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有一天吃晚饭时,宇军跟食堂李师傅瞎聊,说到要去新地大酒楼上班的事。 李师傅便一惊一乍地说道:“哎呀,深圳这地方的酒楼,可不像咱们内地,很复杂的。若果您要去,我劝您,有些人可千万别去惹。他们都是一些老乡帮,各霸一方,很有点儿黑社会的性质。” “真像人传的那样么?” “那可不是咋的!” 宇军后来就去问了赵丛伦。 赵丛伦就说:“是啊!不过你也甭担心。派出所那边关系,新地集团没问题。我跟他们也不错!”缓缓,又说:“其实要说复杂也不复杂。这些‘帮’不过是些捣场子混饭吃的‘烂仔’,在老家就叫‘溜溜痞子’的。其实也没啥了不起!不过就是这些‘烂仔’会经常几个人聚在一起,出入酒楼、夜总会,如果看谁不顺眼了,就借口闹闹,然后再找自己人出面摆平,捞几个保护费……一般酒楼夜总会遇到这种事儿,多半是私了。要么,你就得有啥啥背景的。所以有些酒楼夜总会,除了跟派出所搞好关系外,也都跟武警支队、黑社会啥的有点儿瓜葛。有的就干脆花钱雇个啥‘帮’给他们看场子……” 后来有一天,邝世请宇军、赵丛伦吃饭时,也就这个问题劝过宇军。 事情是这样的:邝世目前正在经营的影楼,时好时坏,就想找个合作伙伴,或者就干脆合伙注册成立个公司,比如礼仪公司什么的。因为听赵丛伦说起宇军在工会干过摄影、主持过活动,也写过新闻稿什么,后来又搞宾馆管理,就觉得他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于是这天吃饭,他便把合伙注册成立公司的事说了。 宇军却说道:“丛伦介绍我来,主要是想叫我参与新地大酒楼管理。其它的还真没考虑呐……再说,这两年我仅是做宾馆,其它的也不懂!” 邝世若有所思地说道:“酒楼赚钱是快,利润也高,可是累啊。还有,深圳不像你们内地,很复杂的,特别那些‘烂仔’,很麻烦的,你如果没有黑白两道,好多事就难摆平!” 早几年,宇军其实也听人说过,深圳的黑社会如何如何,可又觉得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即使再“如何如何”,又能“如何”到哪去?如今,当他听到这些时,仍然半信半疑,仍然认为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因为他认为:如果真是黑社会,相信一般不会轻易露面的,也绝不会随便跟什么人过不去。至于对付那些“溜溜痞子”,无非是“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另外,他来深圳前就听舅舅说,大彪现在又到深圳南山一家什么酒店“看场子”去了。他想,要是真出了这种事,相信找他也一定能摆平。当然话说回来,对此他也并不是没有担心:他是来赚钱的,不是来跟谁斗气结怨的,不值当!如果一旦出了事,自己豁出去了倒没什么,那就害了静萍;还有,他可不希望“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这一辈子够多灾多难了!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宇军却又属于这样一种人:虽然常常给人的印象是温顺的,可是骨子里却不然。尤其是如果有人阻止他做什么,他反而要去做什么;或者说,如果你要他做什么,他反而不去做,即使当时顺从了你,事后也会以更强烈的方式予以报复。 “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逆反心理’吧?”有时候,当他静下来分析自己时想道。但同时又不敢肯定是不是这样。 我们说,随着本书的一步步推进,您将会看到:由于时代造成的原因,宇军的性情长期被压抑,感情得不到正常释放,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其实早已经植根于他的灵魂深处了。由此,他常常会以冷峻的变异的灰暗的眼光来打量这个社会,看待整个人生。因此他的性格矛盾而敏感,甚至有分裂的原素。…… 现在,阿秀打开“水仙房”,并把所有的房灯都拧亮了。然后倒好两杯茶放到茶几上,便出了包房站在门边。 宇军走过来,说道:“好,谢谢你!”阿秀红了脸,低了头。 那长发男子这时也走到了门边。只见他张狂地吒开膀子,身体像螃蟹样横进包房。然后他甩甩头,就一直走向长沙发,“扑哧”一声坐了进去。接着,便架起二郎腿,用两只狐狸样的眼睛,朝宇军扫去。 “来朋友,先喝口茶,消消气,”说着,宇军拉过一把餐椅,坐下来。他即刻察觉到,眼前这人,脸上蛮横,内心却慌乱,似乎又在竭力掩饰着。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颗扔过去,自己也点上。又不慌不忙地说道:“看得出来,这位朋友跟酒楼很熟啊!” “OK!……这位老大,先报上你什么人。”长发男子掀动着双唇,眼皮朝上翻着。他把过滤嘴那头在大拇指甲盖上磕磕,然后点上烟。 “噢……鄙姓宇……宇宙的宇。过去来的少,还不大熟,以后还多望关照!”宇军抱了下拳,“不过我跟徐老板倒是一直很熟,……生意上也有不少往来!”显然他是想通过撒这个谎,来震住对方。 “徐老板?”长发男子蠕动下身子,“就是香港的徐老板?” “嗯。怎么样,今天咱们算认识了。以后常来常往的,还望这位兄弟多多关照!”宇军抽了口烟,又接上说:“其实要我说,大家出来都是混碗饭吃,不容易。你们不容易,他们做酒楼的也不容易。是吧?……生意场上嘛,和气生财,谁都别断谁的财路,从长计议,根本没必要动手。伤了和气就不好喽!你说是吧?” 听了这番绵里藏针的话,长发男子挑了挑眉毛,用一种挑衅似的目光审视着宇军。停了下,只见他一手夹烟,一手托着抱到胸前,狠劲抽了两口,然后仰起脖子,撮起嘴吐了几个烟圈,旋即又“卟”的一声吹散了。 这样僵持了大约两分钟,长发男子终于停止了吐烟圈,挺挺胸脯,恶狠狠地说道:“他妈的,酒楼换了老板就不认弟兄们了?原来一扎啤酒四十八,现在要六十八,还上得那么慢。丢……!啊还有,那小子也太蹿,我看着就来气!以前我来这,都打五折,他说给我打九折,”说着,晃了晃二朗腿,然后又换条腿架上,“他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地头,有老子搞不定的吗?……哼!” “嗯。看得出来,这位朋友是条好汉……噢,还没领教尊姓大名呢!” “阿魁,弟兄们都叫我二哥!” “初次见面,多有领教!”宇军皱了下眉,又说道:“一回生两回熟,大家没什么说的。以后兄弟有什么事,尽管找我。道上的规矩我懂……” 房间里突然静了,两个人,你瞅瞅我我望望你,好像再找不到话似的。于是便各怀心事,两相揣度起来。 宇军这时想道:要尽快结束这场口舌战!刚来深圳没多久,对酒楼不熟不说,这两个人是什么背景,就更不清楚。是不是像李师傅说的那样,属于有黑社会的那一类呢?如果真这样,还没到酒楼上班,就跟这帮人结上仇,值当吗?还有,既然周利梅跟他们认识,如果协调不好,她会怎么想?而她跟徐宝泉又是怎样的关系?……搞不好,很可能得罪一串呢。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和平解决!想到这,却又忽然想起了静萍。“啊,这么晚不回去,可能更要生气了吧!……是的,要尽快结束这场口舌战!” 阿魁却想道:丢,这么久不来酒楼,没想到什么都不顺了,今天偏偏又遇上这么个憨大头!……哼,竟敢挡弟兄们的财路!啊,到底哪路神仙呢?哼,说的倒好,谁也别断谁的财路。你他妈的既然懂道上的规矩,还这样做?…… “OK!”阿魁抹把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老大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以后有什么事,也只管找我阿魁!”他突然停下来,声音像是噎在嗓子里。颧骨上那条月牙样的疤痕,在昏黄的房灯下,发着暗褐色,似乎在微微的发颤。 宇军觉得应该收场了。然而,阿魁似乎并无离开的意思,只悠悠地吸烟,晃着二朗腿。那颗夹在两个大骨节的指头里的烟头,燃着,发着“咝咝咝……”的响声。一缕缕蓝灰色的烟,缭绕、升腾着,然后慢慢散开来。 房间里很静,天花板隔层里忽然滑过一阵“轱辘辘”响声,接着是“沙沙沙”的声音。 天花板边沿上,一只老鼠探出小尖脑袋,黑豆似的小眼睛一闪,不见了;一截细长的灰褐色尾巴尖,顺着天花板的边沿,慢悠悠拖动了一段,消失了。随后,天花板的隔层里又传来一阵“轱辘辘”的响声。 “怎么样阿魁……?”宇军收回目光,沉稳地说道:“今晚这件事我看就这样吧,叫弟兄们把单埋了,大家交个朋友,也算给我个面子……怎么样!” 听到这话,阿魁甩甩头,扭动下屁股。接着,喉结蠕动下,看样子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发出声。只见他把二朗腿放下来,弹弹烟灰,想再抽时,却发现那烟头已经燃到了过滤嘴,便懊恼地在鞋底下蹭了蹭,恨恨地扔掉。然后猛地站起身,“咚!”腿却重重地撞在了茶几上。 “丢……!”阿魁随口骂了一声,随即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朝门边走。他拉开房门走出去,心里却恶狠狠地骂道:“丢你老母‘愚黑子’!……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