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中午打电话给她,一则问一下情况,二则给她说一声我明天过去,目的也是多陪一下她,刚搬过去哪里,我还是不大放心。但她说明天有事要到“桥中”——珠江桥中岛——去,她行她素,我空担心。回头想想也是,枚十五岁出来,在那种环境中生存了十多年,早适应了,况且我也不可能每时没刻都看着她,有什么事也只能靠她自己应对,罢!由她去吧。 过了两天,十月十六日星期四,后天就是周末了,我准备请她明天过来吃顿饭——来我家里是个令她敏感也许是反感的地方,如果她这次接受我的邀请,并单独前来,表明她已经真的接受家里的习惯和条件,之后看看近来找个她方便的时间,带她去我亲戚家里走走,把关系定下来。主意打定,晚上下班后我给她打电话——她今天上晚班。“枚,明天有空吗?”说话时,我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安。“明天休息,没什么事。”她的声音听出来还是这半个月来的高兴状态,柔和动听,甚至我还感受到她此时脸上的笑意,我心上的石头放下了一点:“是这样的,我是想明天你过来我家里吃饭——,”“又到你家里吃饭,不去!”我还未说完,她马上就变了语气,嗓门瞬间大了许多,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是恶狠狠的。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啊,嗯——,哪——我明天先去你哪里吧。”慌乱中我赶忙变了约见的方式。“你明天去上次去过的那间酒店,喝茶!就这样!”“叭——”电话哪头传来她摔下电话的声音。我内心里头猛地振颤一下,浮起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滋味。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来了通知,晚上多功能会议厅有活动,一般情况下我要跟场,今天我真有点沉不住气了,现在这种情况,要拖了时间,枚也不知道又怎么变化了。我给部门经理打了招呼:“领导,我晚上有点事,这晚上的加班就戈晖一人行吧?”“行!今晚节目人不多,也不怎么重要,你就走吧,真有事我再另外安排人手。”事情定下来了,我稍稍安下心。下午时分,我有点坐不住了,到了四时,考虑到这一天的工作安排应该完成得差不多了,认为应该没什么问题;再安排一下晚上的加班工作,然后给戈珲打个招呼:“我晚上有事,”下一句还未说,戈晖就含义颇深地向我挥挥手:“去吧,忙你的去吧!”我没下班就先行离去。当骑上自行车赶到鹅掌坦时,才是傍晚五时。我上楼来到她租住的房间前,发现门上着锁,她们两人都没有回来,当我刚准备离开时,阿红和她男朋友回来了。他们请我进去坐一下,说枚的自行车不在,应该是出去了,或许一会会回来的。我进去坐下,但看到他们一对情侣在自己对面卿卿我我的,好不亲热,心里就觉得不自在,赶紧告辞,说一会儿再回来找枚。离开那里,我骑车来到火车站闲逛,逛着逛着,心里有点无形的感觉,想出一次远门,于是保管了车子,来到售票厅,看一下发往省外的各趟车次的情况。晚上六时多,我取回车,推着车往环市西方向走去,经过西城酒店时,在旁边的店铺买了个面包,站在这车水马龙、飞尘滚滚的马路边,我打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在嘴里嚼着,看着马路匆匆来往的人流,忽然嘴里觉得苦涩苦涩的,胸口闷闷的,一种无以言状的沧茫感浮荡在心头...... 当我晚上七时再次来到枚租住的房间时,阿红和她男朋友已经吃完午饭了,正在看电视。我想:正好,于是和他们打个招呼,然后小心翼翼地自个坐在一边也看电视。良久,门外出现脚步声——枚回来了,她捧着几盆小植物进来,好象没发现我一样,看都没看我一眼,直走到她自己的床位前,在她自己床前的桌子上摆弄。“卖了几盆花回来?”我站起来对她说,她没回答。“摆一点好看的植物也不错的,房间有点生气。”我接着说,并向她迈进两步。“碍手碍脚,滚回去坐!”她硬梆梆地带着火药味向我喷来一句,我虽然对她这态度颇感意外,但一直以来都忍受惯了,我还强作笑容:“这几个小盆蛮小巧的,放着这合适,在哪买的?”又变成静默,我看多说也不会讨不到什么好脸色看,于是回头到刚才的位置上坐下。她摆弄好花盆后,自己拿衣服毛巾去洗澡。我又一个人呆坐在那里,再也看不下电视,外边传来滴滴嗒嗒的下雨声,我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沧凉感,虽然是十月中旬,天气还蛮热,但身上却隐隐觉得有些寒颤。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已经换上新衣裳,进来后放下东西,然后拿上一把雨伞,对我说:“出去喝茶!”进来那么久,终于听到她对我说一句态度平和些的话——或许她刚才受了点气吧,现在没有了。我空身过来,她应该是看到的,看她现在只拿一把雨伞出去,肯定是和我一起遮雨用的。“啊!她心里还是承认错我是她的那位啦!”我心里自己想着,也觉得无比的安慰。到了楼下,她自己打开伞,回头看着我:“你没带雨具?”我诧异一下:“没呀!?”“臭老娘们的怪!不早说,这么跟我下来干嘛,下雨你怎么出去!”她狠狠地骂了我几句,然后返身上楼,拐角那里还丢下一句:“操老鸨的怪!”剩下自己一个人留在楼下,呆看着夜幕下暗黑地面上溅起反着微弱白光的水花,心里再一次升起无以言状的悲凉,一阵微风挟着微微的雨沫轻扫到我的脸上,身上,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哒、哒、哒,她下来了,手里拿着一团东西,当她走到我面前时往我身上一扔:“去吧!”她自己撑着伞已先行走了出去。我接过雨衣,将它抖开,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她拿来的雨衣都不知道是哪检来的,或许是丢在哪里多久都没用过,还破破烂烂的,我咬紧牙关,把这不知脏成什么样子的破塑料往身上披,然后出去外边取了车,推着车跟在她后边来到出租楼区外路边的小酒家门口,把车锁在路旁灯柱上,回头一看,枚早进酒家坐在离门口不远的一张桌子旁。我走进去准备坐下,却发现她把挎包放在左旁的椅子上,而右旁的椅子放了雨伞,不言而喻——她是故意不让我坐在她旁边。我此时打定注意,一定要她明确表态: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绝不能这样一会一个样,喜欢就找你,不喜欢就冷冰冰的,陌生人在旅途相遇也会平平和和,也许还能嘻嘻哈哈地聊上两句,和她?有时候就象仇人似的。 我走过去她身边隔一位置的椅子,故意拉过去一点,以靠近她。她看到后便把身子撇了过去。我想了一下,就直截了当地开口:“枚,我们都认识三个月了,来往也不算少,你也总该了解我一点吧?!但现在的关系——连和做我同事的女孩子的关系都不如,更不用说是谈朋友啦,倒象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好啦,不用多说,你就明确表个态吧!”枚开始听我说时,还侧着身,撇着脸,当听我说到“债主”一词时,她脸上稍忽间浮上一种尴尬的笑容,并慢慢地直起腰来,转过身来和扭回撇过去的脸,正面对着桌子,迟疑着说:“两人可能合不来吧,在一起迁就得很辛苦,在加上你们家的环境我也不适应。”“来干脆点不行?!还可能不可能的!”“我要再想一想。”“想好久了吧?!还能再想多久?给明确点!”“再一个月吧。”“也就是说,这一个月过去,行就行,不行就拉倒罗?”她没坑声。“不想谈还跟我出去旅游干嘛?!还叫我来帮手干嘛,使用够了再扔!”我心里恨恨地说,但表面上毕竟还要留点面子:“我早跟你说过,我并不勉强,我也跟你说过,我虽然当初对你印象蛮好,但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来往,马上就断了,你说辛苦,那又何必大家都辛苦,没心也就算了,还谈什么?上次你回清远去的时候我就给个机会由你自己确定来往与否,如果当初你回来不再找我,我是绝对不会再找你的,不用到时候说我老缠着你不放,结果你回来又找我,我以为你还有这个心,才跟你再来往,看你都没这个心,让我费心费钱干嘛?!我费了心费了钱你还说辛苦!”说着说着,我还是上气了。“我,——当初不知道你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给大家一个机会,不好意思,出去花了你那么多钱,让你出我和阿花的钱;阿花是我叫去陪我的,我不好向她要回那份钱,而我又没那么多钱还给你,不好意思。”“说了也白说。”我心里骂到,我发了点气,心里平复了下来,本来还想给她说点什么,但这时,韦荷过来了,两人的谈话就到此为止。 “你们俩早来啦?”韦荷一进门就是大嗓门,“荷,快过来坐!”枚拿开她身边的挎包,我看着枚的举动,心里闷闷的。我勉强在脸上浮起点笑容:“哦!阿荷,你来啦!”“我们来也没多久?”我看了一下表“我和还以为是谁来喝茶,原来是你。”“她没跟你说吗?”韦荷指指覃雪枚对我说。我愿意也是想故意引韦荷这样说,不单想接续刚才和枚说的话题,还想探一下韦荷对我们这种关系知道不知道,要是真不知道就想让她知道,让她公平公正地说句话,枚为什么这样对我,至少说得让我心里舒畅。因为我心里正闷闷地憋着,但我并不想明着对荷提出来,不想大家有太大的反应,和或许可能的在这大庭广众面前吵架,真要争执起来,在这里我自己的面子不好过,而且也没什么好处。现在我听到荷这么说了,正中下怀,正想说什么,枚就争了过去:“别听他说,我们两人聊,难得有空出来喝茶。”说着枚把椅子拉得更靠近荷,一付亲热无比的样子。荷转过头去:“妹子,你们俩搞啥名堂!”我心里一阵作闷:“既到如此田地,还瞒着韦荷干什么?怕说出来,自己无法解释。”我心里想着,但也不好做得太冲动,只好闷闷地看着她们俩聊得开心。她们这两个几乎每天上班都见面的亲密同事,却好象久别重逢似的话语不断地聊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晚上十时十分,韦荷提出要回去了,我去结帐,枚和荷两人走出门口,还在那里聊个没完。结帐完走出来,荷向我道个别,她们两人慢慢往回走,我开了车锁,抬头看看她们,看见枚挽着荷的手臂,象小鸟依人似地斜靠在荷的身上,两人象情人似地互依着缓缓而行。我看着她们俩,腹中一种酸味直往上涌,我赶紧硬往下咽压,但喉头还是被呛得好象黏膜被磨伤似地火辣辣地疼。我扭转头,推车出路面,紧踏几下,冲进昏暗的路面...... 第二天是周末休息。昨天晚上醒醒睡睡的,休息不怎么好,早上起来没什么精神,在家里换洗了些衣服,就过了一早上。午饭后,觉得颇困,但躺上床却睡不着觉,于是起来,呆坐了一会,看看到了下午四时,父母午休后起来了,我想出去走走,于是向父母说一声,然后出门而去,到保管站取了自行车,按照自己往常的骑车锻炼路线:先往中山一路到立交桥,拐进广州大道,经沙河进广园路,往西到广园西路,进环市西路,南岸路,黄沙大道,人民桥,工业大道北,昌岗路,新港路,拐入广州大道回来。往常是这样骑车锻炼,但今天却没有锻炼的意识,茫茫然的,没意识地沿着往常走的路线没目的似地骑行。因为这几天肠胃不大好,所以中午也没吃多少饭,当我骑过人民桥时体力已经很不济了,骑到昌岗路,手脚和头脑已经是麻木了,基本是机械地踩着踏板,视线只看着道路前方十多米远的地方,好几次想停下来,喝点饮料吃点什么恢复一下体力再继续行程,但我平常总是一次骑着车走完全程,这次也不想打破这种自定的锻炼规矩,我也记不清楚是怎么样走完这全程的,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母亲已经煮好了饭,我吃完饭,洗了个热水澡,然后躺上床,一觉睡到天亮,翻身起来,感觉也没什么累,昨天可能是没吃什么东西走那么远体力消耗没有能量接续所至。 吃过早饭后,在家坐着,又想起前天覃雪枚的事,胸口闷闷的,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到那呢?边想边走出洋台,看到天气蛮好,唉!不如到白云山走走吧。想到此,也就换上衣服出门,到保管站取了自行车,骑车来到白云山脚,买票进门。之前我真正自己来白云山,去年一次,前几个月前一次,只到过山顶公园和摩星岭,其它地方的路还是不大熟悉。我沿着曾经走过的路,走上山顶公园,天气还是蛮炎热的,走了四十分钟到达山顶公园,口干舌燥的,又没有准备水带着,就只好到山顶小店买罐可乐喝了,休息了一会,当我准备向摩星岭进发时,忽然想起中午不可能回家吃饭了,赶紧找个有公用电话的店子,给家里去了电话,让家里不要准备我的午饭。电话打完,在该小店还买了一罐饮料,和一包饼干,提在手里沿着往上的山坡向更高处走去,大约四五十分钟的光景就来到了摩星岭售票入口。买票进去,蹬上白云山的顶峰,极目远处连绵的山峰,和倚丽的广州城区风光,深呼吸几口空气,希望自己的烦恼想呼吸的空气一样,飘散在广阔的空中。 在摩星岭没呆多久,我就沿着石级向山北而下,到了公路往北走,走了不多久到了一个叉路口,因为没来过,只能判断方向:估计一侧应该是往回到山顶公园的,另一侧应该是到山北明珠楼,我想往回走一段路看看这条路是同哪里的。饶过山尖,走入这条公路,走了约半小时,两头看看,好象除看到路面以外,店没见到一间,行人也没见一个,我怕这样不知走到什么时候,其时已经午后一时了,还是吃点东西再决定怎么走。注意打定,我在路基坐了下来,拿小剪刀剪开饼干袋子,用面巾纸擦了擦手,当是洗了,然后就这样用手拿饼干吃。我这样吃了二十分钟,还是没见一个游人走过。“这条路这么久还没人经过,别走错了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心里嘀咕着。才这么想,抬头忽然看到一位纤瘦的年轻女子背着背包,从我面前昂昂然地走过。“她的胆是怎么长的,在这人烟稀少的僻静地方,我都有点发毛,她?!——”我觉得有点不可思义,但东看西看,确实前后没其他人陪着她,“还真服她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到。 也许受到她的影响,吃完东西,我拍拍手上的饼干屑,看看面前的山坡密林没想什么,自己一个人就走了进去,也没什么目标方向,只是找着路就往上攀登,终于,给我蹬上了山顶。四面一看:欸!这不是摩星岭,又上来了!“这倒是一个免票通道!”我自嘲地想到。回头从石级路走下去,还是往山北走,走到白云松涛时,从小店买了一罐饮料,坐下来歇息,边喝边看四周环境,发现不远处有条灌木林拥抱的小路,有不少游人走进去,偶尔还见摩托车手载着女子进去,但却好象没怎么见人出来。这引起我的兴趣,我一气喝光剩下的饮料,把它丢到垃圾筒,然后按照曾经有游人走进去的地方走了进去。这条小路开始还算宽,两边山坡开阔平缓,没什么可藏身藏人的地方,但却没看见什么人。我看到有山岗或山峰的地方都爬上去看,也没发现什么。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势越走越复杂,近处丛林密布,越来越觉得阴森森的,爬了几座无人的山岗之后,我再也不敢往其它地方去了,只是沿着小路试探着往前走,走一段,四面看一下环境,往前观望一下,再向前走。沿途都没遇到游人,也没听到人声。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一处叉路口,那里竖了个指示牌,上边标着三个方向:往后——我来的方向是白云松涛,往前是孖髻岭,往下是山北公园明珠楼。我向前再走了一会,终于听到人的说话声,往前赶走一程,看到一家子和亲戚模样的七、八人在边说话边往前走,看到这不少人,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往前走不多久,就看到前方有一个凉亭,亭内有五、六个有点古怪的男子。他们中一人看见我走过去,就紧盯着我,但我依赖后面有人,而对面小山峰的凉亭上也有不少人,就壮胆走上去。走近了,我才看到刚才那个紧盯着我的年轻男子,闯开衣服露出的胸脯纹着一个大大的“悔”字,凭这个“悔”字,就知道他肯定什么事令他后悔了,或悔过了。我还发现他们有两个大行李袋,估计他们是刚从外地来的,因为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走进凉亭坐下,后面那一家子也过来了,在亭外拍照留念。坐了一会,我听到亭东北侧下方传来声音,站起来走过去,才发现哪里还有一条小道往山下去,一对男女恋人牵着手从小道走上来,我试着走下去,但发现道路又陡又窄,且环境复杂,才打消了下去的念头,返回头爬回峰顶亭边,发现那几个男子已经走了,那一家子坐在一旁吃东西,刚上来的一对恋人对着亭外风景叽叽咯咯说着什么,很快也走了,那一家子人吃完东西也站起来离开了,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人留在亭内,我看看对面亭内,早没人啦。四顾寂静的环境,回头看着这陈旧斑驳的凉亭,心里忽然感觉得这里是如此的沧凉和荒芜,凉亭上斑驳脱落的灰沙,还有歪歪扭扭不知写着些什么的也不知道写了多久的字,感觉到凉亭在这里独自挺立迎接了多少载秋暑寒来风霜,一阵山风吹来,定定站着发呆的我打了个寒襟,——唉!其境太过清凉,不宜久留,我也赶紧回头,走到刚才经过的三叉路口,往山下的明珠楼方向走下去。 下山的路并不大明显,时有时无,有时侯有梯级,有时侯就是斜坡,山势偶尔平缓,偶尔陡峻,四周林木森森,一片寂静,没见到什么行人,心里既要防范来自与树林里的可能袭击,又要为急匆匆地赶路迅速判断道路,以免走错。走了若干时候,终于听到山下传来的嘈杂人声,紧张的心才稍稍宽松了下来。此时才感觉两条腿的小腿肚牵拉着酸痛,偶尔还一下一下地蹦紧了肌肉:糟了,腿要痉挛了,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怎么办,不能让它发作出来,此时已经看到山下热闹的山北公园了,我扶着旁边的小树慢慢走到靠近山底了,然后在斜坡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