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炮的打头,吹歌和舞狮的队伍在前,托花圈的和仪仗队随后,然后是托遗像的外甥锋儿,儿打幡跟在他后面,后面就是孝子和灵车队伍了。在行进途中,隔段路就有人路祭,在出村前,耍了半个小时的狮子。在耍狮子的的时候,儿一直跪伏在地上痛哭,既哭娘又哭爹;哭娘一生含辛茹苦,备尝艰辛,好不容易熬到过上平安、不愁吃喝的日子,晚年却又疾病缠身,受尽磨难……哭爹一生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受尽战乱和动乱之苦,虽医德高尚且竭忠尽智,却蒙冤受屈,晚年贫病交加,不到七十就离世…… 搀扶儿的两个侄子愿军和冠军也随我哭泣,感动得乡亲争相上前劝慰,有的担心儿的膝盖老跪在地上被硌破,而把草垫三番五次地要垫在儿的膝下,儿都没让…… 在治丧委员会和众乡亲及亲友的鼎力相助下,儿终于了却了娘生前谆谆嘱咐的心愿:把娘安全、顺利地送回了老家,并顺利、体面地下葬,与爹并骨!心里自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欣慰。可是,这种轻松和欣慰旋即消逝。当儿履行完这项义务和应尽的人子之道后,才深深地体味到,这是以永远不可弥补的损失为前提和代价的呀! 儿再想看一眼那即使为疾病所折磨,但对儿女依然饱含深情的眼神儿,也永远不可能了! 唉,娘没了! 没了娘,对儿来说,就像是塌了天啊! “定国,把我送回老家去!”娘在1994年元月21日在儿这边犯病时说的这句话,十多年来,经常回旋于耳畔,儿理解娘的心思,更知道这话的分量。而今娘真的走了,这话越发强烈地反复回旋于耳畔,该是儿履行娘的谆谆嘱咐的时候了! 在娘脑子还清楚的时候,还曾几次半开玩笑地对儿说过:“等我死了,你小子要是把我给烧了,我可非拿你不可!”儿知道不论儿怎么做,一生疼爱儿的娘都决不会“拿”我,但儿当即也毫不含糊地向娘表示:“娘您就放心吧!无论有多大的难处,儿也决不会烧您!一定把娘送回老家土葬,跟爹并骨!” 娘的这个愿望和嘱咐,不仅儿跟姐清楚,全家老小都清楚。所以,在办理这件事情时,大家都竭尽全力地办妥、办好!由于租用汽车租赁公司的汽车时间和车型等都不便安排,当我们久久为此犯愁的时候,是一直跟娘关系和好的岳母杨淑悟和内弟秉刚及时地为我们排解了难题。 9月9日晚8点多,天色已黑。妻子乘其弟开的倚维柯来到姐住的楼前大院。锋儿的哥们,精通汽车修理的小勇(建庆)麻利地把车上的右排座椅卸掉,腾出通道以便把娘安放在后排的4个座位上。我们先把回家带的东西放上车,特别是把为了应付路上万一遇到检查而特意准备的,一套用于输液的针管和吊瓶放到合适的地方。然后就一起把娘往车上抬。为了便于抬,我们把锋儿原来给姐常睡觉的沙发上垫的那块木板取下,垫在娘的被褥下。同时,为了降温,还把早就冻好的6个矿泉水瓶放在娘的腹部。在将娘抬离床铺前,儿亲了一下娘的额头,哽咽道:“娘,您不是老叮嘱儿要把您送回老家吗!儿这就把您老送回老家!娘,您可跟着儿走好啊!”然后跟大家一起动手把娘连同特制的床垫一起抬起。因为要穿过狭窄的楼道,下楼门口的台阶又比较高,所以抬时比较吃力,幸亏有年轻力壮的小勇抬着头部,在下台阶时才经得住那一度往下倾斜的压力,得以让娘顺利安卧在车的后排座位上。小勇重新把右边的座位简单安装上(因为考虑到下车时还要卸掉,所以只简单安上,能坐人就行了),我们就都上了车。因为别人不熟悉路,所以儿得坐在前面靠近司机的座位上。8点26分出发,儿又轻轻地叨念道:“娘,走!跟着儿子回咱老家啊!”车经东三环、南三环、西三环,由六里桥上高速公路奔保定。因为秉刚白天上班,担心他累,都叮嘱他别着急,稳稳当当地开。除了对行车安全担心外,儿还担心遇到检查,所以叮嘱身后的小勇随时准备拿出输液的吊针和吊瓶。尽管儿因来往于这条路多次,因从未遇到过检查而对居民们关于检查的传言不以为然,但因为涉及的是把娘安全送回老家这样一件大事,所以,还是从“万一”方面严加防范,高度警觉。一过杜家坎收费站,儿的心就踏实了些,因为儿以为只要北京不检查,其它地方检查的可能性不大。当过了北京市与河北省交界处的收费站后,儿就更加放心了。3个小时后,车从高速路清苑路口下来,儿就完全放心了。在由保定通往衡水的国道上行驶个把小时,到安国转上通往深泽的公路,过沙河后因为天黑又有庄稼遮掩,看不清路口,一度到了伍仁桥,经与愿军联系并打听,找到中送路口西行,沿着凹凸不平的小公路经奉伯、过寺下,到东崔章路口,有愿军等一群人等候,引领到家。 这时已经过了午夜。但守侯在街上、胡同以及侄子永军院里的人仍很多。其中有八十多岁的胜爱婶子,是咱这一弯儿年龄最大的惟一的长辈了。儿忙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激动地哽咽道:“婶子啊,这么老晚了您老怎么也在这儿等候啊?!”婶子不紧不慢地说:“小子,你是不不知道你娘的人缘多好!跟谁也没吵过、闹过,咱这一弯儿里没有说不是的呀!就这么个大辈人也走了,俺说什么也得看看二嫂子啊!”话语不由哽咽,使儿深受感动。 在侄子永军家设灵、出殡,是我们事先和侄子门商定的。在愿军弟兄仨中,现在就属永军院子地方小,但这里原是咱家宅院的一部分,娘熟悉,所以就选择在这里。众乡亲一起先把娘从车上小心翼翼地抬放到预备好的灵床上,在姐和本家及妇女乡亲们的热心操持下,为娘穿戴上因为来时上车不便穿戴的旗袍,盖上蒙脸被,戴上帽子等,依照传统的乡间习俗打置好后,让等候了半夜的当家本院和亲友、以及街坊、乡亲们瞻仰娘的遗容。因为娘在村里算是高寿,又是大辈,所以全是叫婶子、大娘、奶奶、姥姥的,哭叫声震撼院落,响彻夜空。个把小时后将娘放进早在十年前就备好的上等香椿木棺椁中。此时,姐和儿等亲人痛哭。清脆的二踢脚在深夜上空炸响,宣告娘已经回到老家并入殓了。在盖棺前,儿伏身到棺椁内,盯着娘安详而略带微笑的面容,再次亲吻了娘的额头。儿的泪珠又滴落在娘的安详的脸上……这是在儿长大成人后,加上在离京时的那次亲吻,记忆中仅有的对娘的两次亲吻哪!儿小时因为吃奶到六七岁,在娘的怀里撒娇亲热的情景还依稀记得,但长大后却没有像西方人的习俗那样再跟娘拥抱、亲吻过。所以娘走后和诀别前的这两次不由自主地亲吻,对儿来说,真是百感交集,刻骨铭心! 当棺盖封好后,儿更加心如刀割,痛彻骨髓。 娘啊,娘!儿从此再也见不到您那慈祥的面容了啊! 内弟秉刚因为上午还要出车,所以得连夜回京,为了安全起见,由锋儿和小勇陪同回去。他们4点赶到北京后,锋儿又在5点多驾车拉着妻子和儿子,以及小玺和小勇,在约定的地点杜家坎收费站与小煜夫妇和莹莹夫妇的车会合,三车同行,8点多赶到寺下,因为逢集,道路被堵塞,冠军等去接应后才绕道于9点前赶到。期间,最辛苦的是内弟秉刚和外甥锋儿。秉刚在上了一天班后,连夜从北京开车到老家紧接着又返回,休息不到2个小时接着又去上班。锋儿则一晚上打个来回,基本没休息,当天又参加葬礼,而下午又返回北京。幸亏他们年轻和开车经验丰富又比较沉稳,所以保证了安全。 9月10日早上,看见儿撰写的《告父老乡亲书》和《祭母文》贴在胡同口的两边墙山上。《告父老乡亲书》的主旨是向乡亲们申明,由于自己一家长期在外,而乡亲们待我们甚好,那是爹娘修得的人缘,而我自己则对家乡没有什么贡献,欠乡亲们的情义甚多。这次回家安葬娘亲,只求乡亲们出力帮着下葬,而不需花费钱财,因此谢绝一切馈赠,也不收炮仗份。而《祭母文》则表达了儿对娘的哭念之情。对于我不收乡亲们的任何馈赠,特别是连炮仗份也不要,有许多乡亲不干,非要表达对娘的心意,但经我再三解释,才遗憾地默认了,有的则改为送花圈和纸钱。 娘的灵柩停放在大蓬下的灵堂内,靠娘的灵柩南侧设有灵台,上面摆有供品和香烛,而用白布做的灵牌则挂靠在灵台的北侧。孝子们守侯在灵堂周围。灵柩两侧是妇女,都坐在长凳上,而男孝子们则跪守在东侧临时铺的柴草上。8点多就不断有人来吊唁。司吊点纸的是李四江哥。一有吊孝的男宾来,四江哥就在烧化纸钱的同时,高喊“客(qie)到!”在吊孝者依照家乡的风俗三拜九叩的同时,男孝子们则跪伏号丧。女宾来吊唁,则把纸交给四江哥烧化后,径直进灵堂扶棺号哭。 这时,负责治丧的人通知儿去坟上破土。儿于是端着条盘和祭品由侄子愿军陪同,跟刨坟的人来到村公墓爹的坟上。有几位刨坟的人已经早到了。其中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经愿军介绍一一认识了,都是小辈人。我把特意带的几盒大中华香烟分给大家,虔诚地说:“大家为我娘刨坟,今天不分辈分,我给大家鞠个躬,有劳大家了!”说着不由泪下,大家为我的真诚打动,纷纷说请放心,我们一定干好! 当儿在愿军的陪同下回来时,看到靠胡同的南侧和院里的西墙摆满了精制的巨型花圈。不断地有人来吊孝,孝子们跪到一大片,号丧声回旋。看孝子中有年近八旬的根山哥和志刚哥,儿赶紧拉他们起来,说你们这么大岁数了不能再这样号丧,情意我代表你婶子领了,忙拉他们进屋休息。还有堂兄东杰哥也跪在孝子群中,67岁了,因三十多年没见面了,也没通过信息,我拉他起来后俩人抱头痛哭。我再三劝他进屋休息,他却一直跪在孝子席位上,含泪守丧。还有儿时的好伙伴义行弟,小我一岁,多年前因脑栓塞不能参加重体力劳动了,腿脚有些不便,我一见到他就劝他回家休息,不能为了死人而影响活人的健康啊!他虽答应,但除了回家服了一次药外,出殡时还是一直送到了坟上。像这样还抱病参加的人,还不少。东头的表兄弟平高、志高和志欣三兄弟,昨天就过来一直等侯到深夜,在亲眼看了姑姑的遗容后才回去休息。今天一早又过来送殡。他们的父亲儿的红紫舅,已经86岁高龄,也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过来,冲娘的灵柩默哀良久,经儿劝阻和搀扶,才肯回去休息。儿知道现在年轻的亲友大都外出打工去了,所以事先反复对治丧委员会和几个侄子强调,凡是在外工作的亲友,一概不通知。可他们的家人知道消息后有许多人还是马上通知了。好多人都是连夜赶回的。尤其堂侄小涛夫妇,竟从千里之外的黑河返回,因为路途遥远和转车,等他们到家时已经是出殡后的第二天早上了。但三天的圆坟和一七、三七、五七的上坟,他们都积极参加了。而更多的人则是自愿放下日常或手头的工作和挣钱的机会,热心地专程来参加娘的葬礼的。这些,使儿深深地感受到乡亲们对娘的深情。 10点多,亲戚都先后到达。二姑的女儿小英、小姑的儿女国芬、兵昌、福兵和福兴兄弟也都来了。大姨的儿子恒兴哥和小姨的儿子庆民来了。舅舅的小儿子锡超跟大女儿振然姐及其两个儿子义宾和战宾,和表侄耀杰及耀欣的儿子玉州一起乘拖拉机来。锡超是特地从保定一早赶回来的。在亲友围棺哭祭的同时,耍狮子的在灵前舞耍,围观的乡亲很多。儿的俩姑爷分别摄相和拍照。等11点刨坟的回来后开饭,锅灶和吃饭的地方在西临王志兴家。因为儿事先对治丧委员会的人交代过,饭菜一定要卫生、好吃、量足,宁可剩下也不要吃打(亏)了。对于出殡前的饭食,包括从城市回来的人在内,都一致说很好吃。 12点一过,就开始出殡。当礼昌哥在房顶上连声大喊“入殓了”后,灵堂内外哭声震天。儿跪伏在灵前痛哭,侄子愿军和冠军两侧搀护。因为姐已经69岁且身体不好。所以我事先跟管事人说好不让他上灵车,而由儿跟姐的两个女儿上去。后来知道大表姐振然和大姨的孙女江色也上去了。 锋儿端着姥姥和姥爷的遗像在前,儿打灵幡随后,在愿军和冠军兄弟俩的搀扶下出院门后,在他们的引领下跪哭、摔弦(将放置在石头上的瓦片摔碎)。然后,打着灵幡痛哭地在吹歌声中缓慢地沿街行进。 放炮的打头,吹歌和舞狮的队伍在前,托花圈的和仪仗队随后,然后是托遗像的外甥锋儿,儿打幡跟在他后面,后面就是孝子和灵车队伍了。在行进途中,隔段路就有人路祭,在出村前,耍了半个小时的狮子。在耍狮子的的时候,儿一直跪伏在地上痛哭,既哭娘又哭爹;哭娘一生含辛茹苦,备尝艰辛,好不容易熬到过上平安、不愁吃喝的日子,晚年却又疾病缠身,受尽磨难……哭爹一生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受尽战乱和动乱之苦,虽医德高尚且竭忠尽智,却蒙冤受屈,晚年贫病交加,不到七十就离世…… 搀扶儿的两个侄子愿军和冠军也随我哭泣,感动得乡亲争相上前劝慰,有的担心儿的膝盖老跪在地上被硌破,而把草垫三番五次地要垫在儿的膝下,儿都没让…… 出村不远过了磁河往西百米就是村里的公墓。在众人的簇拥下,儿来到坟边,看到挖掘的墓穴内还有爹用的洋灰棺椁没有损坏。有人问我爹走了多少年了,我说28年了,大家便说还是洋灰棺材耐用,要是木头的早朽了!可儿心里却不禁涌起满腹凄楚,爹去世时的窘迫景象还历历在目。那时儿不仅贫穷,而且不懂村里习俗,到出殡前才赶回,就是那口洋灰棺椁也是大姑的儿子振同哥尽的孝。而正是由于对爹的歉疚,使儿早在十年前即娘80岁时,就为娘准备了娘所喜欢的香椿木棺材。按照家乡的习俗,洋灰棺材根本无法与香椿木棺材相比啊!所以,一想起这件事,儿就觉得对不起爹,就禁不住泪水潸潸。 人们让我检查墓穴是否合适,考虑到娘的棺材比爹的高大,愿军提醒我北侧要深挖一点儿。我照说了,孙功臣、宋占勋和李会民仨人立即跳下去用铁锨挖。随后,众人齐动手,有的用手抬,有的用力拽着捆绑棺材的大绳,从墓穴南端往墓穴内移动棺材。快下到穴内时,底下的仨人用力托住棺头,往北慢慢移动。当与爹的棺材并排放置后,头起还是略高,于是底下的人又用铁锨下挖,直到大家满意。然后把红绸子寿布罩在棺盖上。鞭炮轰鸣,持续了好久。 儿在治丧人员的指点下带头逆时针绕圈填土。绕了三圈后,填土结束。儿冲南用铁锨铲土,往身后的墓穴内连扬了三锹,然后转身冲棺椁上已经填了一层土的墓穴跪下,哭道:“娘!儿女把你送回老家了,好好与爹团聚吧!等几十年后,儿还要来到您二老身边,好好尽孝!娘,爹!你们安息吧!” 儿久久跪伏在墓穴前恸哭,经长女小煜和侄子愿军竭力搀拽,才起来。 众孝子一起烧纸后,又烧掉棺罩。火光伴着哭声缭绕坟茔。痛哭的姐被人搀起后和女孝子们乘车回返,儿再次跪伏在坟前哭泣哀号,被大女儿小煜和大侄子愿军强力搀起。儿抽泣着告别爹娘的坟墓,在他们和众人的陪同下慢慢地回村。 天旋地转,六神无主。儿一路失魂落魄,泪水仍止不住地往外涌泻…… 唉,娘就这样走了,儿也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在治丧委员会和众乡亲及亲友的鼎力相助下,儿终于了却了娘生前谆谆嘱咐的心愿:把娘安全、顺利地送回了老家,并顺利、体面地下葬,与爹并骨!心里自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欣慰。可是,这种轻松和欣慰旋即消逝。当儿履行完这应尽的人子之道后,才深深地体味到,这是以永远不可弥补的损失为代价的呀! 儿再想看一眼那即使为疾病所折磨,但对儿女依然饱含深情的眼神儿,也永远不能了! 唉,娘没了! 没了娘,对儿来说,就等于塌了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