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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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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道光年间,满清已渐没落,农民起义以星火燎原之势席卷全国。除“白莲教”外,声势最大的莫过于洪某组织的“拜上帝会”。1851年(道光三十年①),众教徒在洪某生辰之时,于广西桂平县金田村起义。不出一年,“拜上帝会”攻克永安,建“太平天国”。洪某自称天王,年底册封“东、南、西、北、翼”五王。
   1852年(清咸丰二年),太平军攻克全州。南王战死。入湖南克郴州,攻长沙不利,西王战死。克岳阳练水师。1853年,一月克武昌,二月弃之,顺流克安庆及芜湖。3月20日攻陷南京,改名天京。林李二人北伐不利。清军建“江南大营”及“江北大营”与太平军对峙。1854年,曾始练“湘军”有成,颁《讨粤匪缴》。全军出击,与太平军形成拉锯战。1856年秋,太平诸王腐化内讧。北王杀东王,天王诛北王,株连甚众。②
   且说教中有一年轻教徒,姓江,单名一个钺字,乃广西桂林人士。入教起义之时年方十八,一直跟随翼王石某。因年龄与其相仿,故平日与石某③关系非同一般,素以兄弟相称。1856年6月,江钺随翼王石某攻入清兵江南大营,立得大功。不出两月,江钺尚未及领赏,便得知西线战事紧急,又随石某赶赴前线督师救援。及至武昌,便接天王秘诏,令翼王迅速返京护驾。江钺随军日夜兼程,返回京城。哪知刚返回天京,便得知北王与燕王已将叛党杨某处死,并以搜查叛党之名铲除异己。
   当晚,江钺见石某自北王处回府,神情恍惚,面色惨白,便上前问道:“大哥为何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又有变故?”石某见是江钺,四下张望一下,将其拉入房中。道:“东王杨某意图篡位谋反,被吾王令韦某及秦某诛杀。”江钺不解,问道:“叛党胆敢谋反,当然该诛。大哥何惧之有?”石某长叹一声,道:“贤弟不知,韦某假借搜捕叛党之名,大肆残杀异己。今日约我,便是试探我能否助他叛乱。”江钺闻言大惊,道:“大哥可有答应?”石某叹道:“我并未言明,只说刚刚返京,将士们皆需休整。”
   江钺沉吟片刻,道:“愚弟有一言相劝,不知大哥可否一听?”石某正色道:“贤弟有话尽管直言,愚兄定当洗耳恭听。”江钺便道:“这谋反之事,古来有之,成功者能有几何?即便北王今次侥幸成功,如何面对天下苍生?大哥如若随叛党谋反,又如何劝服众多兄弟?愚弟以为,北王残暴,既以诛杀东王,便该收手。他残杀异己,图谋篡位,军中将士定是多有不服,谋反之事定难成功。”石某思索半晌,道:“如此说来,愚兄该禀明天王,助天王剿灭叛党?”江钺又道:“非也,非也。如大哥禀明天王,天王定会遣大哥与北王,燕王对战。但我军将士之中,与北燕两军交好者甚多,恐无法全力以战。若我军大败,非但你我不保,甚至军中将士将无一幸免。”石某一脸疑惑,问道:“那依贤弟之见,愚兄该如何应对?”江钺道:“三十六计,走为上。”翼王奇道:“即便我两不相帮,也无须缒城逃跑啊?”江钺正色道:“那北王既已向大哥泄漏口风,定不会任大哥隔岸观火。如若大哥依愚弟之见,则今晚便该逃出城去。”翼王皱眉想了片刻,道:“贤弟言之有理,便依你所言,今晚出城。”
   石某刚刚准备携家人出逃,便有北王遣人前来催请过府叙旧。无奈,只得随来人往北王府行去。半路,江钺将来人暗杀,带石某偷偷潜出城去。不久,北王韦某发现翼王缒城出逃,便下令追捕。后见捕杀未果,恐其与天王报信,便杀其全家,正式叛变。东王残剩党羽本就对其恨之入骨,见其叛变,便伙同效忠天王的将士向北王发起反攻。正如江钺所言,北王叛变之事终被平息,韦某死于乱军之中。但如此一来,除翼王石某外,朝中老臣一时尽去。翼王奉诏回京辅政,但经此一役,人事全非。安王,福王独揽朝政,国内形势大变。
   安王、福王野心极大,对翼王忌嫉甚重,常在天王前谗言相告。自东王、北王叛变后,天王对非内亲外戚皆心存疑忌,对翼王渐生不满。眼见情形不对,江钺便劝说石某再次出走避祸。1857年6月,石某在江钺的安排下离开天京,从陆路逃往安庆。天王发现翼王缒城出逃,便派人缉拿。江钺带领众将士假意追逃,实则行至安庆与其会合。
   石某与江钺带军于安庆停留近两月,为军队去向争执不已。石某道:“我们现有精兵一万余人,攻入江西后,再入赣南,东去浙西。及在江西、福建、浙江一带形成局面,便可与天王争雄。”江钺道:“大哥有此雄心固然极好,但现下天王气数未尽,恐难以与其对敌。小弟以为应回广西养精蓄锐,待天王民心渐失,我们便可攻其首脑,一举成功。”石某叹道:“想当初我五人随王举兵起义,现竟只剩我一人,我有何面目再回广西?天王听信内亲谗言,竟对我心存猜疑,如今反他也不算大逆不道。回乡之事休要再提,当一鼓作气攻下数座城池,壮我声色。待到势均力敌,便可攻入天京。”江钺正待开口,石某止道:“贤弟休要再言,愚兄主意已定。你若不愿与我并肩一战,我绝不勉强。”
   江钺无奈,只得随军前进。当年9月,石某带领一万余人经景德镇攻入抚州、吉安,然后掉头从鹰潭、上饶攻入衢州。一路上,江钺一直劝说石某放弃与天王为敌,石某对他逐渐生分起来。江钺眼见原太平军的老兄弟纷纷加入翼王军,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在浙西停留了数月,石某决定向西进入福建。江钺力阻无效,反被斗志昂扬的翼王军众排挤。次年5月,江钺考虑再三,决定向石某辞行。
   石某回想起往日种种,不免有些感伤,道:“贤弟果真要弃兄而去?我军现于气势和人数上足以与天王抗衡,贤弟为何总说不妥?”江钺低头叹息:“大哥雄心壮志,又接连攻占数座城池,当然入眼皆喜。但小弟总觉不妥,却又无法说服大哥。继续跟随大哥左右,恐生间隙,不如离开。然小弟终有一言,望大哥切记!”石某眼见留他不住,军中将士又对其多有不满,便道:“贤弟的大才愚兄岂会不知?愚兄定会牢记在心。”江钺正色道:“我力主打回广西,只是现下大军人数过众,怕是不能再回。大哥既无退路,便应放手一博,攻其京都。只是,万万不可入川。”石某奇道:“我军自然直攻天京,何以转道北上四川?”江钺面有忧色,道:“如此便好。只盼大哥早日得胜,愚弟隐于荒野方能安心。”两人各自嗟叹一阵,江钺便离开大军,隐于当地山林之中。
   话说江钺隐于山林,便垦荒耕种数亩薄田,闲时便上山狩猎。一日,于深山中发现一清幽古宅,高墙之内竟然传来年轻女子的笑声。江钺愕然,不敢妄入,只将猎得野兔、山鸡之类置于门外。如此数日,有书信置于厅堂木桌,约其傍晚入宅一谈。江钺依约前去,只见宅门大开,里面夕阳残影,竹风阵阵。江钺恍如误入仙境,一时赞叹不已,脚步略微一滞。只听得屋内传来一苍老男声:“寒舍破旧,倒叫江公子见笑了。老朽行动不便,不能远迎,还望公子莫怪。”江钺一惊,连忙步入古宅,连声道:“老丈折杀在下了。江某一介莽夫,早该前来拜会。只是贵府清幽,江某不敢妄入,多有得罪。”定睛一看,只见一古稀老者作于一轮椅之上,双腿及膝齐齐断去。
   江钺心中一凛,抬头一看老丈正脸。只见他双鬓斑白,满面沧桑,双目却散发着睿智的光芒。老者上下打量一番,不由赞道:“江公子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果然是人中龙凤。”江钺忙道:“哪里,哪里。老丈过奖了!”那老者哈哈一笑,道:“公子不必过谦。老朽自收到公子赠送的野味,便将公子容貌猜想数遍。怎知今日一见,公子本人更胜一筹。”江钺十八歲加入太平军,极少与人结交,虽与翼王关系亲密,所谈却总是以军事为主。今听到有人称赞,不禁脸颊一红,连忙岔开话题道:“江某不才,还不知该如何称呼老丈?”
   那老丈捻须一笑,道:“老朽凑巧与公子同姓,贱名余庆。”江钺忙与他见个礼,道:“原来是江老伯。以后若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老伯请尽管开口。”说罢环顾四周,竟未另见其人。江余庆笑道:“有劳公子,平日之事小女便可应付,只是荒山野岭无人说话,实是憾事一桩。”江钺忙道:“老伯若不嫌恶,在下定当时常拜访。”江余庆含笑点头,与其畅谈不提。
   接连数日,江钺上山狩猎后便往江余庆处送些野味,陪他聊天。这天,江钺见那老者心情尤佳,便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江钺道:“江老伯请恕在下冒昧,在下见老伯腿伤不像疾病所致,可是被恶人残害?”江余庆沉默半晌,方才说道:“不瞒公子,老朽本是天子脚下数一数二的商家。只因与那太平军颇有渊源,故被清廷捉拿,散尽家财方才赎回一条老命。谁知在狱中腿上留下病根,每逢发作都疼得死去活来,寻遍名医都无法医治。后有一云游神医,施展神术截去下肢,方才捡回命来。”江钺愈听愈惊,道:“老伯与我太平军有何渊源?”江余庆听闻此言,亦是一惊,忙道:“江公子可否再说一遍?你刚刚称‘我太平军’?”江钺点头称是,道:“我本属翼王帐下,只因他急功近利,我不忍见其失败,便请辞归隐。”江余庆一时悲喜交加,道:“你是翼王帐下?你真是石某帐下将士?”又向房内喊道:“琴儿,你义兄有消息了!”
   江钺一时糊涂之至,只见从房内走出一清秀女子,脸上犹带泪痕。那江余庆老泪纵横,对那女子道:“琴儿,这位江公子便是你义兄帐下将士,不久前方才分手。你便叫他江将军罢。”江钺忙道:“老伯不必如此,我与翼王也是结拜兄弟。不若皆以兄妹相称,如何?”江余庆笑道:“如此极好。小女江琴,便与公子互称兄妹罢。”琴儿方才盈盈拜下,称:“江大哥。”江钺还她一礼,向江余庆道:“老伯可否将事情与我简述一遍?刚刚听得我实在糊涂!”江余庆与那琴儿俱长叹一声,琴儿道:“爹,不如由我向江大哥讲述吧?”江余庆缓缓点头,道:“也罢,由你讲述免得我又犯心病。”
   那琴儿便对江钺道:“我爹本是广西人氏,只因年轻时外出行商,便再也不曾回去。那石大哥之父与我爹乃八拜之交,我爹外出经商多年,仍与其有书信往来。数年前石大哥随天王起义,我爹接到石伯书信便知不妥,本想带我逃回老家。但是,京城生意做得大了,一时关闭不易。我爹便遣人将我先送出京去,自己留下打点。哪知,将我送走的当晚,清廷便派人将我爹抓了去。我得知消息后,本待回京营救,但我爹却托人带话,叫我万万不可回京。我便做主将所有钱财用来打点官兵,找人救我爹出狱。由于我爹已将所有信件烧毁,清廷亦无证据说我爹与太平军有何牵扯。加之得了我们不少好处,便假托我爹年老体残,并无与太平军有染,将我爹放了出来。这处宅子本是为府上管家准备养老的,现在弄成这样,管家便将这处宅子送还我们,作为安身之处。我们安定下来便与石伯和石大哥联系,哪知却再也联系不上。如此数年,我们无时不在打听他们的下落。只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偶尔下山买些物品也不敢多问。近两年太平军战况颇多,我们才得知石大哥已经贵为翼王。本想与他书信,但可托之人都是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无奈,我和爹爹只得在此隐居,只盼有缘再得相见。如今遇到江大哥,方才能得到确实消息。”
   江钺听闻叹惋不已,便将自己与翼王相处时的事情一一讲述了一遍。听得江余庆一时欢喜,一时悲愁。说到江钺与石某军政产生分歧,江余庆连连长叹,道:“江公子所言极是。那石头儿怎地不听公子之言?公子这一走,石头儿恐是凶多吉少!”琴儿听闻此言,不禁又流下泪来,道:“爹,你说石大哥会不会有性命之忧?”江钺忙道:“大哥吉人自有天象,想必不会有性命之虞。我的见识尚浅,不定大哥他日攻入天京,便可自称天王。”琴儿听闻此言,方展颜一笑,道:“既是如此,待他攻入天京,我们便不怕找不到他了。”江余庆叹了口气,道:“琴儿,今日天色已晚,就留江公子在府上过夜罢。你去为他收拾一间客房,待我与江公子再聊片刻。”琴儿听得此言,便向江钺展颜一笑,道:“那我先去准备床铺。江大哥,失陪了。”
   待她离开,江余庆便叹道:“江公子不必瞒我,你看他胜算能有几分?”江钺忙道:“适才在下胡言乱语罢了。大哥乃我军主帅,见识必定在我之上,攻入桂林想必不是难事。”江余庆道:“江公子不必宽慰老朽。小女不懂军事,尚可糊弄。我岂是糊涂之人,其中道理,略通军事便可看出利弊。”江钺悔道:“老伯也觉得如此作战并非易事?早知如此,我便该跟随大哥身边,时时劝阻,不定某日他便能明白我的苦心。”江余庆宽慰道:“公子也不必过于自责,此乃天意。就如同我们能在此处相识,也是天意如此。”江钺心中担忧更甚,勉强一笑道:“能够识得老伯,江某实是三生有幸。”江余庆暂将翼王之事放置一边,对江钺道:“江公子既与小女以兄妹相称,老朽便与你叔侄相称,从此便是一家人,你意下如何?”江钺本是孤儿,听得此言,心中激动不已,倒头便拜,称:“叔叔。”江余庆滿心歡喜,道:“贤侄无须多礼,反而生分了。听琴儿说你的住处多有不便,我们既是一家,不如你明日便搬到此处,怎样?”江钺从此便取了数件衣物,搬来与江余庆、琴儿共处不提。
   1859年春,江钺下山购些油盐用品,忽听到有人议论:“听闻翼王大军已从福建兵分两路进入湘南、粤东。现翼王军势同破竹,看来攻入天京指日可待。”江钺心中暗道不妙,如按自己估计,不出一年势必被迫回广西。不由暗叹兄长命该如此,只盼出现奇迹。回家与江余庆谈起此事,江余庆叹道:“果真是天意如此吗?不过,如翼王军能一举攻破桂林,倒也颇有转机。只是此事看来实在不易。”正说着,琴儿闯了进来,道:“江大哥,陪琴儿去后山去看小鹿去!”不由分说,便将江钺拉了出去。江余庆见他们日渐亲密,心中不免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喜的是,江钺英俊潇洒,文武双全,琴儿与他若能成好事,自己便可放心。忧的是,自己已将琴儿许给石头儿,只怕到时候石家问起来,倒叫琴儿为难。如此想了半晌,长叹一声,自语道:“罢了,罢了。交给老天去安排罢!”
   话说翼王兵分南北两路,南部围攻桂林果如江钺所言,久攻不下。石某不得已,只好回到广西贵县,准备养兵蓄锐再图进攻。只是翼王军现已增至十万,贵县贫乏,习惯了江南美景的众多将士多有不满。于是有人提议北上四川,攻入天府之国,便可衣食无忧。石某想起江钺临走之言,心中一惊,暗道:“原来贤弟早已算到,我军兵败即会入川,故当日力阻我往西攻入福建。只是,现在的情况只有入川方可解我军之困。当初如将他留下,今日也可有人商量。我石某征战多年,现在竟是连个贴心之人都不在身旁。”一时左右为难,故而拖沓了数月之久。1860年秋,终不敌军中将士整日怨声载道,决定孤注一掷,挥师北上。沿途灾民不断加入,直至涪州,人马已有二十多万。翼王见此情形,不免对江钺之言渐生怀疑,便想沿江而上,再转道成都。
   翼王战况传入江钺耳中,江钺捶胸顿足,只后悔当初没有劝阻大哥。江余庆见石某围攻桂林不下,便知天意不可违逆,只盼他能记得江钺所言,不要入川。哪知战况传来,翼王舍涪州,攻入遵义。琴儿正为翼王一路胜利所喜,却不见江余庆日渐消沉。江钺知叔叔为翼王担忧,便向江余庆告辞,要入川找寻石某,江余庆自然不肯。琴儿与其整日相对,早已芳心暗许,便将素未谋面的石大哥放在一旁。听闻他要入川找寻翼王,心内不免忐忑:若不让江大哥去寻,只怕石大哥有生命之虞;若放他去找,又怕寻回了石大哥,便不能与他厮守。因此,江钺说起寻人之事,琴儿便左右为难,双目含泪。江钺见她与江余庆不甚赞成,便暂且留了几天。如此耽搁了数日之久,江钺心中不祥愈盛,不顾江余庆与琴儿反对,执意要走。江余庆眼见留他不住,便将他与琴儿叫至面前,道:“你们在一起也已有三年,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年岁不小了,今日便将你们的喜事办了罢。”
   江钺闻言一震,心里暗自盘算一番,自己已是年近而立。自从随翼王征战,便无机会与异性接触。现在虽与琴儿同住三年,但却是兄妹相称,从无儿女之情。不知琴儿做何感想?便朝琴儿看去。只见她满脸通红,又羞又喜,低头绞弄着手里的手帕。江钺见状便将心软了下来,但转念一想,如若此次无法回来,岂不是害了琴儿一生。当下便道:“叔叔既然如此安排,侄儿哪有不从的道理。只是,侄儿这次前去找寻大哥前途未知、生死未卜,还望叔叔为琴儿着想,允我回来再与琴儿成亲。”江余庆热泪盈眶,连道:“好侄儿,难为你这么为琴儿着想。如我身体不济,等不到你回来成亲,你便携琴儿为我坟上洒上三杯喜酒也就罢了。”
   琴儿听闻此言,哭道:“父亲不要这样说,我今日便同江大哥将喜酒与您敬了。江大哥去一年,我便等一年;去一辈子,我便等一辈子。”江钺心中一颤,牵起琴儿的手道:“傻丫头,不要说傻话。我此去凶多吉少,你若得知我的死讯,便另寻他人吧,不要误了自己。”琴儿道:“我爹既已将我许配与你,我便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你此行若有不测,我定随你而去。”江余庆见得如此情形,便道:“既是如此,那今日便是你们大喜之日。”江钺也不再推辞,与琴儿将家内布置一番,拜完天地,与江余庆敬了喜酒,便算是成亲了。第二日,江钺便辞别岳父、妻子,入川找寻石某。
   翼王军沿途流窜,加之崇山峻岭、深山大壑,江钺总是与石某失之交臂。1963年春,江钺顺着战事之处沿途追寻,直到金沙江边方才寻到石某。只见当地土司拆桥防河,又有清军列阵以待,翼王军只得在河边驻扎。江钺寻得石某,一时无言,只将江余庆之事讲与他听。石某感慨不已,道:“贤弟当日一走,我便如同失了左膀右臂。当日贤弟忠言犹在耳畔,今日我却陷此绝境。若当日听贤弟一言,今日便不会有此大难。所幸贤弟另有奇遇,还娶得娇妻,愚兄竟还让你新婚之中还牵挂于我。实在惭愧!”江钺道:“大哥所言差矣!当年若不是跟随大哥外出征战,小弟不知还有无命在。小弟今日一切,皆拜大哥所赐,大哥有何惭愧?”
   那翼王嗟叹一番,便问道:“贤弟料事如神,可知今日之困如何得解?”江钺叹道:“小弟刚刚便看到军队士气低落,又缺粮草,只怕撑不了多少时日。”石某惨然一笑,道:“来路也已无法回行,难道我石某注定落难于此地?”江钺不忍,道:“大哥!不若你我易装,我替你对敌。你逃出之后再召集人马,以东山再起。”石某大笑数声,道:“我石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若能保得我二十万大军,我宁可一死!”江钺豪情顿起,道:“我江钺与大哥结拜时便已发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今日若大哥有何不幸,小弟愿与大哥同生共死!”翼王笑道:“好!好兄弟,今日我们便同生共死!我愿向清军请降,只求保我军中兄弟不死。”江钺闻言不禁泪流满面。
   1963年6月13日,翼王被清军送至成都凌迟处死。军中两千多翼王亲信,及翼王妻妾子女一并陪葬。死讯传至江琴耳中,琴儿平静异常。江钺出行不久,江余庆旧病复发,半年后便早登极乐。琴儿一人守着山中古宅艰难度日,今日听闻江钺死讯,便将家中如同新婚当晚布置一番,取了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且说逼迫翼王造反的天王,在京中纵情声色,太平朝政日渐不堪。1860年,英法联军攻陷清廷京都。北京沦陷,圆明园被烧,皇族退至承德避难。1861年,清咸丰帝殁于承德,太后当政。清廷对西方诸国俯首听命、百依百顺,竟与英国签定《中英北京条约》,将“贩卖鸦片”变为合法贸易。因太平军确守“天条”,禁食旱烟、水烟、潮烟,吸鸦片者立杀。一时之间,太平军占领城镇烟毒俱绝。但如此一来,便惹恼了贩卖鸦片的英美两国,不久便与清廷湘军、新建淮军开始联合围剿太平大军。虽然太平军纪严明,但英王、忠王率军殊死作战仍是不敌。天王洪某见大势已去,于1864年6月自杀身亡,7月天京被清军攻破。太平天国建国14年,终于亡国。
   江钺一缕忠魂,恰被芊芊引渡,见面便皱眉道:“看你并非短命之人,为何早来此地?难不成又是一自尽之人?”江钺忙道:“我并非自尽,乃是随翼王赴死,被清军所杀。”芊芊奇道:“别人都不愿死,你偏偏反行其道。那翼王命该如此,你又为何要陪他赴死?”江钺满腔豪情,道:“翼王为保大军,舍身请降。我既为太平将士,又是翼王义弟,为何不能陪他?”芊芊摇头道:“翼王本可听你一言,还不至送死。可他偏偏固执己见,害得二十万大军陷入绝境。保军请降乃他分内之事,减轻罪过罢了。你却是家有娇妻,留她孤身一人已是不对。你如今一死,她难免随你而去。你岂不是害了她?再者,翼王赴死可救二十万人,你随他死能救几人?”
   江钺一时语塞,胸中豪情霎时烟消云散,想起琴儿的模样,不禁开始后悔。芊芊仿佛看到什么,突然叫道:“哎呀,果不其然。江琴不愿独存,已准备随你去了。”江钺急道:“她在哪里?我怎的看不到她?”芊芊一脸不屑,道:“你现在想起她了?当初死得大义凛然,全然不顾别人心情。”说罢,将一面镜子递与江钺。只见镜子里现出一人,正是琴儿。她手执白绫,惨然一笑,将白绫抛上房梁,缓缓打了个死结。江钺不由急道:“琴儿,不要!”镜中人却毅然将头探入白绫,蹬开了脚下圆凳。江钺见状后悔莫及,痛哭失声。芊芊收回镜子,道:“也罢,或者是你们今生无缘。等来世吧……”
   江钺叹道:“果真还有来世?既有来世,前世不知我是何人?来世又是否与琴儿有缘再见?”芊芊一愣,道:“既有勾魂、送生之职,当然便有前世、来世。只是缘分天定,你与琴儿是否有缘便不得而知了。”江钺又道:“我与琴儿今生既能结为夫妻,是否表示有缘?如若我不随军赴死,我们可否做对长久夫妻?”芊芊思索片刻,叹道:“我只是一勾魂小鬼罢了,又哪能得知前世今生之事。”江钺闻言心中知是无望,只得随芊芊向前行去。
   
   ⒈“金田起义”具体时间为清.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初十,西元1851年1月11日。
   ⒉此段历史乃摘自唐德刚老师的《晚清七十年》一书,第二章,第一节,第六篇,《“太平天国”兴亡年表》。
   ⒊此故事纯属虚构,故将天王洪秀全,翼王石达开等人姓名隐去,只写洪某,石某。依此类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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