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家香瓜地里,有个看瓜草窝篷,时令瓜田罢园了,种上了小白菜,窝篷空了,就成了俩人的流放之地,蛮荒之有巢氏居所,远离村落,又仿佛世外桃源了;林不与成月清,这一对性敌人,是如何在一起过日子的?真得让人好个想像啊! 再想像:俩人是如何迁徙到这里的呢?她还可以自己走,他成吗?他能像鸟一样飞来吗?又想像:俩人是如何心情共处一室呢?面对面,还是背靠背呢?是怎样从固守自我到打破僵局而开始交流的呢?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我听说了结局,但先不告诉你,请想象吧—— 一扇门板,他躺上面,两个家庭兄弟抬着;叔叔用土车推了一袋高粱米和两筐土豆茄子平角;婶婆挎着柳条筐,装着两个碗,两双筷子,一只木勺,一个瓦盆,半陶罐盐,拽着成月清跟在后面,她昏头昏脑被拖着往前捱步;谁也不和谁说话;田间小路荒寂无别人,我仿佛看到了一幅记忆中的画。 林不用被子蒙着头,忽忽悠悠,如在黑夜的梦里飘,仿佛赴地狱销生死薄;咱们想像啊:他是如何得知自己与弟媳妇被判为夫妻的?是谁向他宣告的呢?族长,还是父亲?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与割了自个儿老二的女人做两口子,他怕不怕,这日子怎么过?万一她再发狠割下自个儿的老大(脑袋)呢?对他来说,和她一样,也是死比活着容易,活着比死了难;但,以已度人,我想像:她和他,都还想顽强地活着!这是生命对死亡的永恒胜利。 有人说:把他俩关一起了;是门外反锁吗?不太合情理呀,那还出门不了?我想像:把林不抬到了炕上,两个族弟就走了;叔叔把粮菜放到了锅台边,因为是野窝棚,锅灶与炕面一连溜儿,没有炕席,铺了谷草;一开门,有大耗子叽叽钻墙角洞里了;门穿透亮,家雀儿突儿飞出窗缝了;叔叔给堵了门窗;月清垂头立着不进门,婶婆推她劝说:进去呀;就势进了屋,却在门槛旁边站住,低头不动,都不会哭了,婶婆把柳筐放锅台上,给拾掇一下屋子,归置齐整些了,又劝说:往后,好好地吧,咋着都是过一辈儿;叔不说话,婶又对侄儿说:做错了事呀,谁一辈子净对呢?摊啥事,算啥事吧,自个儿——唉;侄儿蒙着头,身子抽动了一下;婶婆掏出五块银元,给侄媳妇揣衣裳包里说:有三块啊,是你婆婆给的,这两块,是我和你叔的,往后用得着;婆母恨儿媳妇,妈也惦记儿子,尤其还伤着了,就把李先生留下的药包给儿子掖衣怀里了;林不媳妇就是哭,婆母把大儿子的衣裳打了包;成月清自个儿哪有心思收拾衣物呢?婶婆帮着打理了衣物剪梳;她哭哑了:婶儿,我活着不如死啊!还不兴我死,逼我不死啊!婶婆说:好死不如懒活着,谁活得都不容易,混吧;她又哭道:我想孩子啊!她是如何与孩子分别的?肯定不会让她见孩子的;他是如何与妻儿道别的呢?料想他不会说出要见妻儿的话来;婶婆哄她说:往后,会见着(孩子)的;叔公从浇园子的土井里给打来一桶水,又抱来干瓜秧儿做烧柴,堆屋角墙根那儿了; 叔婶走了;就剩下了这对性之火被打灭火苗不冒烟的男女了:她蒙头躺着,她低头站着; 夕照如血色,满天地都是血光,像他的乾阳血,也许如她的坤阴月汛血,不是生产孩子的胎源血吧:两个旧人“新生”了。 锅冷炕凉:她——他…… 月牙儿升了,眯窥他蒙着躺炕上,她垂头坐于瓜秧堆那儿,互不声响,也都睡不着,却都像半昏死了;屋里外,有夜鸟及狐鼠们在说话,有风儿敲窗叫门,俩人都听不见啊;她想逃离开这个男人,可又怕屋外野旷的黑暗,这个她手伤的男人,竟成了她的“保护”依靠! ——天亮了:她和他,他和她就这样闷熬了一宿;看屋外蒙蒙白了,她硬撑着拱爬起来,踉跄迟顿、小心地轻轻地怕惊扰了他,慢慢出门了,去房后解小便;草丛中有蚊子早起勤忙,她抬脚轰赶了,脱裤子蹲下,边想着屋里的他:一幕幕啊;轻松些提上裤子,心沉坠着系上裤带,又听到了族长大爷的话:想一死拉倒,便宜你了呢,再闹,就割你的,死了死割、活着活割,割完给你送回娘家去!她漠然望向着枝杈间初升的东方朝霞、半轮旭日,心里抽紧了疼,不仅悔当初了:不如一刀捅死他,完了自个儿也抹脖子,就不会受这、这、这个罪了;要不,那阵儿就豁出去、就让他那、那么地了,又能咋着哇?那也现前儿——唉! 不愿回屋去,她也不想洗脸干啥的,只觉得离开那个男人远点儿才好受些,自个儿在这和高天大地太阳树草在一块儿轻灵多了,好像我也是一只小鸟儿,在枝叶间蹦跳,啄露而歌,展翅穿过白云边朝太阳飞鸣,我几乎幻想我是她了;然而,她的好时光悠忽即逝,看到远处有了晨作下田的农人,她像见到了虎狼,如一只受伤的小兔惶逃,她的洞穴里,还有一匹她不愿见到的公狗,怎么办?她怕人们往这边瞅看见我,想躲,除了屋里又没别的地方躲,两难局面出现了:她恨那个男人,可这个男人又成了她逃避众人不得不信赖的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好像只有俩人共同面对强敌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她不得不硬着头皮逃回屋里,跟那个男人一块藏起来,躲避阳光—— 这一刻,她真的想举身化做一只鸟儿飞上天去…… 拉开门,屋子里很黑,也看清了灰白暗影中,他、他在地当间儿弯腰站着,她猛吓一跳,他也惊吓得一哆嗦,像两个见了鬼的人;她扶门站住了,进退不是;他猫腰扭头、疼眉痛脸、吡牙咧鼻地向着她;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 她出屋去,他听到了;她一宿偎柴堆那儿,他也听到了;他听到天黑了,听到了月亮在星空中的嗤笑;他听到天亮了,听到了太阳傲视黑暗的英雄豪笑;他听到了自己心儿抽搐龟裂干涸的声音:趁她不在屋,他想拱爬起来,偷蔫儿找点水喝;撩开被角,白光如闪电灼刺了眼睛,生疼;一动,下身剧痛,妈呀,不能吭了;咬木牙根儿,忍哪!一点点儿磨蹭,慢、慢,勉强挪到炕边;坐不起来,也得坐;脚踩不实地下,也得踩;哎——呀!站起了,手扶炕边,头坠脚飘,身抖腿软,腰更软,痛麻了,哈腰捂肚子,下身的裤子血尿浸透了,既结痂巴了,还在淌点儿;水桶搁墙边,他看到了可以淹死自个儿的河;脑儿冒冷汗,身子乱突突,他本想趁她回屋之前抢喝一口水,就偷偷回炕上去,蒙头盖好;怕啥偏来啥,她在他“偷摸儿”的中途“闯”回来,他由衷地一激凌:哎妈呀!又痛得像笑似的,不敢迈步儿了,躬在那儿,离水桶还三步远:别人走三步,但他要用多少步儿才能挪到水跟前呢? 他——她:目光对接,一碰撞,嘭,又都躲开了;那,她也看明白了:他要去喝水,他呢?反而忍着不去喝水了,撤退:离炕沿两步远,拣近的路,乃最现实的择策!她低头侧向着他,一点儿一点儿听着:他挪蹭回炕边了;听着他费劲巴力上炕了:她真想过去帮帮他吧的念头,心眼儿动、身子僵;听着他又蒙上了头:唉!老天爷啊,从今往后,这、这、唉—— 她站了好久;后来,她去柳筐中拿了碗,到桶那儿舀了水,颤微微端着,碗拌着,在漾动的水中,她透过红红的泪光,看到了水中的人像,是他赤裸下身,在水里涌漾,那阳物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小,直到满碗只剩下那独个儿阳乾,又大得只剩半截儿了,手端碗就如又握手中了,吓得她又惊魂失色,失手斜洒了多半碗水,差点脱手,本能地抓紧碗,怕打坏了东西。她红眼红泪,又舀一碗水,悄然送放这男人枕畔,默默转身,慢慢走开了;可又无法开门出屋去,太阳越升越高,吃过早饭下田做活的人越来越多,就站在柴堆边,茫然着,眼中泪没溢出来,渐渐退潮了;她望他一眼,不愿看也不得看两眼:他还是那样蒙头躺着;她心惴惴的:他、他—— 想像中,俩人的形象都是伤员,他是下身伤,她是脸面伤,这两个被性之火灼伤的男女:确是他不该侵独她,但她也真防卫过当,反抗过头了;然而,又正如她心呼呐喊“我让他那什么就对了吗”?谁能回答?总之,此时看着他的样儿,她也有点儿后悔下手太狠了,也有几丝心念他了:他,还疼得厉害吗?又愤然自辩想:也活该!谁让他对我、那、那样呢—— 他藏着头,也感觉到了,好像她在溜秋儿地看我;他性侵犯她时,像她手刃他时一样,没想到会落得如是下场;他悔丧自个儿,也更恨怨她!眼下,他对她,没有那种因我骚扰她而不好意思的歉疚之感了,好像不对的都在她那一边了:她咋就真、真、啊?! 男女: 我、我和她在一块了,做两口子,嚯! 我、我跟他一起过日子,当我的男人,呵! ——哈哦!哭不如笑哇,揪心哪。 晌午了,地里干活的人看见瓜窝篷烟囱冒烟儿了,风扇如云缕;月清终于烧锅煮饭了,泪水飞在小手儿背上;她看着灶中火,越痴迷了,火苗在她眼中烧,闪亮;感觉这火焰像一群小孩子,嘻闹;她想扑进火去,抱起孩子;眨眼间,火孩子都呼地长大了,向我扑抱来,吓得她惊叫后躲,燎疼小手儿了,含口中吮;林不听见她惊叫了,不由得担心了,又不好掀开被子,挺着吧;她,她饿了吗?我、我不饿!她还有心吃饭呢?唉,她吮罢细指头,还隐隐痛,比心痛差远了:我不想吃饭!我不知道自个儿饿不饿,稀里胡涂;不过,他、他咋人呢?不是一时半会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啊,往后,天啊!饿死正好莱坞我死了正好,他呢?都一天一宿多没吃东西了,再饿死他、就更不好了吧;她给他送水,他听见了,他的心像又被她刀割了一样裂痛,是怨憎,也有感动:到如今,她还能给我递水,哎呀可,不让她,我、我、唉!我不喝。又听见她烧火涮锅添水淘米了,我心如火烤啊!听见她又走近来,端走了水碗,倒了凉水,盛了热粥;一滴泪在她腮上挂着,米汤溢在小手上也觉烫了,又送粥到他枕边;他闻到了沁心的饭香,开胃了,顿感饥饿了,想顽强不吃,却胸口抽缩得疼,难忍啊,似饿狼嘴边有肥肉,能闭住嘴巴吗?有很多时候,在饥饿的逼煎下,人丧失了意志,放育了固守:文明史尽如是——林不也是! 成月清自己也没吃,又低头坐柴堆那儿,偶尔瞅一眼,见他还没吃;一线阳光穿窗缝射粥碗上;光影移过去了,粥凉了,她轻叹了一息,拱起身,给他凉粥换锅里热粥,又一线阳光射在了粥碗上;也许恰是她换了热粥,迷人的粥香最终感动得他心崖勒马回归了“人”: 女人、米饭——米饭、男人!食色,性也 他是男人,狠心撩开蒙头的被子,不看她:不是不愿看女人,而是不敢看她;又狠心自辩道:谁让她、她割我,她、就应该给我做饭!我干嘛不吃?真等着饿死吗?我、我——他抓过碗!身子一动弹,下边又着火了,也顾不得了,像饿狼一样,整碗吞了下去; 她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过了阵儿,无声响了,才慢慢睁开眼,见那个碗空了,歪炕沿那儿; 又给盛了一碗粥; 又吃了一碗粥; 吃罢第三碗,锅里只剩一碗粥了,又给盛去了: 女人哪! 没吃第四碗,也听到了锅底响; 饿着肚子涮净了锅,把剩下的那碗粥放锅心儿了;又坐柴堆那儿了; 两位伤员,躲着阳光,怕见别人,又互不说话;时间之水上漂着浸不灭的性之火,如星河灿眼;天又暮、夜黑透了: 她又无奈地做了晚饭,他只吃了半碗,她咽药似地吃了一碗,想不吃了,忍不住又喝了一碗苦粥; 小屋里黑得像地狱:想再坐柴堆,却烧没了干瓜秧,就在锅台边将坐下了——;半夜了,苦暗中悠悠漾起了话韵,荡得瞌睡的她一激凌,心身咋哆嗦了,没认清说啥;听他又说一回: 上炕、睡吧; 她不知该不该应答;夜,黑得没话说;还是说了第三遍心声: 上炕睡吧,炕上、热乎; 好久、好久,听她哇一声哭了! 对话在互看不见面容中开始了,掏心窝儿了:你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啊!——那、我呢?你不如杀了我啊!——那你、要不是对我那、那样,我、我能哟?——那、那你也、也不能、啊?!…… 晨曦美,一双想像中的彩蝶扑扇在窗棱上,开了门,蝴蝶翩翩飞不出坟墓般的小黑屋,它们梦想溶化为清风白云蓝天红日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