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活死人 早上被阳光晒醒,我的窗户没有窗帘,脸上热乎乎的。最后在这张双人大床上滚了一圈,我开始搬东西。 中午,黄雪松和我们说了“再见”,我就正式住进了那间最小的屋子。 下午,佳贤去加班,我躺在那张把沙发摊开而成的床上,欣赏手上的伤口。它已经结痂,褐色的一道痕迹,似乎在嘲笑我。肚子呱呱地叫起来,我看见床边那几包食物,我能想象出自己当时眼睛里的绿光。 盯着那些大包小包看了一会,我就伸手去抓来——开吃。 芝麻奶油泡芙、巧克力、饼干、橙汁……我吃累了,满足地舔舔嘴,闭上眼,睡觉。 当眼睛睁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户透进来路灯的光,风在外面呼啸着,我感觉到什么东西压着自己——不止是身体,还包括身体里的一切。不想动,傻傻地望窗口的灯光,傻傻地听窗外的风声,我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那一夜,我失眠了。 那一夜,暖气似乎停了,那么冷,我用单薄的秋天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当我从床上正式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那一个月,我就躺在床上,吃光了手边所有的食物,然后就发呆。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唯一离开床的原因就是我要去卫生间。 穿上睡衣,我发现一件2004年最恐怖的事情:它小了,已经装不下我了。跑到镜子面前,我尖叫起来——镜子里的家伙是我?!整整胖了两大圈!跳上称,指针停留的位置都快让我窒息——一个月的时间,我长了整整15斤!15斤的猪肉得多大一堆啊! 那一个月,我的生命几乎是静止的,死水一样,靠本能活着的下场竟是变成了一头小肥猪。我还依稀记得,那一个月里接过几个电话,是姗姗和梁打来的,他们那点破事:一个说怀孕了,一个不相信,结果还要我帮着证实——我成什么了?私人生活助理?还是专门处理二奶打胎这种生理事故的私人生活助理?世界上有我这么可怜的私人生活助理吗?一日三餐都没个着落。 洗澡的时候,惊叹于自己的肥肉肉和脏。 没有一件衣服合身了,我总不能穿着这件男式浴袍出门找工作吧?我靠着床边坐在地上,盯着遍地的衣服和那12元人民币,眼泪开始聚集。 我怎么办?就这样饿死吗?出去找份临时性的工作,等粱回来就辞职?还是向雨求援? 我不想去找临时性的工作,我现在根本就不想出门——外面好冷,我没有一件过冬的厚实保暖的衣服,我会在找工作的时候冻死在北京街头的。 向雨求援吗?不,我必须在他面前保留最后的一丝尊严。想起刚出院那个夜,他坐在电脑面前忙工作,我坐在他身后的床上 电话响了,我不想接,管那是谁,就当我已经死了。 窗外,风还在叫嚣,像一种恶毒的嘲笑。是啊,我应该被嘲笑,我是那么可笑的角色,得失间我终于一无所有,像丧家之犬在深冬北京的僻陋角落里缩成一团,苟延残喘——曾经的繁华和荣光,让我深深眷恋。这样的眷恋让我更鄙视自己。我丧失了斗志,我丧失了我自己,我成了活死人——只有呼吸和心跳,思维已经凝固,灵魂飘到了哪里——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知道? 眼泪在脸上横行霸道,我想起那句我常引用来说别人的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现在,我不可怜吗?我很可怜,真的很可怜。所以,我恨我自己,空前地恨自己,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痛恨——是的,深恶痛疾! 我倒在床上,任眼泪在脸上扫荡,然后傻傻地笑,再钻进被窝,蒙头大睡。 被窝里,一片漆黑,隐约的风声在呼啸,我咬紧了自己的两根食指。痛!当痛楚攀升到顶点,我的神经超越了一个极限——不痛了,麻木了,就像我此时此刻的状态。 我在逃避自己,逃避现实,逃避一切的一切。 突然间就想起家乡的一句俗语: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咬着手指,流着泪,疯了一般地笑起来,浑身抽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