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过窄实的田埂,沿着清亮的溪流,低头穿越古老的山壁;外界固然酷暑炎炎,谷内却依然凉爽怡然。“山路十八弯”,看似很近的屋舍,却需走上一段时间。越是接近土葬道场,唢呐铜钹传来的悲呛之音便愈是高昂清晰。人群开始默然,姑妈们开始抹泪。已至道场,鞭炮响起,烟雾四漫。先行到达的祖父与叔祖父身披麻衣,跪拜于地,老泪纵横。 我已无法再回忆其它细节。当时尚年幼的我,见平时如此慈祥仁厚的祖父以年迈之躯依然两膝着地,本已皱纹密布的大手在麻衣的衬托下更显得沧桑茹苦。这般压抑悲肃的气氛,便叫旷世英雄,关东侠客,也会黯然垂泪,何况我一黄齿小儿。 哭罢之后,看到这个临时搭建的道场中,正北面便是曾祖母的灵堂。巨大的黑白遗像下,依然有白烛祭品。祭品之上,是白纸黑字的冷氏族谱。正是这张纸,维系了中华文明中最重要的一个词“血统”。当年三分天下的枭雄刘备,有意无意间,姓氏辈份又带给他多少帮助?时隔十年,我仍依稀记得上书如下: 冷氏 子孙曾孙 清芬文 畅旭松文龙 披麻泣血披白拭泪披白挥泪 稽顙稽顙稽拜。。。。 所谓“披麻带孝”,概源于此。其中女性后辈一律无名,由此中华这古旧的“男尊女卑”传统亦可见一斑。 之后便是子、孙、曾孙分列三排,由道士于灵前念经超度亡魂。他跪我们便跪,他起我们方可起。吃饭时,由祖父带领,子孙5人逐桌跪拜顿泣,敬酒谢客。如此持续三日,才得上山下棺。 下棺前夜,需通宵祭奠,其间还要做一通奇怪的法事。印象最深的便是用桌椅搭起一座“桥”,上用花圈冥纸稍加修饰,谓曰“奈河桥”。意为送亡者到另一个世界之桥,乃阴阳之隔。由道士带领,后辈们依次登桥而过,即是与先人永别,并祝福她在九泉下依然幸福快乐。 这许多繁复的风俗手续是中华民间文化一种最直接体现。研究它,便能得到关于底层百姓“多元信仰”的许多根源,只是,在96年那种世纪之末,却依然流行着这般原始蒙昧的祭奠方式又不能不说是对社会的一个反讽。越旧的东西越值得研究保留,可这种保留即便丝毫不变质,也是整个社会国家一个难以忽视的阴影。这种难两全的自身矛盾,至今仍让我苦思不得其解。 甚至整个葬礼的气氛,也在劳累漫长中变了样。叔父曾于深夜说:“这种葬礼,怕是要把活人也陪葬了罢。”他对于曾祖母可谓感情深厚,也曾于灵堂中痛洒男儿之泪。可即便他,也对此种繁枝缛节颇有微词。由此可见传统文化行至现代,仍保持着这种自身永难消除的“留”、“亡”双性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