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此刻,徐宝泉靠在乳白色真皮长沙发上,圆乎乎的腮帮蠕动着,一面锉着指甲,一面不时扫一眼对面。脸上挂着一丝勉强做出来的笑容。 宇军坐在徐宝泉对面的一把餐椅上,自我介绍着。 赵丛伦挨着宇军,坐着,默不作声地抽烟;静萍则坐在徐宝泉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侧着身子看电视里的赛马。 “卟、卟……”徐宝泉吹掉指甲上的粉末,说道:“呵呵,赵主任多次介绍过你,讲你是人才,”看了看修剪好的指甲,又瞟一眼赵丛伦,“其实大家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么严肃正经地自我介绍。直接讲吧,我公司就需要你这种人才!” “不敢当,徐老板过奖了。”宇军欠欠身子,“酒楼我听说十二号开业,是吧?” “嗯,是啊……时间紧啊,”徐宝泉眯起略略凸起的眼睛,盯住了宇军,“可能赵主任也跟你讲了,开业时我想搞个典礼仪式,请些政府部门的,还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我听赵主任讲,你在内地做过主持。所以想跟你商量,请你做这个司仪,” 宇军挪动下身子,问道:“大概能来多少人呢?” “这个……等一下周经理会把数字告诉你的。” “是个小姐,以前是楼面经理。”赵丛伦插话道,瞅瞅静萍。 昨天下午,在站台上见到这姑娘时,说不上为啥,赵丛伦心里隐隐地有一阵不快。 其实,说起跟宇军的交往,统共算下来,也不过几次。一次是赵丛伦跟建英结婚时,另外一次是宇军结婚时,以前见过几次,他已经记不清了;再以后便是偶尔打打电话,也很少谈及更多的事儿。因此他也并不了解大舅子目前的生活。所以这一次,当看见他来深圳带了个年轻姑娘,又不事先告诉时,就想:“如果他媳妇知道了这事儿,会闹成啥样呢?老丈母娘知道了,又会咋怪我呢?……”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宇军说起家里的一些情况,当看到大妹夫那疑惑的目光时,便简单说明了下。于是赵丛伦放了心。但是,对这位姑娘,他心里依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跟这个大舅子并不适合…… 片刻,大家都无话可说。电视里赛马的快速解说声,好像陡然间放大了。 忽然,徐宝泉打破沉闷,“吭!”了一声。然后仰起脖子,沙沙着嗓音喊道:“莲娜……来客人啦!”听听没有回应,便自嘲似地笑笑,“唉,这个人哪!” 隔了约两分钟的时间,楼上传来一阵拉柜门关柜门的响声。停一下,又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绸缎的摩挲。接着又是一串“嗒、嗒、嗒……”拖鞋踏在地板上的震响,先是在较小半径移动,后来便渐渐向楼梯口漫过来。 徐宝泉坐直身子,从茶几隔层抽屉里,拿出一个精美的长方形蓝缎面盒子,里面装了耳掏、指甲剪、小剪刀……等修饰工具,把锉刀放进去。然后站起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 “达林,赵主任来了这半天了……你也下来嘛。”他仰起脸,依然沙沙着嗓音,喊道,“……大家一起商量商量酒楼开业的事情嘛,” “刚才,两口子又不知为啥事儿怄气呢……”赵丛伦想道。这一点,一开始他就从徐宝泉生硬的笑容里感到了。 静萍看不懂赛马,只觉得闹哄哄的;再看面前这尴尬的场面,心里就有一百个不乐意,嘴巴也就一直撇着。 本来,昨天下午一到深圳,她就跟宇军说好了,想去“世界之窗”玩。在老家时她就听单位同事从深圳回去说,怎么怎么好玩。昨天晚上经过那里,不是因为天黑,她真想下车,好好玩个够!可上午起床后,宇军却告诉她,丛伦昨晚上跟徐老板联系了,约好今天要见面。说,改天再去“世界之窗”吧…… 宇军这时望了下静萍,目光中透着一丝丝歉意,嘴角微微动了下。忽然,却听得一阵“嗒、嗒、嗒……”轻盈而又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在了耳边。便转眼望过去:暗褐色木旋梯上,款款地走下一位少妇。 “这就是徐老板夫人了!”宇军暗暗想道。 徐宝泉“啪啪!”拍了两下巴掌,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 “呵呵……我来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我夫人,季莲娜小姐!……这位是赵主任的小孩大舅,是个管理人才……这位是陈小姐,是——” 宇军微笑着站起身,朝这位气质不俗的少妇点点头,一面注意地看了她一眼。 季莲娜,三十岁出头,最多不过三十五六岁(其实已过了四十岁)。她面色白里透红,光润细腻,几乎无一处褶皱,显得保养精致;她的鼻梁挺直,高傲地耸在鹅蛋形脸上;她嘴巴稍阔,左嘴角上面有颗绿豆粒儿大小的美人痣。整体看上去,这妇人的面庞像瓷器样光洁,更像瓷器样冰冷,隐隐地透着一股凌然不可侵犯的傲气。再看她那身材,曲线优美,被合身的浅紫色暗花旗袍紧紧地裹住了。 及至近前,宇军看清了,这妇人,眉宇间其实隐约透着一股女性温婉、柔和与善良;那双凹在眉骨下面的俏眼睛里,似乎隐含着一丝淡淡的忧郁的神情。接着,扑鼻而来一股淡淡的进口香水味。 “嗯,典型的冷美人!”宇军不由得在心里评价道。 “请坐吧。”季莲娜微微缩了下嘴角,“别客气!”说着,便拉住静萍的手,往长沙发那边走,一面偏头望着这位清纯、端庄的姑娘,嘴角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静萍脸红了,跟着季莲娜。 “深圳比你们家乡热吧?”季莲娜问道。没等回答,又接上问:“你是第一次来深圳吧?……”说着,帮静萍捏掉肩头上一根发屑,丢进垃圾筒里。 “嗯,”静萍挑下眼皮。 季莲娜似乎并不理会徐宝泉“一起商量商量”的话,也并不参与男人们的讨论,而是款而落座,左手从果筐里拿出一个苹果,右手取出水果刀,翘起“兰花指”,一面跟静萍聊起来。说话间,只见那把雪亮的水果刀,转动着、旋舞着,一条整齐均匀的苹果皮,便弹跳着,沿着果儿落到果筐里。 静萍谦让了一番,便接过了苹果,拿在手里,也并不马上吃。 这边,宇军一面听着徐宝泉介绍开业典礼的一些想法,一面偷眼打量着。房间里,到处现着奢华的气息。而最突出的,莫过于身后那壁巨大的浮雕了。然而,在这番奢华中,又似乎透出一些主人的疏懒……忽然,《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音乐骤然响起来。 季莲娜把水果刀连同削了一半的苹果放进果筐,站起身。于是,那曲线优美的身材,便随着一股淡淡的进口香水味,像风样地飘动起来。 “谁……?”季莲娜走到门后面,对着“猫眼儿”向外张望下。 “是我,徐太……我是阿梅!” 房门随即开了;“咔嗒……”一声,防盗门也打开了。 “怎么,大门没锁?”季莲娜往别墅院门方向瞧了瞧。 “嗯,刚才没锁……我进来时锁了!”周利梅一手拎着塑料兜,一手撑着花阳伞,“徐太,真是好兆头哇,今天起码有六十多个应聘的,……徐老板在吧!”说时,便把花阳伞放到鞋柜上,一面在门厅换上拖鞋。 “呵呵,是阿梅么……辛苦啦辛苦啦!这下酒楼应该万事齐备了吧。”徐宝泉听见周利梅略略嘶哑的说话声,招呼道。 “嗯,差不多啦,”周利梅走进客厅。“昨天到今天有一百多人应聘呢,” “好哇……来来来,我来给你们介绍下。这位是——”徐宝泉拍拍脑门子,“唉,你看我这记性……噢对了,宇先生!……怎么有这个姓?”他马上又转向赵丛伦,问道。 赵丛伦“嘿嘿”一笑,算是回答。 宇军站起身,伸出手去。 “你好宇先生。早听赵主任介绍过你。”周利梅把塑料兜放到地板上,抬眼看下宇军,一面伸过小手。 “……你好,”宇军微笑着,却觉得这姑娘的握手,冷冰冰的,有点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隐隐地,还闻到一股淡淡的狐臭味。见她往静萍那边瞅,便连忙介绍道:“那是我女朋友,陈静萍。” “你好,靓女!”周利梅朝静萍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茶几边。“嗖,嗖……!”从面巾纸盒里抽出两张面巾纸,擦擦额头和脖颈。然后转回身,把塑料兜打开,又掏出一沓请柬和一张纸,说道:“徐老板,这些是刚买的请柬……这是嘉宾名单,送红包的有三十多吧,都让阿红登记了;还有送匾额的,都记在这上面。” 徐宝泉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嘉宾名单后,说道:“嗯,好像少了个人喔!……哎,你介绍的那个许所长怎么没有?漏谁也不能漏他哟!还有工商税务消防的,也千万别漏了。这些人可都是高僧哇。哪柱香烧不到都不行!……哎赵主任,你看还有哪些人没请到!”他把嘉宾名单递给赵丛伦,“能请的都尽量请来,多双筷子嘛!还有阿梅,你把那些送红包的送匾额的都列个清单出来,交给徐太!” “好的!”周利梅答应了一声,便挨着徐宝泉坐下来。 赵丛伦瞄了瞄嘉宾名单,说道:“差不多就这些吧,” “好。那就这样吧阿梅,等下你通知阿红、小沈和小吴他们,晚上我请客,”徐宝泉扫了一眼周利梅,然后转向季莲娜,脸上挂着温厚的笑意,说道:“看看老板娘还有什么指示?” 季莲娜冷冷地“嗯”了一声,又拿白眼翻看下男人,却并不表态。 从周利梅走进客厅直到现在,季莲娜就一直坐在长沙发上,一面给大家削苹果,一面继续跟静萍聊天。从表情上看,她似乎对酒楼开业并不感兴趣。好像这些都与她无关,她是个局外人。而她这种情绪,又恰恰与静萍此时的心境不谋而合。 其实对于承包酒楼这件事,季莲娜原本就有些勉强。正如赵丛伦所感觉的那样,就在刚才,就在赵丛伦带着宇军和静萍来到别墅前半个小时,因为酒楼装修付款的事情,她还跟徐宝泉怄了一顿气呢。她主张一边经营一边看收益情况再部分装修;而男人却执意要一步到位。这装修一完,马上就要掏给装修施工队十五万,至少也该把维修保养费扣下来呀…… “这样也好,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反正我是不会让你败了家底。”季莲娜觉得,现在越来越没法跟男人沟通,他是越来越固执了,好像一谈到这些事情,就会怄气。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回收款那么难,总要稳妥些才好啊!可他还是像过去那样,靠运气,靠赌性……那怎么行呢! 徐宝泉等了一阵,见女人仍然不吭声,便尴尬地笑道:“呵呵……就这样吧。从现在起大家都不是外人了,有事就多商量。你呢赵主任,马上帮帮阿梅,把请柬写一下;宇先生也一起帮帮忙,怎么样?……我晓得,你们可都是秀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