敌藏械,你哪还有命出来?”杨少华闻言大怒,正待与其争执,便有一路人将其拉到一边,道:“杨少爷,您为人极好,不该有此报应。尽是与那洋女人有了纠葛,方才惹此大祸。您还是回府休养数月,以便东山再起。”杨少华听闻此言,更是怒不可竭,直骂对方胡说八道。那官兵讥笑道:“人家好意劝你,你还不知好歹。你怕是不知你在狱中呆了半月,家中已有变故吧?那洋女人与人合伙谋你钱财罢了,偏你不知其意,引狼入室。如今那洋婊子携带你的家产,投奔洋人伯爵,不知有多风光呢。”杨少华闻言有如五雷轰顶,登时无力再辩,跌跌撞撞朝府邸回去。 还没到大门,便看到老管家远远的迎了上来。一叠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杨少华定睛一看,只见他老泪纵横,一脸凄苦。勉强笑道:“老杨,我并无大碍。安小姐现在可在府中?”老杨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只是翻来覆去说着:“真是老天无眼。少爷待人如何,人所周知,怎会碰上此等腌臜事?”又道:“少爷在狱中受苦了。半月不见便瘦了这许多,平日里待那些衙役也都不薄,怎得现在落井下石?”杨少华听他夹七夹八说了半天,早生不耐,便道:“老杨,我听外人说安小姐回洋人那里去了。她到底几时走的?” 老杨撩起衣袖擦擦眼睛,方才回道:“不瞒少爷,自那天她说去狱中探望少爷之后,第二天便收拾细软,往洋人那去了。家中下人见她卷走钱财,又不知少爷何时回来,便都说要走。老奴只好变卖一些旧物,折成银两打发他们去了。”杨少华虽然早知安已离开,但听得老杨说起,仍不免心生悲凉。一时说道:“大家都走,你为何不走?我已不是少爷,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了。”老杨长叹一声,道:“少爷,自你创业直到现在,老奴一直伴你左右。当下人的本不配说这样的话,但老奴却是把您当自己亲人一样。现在您遭遇变故,老奴虽不能助您东山再起,但也能时常伴您左右,陪您说话解闷,有些许小事也可有人跑个腿。您一直待老奴不差,我又岂是那无情无义之人?”杨少华正觉倍感凄凉,听闻此言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便也不再赶他。 休息一夜,第二天杨少华便清点家中剩余钱物,着老杨变卖一些奢侈物品抵换银两,准备从头再来。又想起以前曾零散借与别人一些银两,当初并不图回收,因此并无收据。岂料上门催讨,反被人辱骂,说他从未借钱于己,现在手中无钱便来讹诈。只把杨少华气的手抖足颤,两眼喷火,直叹世态炎凉,人心难测。无奈,只好作罢。回家之后,正与老杨盘点银两,突然有人从墙外丢进一包东西。打开一看,尽是些金银首饰之类,还有数张银票。老杨追出去看了半晌,说并未看见是何人所投。等了三天,不见有人报失,便将银票兑了应急。足足忙了近一月,方才把店铺重新开张。 等到生意渐有起色,便时常有以前欠钱的人上门还债。杨少华也不推辞,有人还钱便交与老杨进帐。只是心中明白那些人的真实嘴脸,也不说破,只与其谈生意往来。虽然生意重新开张,但毕竟不比从前门庭若市,各店铺只是略有盈余罢了。不得已,杨少华便将名下几个商铺贱价转了,专心只做主流生意。 忙了月余,方才闲了下来。杨少华一闲下来,不免又想起安儿。每每想起,真是又爱又恨,心中百般滋味一齐涌了上来。一日无事,杨少华不知不觉便走到玛葛尔尼伯爵的住处。正嗟叹时,便看见查理一脸淫笑,搂着面无表情的安走了出来。不由得两眼喷火,多看了两眼。正准备掉头离开,听得安惊叫一声:“杨!你还好么?”只见她挣脱查理,直奔杨少华而来。少华正待讥讽两句,但看到她眼中的泪水,心中一时不忍,叹道:罢了,罢了。随她去吧,只要她自己快乐,也就罢了。 杨少华还不及与她说话,查理便径直将安拽了过去,顺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只见他恶狠狠地对安说道:“臭婊子,忘记你说过的话了吗?看见旧情人这么落魄便舍不得了么?难道想见到他再去坐牢?”安一脸惊恐,用洋文叫着:“不,你不能那么做。你答应过我的。”查理狂笑一阵,将她拦入怀中,道:“那就得看你怎么表现了!”安一脸凄楚,看了看旁边的杨少华,缓缓将唇凑近查理脸颊。查理俯下头,用力吻着她的嘴唇。杨少华看到这种场面,不由得掉头就走。转身的瞬间,他发现安的眼角有一滴眼泪慢慢滑了下来。略略一想,便觉事有蹊跷,又折了回去。 查理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杨少华,用生硬的汉语对他说道:“我说过,看谁会跪在地上求饶。你现在看到了吗?”杨少华一脸凛然,道:“我看不出现在有何事能让我下跪。”安在一旁哭叫着:“杨,你走吧。不要再来这里了!”查理反手拧着她的手腕,安疼得无法再说话。杨少华油然升起一股怒气,道:“你放开她!难道贵国的男子只会欺负女人?”查理仰天狂笑一阵,道:“总比让自己的女人陪别人上床来换取自由要高雅得多吧?”安泪流满面,用洋文叫着:“我求你不要再说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说了!”杨少华听闻此言,脑中响起一个炸雷,突然明白了安在信中的留言正是指此事。杨少华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倒在地上。耳边似乎还传来查理的笑声和安的哭声,她不停叫着:“杨,杨……” 等他醒来,发现已经回到家中。老杨见他醒来,十分高兴,连忙吩咐厨房把汤端来。杨少华怔怔想了片刻,恍如梦中。开口便问老杨:“我为何躺在家里?”老杨道:“有人看到少爷倒在洋人府外,便将少爷送了回来。少爷怎会跑去那里?”杨少华仔细回想,突然抓住老杨,问道:“老杨,你告诉我。那天墙外将银票丢进来的可是安小姐?!”老杨全身一震,吞吞吐吐地说道:“老…老…奴不知。那日出去便已不见人影。”杨少华喝道:“老杨,我平日待你如何?怎的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 只见老杨“唰”地垂下泪来,道:“是安小姐不叫老奴说的。她说怕公子再去找她,说那里的洋人会对公子不利。所以老奴斗胆瞒了下来,就是怕公子再出意外。”杨少华一时无言,半晌才道:“老杨,我不怪你。可你知道安小姐现在过的什么日子吗?”老杨闻言更是哽咽无声,隔了半晌才对杨少华说道:“其实老奴也着人打听安小姐的消息。有人打听到,安小姐那日将公子银两带去献给洋官爷,求洋官爷救公子出来。那洋官爷贪图安小姐美貌,便说只要她答应留在洋人府陪他数日,他便救公子出来。安小姐虽不愿意,但为了救公子出狱,就勉强应了。哪知道,那洋官爷将她欺辱了数日便将她送给了几名手下。安小姐本不愿再留在洋人府,但是那洋人却威胁她,说既能将公子救出来,便能再将公子送进去。并要她立誓不再与公子来往,否则便将她已被众人欺辱之事告诉公子。安小姐觉得已经无颜再面对公子,便违心留了下来。那日便是她趁洋人不备,将之前藏起的首饰及银票送了回来。她怕洋人又生是非,便叫老奴不要说与你听。恐怕你今日去一闹,安小姐又要被洋人欺辱。” 一席话说得杨少华失声痛哭,只恨自己无法将安儿带离苦海。如此过了一宿,杨少华决定再去玛葛尔尼伯爵的住处,希望伯爵看在以往的情面上,能放过安儿。到了玛葛尔尼伯爵的住处,门卫却告诉他,伯爵出门办事尚未回家。正与门卫周旋中,却看到查理醉眼朦胧,歪歪扭扭地走了过来。查理看到杨少华,便淫笑着对他说道:“难怪你喜欢那个小婊子,昨晚在床上真是妙不可言。”杨少华听得此言,冲上去便给了他一拳。顿时从四周围上来一群洋人,将杨少华围在正中。 查理将嘴角的血迹用衣袖擦了擦,对杨少华笑道:“你为这个烂货想与我们为敌吗?哈哈哈,那我们这里每个人都和她睡过,怕是你打到手软也打不完。”周围的洋人也都狂笑起来。不知道是谁将安半拖着带到院子,将她丢在杨少华身边。杨少华连忙将她抱起,只见她身上衣衫不整,除了脸上尚还完整,身上到处都是新旧伤痕。杨少华悲愤欲绝,眼看无法安然带她离开,只好转而向查理哀求道:“我杨少华如有什么地方不对,请你不要计较。高抬贵手放过安儿,叫我怎样都好。” 那查理将蓝眼珠骨碌碌一转,说道:“我曾说过,要看人在我面前下跪。你给我们磕三个头,我们便让你带走她。反正我们也已经玩腻了。”此言又引得旁人一阵淫笑。杨少华凛然道:“我大清子民,上跪苍天,下跪天子。岂有向异邦人磕头之理?”查理怒道:“不磕头也行,你如果能从这个院子走出去,我便放你们离开。”杨少华看一眼昏迷不醒的安儿,心下凄然,道:“如若我走不出去,也请你们能将她送回杨府。”那查理冷笑数声,道:“若你不幸死在这里,我们会让你家人将她和你的尸体一起带回去。”杨少华长叹一口气,道:“如此甚好,只望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却说安渐渐醒转过来,看到杨少华围在众人中被狂殴,便哭叫着狂奔过来,抱住已被打个半死的杨少华。众人并没有住手,反而大声叫着:“这个婊子自己跑来送死,便成全她吧。打死他们俩!”杨少华转身护住安儿,大声叫着:“你们说过要放了她的!不要打她!”正混乱间,玛葛尔尼伯爵回府了,只见一群人乱成一团,便喝止他们。定睛一看,原来是杨少华被他们围殴。便想,虽然火器的生意才刚开始做便出了事,但保不准杨少华何时东山再起,便又有机会合作。所以连忙叫人将他扶了起来,对查理呵斥道:“杨先生是来找我谈生意的,你们怎能将他打成这样?!成何体统?”杨少华谢过玛葛尔尼,说今日不便在谈生意,等养好伤再来。伯爵满面笑容,道:“杨先生请便!”杨少华看看怀里的安儿,便开口请求将安带走。伯爵早已对她没有兴趣,乐得做个顺水人情,道:“没能让下人照顾好杨先生的女人,真是抱歉。杨先生想要接她回家,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杨少华强压心头的怒火,将安儿带了回去。 谁料到,安儿本来就是遍体鳞伤,加之又被众洋人狂殴,回到杨府便渐觉不行。杨少华请了大夫为她诊治,却都摇头请他准备后事,果然不到十日便一命呜呼。杨少华从此无心经商,加之一些趋炎附势之徒落井下石,不出一月名下所有商号皆关门大吉。那玛葛尔尼伯爵眼见生意做不成了,便也换了副嘴脸,加上查理从中挑拨,便寻机找个借口,着人将杨少华赶出京城。那杨少华又悲又气,将所剩银钱悉数付与老杨,只留返乡盘缠。不料,途中遭遇劫匪,将其洗劫一空。待杨少华醒转,更觉了无生趣,便径直走向山顶,跳崖自尽了。 话说芊芊引渡杨少华时,见他死气沉沉,了无生趣。便打趣道:“你这人还当真是死得透了,别人还有些许活气,你却是一丝活气都没有了。”那杨少华心如死灰,也不答言,只是一气乱行。芊芊见他一路乱行,便上前拉住他,道:“你这人可真是,别人与你说话也不答。不知道路还乱走一气,死了还是驴脾气。”杨少华心生厌烦,道:“我死了便是死了,还管它要怎么走路?兴许我随意乱走,还能碰到她呢!”芊芊听得此言,笑道:“活着有那些规矩,死了也有死了的规矩。你随意乱走只会误事,我在这里引渡这些年了,还没见过在这里能碰见别人的。”一句话将杨少华说得哑口无言,便一屁股坐了下来。芊芊也不去理他,只是远远的瞅着。 半晌,杨少华方开口道:“你可愿意听我唠叨几句?”芊芊也不答话,只把头点了点。那杨少华便将前尘往事都讲了一遍,然后便问芊芊:“你说你引渡了许多年,可曾引渡过她?”芊芊抚掌道:“我还是头次听说和洋人谈情说爱的呢。不过我倒是知道洋人死后有洋人要去的地方。”杨少华叹了口气,道:“也罢,也罢!这世没有缘分,且等下世再见罢。”芊芊笑道:“你这人倒不用我宽慰,自己便想通了。如此甚好,免得我又要劝你许久。”杨少华勉强笑笑,随芊芊往地府大门走去。 ⒈ 据史书记载,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英王乔治三世遣玛葛尔尼伯爵使华。全名Earl George Maeartney,又译马嘠尔尼。本文中伯爵与杨少华会面之事及其细节,纯属虚构,切勿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