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松鹤男女变(2) 作者:赵我凯 我想象:青松白鹤这男女二人"转",不仅心理变了,生理也变了---- 到底怎么回事? 老话儿讲:男主外,女主内;可在常青松和白鹤这个家里啊: 娘家妈来女儿家给外孙儿送几个咸鸭蛋,看到"姑爷儿"把棉衣棉被拆洗晾满院子,女婿正在炕上给儿子缝那扯开了线的书包,炕头褥子底下还孵着十几个鸡蛋,青松花茬儿用手焐焐摸摸,笑跟丈母娘说:快了,再有三天就叨出壳儿了.看着一个大老爷们在家里喂猪打狗带孩子,想着闺女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做买卖挣钱养家,老太太心疼闺女,对女婿又气又笑,转身出了门,就和人笑说: 他俩变了---- 人们就笑传开了.青松头一回听到"变了"是在麻将桌上:李老歪想自摸,喊着"幺鸡"抓过一张牌,却是"二万",就逗笑说:他妈的,变了;大伙就哄笑了,都会心地笑看青松,把他笑毛了,觉着人家都在笑我,问谁咋回事都笑而不说,跟李老歪吵了一架才整明白了,生气回家,也不煮饭了.白鹤在集市上站摊卖服装,下晚回家见锅灶冷饭桌空,又见丈夫赌气躺炕上,就嗔儿道:这又搁哪犯的风啊?我那头忙了一大天,腰酸腿疼的,你还---- 青松呼地掀开蒙头衣裳,抢白道:谁让你出去的?我让你出去喽? 白鹤看出他一定有事儿,就压住火,作笑问:谁得罪你了? 青松倔了巴叽撒气吼:你---- 白鹤也有点绷不住了,不笑逼视:你给我说明白! 人家都说----青松说不出了,吱唔了; 说啥啦?白鹤心疑紧追; 说,说;青松豁出去了:说咱俩,变了! 啥? 变啦! 哈哈哈,哈哈哈!白鹤醒过腔调来,乐得站不稳,扑趴炕上了;青松也气得苦笑了,说:你还笑? 白鹤缓口气儿,歪头笑问:谁说的? 就你妈起头说的!青松提起这个就来气. 青松想不让白鹤往外头跑了,下晚儿被窝里,他搂着她,试探说:要不,你,那什么,别出去了; 白鹤撇嘴讪笑了:行啊,那你说说吧,你打算咋养活我和孩子呀? 青松气馁些说:我能干啥就干点啥呗; 白鹤强忍着说:你能干啥呀?做买卖当老板你是不行了,上工地当个小工推推沙子,搬搬砖头,扛个水泥啥的,兴许能凑合两天; 青松发火了:你就这么看扁我!我就不能干点啥像样的吗? 白鹤冷笑了:那你干出个样儿给我看看哪!你合计我愿意出去啊,成天跑跑颠颠地,风吹雨淋的,不管冷热,连撒泼尿的工夫都没有,有个头疼脑热还得硬挺着,我容易嘛我?!她越说越激愤,哭起来了. 青松不耐烦了:得了得了,你的这套嗑儿我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我知道你,搁外头跑疯了,跑上瘾了,在家呆也呆不住了,这回呀,说出龙叫来,你也给我在家眯着,我出去,我挣来干的,你们娘们孩子吃干的,我挣来稀的---- 白鹤抢话道:让我们喝稀的;你妄想!苦日子我过够了,还让我们跟你受屈呀,没门儿.能过就过,不过拉倒! 青松吼道:你不就想离了我,跟别的老爷们吗?!你成天搁外头放骚,你---- 白鹤扇了青松一个嘴巴子,他一拳杵在她眼眶上,灯底下,两口子裸体散打了.媳妇半夜哭跑回娘家了,第二天不能上市场卖衣裳了,乌眼儿青了,没法见人了. 当初,青松和白鹤搞对象时,人们都笑说:白鹤落在青松上了.很好的一对;青松他爸妈还有点不太同意,嫌白鹤是农业户口,想给儿子找个吃"红本"的;青松爸是在镇政府上班的,走后门安排儿子到铸铁厂当工人了;白鹤挑中青松也是冲他有工作来的,青松相中白鹤的模样了,对她家是种地的也就不在乎了;白鹤长得好看,柳眉凤眼,身段高挑苗条像流水儿美,要不是门不当户不对,她还到不了青松手里呢!他和她头一回,是钻苞米地里,苞米没熟先啃青儿了,亲热得扒光了衣裳: 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了"女性"! 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了"男性"! 男女爱好,这是生命的启蒙之一.把她疼得嗷一声,他就跌落进她里面了,天地交合,绿玉米叶子上的红太阳笑瞰着...... 他眷眷恋恋地认真细看她的女性,像徜徉在青山绿水间,要看清她的细微纹理,想在心中画出这美好的的形象,永不褪色. 她羞笑嗔说:我也看看你---- 他讪笑了,又心里怪怪的高兴;她认真看他的男性---- 他也喜欢让她看,笑微眯了眼睛---- 突然,让他没想到的是,她伸劈开一条光腿,在他身上头顶横跨一晃过,然后嘻笑说:跨骚,跨骚---- 他笑得心都呵呵呵了,这是小时候孩子们的搞笑:把戏,这会儿她向他玩上了---- 后来,他每每回忆起这个甜蜜的细节,越来越感觉不对味儿了,觉着自个儿在她面前的霉头就是从那个起头的-----! 结婚半年,白鹤生下了白白胖胖的小丫头,人们笑逗青松:这孩子不足月啊;青松红着脸笑说:咱是先进生产者嘛!很自豪的.二胎又足月生了胖小子,小日子过得挺好的.后来,见别人倒卖服装发了财,白鹤也呆不住了,和人一起跑服装大集;镇上铁工厂叫人承包了,变成了家族企业,青松等就被刷掉下岗了.白鹤带着青松做买卖,想两口子合把做生意有个帮手,可青松不是这块料,去上货叫人拿次货给坑了,媳妇就叫他看摊,他卖东西下细,他见着熟人嗑儿可多了,对着生人冷丁就张不开嘴,媳妇就埋怨他干啥都不行,扶不上台面,他也甩手撂挑子了:正好我还不爱干呢!青松干家里活儿还行,还挺乐意干,焖饭炒菜还挺有滋味儿哩. 青松中等个头儿,人到中年发福了,显得矮胖了,肉头肉脑的,眼珠子圆溜溜的,笑呵呵看人;白鹤生了俩孩子,可腰身还那紧称,她女人三十,还像做姑娘似的一枝花,骑个大摩托,风风火火的,招摇过路,叫男人们都瞅着眼馋;虽说舍得花钱老搽好化妆品,但她原本肤色就不太白,如今常年日晒风吹,肉皮儿就更有点儿黑,这也是她每天照镜子时的心憾;她爱穿白西装大套裙,戴红安全帽,长发飘飞地骑蓝白色摩托,潇洒掠过满世界男人的眼睛,这是她最得意的时候.白鹤为挣钱而奔波,而花起钱来,也出手大方,像男人一样豪爽,从不小气扒拉,在外维护关系,她不靠女色,和男人一般靠金钱铺路,常有老板经理的男人想占她女人的便宜,她宁可不赚钱放手生意而与之翻脸;她喜欢男人,但她要找我喜欢的才行,所以多中倒贴,着小白脸,像男人包养小情人.白鹤掌握家里经济大权,她挣她管理,丈夫的花销也是她给,和给孩子零花钱一样.她也不指望他能出去给我遮风挡雨,只要他在家里带好孩子就行. 青松绷了几天,抻不住了,买了一大堆东西,带着孩子去了丈母娘家,先是遭到丈母娘小姨子等一大帮人群起围攻,好一顿数落,他低头受训嘻嘻认错,然后众人又劝白鹤回家好好过日子,白鹤搂着孩子又抹泪了,青松看着也心疼;接回了媳妇,日子该咋过还咋过,一个门口一个天,一家一个活法儿;这两口子生气吵架是常事,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的,金钱倒较宽裕,可心紧巴啊!他说不过她,就好伸手,打媳妇打惯了,打别人不敢,可敢打媳妇,白打,不用赔偿.白鹤在外面风风光光,回到家里有时气得白酒瓶子,嘴对嘴灌半瓶,耍酒疯,烧心!人们笑说青松得便宜卖乖,搂着这么个好媳妇还咋咋咋地,那么多男的眼馋白鹤还够不着呢.青松一心往白鹤身子里做老爷们儿!白鹤在他身下时娓娓劝男的: 谁爱说啥就说啥,咱就当没听见,人家说你不是老爷们,你就不是老爷们啦,他家老娘们试验过啦? 青松呼哧呼哧喘笑说:那我就真给她们试试,让他们看看我是不是老爷们,纯爷们! 白鹤笑嗔他:美得你冒鼻涕泡了呢.白鹤一翻身又骑在青松身上笑说:变就变呗,谁乐意变谁变,这社会讲改革,他们眼红,有能耐叫他们也变哪. 别人再逗他和她变了时,青松苦笑说: 男女平等嘛. 我们上河镇社会渐渐接受了这两口子的"变了",就如接受白鹤乳房由大丑到大美的变化:那是关于乳房美好观念的变迁史---- 白鹤少女时,一宿工夫,俩小奶头就大了,像气儿吹似的,比别的姑娘大一号儿,很显眼,小胸脯鼓溜溜的,衣裳就变小了,她觉得出门去人人都看我的大奶头耻笑,像有吃奶孩子似的,多砢磣!她趴炕上呜呜哭,羞得不好意思见人,恨怨自个儿这俩玩艺咋长这么老大哪?遗传,她妈那俩奶头就不小,还大屁股呢,不过是大老娘们不在乎了;妈体谅闺女,扯了布,给她做了宽松点儿的大衣裳,又给缝了紧身小坎肩,穿里头,勒上点儿,她贴身套上了小坎肩,好容易憋口气扣上,小大奶头扁了不少,勒挤得心出气儿都费劲,又穿上了大花罩衫,狂荡狂荡的,奶头不鼓了,连腰都没了;白鹤体形随她爹,细溜高挑好看,别看奶头随妈大,可不随她妈的大肥屁股. 后来,时兴丰乳了,大奶头好看了,是美了,女孩儿们喜欢人们看我的"大奶头"了,奶头小的还想方设法变着花样整大喽!美容的多了,毁容的也不少:说有个女孩子做丰乳术,没整好,把俩奶头鼓捣烂了,奶头嘴儿瞎眯了,人家还没结婚没生小孩儿呢,你说扯不扯,操蛋!----少妇白鹤的大奶头赶上了如今这好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挺胸抬头了,高傲张扬了,不像别人弄假大奶头,咱是真品,绝对原装,货真价实,不是假冒伪劣唬弄人的;俩大奶头又高又大,又挺拔又突出,一走一颤得,韵漪悠悠:好!女人们眼红,男人们口渴.青松最喜欢白鹤这双大乳房,爱摸,像俩大香瓜,闻着喷香,吃着可口甜,笑嘻嘻说:好,我的! 有人和青松说笑:你小子他妈有福哇. 他笑应:咱前世做好事修来的. 别人跟青松笑说:我想摸大奶头;青松笑说:回家找你妈摸去吧;别人又笑逗:你媳妇的大奶头叫人家给吃了;青松笑骂:谁吃谁是儿子;那人又笑着反问:你自个儿吃呢?青松讪笑道:俺是爷们,!是你爹摸你妈,明白不? 那人再笑道:明白,明白,可咱再明白也没有你明白呀. 众人就都捡笑了----人们背后讲究起常青松和白鹤,有时就不叫名的,而叫"大奶头\大明白",现在社会上不时兴给人起外号了,可对他俩的;这般昵称,在俩人当姑娘小伙时就确立了:大姑娘白鹤乳房大,代称"大奶头",这好理解,明白易懂;小伙子常青松虽然话少些,但手巧,看别人干啥,瞅瞅就敢伸手比量,泥瓦匠砌砖抹灰,木匠拉锯推刨子凿眼打铆,车工电焊,修理点啥钟表收音机自行车,杀猪捅刀子摘下水砍肉半儿,果树剪枝,厨师改刀炒菜,给别人理发,自己给自己屁股上侧扭身扎针,嘿,你别说,他弄这些玩艺拿心眼儿,虽说样样通样样松,可也能整个七八分像样儿:头回看人家大师傅糖溜地瓜,记住了,回家就照量,糖熬糊了,地瓜炸黑了,二回再整,就有点意思了;说他好学,是夸他,说他万事通,也不完全是讥笑他;这路能人吧,还爱装通子,你说他不明白,他还真有点儿明白;他有个口头语儿: 俺明白!咱啥不明白呀? 一吹起明白的时候,就是他有话儿了的时候,像喝了酒后兴奋啰嗦的酒话;就说镇里那些政事吧,人们都爱说道,青松他也讲:哪个当官儿的上哪个酒店了,跟小姐咋咋的,说嘴对嘴喂酒,给多少小费,把小姐的奶头嘴儿咬掉半拉赔多少钱,就像他在场了似的;又说,上边来了救灾扶贫的啥啥啥,几十万块钱,几台拖拉机,多少灌溉设备,多少化肥,没到老百姓手,都叫当官儿的给卖了,糟尽了;又说政府卖了多少土地,多少树,卖了哪条路给油田,又说帐面上有多少大饥荒头儿;他说的很明白,好像这些美差都是经他手干的,得承认,他这"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可顶啥用呀?没听说哪个官儿因为有他这个明白人就"改革"了,但他说这些宣扬政府形象的负面影响时,很骄傲自得,自满地说:他们那点破事儿,不都在我心里头搁着呢,有啥不明白的?俺明白! 那你就"搁着"这"明白"吧. 他还说:这社会,挨苦大累,挣那俩有数儿的钱,那你就别想发财,做梦吧;马无夜草不肥,人无邪财不富,我早看透了;----我算看明白了,种啥,养啥,都不抵卖啥挣钱,养鸡的赶不上卖鸡蛋的,养猪的赶不上杀猪卖肉的,种粮的赶不上倒卖粮的,种菜的赶不上卖菜撅称杆儿的,这手来,那手去,一倒手,就赚着了! 青松明白这市场经济规律了,可他就是不愿意经商,他骨子里还有旧观念遗传基因:无奸不商.他认为商人都是有点儿坏的人.他想我要做好人!"大明白"至死也没能发大财了,这一点,大家伙倒是都看明白了. 大伙儿都爱跟他逗笑说:大明白,大奶头叫人儿给摸了,大奶头叫人儿给吃了---- 青松嘻笑道:俺明白! 青松不愿意做买卖,更不乐意卖力气,就这么一天天地晃荡着混日子.他身高一米七,白鹤一米六八,在家里她穿拖鞋时比他稍矮一点儿,出门去换了高跟鞋她就比他"猛"了!女人嘛,显个儿.白鹤爱说爱笑,喜欢和男人们说说笑笑的,男人们也乐意跟她逗玩快溜嘴儿,然后,生意也就乐呵呵地做成了;有顾客来白鹤摊前买衣服,她笑向人招揽,拿着衣裳给人比试,夸说穿上真好看;有男人闲逗她笑说:哎,我看你身上穿的这件挺好看,卖我得啦;白鹤笑说:行啊,那你可得出大价钱哪;那男人笑说:好,你脱一件我买一件;旁边也有人起哄:脱光了,不穿最好看,我们都愿意看大的;白鹤笑骂:不大能生下你们这帮免崽子嘛!青松在一旁看媳妇和男人们笑闹,听媳妇和他们逗哏,苦笑得心里滋味难,又很明白:没法儿呀! 青松是真明白:女儿小慧十六岁时,怀孕了,闺女在家里鬼鬼祟祟的样儿,是爸先看明白的,觉着不好,告诉她妈了,让妈一问二吓唬三查验,证实女儿真出事了,怒问那男的是谁,闺女不说,光是哭哭啼啼,妈气得哭斥:你不说,我就找你学校老师,要不我就上派出所报案去! 青松明白:这是白鹤在镇唬闺女,这种事只能蔫巴悄儿压下去,瞒着别人,咋能公开吵吵闹闹?也对女儿事变的真相"明白"了八谱儿就怒喝媳妇道: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咋的?!还恬脸问呢?还有明白咋的? 白鹤怕传扬开去,悄悄地找关系托人儿,领女儿到医院人流,这边正在手术室排号,传呼机就响了,找电话一问,派出所打来的,说儿子小宝打群架叫那边拘留了,给人打伤了,血流不止,得马上拿医药费送人家看病;儿子那头着急,女儿这边都安排好了又不能耽搁,更"明白"让丈夫去警察那儿就是废子,啥事也办不了!白鹤急火火给青松打电话,叫他赶紧上医院这来,把女儿交给爸看护了,妈急颠颠奔儿子那头救火去了. 女儿不安地冲墙背身站着,有椅子也不坐;青松离得远几步,想抽烟又不让,手抄裤兜低头转悠,时时瞅闺女几眼;媳妇的女同学的大姑姐儿是这的护士,跟青松笑着打了招呼,就领小慧进手术室门了. 青松非常不自在,尬尴得很,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把小女孩整大肚子了的罪魁祸首呢!他就更躲远些,像做贼似地瞭着手术室门口,守等女儿出来,时间一分一秒像刀锯慢慢割拉他的心神;他感觉嗓子堵得慌,想咳却吐不出来.他恨怨医院这破地方咋这么多人呢,医生护士穿白大褂的一个个面无表情来来去去像纸人儿,来看病的人们都皱着眉头,愁眉苦脸地,青松绷脸面对众人也愁眉苦脸地. 女儿弯腰捂肚子出来了,熟人儿那姨给搀着;青松硬着头皮迎上去,接过闺女,闺女就抱住老爸的胳膊;青松作笑与熟人说:谢谢啊,多费心了. 青松搀着闺女往外走,觉得医院里的人都在瞅我,他真想喊一嗓子:瞅啥?我是她爹! 可他没有喊. 出了医院楼门,走下台阶,太阳当头笑看着人间---- 把女儿塞进出租车,青松逃也似的上了车,想早点离开这地方;看女儿闭着眼失了血色白得吓人的脸,爸心疼啊!又惦记儿子那头咋样了,心惶惶的,不过,有孩子妈在那儿,青松的心安稳了些,媳妇办事,他相信没有摆不平的. 他带女儿好好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