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来到五水,那红河突然窄了起来,像一位束腰的村姑,带着三分狂躁,藏了七分野性。顺那窄处往上瞧,便有白茫茫一片雾气悬浮飘移在山谷中,四面山巅若隐惹现。有不知名的鸟在长声短声地鸣叫:欢迎——欢迎——有土槿花、杜鹃花、杏花、樱桃花弥漫山野。雾气之下,模糊着半湖水,还有五年前开工兴建的红河坝,建了五年了尚未完工。此工程成了半垃子工程,不但未起作用,反而因蓄洪排洪无规律,给下游带来了无穷的隐患。 向大炮说:“那是领导定的坝址,当时我负责水电工程技术,曾建议建一个电站,上面说没有资金,建个水库算了。那时,卢品到红河县当县长,是他来剪的彩,没想到这水库大坝后来还成了提拔卢品的政绩。建这个坝时,主要是县里技术员和乡里水管员参加的,现在看来,坝址选择还是有些失误。当时,也没有我们说话的份,领导决心大,群众更是日思夜盼,只好行政命令建起来。” 犁开山沉默无语。向大炮跟紧犁开山,继续说:“犁市长,你是水利专家,你看那坝址,两边都是石灰岩,虽炸进了几丈深的底子,但仍在漏水,这是很危险的。这是一个病坝,后患无穷。你再看那水渠的路线,压根儿就不合理,当时为了多受益一点地方,就把渠址抬高了几米,现在看来,渠址太高,线路太险,压根儿也就不合要求,如果坝筑不起来,还要拿抽水机抽水,也有点太离谱了,其实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从五水打一个涵洞穿到柴桥就可以了。就因为资金问题,未能设计进去。可从这几年来的投入来看,就足以打通这个涵洞了。当时,我们搞技术的没有说话的份儿,报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没有积极建议,也没有加强对基层工作的监督,现在想起来感到惭愧。不过话又说回来,卢品那时很红,红齐了红河的半边天,也是省里市里跑红的角色,他一夜之间让红河县这个国扶贫困县就脱贫了,三个月就修通了百多个人一个村的高山公路,半年不到就建起了这坐拦河坝,一夜之间,让一个村养出了几千只山羊(上级检查时,请了几千个老百姓身披白色塑料袋,爬到高高的山坡上装羊),那可是政绩显赫,荣耀全国的县长榜样呀。那时,他真是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一言九鼎,谁的建议都是听不进去的。老百姓那时就给他编了个顺口溜:红河县长三件宝,脱贫公路水里搞,全国县长都学他,这个世界颠倒了。”这顺口溜经贾癫子一传唱,全市哪个角落不知道?可就是上面不知道,知道也不当回事。犁开山仍然沉默。粟小阳骂了一句,真他娘的,劳民伤财。向大炮听到这一句骂,觉得小粟这年轻人还不错,有正义感,不像时下有的年轻人跟风,趋焰附势,长的全是软骨头。这次他带小粟出来,也算是传帮带,对这位部下潜藏着与自己有某种相同的气质,而感到欣慰。 向大炮重复了一句:“确实是劳民伤财。”粟小阳很少插话,习惯于倾听,向大炮的重复,像是给他发了一张奖状,张贴在他心上了。覃红也说:“是有点劳民伤财。”话拉开了,大家都有点讨论的意思了。这时,那河上的雾气漫漫爬上山去了,河坝里荡漾起绿豆色的水面,有一群白色的水鸟,贴着那河面上的水皮子飞,忽高忽低,人字形,弧形,S形,像是空中芭蕾舞的表演。覃红说:“文江同志曾写过一篇报告文学,署的是化名,听说是市里某领导审稿时,给他取的,怕日后,用他时,别人说三道四。眼前这美景,就是他作品中的美景。可惜,这是个病美人。”粟小阳说:“文江是个人才,就是被他们利用了,好像有很长时间没出来了,有人说他下海了,红河有人才,可就是留不住。”议论开始漫山遍野了。犁开山收紧远瞩的目光,开始询问向大炮有关问题。询问替代了议论,话题走上了正轨。向大炮在回答一些重要问题的同时,向犁开山吐露了一点心迹,说:“我虽然未介入红河坝、红河渠的事情,但我对红河的山川走势还是很了解的,红河的治理应治源头,进行梯级开发,再上去,我们就会看到心动的地方。”犁开山说:“好,我们抓紧时间,去看看你那个动人的地方去。” 翻过一座最高的山垭,那“病美人”看得更清楚了。绿豆色的水皮子上面,那群白色水鸟仍然在表演水上芭蕾舞。在那水尾处,有一只小舟,摇晃出一舟山歌:“郎在河中撒鱼网,妹在河边洗衣裳,洗一洗来望几望,棒棒捶在岩头上。”脆花花的歌声,搅乱了一河平静。几个人沉浸在歌声中。山中的鸟多起来了,叫得欢,叫得亲切。好一阵子,犁开山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也叫了,是鸟叫声,谁发的短信息?打开一看:手机无法接通,问候无法传颂,乡下处处小心,行路注意蛇虫。老同学,祝你天天做好梦。犁开山读完短信,心想女人浪漫一生,男人浪漫一时。犁开山收起手机,向大炮继续回答他的一肚子关于治理红河的想法…… 过了五水,向大炮建议,对这一带的地质地貌情况要过细了解。犁开山一行,攀越一道道绝壁,闯过一段段险岸,然后就如蚂蚁般爬行在一段乱石河谷,缓缓向前移动。他们终于到了杉木凹那处著名的马鞍形河床。他们从那谷底攀上马鞍形山峰一侧的顶端,抓着一棵树,俯视悬崖下訇然清澈的流水,有点眼花撩乱。 刚过的一场春雨,把红河两岸洗刷得青翠欲滴,远远近近的山头有早开的红花,白花,妖艳诱人。红河在一片新的艳阳下,散发出它特有的清香,流淌着特有的韵律。刚刚消落的河水,似乎瘦了,半河清清亮亮的卵石像那奇形怪状的裸泳的舞女,鱼、虾、蟹都在卵石上用情亢奋地寻找游乐园。一股清风拂来,顿时让人享受到一番置身于原始荒野的情调之美。 那水流凹处,翻飞着一朵朵洁白浪花,犁开山眯眼看着那浪花仿佛是一只只洁白的蝴蝶在那峡谷中飞舞,又仿佛冰山上的一朵朵雪莲在次递开放。扫视四周,山紧束一处,如紧束的少女的细腰。犁开山对身边的覃红说,不知谁说过两山夹出一水的话,这话说得妙,这“夹”字用在此处更是妙不可言。覃红点头称是,紧随身后的向大炮、粟小阳也说妙极了,杉木凹乡的沙书记也说:“犁市长的感觉是妙极了,绝了。” 向大炮招呼请来的几位农民工,把马鞍形山头两边的杂草砍掉,用锄头刨开土层,他们要考察这里的土质山体结构。犁开山要粟小阳画一张草图,要覃红记下向大炮关于地质结构、地貌状况的表述,以及结论性的意见,以便回市里整理调查报告。向大炮指着马鞍形山崖根脚的一方平缓的山坡,对犁开山说:“从那坡腰钻洞进去,正好建一座地下发电站,犁市长,不瞒你说,我曾好几次来这里堪察过。”向大炮说着开心的笑笑,那笑里藏了几份心计?几份悲凉?几份无奈?几份希望?犁开山说:“哎呀,老向你真是个有心人。”犁开山一阵兴奋,兴奋之中问老向怎么取“大炮”这么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向大炮就不好意思地说了他“大炮”的来历,那是因为他干不成自己的技术活而逼出来的。他曾在一次全市水利水电工作会议上,“炮轰”当局者,就此,被打入了冷宫。犁开山说:“难怪呀,这一路,我总感觉你这大炮的味呢。”粟小阳见犁开山开玩笑,就朝向大炮也开了一个玩笑,说:“大炮师傅,你见了内行就哑了。”向大炮说:“小粟,你知道个逑,他市长若是干打雷不下雨,我照样轰!”犁开山放声大笑起来,这是他考察以来,最大声的一次笑,说:“好呀!好呀!这红河的治理,我就要仰仗你这大炮的声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