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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市里,覃红给《红河日报》写了一则考察消息,犁开山过目后,还是压下了。犁开山要覃红集中精力起草考察报告,过了好几天,他还没有动笔,都有点阳奉阴违的味道了。这是因为覃红回市里后,卢品找过他,卢品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对覃红起草考察报告产生了一定影响。卢品听了覃红的汇报,加上胡大头的小报告,心中很不愉快地说:“这次考察纯粹是找问题,鸡蛋里面挑骨头。”覃红本想借机讨好卢品,实话实说,不料卢品一反常态,发了雷霆。覃红为此伤透了脑筋,又不好给犁开山汇报什么,他绞尽脑汁,左右为难,迟迟不好下笔,但他权衡再三,还是贴紧了卢品的授意,写出了第一稿。犁开山不知道卢品私下找过覃红,几次约卢品通气考察情况,都被卢品借故推掉。犁开山只好说:“待书面材料出来后,请卢市长审阅。”卢品却冷冷地说:“那好吧。”口气里都有等着瞧吧的意思了。
   覃红跟卢品跑过一段时间,且私交不错,并在一次酒后吹嘘“这辈子跟卢市长跟定了。”后来这话就传遍了市府上下,大家都认为覃红是卢品的人。犁开山下来后,卢品就叫覃红跟犁开山跑。这意思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犁开山带覃红下去调研,他处处周到,事事小心,深得犁开山信任。犁开山有时也向覃红吐露点心扉,两人年龄差不多,思维接近,兴趣相投,都有点相见恨晚的味道了。但因为是上下级关系,是完全服务的关系,覃红又不得不与犁开山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管怎么说,覃红对犁开山是很佩服的,佩服他的为人,作风,学识,方法等等。凡能当市长秘书的脑瓜子,肯定不是一般的智商,他佩服犁开山,当然也没有必要得罪卢品。卢品毕竟是赏识他的,这就要靠他的手腕了。覃红首次充当两面派的角色,看来还是缺乏经验,没把事情办圆满。和到孝庄与多尔衮之间周旋的刘公公相比差得远了。
   犁开山定的完稿时间已过,覃红的报告迟迟未出来。本是一个星期的事,拖了上十天。犁开山有些火了。其实,覃红的稿子已放在了卢品的办公桌上。犁开山起火后,覃红第二天就把报告送给了犁开山。
   犁开山看完报告很不满意,在文稿纸的天头上,写下了两个大大的字:重写!覃红久久注视着这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仿佛雷霆万钧般地向他劈下来,一下子摧毁了他们之间的友谊,一下子把他的自信心劈得粉碎。无声的两个字,犹如万箭穿心,覃红招架不住了,他感觉到被打进了十八层地狱,全身冰冷起来,心也冰冷了。
   覃红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局面,像老鼠跑进了风箱。这时,他犯了一个年轻人都会犯的错误,他的心不稳了,沉不住气了,头脑发热了,把稿子拿到卢品那里,指着“重写”两个字,让卢品看。卢品看后冷冷地说:“没想到他还真的拿出了皮匠的锥子当真(针)了。”覃红听了卢品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心里更是乱了方寸。覃红原只想让卢品知道自己对他的忠心,想得到卢品的安慰,求个心理平衡,可没想到卢品对这个报告看得是如此重要。面对此事,覃红再一次被夹进了一道墙缝里难受起来。先前的感受是自我的,现在他是被人夹击了。此时,他像鱼见了鹭鸶般语意不详的说:“卢市长,为了处理好你们市长之间的关系,我还是先按犁市长的意思起草,这样回旋的空间大一些,您召集会议时还可再讨论,再定夺。”
   “什么?”卢品压低嗓音,动了怒气,显然没有想到覃红会对他这么说话,出这样的主意。卢品怒目而视,覃红的脸色顿时难堪起来,是那种绝望的难堪,脸上布满了阴暗的天气。卢品突然觉得,把这气撒在覃红身上似乎有些过分,就换了一种口气,说:“小覃你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干得不错。回去后,你就按犁市长的意图写。你说得对,关系要协调好,班子里的团结,比什么都重要!”说完,摘下金丝眼镜,用手指轻轻压压鼓凸的金鱼眼,看得出他是熬过夜的。然后,他朝覃红挥挥手,覃红出去了。覃红紧张的心缓和了些,但余悸还未消除。卢品是多厉害的角色,心里多亮堂,他从覃红的口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才是官场高人。此时,卢品沉默着,心想:犁开山为何对张寡妇这样感兴趣?这胡大头难道真是个大草包吗?想到此,卢品心里也有些发毛。他怕胡大头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捅出了什么漏子就不好收拾了。但好在明年三月份各区县乡镇换届,年前把老胡的职务调整一下,换下房,问题不就解决了?想到这里,卢品眼角闪过一丝神秘的微笑。
   一份经犁开山亲自审定的调查报告铅印后发到了市长们的手中。卢品看后,独自在办公窒,像一头愤怒的雄狮,向着自己的内心发出了惊心动魄的呼啸,他犁开山才来“三天”,就如此妄下结论,难道红河市的工作是他做的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呼啸的高潮之后,是一种出奇的冷静。卢品冷静一想,又不得不佩服犁开山对红河治理进行梯级开发的建议,也不得不面对那些死人、贪污、瞎指挥、劳民伤财的字眼而胆颤心寒,额头上冒出一粒粒冷汗。报告出来了,都有好几天了,没有反响。除了党外副市长主动跟他卢品沟通过,其余的同志,好象没这回事,这就奇怪了。但他卢品敢肯定,拿到报告的同志,也会像他一样,会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看。只是这些高层官员,不像老百姓有话,总是向别人说,他们是有话向自己说,向自己的内心说,向自己的手说,向自己的脚说。这些高层官员,总是盼自己的责任田青枝绿叶,硕果累累,年年丰收。他们又总是盼别人的责任田青黄不接,枯枝败叶,年年歉收。有的还盼着别人的责任田出现天灾人祸,他们表面上会表示同情,甚至悲伤,但内心里却是高兴极了,是那种幸灾乐祸的心态,但表面上你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的。
   卢品被大家的冷静灼痛了,他迫切想听听同志们的意见,他主动和犁开山商量,就考察报告的问题,召开专门的市长办公会议。时间拖得很长了,犁开山觉得卢品对这件事有点冷淡,就建议请晓明书记到会指导工作,以便决策。卢品因势利导,欣然同意,说:“这么大的事,他书记兼市长应该参加,按道理,他应该主持这个市长办公会。”这话中的意思,是有意思的,犁开山也感觉到了这话中的意思,但一时又说不清,抓不住。
   在市长办公会上,犁开山全面、细致地汇报了考察红河流域的具体感受,列举了大量的实例,充分说明了治理红河的紧迫性,重要性,同时也客观地分析了原红河坝、红河渠的建设得失情况,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红河治理的思路。他说红河流域20个乡160个贫困村要脱贫致富,突破口应选择治理水患,欲治理水患,必进行梯级开发,欲进行梯级开发,首先治理红河源头,也就是说,在源头建一个大坝,既发电又蓄洪灌溉,然后一路下来可建二级、三级电站。说理有据,论证有力。几位市长听得津津有味。晓明一直沉默无语,喜怒哀乐无形于色。而卢品早就按捺不住自己的性子了,硬着头皮,等犁开山汇报完,就针尖对麦芒地指出了报告中所举不失之词。说什么贫困村应是168个,而不是160个;说什么胡大头根本不直接管水利工程,管水利工程的是一个副乡长;还有那水泥、钢材等物资是平调使用而不应说成挪作他用,红河贸易公司调运的“三材”都是正材,而不是劣质材料等等。
   听着报告上的这么些漏洞,犁开山思想上根本没有准备,他甚至在心里埋怨起覃红,这小子怎么如此不负责,连最基本的一些数据都出入这么大,他也由此明白,卢品不是一般的角色,至少卢品的信息灵,耳目多,也善于抓小辫子。待其他几位副市长不着边际的发言后,晓明就漫条斯理地说:“第一,要充分肯定开山同志这次的调查成绩,他们是花功夫,花气力的,摸到了许多新情况,除红河治理以外的一些问题,归口几位副市长分头研究落实。第二,卢品同志,经验丰富,农村情况清,底子明,对一些概念、数据、事实的看法有一定道理,希望市政府办的秘书同志在文稿起草时要引起重视。第三,这份报告按今天讨论的意见,修改后,打印上报省委省政府省水利水电厅,争取省委对我们红河市的支持。看来,红河上游是早就应该规划建一坐电站的。原来,市水利水电局有过这方面的想法,但总是因为资金问题而拖延了下来,导致下面县乡小打小敲而没有形成规模开发效益,问题的根子看来还是出在我这个老头子的决心不大上面。第四,至于开山同志想把这次调查情况发一个通报,好是好,但我看还不太成熟,最好是等省里有了话再说,请同志们再议一下。”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是太客气了,大家听了,心里是舒服极了,但前面一句已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我看还不太成熟”,那么大家还再议什么呢?那么好听的话,客气的话,就等于是废话了。可见,一个官场老手,就是这么虚虚实实,有为无为地控制着局面的。
   最后上报的报告,犁开山签出了请卢品常务副市长、晓明书记审定的意见。犁开山的字迹,眉清目秀,虽然写在纸上,仿佛一笔一画刻在自己的心上,刻得自己的心是隐隐作疼。卢品在他的名字上画一个圈,圈下画了一条短短的尾巴,似刚孵出的一只蝌蚪,还有点害羞,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害羞的蝌蚪,就吓着了一帮子人。卢品在蝌蚪尾巴边写了一行字,建议把“管理不善,造成资金浪费大”删去,方可上报。卢品下笔是那么的轻柔可爱,温和尔雅,和风细雨。晓明在自己名字上同样画了一个蝌蚪,那蝌蚪很春风得意,他在那尾巴上写了一句,同意卢品同志意见,请及时上报。但仔细看,晓明画的蝌蚪,与卢品画的还是有区别的,这蝌蚪有气势,有杀气,有一种不可回头的姿态,这蝌蚪长大后,肯定不是一只蜻蛙之流,而是一条凶猛异常的龙类灵物。
   报告由市委机要科传真给了省里。不到一个月时间,犁开山就接到了省委羊副书记的电话通知,说今年给你们批一个电站,作为支持市里治理红河的首期工程,也作为省里重点工程。具体的立项文件随后就到。这下,犁开山七上八下的心踏实了。他消除了怕省里知道红河流域已建一坝一渠而不批项目的担心问题。犁开山心情很激动,他想省委让他下来找他谈话的那个意思,终于得到了体现。在给犁开山通电话之前,羊副书记已用同样的方式把这一消息告诉了晓明和卢品。待他们三位互相转告这一消息时,心情已显得十分平静,但也感觉得到他们都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这个项目定下来了,红河工作的轻重就明显有了倾向。这是多大的工程?是全省抓的重点工程。举全省之力,到一个地方抓一个工程,可见这个工程是何其的重要。事在人为,大家都在盘算着,如何吃下这根硬骨头。既然是省里重点工程,省里肯定有想法,市里要挑重担,这也是惯例。大家的想法,没有跳出游戏规则,然而又各有各的想法。总之,几个头头是高兴了,高兴得脸都大了,眼睛都亮了,说话都气魄了。当然,他们的高兴,也不光是为了这个项目,还有很多更深更远的东西,这里一时也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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