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年时间过去了,这时已是六月份。放眼望去,四野的远山近岭,到处郁郁葱葱。西边的雅鲁河水犹如一个美丽温柔的少女,欢快地在茂密的树林间跳跃着。东边紧傍着驰名中外的滨——洲铁路,南来北往的火车,不时地轰轰隆隆地驶过。每天有四趟客车在高台子火车站停下,每天都有几个香客从火车上下来到寺里上香拜佛许愿。果甦师徒俩乐乐呵呵地认真接待每位前来上香的香客,陪着他们念着各种经文。大热的三伏天,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们都顾不得擦一把。他们师徒俩觉得金刚寺迁到这里来,真是迁对了。 一九九零年的春节快要到了。这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一清早,果甦和尚推开庙门,发现外面下了一场大雪,地上墙上,柴垛上,到处是白茫茫的雪。天仍然是阴沉着,沒有一丝风,几只喜鹊立在房前老榆树上,悄悄地在梳理着羽毛。十几只麻鹊似乎非常喜欢这样的雪天,叽叽喳喳地叫着,闹着,把院门口靠近柴垛的那块雪地,弄得一塌糊涂。果甦和尚拿起一把竹扫帚,把院里扫出一条小道。来到大门口,推开院门,突然看见一个人躺在门柱旁边。他伏下身子用手在那人鼻下试试,发现还有一点气儿。于是急忙回屋叫来亲践徒弟,一起把那人抬到屋里。 一碗热乎乎的开水灌进肚里,不大一会儿,就看见那人睁开了眼皮。果甦和尚与徒弟把那人慢慢扶起来,又喂了半碗米粥,那人立时有了点精神。 多谢大师救命之恩,那人抱起双拳,冲着果甦和尚点了点头,我三天沒吃饭了,连冻带饿,昏倒在贵寺门口,实在是罪过。还望大师海涵。 果甦和尚见这人很懂礼节,于是打一问讯,施主是哪里人,有何贵干来到这里?那人喝进一碗姜糖水和半碗米粥,感到身子比刚才硬朗了许多,精气神儿也旺盛起来。说大师,我是黑龙江省齐齐哈尔人,做买卖赔了个底朝天,老婆孩子也看不起我。一气之下,我离开了家。兜中的钱沒几天就花光了。我沒有勇气向人要,这样饿着肚子上了火车,昏昏沉沉坐了一天一夜,来到一个大站,下了车一看,是牙克石车站。我原来是个买卖人,兜中常常装着几万元,花钱如流水,不知道沒钱是啥滋味。现在兜中沒有一分钱,一天又沒有吃饭,面对一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只有眼泪偷偷往肚里流。晚上,我躺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回想自己前半生走过的道路,酸甜苦辣一起涌来。在这绝望的时刻,我曾经想到过死,但是我又不甘心。我觉得这样糊里糊涂地去死太窝囔。于是我又想到了出家。我觉得出家做一个和尚还是不错的。我就向人打听,哪儿有寺庙。很多人都说不知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忍着饥饿,见人就问,终于碰见一个人,他告诉我说扎兰屯市高台子火车站旁有个金刚寺。于是我空着肚子又爬上了火车,昨天半夜下的车。一下车正赶上下大雪。我不好意思敲庙门,怕惊忧了佛主,就在这庙门口躺下。誰知一躺下就睡着了。要不是师父您老人家救了我,我这条命怕是要交待了。师父的救命之恩,我下半生也不敢忘掉。我是铁了心要出家。请师父受徒弟一拜。说着,便歪歪斜斜地下炕,冲着果甦长老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果甦长老急忙用手搀扶,说快起来,快起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别这样。那人跪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来,说师父您老人家要是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果甦长老说,你要是不起来,我就不答应。你就是跪上三天三夜,我也是不答应。那人见果甦长老语气很坚决,说要是我起来您老人家能答应,我就起来。 果甦长老见他站起来,说你坐下,我好好和你唠唠。那人很懂事,规规矩矩坐在果甦徒弟送过来的凳子上,说师父,你老人家说吧。我听您的。果甦长老说,人生在世,都不是一帆风顺的,难免受些挫折。经过三灾六难的人,准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我看你虽有佛缘,却尘缘未了。印堂中间有道压运的黑线,该着你这段时间不走运。但是这道黑线已经越来越短,我看你不久就要发迹。 那人听了果甦长老这一番话,双眼现出惊疑的神情,说师父您老人家说的是真的吗?果甦长老说,这我还能骗你。我识人无数,从沒走过眼。那人双眼立刻放出亮光,说我要是以后发了大财,一定不会忘了师父您老人家,不会忘了金刚寺。果甦长老说,其实人想做善事,不一定都得出家当和尚,心中常存善念,平时多做一些善事,随时都能积聚阴德。有时一句话,一个笑脸,都能积善积德。以后发了大财,别忘了今天我跟你说的这番话就行。到那时你有了能力,才能看出你是不是有慈悲之心。手心朝上时,马高凳短,处处求人,说出的话当然是再好听不过。手心朝下时,时来运转,财大气粗,官运亨通,一言九鼎,这时才能看出你是否还像以前那样,心存善念,从善如流,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大凡世人,往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小人得势,更是猖獗暴虐,作威作福,不可一世。到头来方知万事为空,却为时晚也。作为大智者何时何地都会保持头脑清醒,不被世间缤纷假象所迷惑。失不气馁,得不骄狂。始终以一个平常心去面对世间的一切。 那人听得冷汗淋漓,满面羞惭,扑腾一声跪在佛像面前,说佛主在上,我王大远在佛主面前发誓,以后如果我发了大财,一定来给佛主披金挂彩,重修庙宇。要是食言,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果甦长老和徒弟俩急忙把王大远拉起来,说何必发此宏誓,心中常存善念,多行善事就行了。王大远说,师父您老人家今日一席话让我听来,真是如拨云见日,春雷轰顶。您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忘掉的。 当下果甦长老叫亲践徒弟端来一碗米饭,一碟小咸菜,让王大远饱吃一顿。然后收拾一套干净行李,安排王大远上炕睡觉。 第二天,吃过早饭,果甦长老让亲践给王大远做几张发面油饼带上,并叮嘱他,以后遇上什么困难和挫折,想起我昨天跟你讲的话,就什么都不要怕了。王大远给果甦长老磕了一个头,说徒弟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按照您老人家的话去做的。我一定会回来看您老人家的。 自从金刚寺搬到高台子火车站以来,香客明显增多。他们大多是坐火车时听人们说的。回去后他们再向周围人叙说。一传俩,俩传仨,很快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滨——洲铁路线上高台子火车站旁有个金刚寺,庙虽小,却很有灵验。家里有人患上疑难杂病久治不愈的,做买卖赔本的,久婚不孕的,家庭失和儿女不孝看破红尘的,他们坐上火车来到金刚寺,跪在释迦牟尼佛像前,烧一柱香,把心里话和诸多委曲默默向佛主述说一遍,末了再许个愿。有的自带一些粮食,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西屋里住上那么几天,满耳充盈着佛号和梵音,感到灵魂得到了净化,然后一身轻松欢天喜地地离去。还真有一些人回去以后,干啥啥顺,看啥啥顺眼。买卖赢利,疾病减轻,家庭和睦,有求子的一年后就抱上个大胖小子。不灵的沒人去刻意宣传,有灵验的却有许多热心人四外大肆宣扬。很快金刚寺在滨——洲铁路沿线有了一些名声。每天香火不断。果甦师徒俩的日子好过了许多。手中钱也一点点积畜起来。 这天是一九九一年一月十六日,农历庚午年腊月初一,果甦师徒俩刚用过早斋,就看见从火车站上走过来一大帮人。他们手提大包小裹,说说笑笑来到寺里,东西堆了一地。为首一人头戴水獭帽,身穿黑色裘皮大衣,脚穿意大利名牌皮鞋,见到果甦长老,摘下帽子,跪在地上就磕了三个响头。果甦长老有些惊讶不已,说施主这是从哪里来,快快起来,不要客气。那人双手抓住果甦长老衣袖,说师父您老人家不认识我了?我是甘南县的老张啊,您老人家真认不出我了? 果甦长老细一看,不是老张是誰。于是拉着老张胳膊坐到炕上,说你们大伙也都坐下,千万别客气。老张说,师父别忙活了,这些人都不是别人,是我的好弟兄。果甦长老看他这身打扮,说施主你一定是发了大财了。老张说,师父啊,真是一言难尽呀! 亲践早已把茶水沏好,给每人斟上一杯。老张呷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前年我从这里走后,在火车上遇见一个江苏人,也是做木材生意的。我们俩一路上唠得挺投缘,到终点站时,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在他的帮助下,我又做起了木材生意。佛主保佑,我的买卖越做越顺。一年时间,我就挣了十几万元。我知道这是佛主保佑我,让我发的大财。这不,回家过年,我沒到家,就直接赶来还愿。我先捐给咱庙里五万元。以后我挣多了,还会捐的。 说着,从黑皮包里拿出一叠钱,恭恭敬敬捧到果甦长老面前。果甦长老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钱。连连摆着手说,太多了,太多了,这钱我不能收。老张一听,有些急了,扑腾一下跪在果甦长老面前,说师父您要是不收这钱,我就把这钱烧了。说着掏出打火机,做出要烧状。吓得果甦长老急忙用手拦住,说罪过罪过,这钱是不能烧的,我收下便是。 老张一听这话乐了。见果甦长老把钱收好,便站了起来,向果甦长老一一介绍跟来的人。接着把地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都是吃的穿的和寺里能用的东西。果甦长老说你们还沒吃饭吧?老张说,我们已在火车上吃过了。然后来到外边看看这栋低矮破旧的三间土平房,说师父,咱这庙也该翻建了。果甦长老说,我早有此意,只是钱还不够。等钱攒够了,一定盖个像样的。老张说,明年开春,我给运来一车好木枓,要是买卖做顺当了,我再捐几万。果甦长老说,你捐的不少了,好好把买卖做好了,心里常怀一个善字就行了。老张说,师父的话我一定记住,师父您老人家放心好了。 老张领着他那帮弟兄走了。果甦长老送到大门口,目送他们上了火车,冲着火车开走的方向,念了一声佛,善哉善哉,果甦长老默默念叨着,天下人如果都像张施主这样,尊崇我佛,广结善缘,何愁佛法不能弘扬光大。像老张这样的买卖人能做到这地步,也实在难得。 一九九一年的春节很快过去了。刚过正月十六,果甦长老要上街,想把建庙材料看看。吃过早饭,他打开皮箱找甘南老张送的那包钱。可是他翻遍皮箱,也没有找到。他一下傻眼了,皮箱里的钱包已不翼而飞。 亲践看见师父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双眼直勾勾,真魂出壳似的,一动也不动。便走过来问师父,咋的啦师父?果甦长老这才回过神来,说闹鬼了,这是闹鬼了。亲践问,闹什么鬼了?大天白日地闹什么鬼。果甦长老说,这一定是闹鬼了,不然这钱怎么能自己飞走。亲践急忙问,是钱丢了?果甦长老说,不是钱丢了还能是什么丢了。 亲践听了这话,也跟着着急起来。五万元钱不是个小数目。这钱要是真丢了,那盖庙豈不是泡汤了。师父这大岁数了,怎能着得了急。想到这里,急忙劝道,师父您千万别上火,钱丢了咱慢慢找。就是真找不到了,您老人家也别往心里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烧。只要您老人家身体壮壮的,还愁盖庙钱。 果甦长老揉揉有些昏花的老眼,说徒弟,难得你这样通情达理。为师我糊涂了咋的,这钱明明是放在这皮箱里的,怎么说沒就沒了呢? 亲践说,要不咱向派出所报案?果甦长老稳了稳神,说不用,不用,这钱丢不了。这钱它自己会回来的。亲践听了半信半疑。但见师父说得斩钉截铁,也不好再问。 大约过了有五个多月,一天早上,一个人急匆匆敲开庙门,将一个小布包交给果甦长老。果甦长老打开一看,正是那丢失的五万元钱。于是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这小布包你是从哪里捡到的? 那人冲着果甦长老磕了一个头,说师父,这小布包不是我捡的,是一个人让我送给您老人家的。 果甦长老问,他人呢现在哪里?你领我去找找他,好吗?我有话和他说。那人说,他是我的亲戚,和我一个屯里住,腿有毛病了,现在家里养病。果甦长老说,我要见见他,咱俩这就去他家,行吗?那人说,行,火车站那边有车。 那人有三十左右岁,浓眉大眼的,一脸诚实像。当下就把果甦长老领到火车站的东边。那里正停着一辆港田三轮车。果甦长老坐上以后,那人便发动机器,不到一个小时,港田停在一家门口。果甦长老下车一看,他们已来到一处山弯里。几十座农舍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树林的前边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的两岸是草地,一群绵羊如一朵朵白色的棉桃散落在绿毯上。南北的山坡上是一片片果园,此时正是开花的季节,微风徐徐吹来,满天空飘着醉人的芳香,嗅进鼻内,让人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太阳的光线格外明媚,洒在人的脸上身上,暖洋洋的,让人觉着很舒服。果甦长老暗自叹道,生活在这样环境中的人,心地肯定是善良的。 果甦长老跟着那人走进一座农舍里,只见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子坐在炕里头。看见果甦长老进来,那男子高兴地叫一声师父,说您老人家真地来了。说着就要下炕,却被刚进屋的那人阻住。说你脚脖子还没好,就别下地了。果甦长老道一声阿弥陀佛,说施主你好面熟啊?那男子说,我是金刚寺的居士呀。师父您不认识我了?我叫赵玉龙,法名叫玉辰居士,皈依佛主已快一年了。今年农历四月初八庙会,我还去了一次金刚寺呢。果甦长老说,怪不得看你面熟呢。你这脚是咋的了?赵玉龙说,前些日子的一个晚上,牛进了我家的园子,我出去赶牛,不小心把脚脖子扭了。这不,脚脖肿得都下不来炕。你说我倒霉不倒霉?你们快都坐下啊,我这屋里有点脏,你们将就坐。 果甦长老说,我来是想问问那五万元钱的事。赵玉龙说,那五万元钱您收好了? 果甦长老点点头说,我收好了。赵居士,这五万元钱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赵玉龙说,提起这事,还真是说来话长了。昨天晚上,我正在屋里看电视,忽然从外边走进一个人来。他有二十多岁,细高挑个,白脸堂,说话一口辽宁味。我问他,你找誰?他说我找你。我说我不认识你。他说,这不咱就认识了么。我说你有什么事?他说我有一包东西委托你转给金刚寺的主持果甦和尚。说着他从一个提兜里拿出一个布包来。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大迭钱,吓得我急忙送回去,说这么多钱你不和我说清楚,我是不敢收的。那人说,你先收下,听我慢慢告诉你。于是他把钱包又放回我的手上,便讲起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一个人叫沈亮,辽宁省沈阳市人,他七岁时一个偶然的机会,拜著名民间轻功大师云中子学习轻功。十五岁时偶遇北拳泰斗雷振邦,拜其门下学习北拳。五年后出徒,很快成为东北黑道社会里一个顶尖人物。此人身怀绝技,闪转腾挪,蹦窜飞跳,穿房越脊,攀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功夫好生了得。又颇具侠士风度,惩强扶弱,抑恶扬善,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在道上这五六年时间里,虽做过几个大案要案,那都是因为形式所逼,迫于无奈。由于在道上口碑较好,又交下一些生死弟兄,在关键时刻得他们拼死相助,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失过手。 年前腊月初一,他坐火车北上,打算找几个大城市玩玩。从哈尔滨一上车,就和甘南老张坐对面座。闲谈中知道高台子火车站旁有个金刚寺,里面供着的佛主很灵验,老张去年许的愿不久就灵验了。今年这是回去还愿,一下子就是五万元。沈亮暗想,什么样的寺庙这样有灵验,我倒要去看看。他在扎兰屯下了车,找家旅店住下。此时虽然隆冬季节,但塞北小城扎兰屯仍不失她的美丽和妖娆。秀水雪雕,吊桥冰灯,特别是高台子镇鲜光风情旅游度假村里的风味小吃,很让他大饱口福。晚上又去云中天酒楼,一个人躲在仙人居雅间里点了两个年轻漂亮小姐,一边听她们亮起婉转歌喉,就着影碟机的乐曲唱他喜欢听的黄梅戏和河南豫剧,一边把盏独饮,尽享人间乐趣。正当他整个身心陶醉在美妙的音乐之中时,忽然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声。他轻轻摆了下手,两位小姐立时止住了歌喉。原来是一个山东口音的男子正和几个人争吵。细一听,是在争论一件事。就听那山东口音的男子大声训斥另外几个人,你去告诉曹老五,两万块钱不拿来,那房子就归我庞某了。到时别怪我不客气。就听一人小声央求道,庞三爷,您老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们五哥这几天实在是手头紧些,钱凑足了马上给您送来。那山东汉子立马吼道,你少来这一套,三天为期,到时钱不送来,我就要房子。说完便领着四个大汉扬长而去。 沈亮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犯疑,什么人这样凶?小小扎兰屯还能有多大螃蟹咋的。他天生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于是便让身旁那个姑娘去把老板叫来。那姑娘看沈亮一脸冰水,知道不能拖延,便悄悄出了仙人居,急急忙忙去楼上把老板请来。 老板四十出头年纪,正是精力充沛,经验丰富的好年龄。开这样大一个酒店,什么事没经过,什么人没见过。他一跨进仙人居,就觉眼前一亮:西装革履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沈亮,看上去满脸冰霜,心事重重,隐隐透着一股杀气。他看出沈亮不是一个寻常人。于是从兜中拿出一盒红塔山烟,抽出一支递给沈亮,自我介绍说,我是这个店的老板,搞这个行业时间不长,没什么经验,底下人有服务不到位的地方,还望兄弟您海涵。沈亮抬起右手把烟挡了回去,说谢谢老板,我不会吸烟。老板很大度地把烟装回烟盒里,说刚才有两位远道来的朋友,陪他们喝了两杯,听说兄弟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地方,特意过来敬您一杯酒。 沈亮听了这话,微微一笑,说敬酒不敢当,我正想借此机会接识老板,有攀龙附凤之意。说着将旁边女孩端过来的酒杯接过,送到老板面前,说老板要是瞧得起兄弟我,就与我干这杯。老板说好,能接识老弟,也是大哥我的荣幸。说完,接过酒杯与沈亮碰了一下,一干而尽。沈亮说,好,大哥好爽快,够朋友,老弟就交下大哥您这个朋友了。老板听了这话,一脸豪气,说我姓刘,人家都喊我刘四哥,今后咱就是亲兄弟,你喊我四哥就行,以后再来扎兰屯,你就直接住到大哥这里,千万别外道。沈亮听了哈哈大笑,说好嘞,四哥,从今天起咱就是亲兄弟。来,咱哥俩再干一杯。刘老板说好,再干一杯。说完接过酒杯又与沈亮碰了一杯。两人举着酒杯互相见了见底,哈哈大笑。旁边另一姑娘急忙又给斟上酒。沈亮说你们俩先下去吧,有事再叫你们。那两姑娘轻轻施了一礼,便悄悄退出仙人居雅间。屋子里这时只剩下沈亮和老板两人。一时间屋内静得连空气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墙角里的电视机仍然还在唱着一首流行歌曲,演唱者是刚刚红起来的一名年轻女歌手。沈亮首先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用手一指电视机说,你看现在这时代,说不上谁一夜之间就能走红。十天前谁认识这个女孩?可是只几天时间,现在全国差不多人人都认识她了。刘老板说一点不假,现在不仅是娱乐圈里的人是这样,其他行业也是这样。昨天还是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也许今天一下就成为社会中的热点人物。沈亮说,小弟我也有同感。 沈亮右手指轻轻敲打着靠椅扶手,瞅一眼电视机上的女歌手,忽然间像想起了什么事似的,说哦,有个事,小弟我想打听一下。刘老板说,不知老弟想打听什么事?沈亮问,刚才在外间争吵的那山东大汉,是干什么的?刘老板说,那山东大汉名叫庞金寅,拜把子弟兄中排行老三,人称庞三爷,是我们这儿房地产业里的一条虎。所以社会上送他一个绰号,叫庞三虎。我们这里的建筑队多如牛毛,其中有个小建筑队,一百多人,老板叫曹义德,人称曹老五。由于人少资金也不雄厚,全靠从人家房地产大公司那儿包点清工挣点辛苦钱。半月前因为队里有个浙江籍的工人夜晚作业,不慎从三楼掉到地上给摔昏了。曹老五还算挺讲究,急忙把那人送到市医院抢救。五天花去了七千多元钱。现在半月过去了,人还是昏迷不醒,听说钱已花去了六七万元。曹老五是个挺讲究的人,平时花钱很大方,哪个朋友有什么事求到他,没有不行的。这样他的钱在外边少说也有几十万,手中倒没有什么钱。这下摊事了,用钱全是曹老五东借西挪的。其中就借庞三虎两万多元。庞三虎早就看中曹老五家的那五间砖瓦房和那片地方,便借此机会紧逼曹老五还钱。曹老五一时还不上,正中庞三虎下怀。于是三番五次派人找曹老五要。曹老五一边忙着工地上的活,一边张罗钱往医院跑。哪还有钱和时间答对庞三虎。庞三虎一看这样要不出钱来,便亲自出马,带人找到这里,非要曹老五一个还钱口供不可。看来这次曹老五要是还不上,怕是不行了。 沈亮问,怎么个不行法?刘老板说,庞三虎这人倒没什么可怕,但是他那几个拜把子的弟兄却是厉害角色,特别是他那个大哥,是咱这地方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手里最少也有上亿元的家底,上边还有巨大的靠山。真是呼风有风,唤雨有雨,手眼通天,什么事放在他面前还有摆不平的。 沈亮说,嗯,这样的人在哪里也是个厉害角色。 沈亮在云中天酒楼吃完喝完,在刘老板安排下,又洗了个桑那浴,理了发,便精神焕发地回到他原来住的旅店。按照刘老板的意思,沈亮今晚就得搬到云中天住不可。沈亮说,下次来一定到四哥这里住,不过这次就不再折腾了。刘老板看沈亮非要回去不可,便不好再坚持。于是安排车送沈亮回来。 夜里沈亮睡不着觉,回想在云中天听到的关于庞三虎和曹老五的事,觉得很替曹老五鸣不平。一个庞三虎,还有他那个大哥,属实是个厉害角色。改革开放二十多年,最先吃螃蟹的一部分人早已在挖满第一桶金的基础上富得冒尖。这些人往往是主宰当地经济发展的巨无霸。他们一方面推动着当地经济的发展,成为众多私营企业的领头羊;一方面又自觉不自觉地给社会留下一些负面影响。正像小平同志说的那样,窗子打开,阳光照进来,飞进几个苍蝇,这是必然的。现在无论在哪个大城市里,都有几个或几十个这样的庞三虎和他大哥那样的人。以前自己曾经想过要是让社会不断得到净化,这就需要许多社会清洁工,包括那些正式的每月领国家薪金的,和业余的像自己这样不领国家薪金的,不断地去清理这些社会垃圾,还世界一个清新。否则社会将更加污秽不堪。沈亮想,我有必要去继续做这样的清洁工吗?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沈亮起来,洗漱完毕,吃两块早点,喝了一杯绿茶,然后倒背双手,出了旅店门,顺着大街上如潮的人流,向前慢慢走去。 今天是礼拜日,大街上行人明显增多。汽车,摩托车也失去了往日凶悍的气势,变得小绵羊一般温顺,可爱,夹在潮水一样的人流里慢慢往前蹭着。街道两边摊点上的小贩,叫卖的声音格外高亢。生意确实比每天红火,每个摊点前都挤满了人。 沈亮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尽情领略北方小城独特的地域风情和民俗文化,借以给自己的大脑增添一些美好的记忆。 前边是葛根街,这里显得更拥挤。每个摊前都是人头攒动,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沈亮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小摊,人挤得特别厉害,就像是有什么不要钱的货物在送出。沈亮觉得好奇,便走向前去,从人缝中才看清,原来这里是卖佛教用品的。香烛纸马,佛珠佛像之类的东西,一应俱全。有一个老太太对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小声嘀咕着。沈亮细听才听清她们在说,高台子金刚寺很有灵验,只要心诚,许愿就灵。每月农历初一和十五,上香的人可多了。后院小张两口子结婚五年没有生孩子,今年春天许的愿,现在怀孕了。前几天腊月初一,给老佛爷送去一千元。那妇人惊讶不已,说送那么多呵?老太太说,比这多的还有呢。听说还有送几万几万的呢。那中年妇人惊讶道,妈呀,送那么多呀? 沈亮想,那金刚寺里面的佛主能那样灵吗?莫不是像老戏里唱的那样,这寺里有什么猫腻。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去金刚寺,看看老张给的那五万元钱收到没有。或许那五万元钱,对曹老五是个不小的帮助。顺便再查查观音求子是怎么回事。 吃完晚饭,沈亮便早早躺下。服务员来雅间送开水,觉得奇怪,说今晚休息怎这么早。沈亮说有些不舒服,我刚吃过药,请别再来打搅我。服务员说你放心休息吧,我在门上挂上牌子,不会有人来打搅你的。 到了半夜十二点,沈亮起来,简单收拾一下,将随身用的东西,塞进一个小包裹里,背在背上,然后推开窗户,探身看看,见四下没人。于是用一个蜻蜓探水之势,轻轻飘落在地上。施展开陆地飞行之术,刷刷刷向着南边高台子火车站的方向急急奔去。一会儿功夫,就来到了金刚寺。抬腕看看夜光手表,这时还不到零点一刻。 此时的金刚寺,院里静悄悄的。三间土平房,东间和西间是果甦长老和徒弟亲践的禅房。中间屋里是刚刚挪过来的释迦牟尼如来佛泥像,两旁是前几天果甦长老亲自塑成的一尊清净洁身毗卢那佛和一尊圆满报身卢舍那佛。这时只见中间屋里佛像前的蜡烛仍然亮着。摇曳的烛光将屋内晃得扑塑迷离。四外的院墙和墙外的杨树被下弦月的清辉,映得一片迷蒙。东边铁路上的火车从北向南轰轰隆隆地开过去,震得脚下的大地一阵颤动。 沈亮伏身向四外扫了一遍,正是夜深人静之时,没有半个人影。便轻轻一个纵跳,跃进墙内,来到中间屋的门口,细细听了一听,里面没有一点动静。于是从背兜里拿出一把小刀,悄悄插进门缝里一划,房门便无声地开了。沈亮身子一扭,泥秋似的滑进屋内。一点声息都没有。真不愧是黑道上顶级高手。 沈亮又从背兜里拿出一根长管子,用无声火机点燃一头,将它伸进东西里屋门缝里,另一头放在嘴上轻轻一吹,一股无色的烟雾立时扑进屋里。不一会儿,从东西两个屋里传出长长的鼾声。沈亮知道药力发生了作用。于是便轻轻拉开西屋门,伏着身子进了里面。 透过窗外射进来的月光,他看见炕上睡着一个人,伏下身子仔细看了看,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他又来到东屋,一看果甦长老比西屋的老头年龄还大。心想,就这样两个老和尚是不会整出啥名堂的。再往炕梢那儿一看,靠墙处放着一对人造革皮箱。沈亮掏出万能鈅匙,将靠炕边的这只皮箱暗锁打开。探进手去,轻轻一划拉,便把一个小布包拽了出来。然后又把皮箱按原样锁好。 他出了外间屋,反手轻轻关上门,再用小刀伸进门缝里,托着门栓从里面把门拴好。然后顺着来路跃出墙外。他看看手表,前后不到十分钟。活做得非常利索。回到旅店,把窗户关好,藏好钱,倒头便睡。一觉睡到第二天大天亮。待服务员敲门喊他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钟。 他今天起床虽然很晚,但是心情特别好。他来到楼下餐厅,点了一杯牛奶和两块糕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吃得津津有味。不仅仅因为昨晚做了一个漂亮活,更主要是他刚才听服务员说,金虎房地产开发公司董事长庞三虎昨晚被人勒索了五万元钱。气得他那帮铁哥们暴跳如雷,后半夜两点钟报了案。刑警队和各个辖区派出所的警察马上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搜查,一直折腾到大天亮。服务员说,今早三点钟就来了两警察,把咱旅店各个房间全检查了一遍。住宿的人都重新登了记。要不是咱这片的派出所所长跟咱老板是铁哥们,住在四楼雅间里的客人也得惊动。沈亮想,看来小小扎兰屯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世外高人并非只他一人。他回到自己房间里,暗暗掐指算来,过去他所认识的黑道朋友中,能赶上他的还真没有几个。但是勒索庞三虎的这个黑道朋友是谁呢?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原打算今晚把那五万元钱暗中给曹老五送去,希望帮助他度过眼下难关。可是如今已有人暗中相助,看来他就不必再去搅和了。 这一天,他哪儿也没去,一个人躲在自己房间里看电视。吃过晚饭,觉得有些疲乏,便早早脱了衣服躺下休息。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金甲神人站在他面前,说知不知道你已经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一听这话,他立刻傻了,说是不是那五万元钱的事?金甲神人说,知道了还不赶快送回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吃过早饭,想想昨晚上做的梦,感到很奇怪。偷偷看看旅行兜里那厚厚一大迭钱,心想一个梦,有啥了不起。到了晚上,刚睡着,那金甲神人又来了。那神人还是那句话,知不知道你已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他说,不知道。金甲神人问,这回知道了不?他说,知道了。金甲神人问,啥时把钱送回去?他说,明天就送回去。这晚上他一连做了三次梦,内容都是一样的。 第三天早上醒来,他想,这五万元钱看来得送回去,佛主都不愿意了。吃过早饭,便坐上火车站通往团结乡的公共汽车。他一上车,发现这趟车人特别多,中间过道上全站满了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疯子,独自坐在靠门口的一个座位上。旁边的人可能嫌他脏,都不愿坐在他跟前。看见他没地方坐,便冲着他嘿嘿傻笑了笑,便站起身来把座位让给他。他感激地冲那傻子点点头,就一屁股坐下去。那傻子一出溜坐到车门口的台阶上。途中又上来四五个年轻人。其中有个女的好像怀孕六七个月,挺着个大肚子,挤过来坐在沈亮旁边。沈亮往里挪挪身子,让那孕妇坐得舒服些。那孕妇看样有二十四五岁,细眉大眼的,长得还算是很漂亮的。感激地向他点点头,报以会心的一笑。 这时汽车已驶到市郊,泥土道坑洼不平,车身颠箥得非常厉害。站在过道上的人随着车身的摇晃,一会压向左边,一会压向右边。突然,前边驶过来一辆夏利骄车,可能司机是新手,方向盘没打利索,直冲着公共汽车撞来。坐在前边的旅客看得清清楚楚,吓得噢噢大叫。司机一看事情不妙,一脚踩死刹车。车停住了,车里边的人却没反应过来,身子全向前倾过去。沈亮手里的钱兜就在这时掉到地上。而靠在他身边的那个孕妇,一下抓住他的胳膊。粉红色的嫩脸差点就贴在沈亮的脸上。 沈亮就觉得脸蛋有些发烧。待车停稳了,车里的人冲着那辆厦利车大声叫骂着,司机也把头伸出窗外冲着那辆厦利车司机吼着。等沈亮把钱兜从地上捡起,汽车已向前开动了。 汽车到团结乡是终点站,这时已没有几个人了。沈亮下车后朝四外看看,觉得这里的环境还是不错的。一栋栋红色砖房,被两米来高的砖墙围着。院门口挂着白底黑字木牌,上边写着什么卫生院,邮政局,农服站,文化站等等。西边不远处是糖厂,耸入云天的大烟囱冒着滚滚的浓烟。东边是团结道口,两个看守铁道口的值班人员,挤在一起吸着烟,正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头顶上的蓝天,白云,飞翔着的鸟,在温暖的冬日照耀下,反射着金色的光彩。天和地呈现出一片祥和的景象。 沈亮顺着铁路旁一条土路,非常悠闲地向南边高台子金刚寺的方向走去。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个中年妇女,她们胳膊上挎着小竹篮,里边装着香烛纸马,看样是去金刚寺烧香拜佛的。沈亮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向她们打听金刚寺的情况。这两个中年妇女非常健谈。她们向沈亮介绍金刚寺里的灵验事。一出出听起来格外动人。这样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金刚寺。 此时果甦长老正坐在中间屋里佛像前给亲践徒弟讲经。只听那得道高僧果甦长老对徒弟亲践大声讲道,我们的自性,是体大、相大、用大。既无生灭,也不增减,恒常不变,广大圆满,这是体大;具足种种慈悲、智慧、安乐、清净、这是相大;能发生世间和出世间的善因善果,起种种妙用,这是用大。亲践你听懂了没有?亲践忙应道,师父我听懂了。果甦长老接着讲道,下面我再讲讲“心”。心是幻生幻灭、终日随缘的东西,忽喜、忽忧、忽贪、忽瞋都是心;就他的暗钝来说叫无明,就它的能障复自性来说叫业障,就它的熏习缠缚来说叫习气,就它的动扰不安来说叫烦恼,就它的固执自是来说叫执见,就它的贪恋不舍来说叫情爱,总是生灭的妄心而已。佛法把心分为八个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末那识、阿赖耶识。我们平常能见色闻声等是前面五个识的作用,第六识由前五识所引起,活动力量最强,第七末那识,“末那”翻译过来为“意”,意就是思量,它坚固执住第八识为我,思量,同烦恼的根本,第八阿赖耶识,翻译为藏识,我们有生以来,所经过的千万事情,都能不忘,学习技能工巧,而能办成,都是这藏识的作用。这个识也叫八个心王。另有五十一个为心所有的各种思想现象,叫做五十一个心所。 果甦长老看见有人进庙来,便止住话头,冲着沈亮他们深深作了一揖,道一声阿弥陀佛,说施主请了。 那两个中年妇女从竹篮里拿出香烛纸马,一一摆到佛像前。又把香点燃,插在香碗里,然后冲着佛像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剩下沈亮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旁边,想等一会把老和尚找到一边,把钱给他就完事。他悄悄打开兜一看,立时傻了眼,兜里装着的是一捆裁得齐刷刷的旧报纸,哪还有什么钱了。这一惊非同小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沈亮呀沈亮,这下你可载下大跟头了。以后你还有啥脸在道上混了? 沈亮此时犹如被人打了几十个嘴巴子,满脸火辣辣地疼。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他都不知道是怎样走出金刚寺门的。他来到墙外一株老榆树下,让凜咧的西北风吹醒自己有些麻醉的意识,尽快地回忆起刚才汽车上的一幕幕镜头。他想起来了,是那几个青年男女,一定是,不会差的,一定是的。就连那个开夏利车的,都是他们一伙的。他们早就预谋好的,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就在夏利车即将撞上的一刹那间,他的兜掉在地上。这时有人悄悄将兜换了包。这活做得干净漂亮。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顶级高手才能做出来的活。他做梦都没想到,打了这些年鹰,最后倒让鹰给叨了眼睛。他这个气呀。 他转回身,急匆匆地向着扎兰屯方向奔去。心里有气,脚下生烟,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高台子镇政府附近的公共汽车始发点。正好有辆车停在那里,他上了车,不一会儿车就开了。在三百跟前下了车。放眼望去,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人头攒动。挤在人群里的骄车蜗牛般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机器轰鸣,喇叭震耳,再加上街旁小摊上的商贩叫卖声,和橱窗上的扩音器里的商品广告声,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耳膜生疼。他急速地向四外扫瞄了一遍,心想,这伙人一定是在哪个高级旅店里猫着。按照黑道上做活的规矩,三天内是不会轻易在外抛头露面的。他狠狠地一甩胳膊,折向三百商店屋里。 三百商店里也是顾客如潮,人流涌动。临近年关,正是购货的高峰期。善于动脑筋的商家纷纷打出七折优惠的幌子,招引得农村来的顾客驻足摊床前舍不得离去。沈亮登上楼梯,来到二楼,这里是卖服装的地方。用木板隔开的一个个小方间里,挂着最近从齐齐哈尔等城市进的各式各样的服装。二百元钱雇的漂亮小姑娘笑容可掬地向雇客介绍着商品。旁边坐着的老板时不时地插上几句,像是很随意其实是故意投其所好地夸奖正在试衣的顾客,身材长得如何如何好,穿上这件衣服如何如何漂亮,像你这么有品位的人,正适合穿这样的衣服等等,夸得正在试衣的顾客心里乐滋滋的,久久停留在试衣镜前左看右瞧,最后欢欢喜喜地把衣服买去。 沈亮在三楼转悠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随着购物的顾客又上了四楼。四楼是餐饮区,这时已近中午,购完商品的顾客来到这里时,已觉得累了,看到一家家整洁亮堂的餐厅里,摆满了各种风味小吃,不觉勾起了食欲。于是各个餐厅里坐满了前来就餐的人。沈亮透过宽大明亮的玻璃向各个餐厅里望去,没有发现一个汽车上的人。他觉得有些泄气。最后挑选了一家靠进楼梯门口的餐厅坐进去,随便点了要了几个菜一瓶秀水牌啤酒,自斟自饮起来。 当他离开三百商店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回到旅店自己的房间,心情降到了最低点。第二天,他开始在市内各大旅店门口暗访。火车站也是他必须去的地方。他不断换着外套,巧扮成各种身份的人物,用鹰隼一样的眼睛迅速向四外扫瞄着。 到了夜晚更深人静之时,他换上夜行服,悄悄从四楼窗户跳下,来到他白天认为可疑的地方,蹲坑守望,希冀发现一点可疑现象。可是一连十几天过去,没有发现一点线索。最后他是彻底失望了。他离开扎兰屯这天,正是农历腊月二十三。清晨六点三十五分火车进站,当他刚踏上车厢踏板,忽听背后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他这才想起,今天是小年。自己来这个小城已经二十三天了。他不知道这些鞭炮是表示着这个城市对他的挽留,还是对他的热烈欢送。好像其中还有那么一点嘲讽和幸灾乐祸的意味。总之,他这次北国之行,对他来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失败。整个事件充满了悲哀、屈辱和仇恨,他将永远把它们埋在心底。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个冤家对头找出来,非碎尸万段不可。他记住了这个时间,记住了这个城市,记住了这段刻骨铭心吮脐莫及的恥辱经历。 火车一声长鸣,缓缓开动了。车窗外的站台、房屋、树木、厂房等等景物,在腊月二十三这天清晨的朦胧夜色中,慢慢向后退去。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噩梦。一个让他想起来就非常惊惧的噩梦。这个噩梦也许会伴随他一生,让他的灵魂一辈子不得安宁。 赵玉龙说到这里,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抬头看一眼果甦长老,说我这样讲,是不是罗嗦一些?果甦长老说,不罗嗦,就像听故事一样。赵玉龙急忙分辨,说师父啊,我这可不是在说故事,我这是在讲真事。果甦长老问,那以后呢?赵玉龙说,以后就是半月前,不知是谁偷偷把那五万元钱送到沈亮的屋子里。沈亮见到钱以后那个气呀。但是气归气,沈亮为了早日还上心里这笔债,特意请了一个好朋友,坐火车来到扎兰屯。他这个朋友信佛信鬼,却又怕进庙见佛像。可能是以前做过什么亏心事咋的。昨天走到这里,打听别人知道我是金刚寺的居士,信佛,就这样把钱交给我,让我转送给你。正赶上我脚脖受伤,无法走路,只得求我妹夫跑一趟,把钱交给你。正好您老人家来了,我把这事情的全部经过讲给您老人家听。 果甦长老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主保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阿弥陀佛,赵居士你会有善果的。既然你把老纳接来了,还得麻烦你把老纳送回去。 赵玉龙说,这当然的了,还是让我妹夫小刘用港田车送您老人家回去吧。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