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一幕 一 周利梅没等开完下午的点名会,便急匆匆乘上电梯,径直来到了十六楼董事长助理的办公室;也没等麦文慧应声,就一推门,进到了里面。并且喘息着,双手将一个信封放在了桌面上。 “麦助理,我要承包!”周利梅涨红着脸,手舞足蹈地说道。“我这两年的工作成绩,你是看到的,……” “噢……你等下,”麦文慧捂着话筒,对周利梅轻声说道。又向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们老板的长途!” 周利梅打住话,坐下来。她强捺着内心的激动,一双似笑非笑的豌豆眼,一眨不眨地盯住麦文慧,盯住她那张红润润的一张一合的嘴巴。 “嗯,好的好的!……嗯好,刘董,您放心!” 麦文慧放下电话,从信封里抽出周利梅的《承包自荐信》。 周利梅向前附过身,急忙将承包打算说了开来。她此时脸上的神采,飞扬着,显得那么的自信。然而说着说着,那口气里仿佛又含了一丝愤愤和不平。是的,这一年来,她对企业拓展部总经理李肇芃一直心怀不满。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由她来承包,酒楼怎么会这样亏?可这又跟谁讲去呢?因此,这次机会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 “好啊阿梅,你可是咱公司第一个提出承包的员工。”麦文慧等到这个性急的姐妹一口气把话说完,便说道,“说实话,我也跟你一样,一直看不惯他那腻歪歪的样子。……这样吧,等下我就把这个承包信交给王总,就跟他说,你的承包金也很快就到位。怎么样?” “好的!”周利梅答道,似乎又在思忖什么。 停顿了下,麦文慧想了想,又把声音压低了,说道:“另外阿梅,我给你透个风:公司这次搞承包,内部员工可以优先,还有优惠。所以只要你资金……哪怕差一点也没问题,只要你资金真能到位,其它的我帮你疏通!” “啊,真的?那太好啦!” “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麦文慧又连忙叮嘱道,“千万别说出去啊!” “你放心!”周利梅一双豌豆眼里陡地放出了光彩,“那……啊……麦助理,等事成以后,我一定会好好谢你啊,” “谢啥呀!”麦文慧把《承包自荐信》装进信封里,“只要你承包成功,咱姐妹们都为你高兴呢……!” 自荐信交上去了,麦助理也说要帮着“疏通”,可周利梅反而没底了。关键是钱。打了几年工,虽说有些积蓄,可要一下子拿出五六十万块钱,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尽管麦助理说了“哪怕差一点也没问题”,但总不能差太多呀,至少也得三十万以上啊! 于是这些天,周利梅的心里就像装着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着。她担心这短短的一个月,会有什么变故,担心什么人捷足先登,抢了她的先,还担心……。于是,她利用晚上客人来包房消费时,挨着房间找人聊;或是抽空打电话找过去的熟客。 有几位老板被她的凿凿之言、切切之情所感动,也就真的仔细端量起这座酒楼来。 没过两天,便有话陆续传了回来: 有的说“酒楼座西朝东,风水不好,犯忌讳,”有的说“过去没做过酒楼,怕经营不好,”还有的说“现在经济不景气,过段时间再说,”“……” 周利梅听了,难过得眼泪要飞出眼眶。她想:“前两年不亻系(是)红火过么?点解(怎么)风水不好呢?经济点解不景气呢?哼,经济再不景气,人仲有(还要)食(吃)饭呀!” 前天,她又约了一位做汽车贸易的黄老板。这黄老板一直帮衬她生意。因此她还把楼面部长余秋红拉来做陪,宴请了他。席间,她向这位老板特别介绍了酒楼的“风水”;介绍了酒楼前两年的红火;也介绍了她们小姐妹们想干番事业的决心。 可没想到,这位唇上蓄着“八字胡”的黄老板,嗯嗯啊啊一阵,眼睛又挤巴了几下,才面有赧色地说道:“啊啊……回去,偶(我)要跟老婆商量商量。你知道的啦阿梅,偶的钱,都叫老婆管着的啦……” “八字胡”的话说完了,眼睛便挤巴着望向周利梅,不再说话。 周利梅这时候才明白,任她说什么任她如何热情,都“阴天晒被子——白搭”了。然而就在她跟余秋红陪着笑,把“八字胡”送出酒楼时,却一转身忽地想到了一个人。“亻系呀,我点解忘记亻巨(他)呢!” 今天下午,周利梅一到酒楼,就把电话拨到了照州市政府驻深办事处。 “昨天我接了你电话后,就问了两个朋友,”电话里即刻传来赵丛伦那略略低沉的慢悠悠的声音。那声音此时微微地发着颤,显得很兴奋。“他们都说愿意考虑,就是太忙啊,” 周利梅心里诧异,不知赵主任今天为什么事这么兴奋。 “哎阿梅,我看这事儿,你也不能太着急喽,”赵丛伦这时又说道。 “不急不行啊赵叔,公司限了时间的,”周利梅尽量把普通话说得标准了。“就一个月时间呀!” “嗯,我知道了。这事儿既然交给赵叔,你就尽管放心,保证错不了。这样吧,晚上我再电话催催他们,不行我就跟他们说,是我亲戚承包,总可以了吧!”接着,赵丛伦又叮嘱道:“记住喽阿梅,做啥事儿都急不得。俗话说,‘性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要想成功大事儿,就得沉住气!” 赵丛伦后面的这句俗话,周利梅又似懂非懂了,就像那句“阴天晒被子——白搭”,叫她费了好大劲才琢磨懂了一样。她咂咂厚嘴唇,“喏喏”着放下电话。 “‘成足戏’……?乜(什么)亻系‘成足戏’呢?”她愣怔了半晌,嘴里喃喃着,心里终于还是不明白。还有她不明白的哪,那就是:八字仲唔一撇呢,赵主任今天,口甘乜样,讲着话也拿腔拿调的。 周利梅放下电话,闭上眼睛。然后双手合十,抱在胸前。她默默祈祷着,嘴巴也随着轻轻地蠕动。 “亻系呀,如果呢(这)次能承包酒楼,我就一定要把亻巨(它)经营成全深圳最赚钱最有名气的,仲有重现往日的红火。”她相信,凭着酒楼现有设施,再加上原有的班底和那么多熟客,她一定能做到这一点!“亻系呀,最主要的,我仲有成为一个大姐大!”她又想道。但是,如果这次承包不成,那她可能就要面临着重新找工作了。“口甘亻系(当然)啦,凭着呢些年经验,再到酒楼揾(找)份工,做个楼面经理,肯定也唔亻系问题。只亻系到口敢(那)时,一切又得从头做起哇……” 周利梅不愿再往下想了。她睁开眼,咬住下唇,心里说道:“我绝不放过呢个机会……!”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中午。周利梅一进酒楼,经理饭也没顾上吃,便直奔办公室。可是电话打过去,赵丛伦却不在。 这会儿,她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挠。她一忽儿从大堂跑到厨房,一忽儿又从厨房走到前大厅,一忽儿再从前大厅奔上二楼。她坐立不安,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像这样,只为了熬过这难熬的时光。真的,到酒楼上班这四年里,她一直都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可现在,时间却像停止了,分分秒秒都好像延长了一样! 下午三点多,周利梅又给赵丛伦打了一次电话。 “赵叔,怎么样?”刚听到电话里有声音,周利梅便颤着嗓音,迫不急待地问道。 “嗯,上午到中午我一直在跑你的事儿。连饭都没来得及吃……”果然是赵丛伦略略沙哑的低缓的嗓音。 “那你过来吃嘛,我请你啦,” “算了,现在吃了,”赵丛伦沉着嗓音,又说道:“阿梅啊,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嗯,目前看来,有两家有希望,” “真的?他们什么时候打款?”周利梅忙问道。 “别着急嘛阿梅,这不刚在谈嘛。……啥事儿都得一步步来嘛!”缓缓,赵丛伦又接上说:“不过,他们听说这一片区有几家酒楼要转让,就想都先看看,” 周利梅心里不由地“格登”了下。连忙乖巧地说道:“那赵叔你讲怎么办,我听你的。” “唔,我估计这事儿真成了,人家是要安排自己人的,”赵丛伦咳了一声,“当然这个,我说了就不算数喽。这你可得有思想准备啊,” “当然……没问题,我听赵叔你的。反正,赵叔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赵丛伦没有接话。周利梅又急中生智地说道:“要不这样赵叔,这两天你带人到酒楼来看看,我想办法把他们留住。只要他们肯留下吃一餐,就有的商量。” “好吧,”赵丛伦说,“赶明儿,我去新地大厦一趟,先侦察下情况,也好跟人家说得更清楚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