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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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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四十五年,川鄂一带有朱氏寡母,家境殷实。朱杨氏独自抚养一遗腹子,取名朱铘。朱铘自幼聪慧,十三岁便考取秀才,十八岁便中举人,只待来年上京会试,中个进士回家光宗耀祖。岂料当年却是不中,自此无心向学。康熙四十八年,朱铘已是二十有一,朱杨氏盘算与他早日娶妻,使其安心读书。寻媒婆觅得一女,年方十六,家财不甚丰厚,但样貌却也生得小家碧玉,人品更是为人称道。初夏,朱杨氏择一吉日,将此女娶进朱家,只待朱铘心回意转便可圆房。
   且说朱铘自小聪明绝顶,十八岁就中得举人。正春风得意之时,岂料一试不中,便觉心灰意懒。整日形骸放荡,流连酒楼妓院,浑噩度日。家母张罗为其娶妻,朱铘更是彻夜不归,不愿与妻同房。如此月余,囊中钱财散尽,始回家中小住。朱杨氏怒其不争,断绝朱铘用银。其妻温婉柔弱,偷偷变卖首饰陪嫁,接济朱铘。如此三月有余,朱铘渐渐回心意转,方才搬回家中,但与其妻相敬如宾,仍是分房而睡。朱杨氏见其渐有悔悟之心,便也不甚计较,只待他年岁稍大,再行圆房。
   朱铘回家之后,便鲜少与酒肉朋友鬼混,渐渐也结交了一些文人雅士,常去诗社吟诗作对,学识也渐有长进。朱杨氏看在眼里,心下暗自高兴,自觉为其娶妻乃明智之举。只盼朱铘能从此奋进,考取功名,以光耀门楣。再过数年,待他膝下有子,也就好安安稳稳的过些太平日子。朱家新夫人也满心欢喜,只盼妻随夫贵,暂且不提。
   却说该年深秋某日,朱铘听闻城南秋色宜人,便即兴起社,约了十数名文友结伴前往城郊的清泉寺。清泉寺因后山一清泉而得名,往泉水源头正南方步行约莫一柱香时间,便能看见寺庙。话说朱铘等人一路游山玩水,不多时便已远远瞅见寺庙门户大开,院内香烟袅袅,衬得寺庙有如人间仙境。一群书生大为惊叹,诗兴大发,片刻之间约莫半数之人皆得诗一首。一番评论之后,一致认为朱铘之诗稍胜一筹。朱铘推脱不过,乃为众人之首,继续向清泉寺前行。
   行至庙门,忽看到寺门外停有两抬大轿,疑是官宦之家的夫人小姐前来进香。正踌躇间,只见方丈从大殿送出一位华贵妇人,旁边跟着一年轻美貌女子,后面紧随着一名丫鬟。大殿两旁等候的两名老妈子和数名下人随着她们一同出了庙门。且说不远处的朱铘一众,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文人,不免嘻笑评论。贵妇眉头微颦,入轿之前对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低语片刻。准备上轿的年轻小姐突然停下脚步,惊异的朝这群文人看过来,正好与朱铘望个对眼。霎时双颊绯红,急忙低头入轿。
   朱铘虽说已经娶妻,但尚未圆房,仍是不通人事。众人对庙内走出的妇人与小姐评头论足的时候,竟是羞赧脸嫩,不敢妄言。毕竟年纪尚轻,还是小孩儿心性,便偷偷朝那年轻小姐一望,岂料小姐刚好也望向这边,正好瞧了个正脸。只见那小姐面泛桃色,却像是欲说还休之貌,朱铘早是三魂走了七魄,只是呆呆地看着她上轿离去。
   过了半晌,众书生见两抬轿子渐行渐远,方才想起要入寺赏玩。回头却看到朱铘仿佛中了定身法,眼直口痴,僵立不动。众人一时慌神,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捶背,才把个魂游太虚的痴情书生叫醒了过来。众人问他何事所困,他也不以实情相告,只说是突然中邪,幸而大家阳气盛足,方才醒转过来。众书生说笑一阵,也就罢了。
   入得寺庙,众人先进大殿上香拜佛,又各自添了些许香油钱,才散开来各自欣赏风景。朱铘见得方丈,心思一动,装作随意的朝方丈见礼,方丈则口颂佛号还礼。礼毕,书生才向方丈打个问讯:“不知刚刚入寺拜佛的是哪位善人?”方丈不疑有它,对朱铘如实告知,曰:“乃周知府的夫人及闺中小姐。”朱铘暗暗记在心中,对方丈合掌拜别,继续与众书生吟诗作对,不提。
   回到城中,朱铘辞别众人回到家中。一时间,竟是食不知味,睡不能眠,满脑尽是周府小姐的容貌。如此过了半月,才渐渐恢复正常。冬季初雪之时,忍不住独自上山进香,盼望能再次碰到周府小姐。结果去了数次,和方丈倒是几成知交,只是从来不曾碰到过周府的任何一人。如此几番折腾,天气渐冷,山路越发难行,朱铘方才打消在寺庙去碰巧见面的念头,转至城东周府附近徘徊。只是周府之人时常碰面,就是不见周家小姐与当日的俏丽丫鬟。朱铘未免周府家人起疑,便不再往周府门口往来,而是找个理由将诗社迁往周府附近的一家茶楼。虽说朱铘为情所困,倒也因为时常起社,作得不少佳作。加之早有神童之名,从此城中文人自然推选朱铘为众人之首,一时间声名大振。
   时至新年将至之际,城里开始热闹起来。这日,朱铘奉母亲之命,携夫人逛庙会。朱夫人还未满十七,嫁入朱家后几乎足不出户,今次是头一次与相公上街,满脸惶恐却也掩饰不住内心欢喜。朱铘念其温婉,平日里倒也不甚苛责,只是对她如同小妹,从无男女之情。加之在清泉寺对周府小姐一见钟情,更是下定决心不与其同房。今次奉母亲之命,勉强与其同行,只盼望能快些逛完早早回家。
   路过一家胭脂铺,朱夫人脚步稍稍缓了一缓。朱铘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心中一时不忍,便拖她进入铺内。夫人一脸羞涩,任老板说破嘴皮都不肯开口选货。朱铘渐生不耐,正待呵斥,却看到从内堂走出一华服小姐,正是念念不忘的周府小姐。不觉径直走到小姐面前,呆头呆脑地冒出一句:“你让我找得好苦啊!”周小姐突然被人拦住去路,正待叫丫鬟上前责备,却听闻来人冒出一句古怪话语。不禁抬头往上一望,却正是那日在庙门外惹得自己脸红心跳的年轻书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随后跟出的周府丫鬟,见小姐没有开口,奇怪的看了一眼朱铘,说道:“这位公子,可是认识我家小姐?”朱铘只盯着周小姐看着,竟丝毫没有听到丫鬟的问话。直到身边的朱夫人怯怯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他才慢悠悠地回过神来。周小姐低声向丫鬟说了一句话,丫鬟点点头,朝朱铘喝道:“呆书生,我家小姐问你为何拦住我们去路?”朱铘一时答不上来,只好一揖到底,随口胡诌:“小生朱铘,误将小姐认做一位好友之妹。冒昧之处,还望小姐见谅!”小姐仍是由丫鬟代言:“朱公子多礼了。我家小姐住在城东周府,素来仰慕有才学之人。听闻朱公子乃是本地有名的才子,小姐愿与公子结交。如公子有意,可将诗作由我转递,小姐愿向公子学习。”朱铘大喜,连声说道:“惭愧惭愧,倒要请小姐多多指教。”
   周小姐行至店门,突然停住对丫鬟低声嘱咐什么。丫鬟返回店内,将手中盒子里的胭脂取出一盒,递与朱夫人。说:“我家小姐说这是赠给朱小姐的见面礼。仓促之中虽然寒酸,也算是小姐一份心意。还望朱小姐不要嫌弃。”说完朝朱铘抿嘴一笑,道:“朱公子,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公子叫我小翠就可以了。”说完便急匆匆地与周小姐没入人群。朱夫人手捧着一盒昂贵的胭脂,满脸疑惑地看着朱铘。朱铘暗自苦笑,对夫人说:“人家赠与你,便受了吧!”心里却明白,周小姐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了。朱夫人略一回想,朱铘的神情和见到周小姐时的话,心里不禁又气又恼。但是却也不能肯定心中所想,只好将心中的不快勉强压了下去。两人各怀心思,当即返家,一时无话。
   回到家里,朱杨氏看到朱夫人手中的胭脂,以为是朱铘回心意转,为了讨好夫人所赠。于是觉得他们夫妻感情已经有了进展,当下在心里喜滋滋地盘算着何时能抱孙子,全然没有察觉儿子魂不守舍,媳妇满腹委屈。周家上下心里各怀心思,虽同房异梦,却也过得相安无事。朱铘仍然独自睡在书房,朱杨氏以为儿子体恤夫人年纪尚轻不愿同房,自媳妇过门至今也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朱夫人却彻夜难眠,疑心那位送胭脂的小姐是与相公有什么余情未了。又觉得自己出身低微,恐怕争不过那位气质出众的官家小姐。如此一来,虽然朱夫人口头从不提及,但是却随时间渐久而积怨愈深。
   话说朱铘得了周小姐应允,当天晚上便苦思冥想,得诗数首。第二天就寻到周府,付与小翠,还望能一举夺得佳人亲睐。哪知,第二天小翠就传来周小姐的回信。信中委婉的将诗中不妥之处指出,并宽慰朱铘,说是只一晚便有此等佳作,实属不易。还有诗附后,请朱公子指教。朱铘先是汗颜,随即心中大喜。周小姐年轻貌美,且冰雪聪明,知书达理,自认找到生平知己,从此努力钻研学问,以防被周小姐的才学压倒下去。
   如此数月,又是春暖花开之时。朱铘在诗中相邀,约周小姐清泉寺一见。周小姐也答诗一首,指明日期。朱铘欣喜若狂,晚上竟多喝了两杯,被朱杨氏送入朱夫人房中。朱夫人平日心中多有不甘,也就顺水推舟将他迎入房中。虽然两人并未行云雨之事,但毕竟是同床共枕,朱夫人又稍许做些手脚,朱杨氏就认定他们已经圆房。朱铘恨夫人在此事上混淆是非,从此对朱夫人日益冷淡。心里考虑许久,还是决定将已经成婚之事瞒过周小姐,只是从此与周小姐传信总觉有些心虚。
   且说到了约定的日期已到,朱铘调整心境,独自上山拜佛。不料竟上山太早,寺庙尚未开门迎客。于是便在不远处的清泉源头盘腿坐下,听庙中和尚上早课的念经声。待到和尚上完早课,朱铘便寻方丈问禅。如此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方才听到有小和尚进来请方丈出去见客。朱铘在房中偷偷瞧去,果然是周家小姐前来拜佛,只是没有上次的贵妇。朱铘让门外的小和尚转告方丈,说是有急事先行离开了。然后顺着禅房一直来到寺庙后院的树林,这是他与小姐约定斗诗的地方。
   不多时,周小姐果然带着小翠来到后院。小翠知趣的远远躲了开去,周小姐低头不语。朱铘满心欢喜,一肚子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朱铘才想起尚未知晓小姐闺名,于是便问:“不知可否请教小姐芳名?”周小姐似嗔似怒,看得书生满面通红,自觉唐突,正不知如何解救。只听周小姐微启朱唇,轻轻吐出两个字:“紫菀”①朱铘头次听得周小姐的声音,只觉得一阵心慌意乱,竟忘记要怎样接过话来。紫菀等了半晌,不见朱铘回话,问道:“朱公子可是觉得小女闺名粗俗,不愿评价?”书生这次回过神来,接口答道:“小生正在暗叹知府大人才学高深,能为小姐取名取得如此雅致。在下竟找不出更般配小姐名字来了。”
   紫菀抿嘴笑道:“还以为你只是个呆头书生,哪知道你也这般油嘴滑舌。”朱铘立刻举手起誓:“皇天在上,我朱铘如对小姐有半句谎言,叫我不得好死!”紫菀急道:“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哪个又要你发誓了!起誓可是随便说笑的?”朱铘羞赧地放下右手,说道:“我只怕小姐不信我的话,起个誓言又算些什么。我对小姐是绝无半句虚言的,又何须惧怕发誓?”又聊了些闲话,紫菀方想起正题。于是两人背对对方,各自作诗一首,用树枝写于地上,然后两人再相互评论。讲好各作五首,胜三局者则可得对方一物。
   如此几次,两人各胜两局。最后一首尚未评比,小翠便催促小姐下山,紫菀却有些恋恋不舍。朱铘说道:“小姐冰雪聪明,小生今日看来是略逊一筹。”紫菀连忙辨道:“朱公子过谦了。依小女看来,公子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今日是小女输了,只盼公子能时常提点。”朱铘推脱不过,只得接过与周小姐约定的赌注,然后将自己随身所带的折扇赠与小姐。紫菀携小翠匆匆离去,朱铘则在林中徘徊半晌。取出周小姐准备的赌注,却是一个精致的香囊,右下角还绣有一个“铘”字。
   朱铘回到家中,便径直回了书房,晚饭也不愿去吃。朱杨氏见他从那晚后,再不进卧室房门,并对媳妇日渐冷漠。便开始怀疑是不是朱夫人少不更事,床第之事无法满足儿子。但却又不好直接去问,只好在媳妇面前隐隐提到一些,但朱夫人却对那晚的事情守口如瓶,不肯泄漏半句。朱杨氏无奈,只好随他们去闹。心想反正已经圆房,等媳妇再大一点也许就能将夫妻之间的关系调和得稍许和谐。所以,朱铘大早出去,傍晚回来晚饭都不吃,朱杨氏也不去管他。以为他只是流连妓院,但是既然晚上记得回来,也就不便多管,毕竟他与夫人也已经半月未曾同房。
   朱夫人自从上次演了一出同房的戏后,一是脸嫩,不好意思去辩解。二是想让婆婆知道,她是真正的成为朱家的人了。可是,当朱铘从此不再与她说话,她也开始后悔。思量再三,觉得此事不好开口,不如等事情慢慢平息,兴许相公就会体谅自己。只是,朱铘整日同那周小姐鸿雁传书,今日又大早出门,定是与周小姐相约。朱夫人想到自己打从嫁入朱家,便没有真正的做过一次朱夫人。以前认为相公体贴,为她保重身子。虽然对自己并无亲密举动,但是也是过得相敬如宾。但自从在胭脂铺碰到了周小姐,他的心思就完全放在别人身上。看着他为周小姐熬夜作诗,因周小姐的回信欢欣鼓舞,作为正牌的夫人,难免会在心里感到凄凉。自此慢慢将一颗赤诚爱心,硬生生地变为一颗嫉恨之心。
   且不说朱家暗地风起云涌,那周府也是因为此事闹了个天翻地覆,此事还得从头说起。周知府和夫人膝下无子,人到中年只得一女,从小便教她琴棋书画,偏她又生得冰雪聪明,一学就通。知府和夫人深感欣慰,不愿将女儿早早嫁出去,所以直到十七岁仍未许配人家。平日里家教甚严,紫菀极少出门,只是偶尔听家父和下人聊到外面的事情。那日随母亲上山拜佛,本来是选了个极为清净的日子,但却偏偏被朱铘他们碰个正着。那日出庙门,周夫人便觉不妥,于是吩咐管家不要让小姐再到清泉寺上香。哪知道天意如此,竟然让朱铘在胭脂铺遇到了紫菀。
   紫菀自从清泉寺外见过朱铘,便着小翠打听到他年纪轻轻,竟是当地文人之首,当下便芳心乱跳。只是母亲不许再去清泉寺拜佛,然而就算去到寺庙也不见得就能碰到那位公子,只叹造化弄认,以为从此无缘再见。那天在胭脂铺遇到朱铘,听到他说正在找自己,便心念一动,让小翠代言,约其谈论诗词。一则不会断了联系,再则可见识一下他到底才学如何。后来临走想起朱铘身边的年轻女子,应该是他的妹妹。从头到尾一直未曾与她招呼,于是着小翠返回赠她一盒特制的胭脂。如果真是他的妹妹,那更是不能轻待了她,说不定以后有什么,还得靠小姑多多提点。(想到此处,紫菀双颊飞霞,一副娇羞的模样。)
   第二天清早,朱铘便托小翠传来数首诗词。看的紫菀心醉神迷,一颗芳心早已飞向城西。不过,她也不愿让朱铘看轻了她,于是便挑出些许瑕疵。并随后附上一诗一词,请他指点。如此数月,两人虽然从未见面,但均觉相互了解对方甚多,如同每日都见面谈心一般。小翠传书都是瞒着老爷、夫人的,知府与夫人只是防备紫菀,对小翠倒防范得松了。周知府和夫人眼见紫菀数月并未出门,始觉放心。所以当紫菀说昨夜偶得一梦,要去清泉寺还愿,也未多加阻止,只是叫小翠好生看护小姐。哪知紫菀假意还愿,实为赴约。
   约过也就罢了,偏生小姐多情,回家后整日神色恍惚,时而发呆,时而傻笑。看得知府与夫人莫名其妙,传下人问话,皆答不知。后传小翠,开始还矢口否认,后来又答不知。知府气极,说:“你要不知便是看护小姐不力。如若无事发生,小姐为何变得如此痴傻?”小翠无奈,只得一一供出前因后果。气得周夫人直呼:“冤孽!我那日便觉不妥,哪知她竟然偷偷与人书信?”周知府冷静地想了一想,嘱咐家人不可对外人提及。如有人问起小姐,就说在家养病,不可见客。然后差人打听朱铘的家境人品,如尚未婚配就着人前去说媒,使朱家上门提亲。
   周知府暗自思索:常听闻朱铘其人才高八斗,虽然有过几年低糜的生活,但是听说近年来已经浪子回头,颇得同行称道。如若女儿真的钟情与他,以他的才学倒也配得上紫菀。就算曾经有过不甚光彩的历史,但既已回头也就不必再过分计较。换言之,能整日流连风月场所,家境想来不差。只是不知这朱铘为人如何,如若不懂为人处世,纵然自己能够上下打点,那也无法使他仕途通畅。再者,虽然他浪子回头,难保有一天不会重蹈覆辙。唉,难呀!
   正忐忑间,下人回报。说已探得朱铘乃一商人遗腹子,家财甚足。去年已经娶得一妻,现携妻与寡母同居城西朱家。从小便天资聪颖,被人称作神童。十八岁便中得举人,但再考不中。从此混迹风月场所,娶妻之后更是夜不归宿,直至老母断其生活来源,方才有所收敛。不久后重拾学业,倒也略有所成。为人亦为人称道,温文儒雅,待人爽直,颇得好评。
   周知府听罢,连连摇头。家境为人倒没有多大问题,只是他既已娶妻,女儿绝不能嫁与此人做小。何况此人新婚之时还流连风月之地,夜不归宿,只怕紫菀嫁与此人多有不妥。略一思索,当下决定将此事隐瞒起来,并吩咐下人不得与小姐提起。至于小翠,则令其将所传递书信全部交由老爷,同意以后方可转交。
   一时周府上下皆不敢妄言,只有周家小姐一人浑然不觉。周知府监看书信月余,只见诗文往来,并无出轨之言,不免敬佩朱铘其人。兼之朱铘言辞之间通晓古今,引经据典,学识不在自己之下。直看得周知府爱才之心顿起,转而考虑让其休妻,然后再将紫菀许配与他。但总觉周府如此作为,颇有逼迫之嫌,所以踌躇数日,仍无法决定。
   仲夏某日,紫菀小姐忽觉气闷,便要携小翠上街散心。哀求母亲半晌方得同意,一时心中欢喜,便急急朝城西而行。岂料路过集市时,便看见上次胭脂铺中遇到的年轻女子掺挽着一威严老妪。心里略一思索,便知那老妪正是朱杨氏,正待上前招呼,旁边小翠连连使眼色不许。再细想片刻,也觉自己一未婚女子,上前与素未谋面的老夫人招呼多有不妥。便着小翠寻个借口,前去向老夫人请安。小翠已知道这位朱家小姐实是朱夫人,迟迟不愿过去,但又恐小姐恼怒责备。正两难之间,那朱夫人已经看到周家小姐与丫鬟站在路中,她对周小姐早有不满,丢开朱杨氏便朝她走过来。小翠一看情形不对,便想拉小姐先走。哪知紫菀原本就不懂人情世故,加之并不清楚事情始末,还当是朱家小姐前来招呼,当即满面带笑,迎了上去。
   朱夫人嫉恨已久,只是全无机会与周小姐碰面。如今碰巧遇到,自然语带讥讽,将紫菀说得面色惨白,几欲垂泪。朱杨氏也全不知情,一时竟忘记喝止,直到丫鬟小翠与朱夫人开始争执,才回过神来。三人约至不远处的茶楼,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开来。那周小姐已是口不能言,只会暗自垂泪。幸而丫鬟小翠口齿伶俐,将朱铘如何与小姐相识,小姐如何对其动心,小姐又如何被蒙在鼓里,一一说了清楚。那朱杨氏方才明白朱铘不愿与朱夫人同房的缘故,但是想到那晚他俩既已圆房,也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朱杨氏只是淡淡地将家中情况略加描述,并向紫菀说道:“小儿得小姐亲睐本是他的福分。只是他已娶妻,也早已圆房。我朱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朱家娶媳之事却也不是随便胡闹。还望小姐考虑再三,不要为小儿所误。”听闻此话,朱夫人方觉得定下心来,与周家小姐赔了个不是。朱杨氏与那紫菀心中各自暗叹,暂且不提。
   紫菀回家后,每逢想起朱铘其人,心中自是又爱又恨。渐渐积郁成疾,又不肯好生调理,拖至冬季便一命呜呼。周知府与夫人老年丧女,自然悲痛欲绝,从此严禁家人与朱家往来。且说那日朱杨氏与紫菀相见之事朱铘尚被蒙在鼓里,还道是周知府知晓两人私约之事,将她软禁在家。托人打听月余,始终是杳无音讯,就连小翠也无法得见。直至数月之后,外面盛传知府小姐病重,才知大事不好。朱夫人也听闻周小姐病重,终究觉得心下不安,找个机会将三人会面之事告知朱铘。朱铘听闻,犹如晴天霹雳,自觉无颜再面对周府,遂连城东也渐少去,城东茶楼诗社也自此解散。
   朱铘每日去清泉寺为紫菀拜佛,风雨无阻。只盼有一天她病愈再见,便将自己娶妻并非自愿,且尚未圆房之事原本告知。如此半月,却盼来个周家小姐香魂仙去的音讯,一时悲痛不已,日渐消瘦。朱杨氏见其情痴,不禁后悔当日对周小姐言辞过重,却也无力回天。朱夫人则自觉闯下大祸,自知朱铘一世难以原谅,也就一天天消沉下去。不久之后,朱夫人心里愧疚难平,在房内留书一封,吞金自尽。朱铘本对其有些许怨恨,朱夫人一死反而勾起他心中愧疚之情。拖着病体将其厚葬之后,从此病入膏肓,心如死灰,只是躺在床上等死罢了。
   第二年尚未开春,朱杨氏眼看朱铘渐无生机,便想为其再娶夫人冲喜。哪知城中皆知朱铘已是久病之躯,不愿将女儿白白送去朱家做寡妇。拖了些时日,朱杨氏尚未寻得新媳妇,朱铘便含恨而去。朱杨氏自是哭得死去活来,从此朱家日渐消落,沦为城中多事之人茶余饭后的闲话。
   话说朱铘一缕冤魂飘飘荡荡无处可去,芊芊奉命前去引渡。朱铘一见芊芊便双目含泪,连声道:“没想到我们生不能相逢,死后方可见面。早知如此,我便早日了断,何苦又拖了这许久。”芊芊仔细一瞅,便是前些年悬梁自尽,走到半路想回去的年轻人。当下答道:“怎么又是你?这世仍是自尽?”朱铘被问得莫名其妙,只叫着周小姐的闺名:“紫菀,紫菀。你难道不是紫菀?”芊芊略一思索,便知道书生临时还惦念着周家小姐,如此自己的样貌自然在他眼里便是紫菀的模样。芊芊知道他已不记得前世之事,只好引他讲今世之事。
   那朱铘讲得痛哭流涕,哭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将阳间之事叙述一遍。对着芊芊指天发誓,说并非有心欺瞒,实是心中从无夫人,只有紫菀一个。芊芊知其认定自己便是周紫菀姑娘,也不说破,只是问他:“你说心中从无朱夫人,那你是否要将此事一瞒到底?你从未想过今后如果谈婚论嫁,终究是要牵扯到她。你又是否想过,朱夫人嫁入你家,便是朱家媳妇。你如此对她,就不怕夫人伤心?你母亲一人将你拉扯成人,你若一死了之,剩她一人要如何度日?”朱铘无言以对,始觉自己一生过错甚多,不禁渐生悔意。芊芊见其悔悟,便好生宽慰几句使其静心,送入地府大门不提。
   
 
  1. 紫菀是一种植物,又名返魂草,可入中药。花呈紫色,根有白毛。味苦,性温,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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