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站在门侧的孙楚听到母亲的一番话白，却没吭上半句唯诺言语，相反地，令人挠头费解的是，孙楚就在自家的灶堂里，徒然一副看似略显拘谨的默默神态，似乎悖然失去平素小主人的那种奕奕姿样。
母亲转脸看见这般情景，不禁稍蹙了一下眉头，心里暗生一丝纳闷焦绪，这孩子今天怎么啦——怎么显得有点不对劲儿似的，给人一种怪兮兮的感觉，莫非怯生？似乎又不太象……稍顷，母亲迅伸指尖把眼角旁的一绺儿青丝往耳际拢挂了一下，舒眉的一刹那间，一丝的若有思悟神态瞬间掠过。
为了一解眼下近乎尴尬的闷局，只见她轻扬了一下脸孔，露出习惯的微微笑容，灵机一动般亮开了嗓子，“楚儿，锅里煮有蛋挂面，赶快趁热吃吧，凉了稠糊就不好吃喽，我和素莲都吃过了的。”
不一会儿，“嗦嗦嘬嘬”的拨拨声音便从圆形餐桌旁响起，一大碗的挂面就这样被孙楚风卷残云般扫了个精光。沉默无语间，孙楚立身离桌步出厨房门槛时，不知何故却又悄悄回眸一瞥，就在此刻，素莲正低头专注于她手上的豆角撕掰活儿，浑然不觉。
“楚儿，你暂歇一会儿，待会儿一块收花生去！”孙楚才步出门外，身后便落下了一串脆朗朗的声音。
上午九时许，空气里的温度在渐渐升高，晨间太阳散发出的那种红彤彤色彩早已幻化，此时，只见一浪浪耀眼的炽白光芒正洒照着整个村野。在院落大门右侧的小河边上，那棵硕圆的橄榄树巍然耸立，翠黄闪亮。刺刺的阳光透过枝桠的空荡缝隙凝成了一道道的光柱，然后迅猛地斜插至路面上；而那些穿过茂密枝叶罅隙的线线零星光芒，不时散射映照在院子那灰青的墙垣上，随之浮幻出的些些叠叠亮光画影，却又不时地摇曳晃动，点点斑斑，圈圈驳驳。
荷着长长细圆条柄的铁锹，头顶着大圆草帽，脚趿“人字拖”，身裹破旧得灰蓝里泛着黄白的条裤长衫，孙楚此时俨然一副地道农夫摸样，惯然引项耸肩之间，便迈出了自家的大门，不紧不慢地尾随母亲和素莲她俩那不时摇晃着长长斗箕的身后，一路逆流奔往坡野。
层层叠叠的翠黄坡野上，隔三岔五散落着忙收花生人们临时用篱笆支撑起的遮荫草蓬。沿着小道，拾坡缓缓而上，当人们看到行走在母亲身旁的素莲时，大多露出的是那好奇错愕的眼神。临近自家的那畦花生地之时，正在旁边忙活的李二婶——那个村里久负盛名的“快嘴”见此景状，竟一时口无遮拦，“孙婶，这位姑娘好面生啊，是将要临门的儿媳妇么？”——如此的晴空霹雳斗问，害得在旁素莲一下子竟羞红了脸脖，低垂着头仿佛就想往地缝儿里钻；尾后的孙楚听罢也是赶紧把大盖帽檐儿往下遮掩，满脸不由涨出一团的羞色，心地里更是一片的啼笑皆非，甚至无可理喻。
孙楚眼下的这种花生，村民们一般管称它为“地豆”，收起来的工序较为麻烦且又耗时，不象长在湿地里的那一种，收时拢紧豆苗连根拔起就行。这种生长在干旱坡地里的花生，收时首先要用农具把地面上的豆苗刨除掉，然后再用铁锹按一定的深度把泥土掀翻开，那些隐藏在土里的果荚便随之纷纷裸露散落开来，接下来就是人蹲坐在端口前，一边挥扬小手耙一把一把地将泥土扒开，一边将扒至面前的一颗一颗果荚捡起来撂进斗箕里。就在此刻，孙楚正负责着刨苗翻土这份差事，而母亲和素莲她俩呢，也就只有蹲坐在地上扒土收果的份儿了。
说起那种长在湿地里荚果象蚕茧形的花生，虽说收起来挺省事的，可其荚果里的籽仁一般也只有2粒，产量相对来说是偏低点。而现时要收的这种旱地花生，其荚果是象曲棍形状的，且一般都内含3粒以上的果仁，或许加上日照时间较长的缘故吧，这种身裹淡红薄衣的果仁，生吃起来很是甜脆可口。想起儿时，每逢生产队集体收花生时，孙楚常会同一大群的小伙伴们跑到坡地上，两眼兮兮地挪蹭在社员大人们的屁股后悄悄去讨吃；更有点不堪回首的是，每当滂沱大雨过后，零星小雨正飘，也就一溜烟跑到刚收过花生的裸露坡地上进行探雷般的拾遗，直至有所收获，旋又迫不及待地奔回家中，抖掏着沙湿湿的鼓鼓裤兜，将那些粘泥的花生夹进灶堂的烘烘灰烬里煨烤，啧啧小嘴里吃起来时残留在齿颊里的那一股奇香，仿佛至今还在滋滋散发着呢。
骄阳似火，拨拨的无端思绪仿佛正随着酷闷的天气在渐渐蒸发。不觉已至晌午，孙楚挥袖额头拭汗的瞬间，透过指缝一线眼下的不远处，背上早已汗迹斑斑的素莲正倾身埋头捡拾着散落在她跟前的花生，随后便又扬脸抛撒至前面的斗箕里去。
落日余辉之时，黄白黄白的胜利果实早已盛满四大斗箕，该是收工回家的时候了。孙楚一行仨人脸挂红光，一路踏着细碎的晚霞，一前一后地缓缓折返。此刻，孙楚的心地里无比愉悦，真想引吭啸曲一番，无奈看到前面挑着花生的素莲身影，只好作罢。
共进晚餐时，母亲不时招呼着素莲多夹点肉菜吃，在旁孙楚却依然的我行我素默不出声，当他捧着大碗将饭菜扒往口中的同时，透过碗檐的那一瞥眼光之下，只见对面的素莲她那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双颊似乎在依稀浮动，就恍如碧池荷叶上那朵朵含苞欲放的蓓蕾，煞是别样的动人可爱。
寂静的莫名夜里，孙楚竟一时的睡不着，遂挪身去背靠着那截硬梆梆的床栏，索性随手打开边上的收录机，默听着先前从若麟那里弄来的沈雁专辑“蹦蹦一串心”，纵任那无端思绪千丝万缕般去交织缭绕。
孙楚不禁极力去回忆母亲所说的他儿时曾与素莲相识的场景，可始终半丁点的一无所获。从母亲今天自见到素莲后一路下来的那股喜悦劲儿来看，在孙楚的隐约直觉里，总感觉到母亲好象一直在挪揄着暗示着点什么似的，就说她对快嘴二婶那一句出其不意问话的回答，也是嘻哈含糊一晃而过，倒是令人揣想寻思，不该是母亲在一厢的自我感觉良好吧……
一想到这些，孙楚的头皮不觉一阵的紧缩，他赶忙垂眉闭目，不敢再往深处里多想。可内心里还是隐隐约约闪出一丝的不安来，因为就在村里，按以往的习惯，若是哪家这天从别处来了个陌生女子，第二天准会沸沸扬扬生出些许形式传闻来……但愿这次例外吧，孙楚心里横生着祈祷。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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