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伤心处该换药了,想像她做护士给他处置,也不太妥,让他自个儿弄吧;她把药和淡盐水给他端到跟前儿,转身不看,心中翻腾啥滋味儿呢,泪在眼中转圈儿,让不让它掉下来呢?她还是淌下腮来一线泪为好。他咬牙不叫唤,也疼呲牙咧嘴咝咝抽冷气,泪亦在眼里打转,不掉下来:男人嘛! 红太阳照着黄草窝篷,这边是绿白菜园,那边是红高梁地,漫天漫地的红晴蜒在优美地飞舞,透明彩翅扇起了柔和的清风,在这怀旧的动感乡景中,一个女人把一个男人换下的血污裤子洗了,那一双纤纤精巧的小白手儿,先浸在红血水中,后又漂在清白水中,像水中荷花一样好看:她把血污脏水倒在菜地垄沟了。 要是那时有现今的断肢再植医术该多好啊!我想像:她和他都盼这伤心能和好如初啊!乾阳去半势,对接缝合,月清倘是天上织女就好了,那就会给林不巧织上去了。 一天天,人们远远望着这田野中的小“屋”,感到好笑好神秘真哏儿; 一夜夜,她留心倾听着他愈合生长声音。 她寻了一个破瓢,给他接尿用;他能自主排尿了;——撒尿不疼了,麦管撤了,他的伤口好了;她为之而真心高兴!也松了半口气儿。他能下地直腰慢走了,她看了,背过身,抹了泪; 他换药撒尿也不避她了: 她瞥看他那半截儿,不由得泪涌如清泉了:这是她心中永远痂,一掀就疼!像那伤疤长在。 她转身背对他,就可以换衣裳了;头一回难心,二回就放心了;夜里,她在屋地当中可以蹲下来往尿盆撒了;出门怕黑嘛。 好了!真正过日子了: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性仇人变迁为相依为命了,还要相濡以沫啊! 他看她,她看他,眼神已经从躲闪变得越来越日常了;他像只大虾,弯腰细长脱水了的蔫;她如腌蔫了的黄瓜,女性美的丰韵抽缩了,皱褶了,水灵灵的秀眼哭干巴了; 咔啦了,劈雷闪电声光齐至,黑风暴雨,小草窝篷要刮飞了,屋中扯流儿漏雨,盆桶锅碗都接雨了;她把被子给他盖上了,自己又湿又冷,缩偎炕角打哆嗦,柴禾也烧光了;他把被子让给她,她又叫他盖;俩人钻一个被窝了,穿着衣裳,规规矩矩了:性之火像死火山啊! 秋凉了:割高梁,砍白菜,他俩被剥夺了拿镰刀收获的权利,人们光明正在地劳动,林不成月清偷偷摸摸在阴影里活着;尤其家里人来拉大白菜,他俩如鼠怕猫躲屋里瑟瑟发抖,趴窗缝往外偷看,连多看几眼都不敢,更不敢出声哭,他看到了父母兄弟媳妇,她看到了公婆丈夫,藏窗台下,对视一眼,又激起了对方的怨憎; 这一天长得没头儿,俩人怕家里人眯了一天,饿了一天;月光下,俩人耗子出洞了,看到门前一小片大白菜还在这儿,明白是留给咱们的,边往屋里抱菜边冷泪长得没头儿哇…… 转天,三弟给送来了米盐,放草在窗外,俩人躲在屋中,听着他来,又听着他走,不敢喊问亲人,心跟着他走了,身却留望燕南飞—— 天冷了:她在地里搂柴,备着过冬;他把小“屋”前后漏风的地方和泥堵了;——齐心过一伙日子了!像原始人了,他头发长了,她也没有剃刀了,拿梳子给他顺溜了,又操起剪子:别害怕—— 想像:也给她梳头发,剪齐“刘海儿”,剪子刃儿映亮日光,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