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未跟几个同学约定,晚上到南门去看摔跤的,说吧也回家去了。 体育场对面有一家山林粥铺,左右有好几条胡同跟南北的道路相连。每逢黄昏后粥铺门口的就有几个做小买卖的在那里偷着摆摊,说是偷着摆摊因为不允许随便做小买卖,只要一有来检查的,那些人立即转胡同跑了。吃过晚饭伊未从家里出来,快步走到体育场那里过马路,想从山林旁边的胡同穿过去走近道去南门。还没到胡同口就听见了那边的吆喝声:“一毛一把长果仁。”那是卖五香花生的,来到近前有几个人正蹲在那里,用手指撮着花生米皮一粒一粒的往嘴里填着。 “半夜里了,五毛钱全给你收市吧。”一个蹲在地上梳背头的年轻人对卖花生米的说。 “你听听,还没消化食来,就半夜里了。这个今晚上卖不了明天接着卖,你先一边歇着去吧。” “我不是看着你不容易吗,照顾你个买卖。”年轻人继续纠缠 “我说狗皮呵,你今天发财了么,想买五毛钱的花生米,凑合着来两毛钱的就行。”旁边一个岁数大点的对那年轻人说。 “今天累点了,咱兄弟俩弄一壶歇歇。”那年轻人站起身来从衣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卖花生的。岁数大点的人一脸苍茫,手里提着一个荷叶包,里面包着些酱猪下货。这两人伊未都认得,年轻的叫张云生,小名狗皮;岁数大的人们都叫他霍大哥,据说是个诗人,因为嘴碎弄去劳改了几年,回来没工作在街道上干壮工。学校里修房子的时候,他两个都去干过和泥的小工。学校里为了省工钱,安排了几个伊未这样的,老师看着不太顺眼的学生跟着瓦匠干活,就这样跟他俩认识了。 干活的那些日子,狗皮天天贫话基本什么也不干,挑两担水就坐了地上开始说男女。老霍则是一言不发,有人的时候拿锨划拉几下,没人时就站在一边让伊未他们几个学生干。干长了学生们明白过味来也不干了,那活拖着完不了工,校方让班主任过来敦促学生,那些壮工看的明白这是来说他们,等班主任一走狗皮就说,我今天晚上使劲干,让你老师闹床。 如此一来那几个还可以的学生不到一个月就成了痞混。 “云生哥。”伊未过去跟狗皮打招呼。 狗皮扭过枣核头睁开三角眼,一脸的坏笑看看伊未:“半夜三更的兄弟,上哪,出去挂马子吗。” “拐弯挂你丈母娘,前面是你婶子、大娘、姑老娘。”伊未站住看着狗皮说。 “唉,一点好也没学着,还上学吧?”老霍问伊未 “不想上了。”伊未掏出烟递给他二人一人一支。 “不上就对了,兄弟,你看你学校里,人家上课让你那几个出来干活,有那个力气自己混着吃了。”狗皮接过烟点上:“不上了跟着俺干临时工吧。” “我想去内蒙。”伊未抽一口烟说 “傻”老霍听了说出一个字,他五七年到六二年就在内蒙改造。 “嘿嘿,没养过孩子,不知道疼,上那里去几天你就改了。”狗皮去过青海,跑回来街道上再找他,根本缠不了他了,他人回来了户口没回来,见月得报临时户口,可街坊家都认识他,街道也拿他没办法。 “你两个还没吃吧,弄个毛找来一壶,我得玩儿去了。”伊未离开那俩人,转胡同去了南门。(毛找就是八分钱一两的散酒,一毛钱找回二分,俗称毛找) 3、初冬的时节,天气不是很冷,几个同学正在跤场的边上举执子,见伊未过来招呼他也弄两下。那边有几个年龄大些的已经练出了汗,正光着脊梁一圈圈的转着甩着两手抖阔背肌。伊未看着忽然没了锻炼的情绪,只想怎么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哥儿几个不知道伊未此时的念头,只当是他才吃饱了不愿动。看了一阵子别人练块,没等着看穿褡裢的上场摔,伊未就提前告辞回家了。 接下来几天,他到处打听那批去内蒙的怎么个报名走法,结果人家早就集结完毕于十一月底结束了招收工作。 他没有去内蒙,可是他要走的心已经动了。 转眼春节过后,各路进城招兵买马的建设兵团好像都偃旗息鼓了,征兵也结束了。 上学读不了什么书,闲着就不免生是非,一日,同班的一个同学传话说,高两年级的一个同学说他狂,要在学校门口等他跟他单挑。放了学伊未没拿书包,弄了一张报纸团了俩纸蛋一手攥一个,先出校门在路口拐弯处等着。那个高年级同学一出来,他就迎上去问:“你找我?”“谁说的?”对方站住愣了一下。 “别管谁说的,把书包放下。”伊未攥紧手里的纸蛋,两拳的力量在集中。 “说你怎么着,就是我说的。”那同学放下书包,他带着军用棉手套,靠墙摆了一个击架动作。伊未快速的出次拳,那同学顺墙就坐下了。这会儿正是放学时间,高年级的许多同学跑上来围着伊未打,有几个社会青年认识伊未过来帮着,还有外校的学生,四五十人在街口群殴了起来。最后对方吃些亏跑了。 下午正在上课,教室外有几个青年敲窗户,教员出去问找谁,那几个人对教员说是伊未的亲戚。教员信以为真,进屋对正在写字的伊未说:“你家亲戚来找你,你出去看看。” 伊未心里一阵紧张,知道这是人家叫人找来了,可这会儿跑是没门了。人家堵在门口,只能硬着头皮出去,还不能掉架。他打开课桌盖看看,里面有一把钢锉改的锥子,用手摸摸犹豫了一下没有拿,盖好课桌站起身来到了教室外。 “你就是伊未?”一个青年穿一身运动服,脚蹬一双回力鞋迎着伊未过来问。 “是我,有事吗?”伊未故作镇静看看左右,靠在教室的外墙上站住。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大家都在上课,这时旁边有两个青年过来,一人一边将伊未摁到墙上,那个问话的青年左一拳又一拳的打过来。边打边说:“告诉你,再欺负俺弟弟,出门砸折你腿。”这人是那高年级同学的哥哥。 从伊未一出教室门,班上的同学就都向外看,这会儿一见外面动手打起来了,同学们一窝蜂拥到了门外,其他教室里也有人出来。教员喊不住了,就让一个同学去叫工宣队,那几个青年见人多,又听见去叫工宣队,松开伊未骂了几句匆忙的走了。 这下是不能再上课了,伊未去自来水管洗了一把脸离开了学校。在街上徘徊了一阵等到大家放学,他把那个传话的同学拦住问他仍不认识这几个人,那同学说这全是他街上的。原来是那高年级同学打他,他打不过人家,到学校里编瞎话告诉了伊未。伊未问清楚了让他走了。他盘算着,是找人再打呢?还是就此拉倒。要再打架学校里恐怕容下他了,游荡到了护城河边,碰到了几个帮他打架的社会青年,把下午的这段事说了。那些人有说去找的,有说没吃多大亏算了吧。伊未这会儿的心里拿不定主意,他还有些担心学校里会把他开除,如此一来可就不太好了。 晚上回到家里,一进门父亲手里拿着擀面杖正等着他:“回来了,跪下。”伊未一看知道这是学校里找了家里来,他照父亲说的办了。 “你把都衣服脱了,滚出去,从此不允许你再姓我的姓,你愿到哪里就到哪里去。我通知所有的战友都不准收留你。站起来,把衣服全脱掉。”伊未不说话,只是想流泪,不知为什么,可又终于忍住照着父亲说的作了。身上脱的只剩了一条三角裤,穿着鞋站在那里看着父亲。 “滚吧。”父亲大吼一声,伊未转身开开屋门要走。 “站住。”伊未停下脚步。 “把鞋脱了”伊未照办,赤脚站在屋门口。 “站了院子里树底下”伊未犹豫了一下。 “出去,不准跑”伊未打开屋门站到了院子的树下,树周围堆着积雪。站了有半个小时的光景父亲出来了,“你小子还咬牙,不告饶。”伊未不说话也不求饶。 “别站这里了,到那边去反省。”父亲指的是院子里的厨房。 他想跑,可是这样跑出去熬不到天亮,脑子现在冻得已有些麻木了,本能告诉他得活着,他去了厨房。里面四面透风除了放着些煤,别的东西什么也没有。伊未站在那里浑身都麻木了,他来回的换着脚站立,身上不能因此增加一丝温暖,热量在不断的流失。 外祖母颤巍巍的搬了个小凳出来,到伊未的跟前对他说:“认个错吧,回去睡觉。” “别管他,冻不死他”父亲冲外祖母喊 “让他坐下吧,地太凉”外祖母为伊未求情。“坐下,我给你拿衣服去。”外祖母递过小凳回屋去了。 “不能给他衣服,别管他。”父亲在屋里阻止着外祖母。 伊未坐在小凳上把身体缩紧一下又伸展开,想借此暖和身体。 “爸爸,你让小哥回来吧,他快冻死了。”他听见这是妹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他又听见:“回去吧,咱爸爸让你回去。”这还是妹妹的声音,他恍惚着站起来进屋用温水洗脚。父亲还在向他问话,他不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寒冷、饥饿、困倦一起袭来,伊未上床倒头睡了。 如此消停了几日,伊未突然想改邪归正,认真的到学校上课,并且还写了份入团申请书,可因此他并没有入团,却把他推向了另一种生活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