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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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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庆三年,官员腐败,朝政不纲。虽有教会煽动农民起义,但毕竟是百年基业,又有数位贤人于朝当政,倒也显出些许和平之气。原产于印度的鸦片,本是极为有效的药物,但南方沿海诸地,却有“竹管啖烟”的陋习,鸦片遂成毒品。顺康年间,烟毒初现之时,政府严禁烟毒,朝廷政令颇能一竿到底,倒也不成大患。直至嘉庆年间,盛世之貌已渐消邈,地方官吏贪污腐化,鸦片禁令也渐成一纸空文。英国吞噬印度之后,官商一体在沿海地区走私高级鸦片,致使大清国民吸毒成瘾者不可数计。
   至道光年间,鸦片禁令已有百年,但鸦片之祸愈禁愈广,已至不可收拾的程度。1838年(清道光十八年),鸿胪寺卿黄爵滋奏《请严塞漏卮以培国本》一褶道:“正当经营较之鸦片之利,不敌数十分之一。故夷人之着意,不在彼而在此。……查旧例:吸食鸦片者,罪仅枷杖。其不指出兴贩者,罪杖一百,徒三年。然皆系活罪。断瘾之苦,甚于枷杖与徒。故甘犯明刑,不肯断绝。若罪以死论,是临刑之惨急,更苦于断瘾之苟延。臣知其情愿绝瘾而死于家,必不愿受刑而死于市……”可见当时鸦片之乱已是祸及甚广,禁毒之事刻不容缓。
   道光十六年,有一年轻知府,年方三十四岁,姓黄,名秋彦。那黄秋彦携一妻一妾,刚至广东上任不久。由于平日勤勉,办事公正,倒也颇得当地百姓好评。次年,黄秋彦便将家乡的老母亲黄方氏也接至广东调养身体。一时,婆慈媳孝,家中一片祥和之气。
   却说有一日,有一做偏门生意的商人,寻至黄府,想为生意与黄秋彦打点。黄秋彦将其痛斥一顿,逐出府门。那人眼见无法打动知府,便不再上门,只是暗中盘算,等待时机。
   道光十七年,黄方氏旧疾复发,头痛不已。正巧医馆里的一味麻醉药材刚好缺货,黄秋彦眼见母亲疼得几欲发疯,只好遣人四处打听哪里还有这味药材。话说前次被黄秋彦逐出府门的商人,他原本就是供应曼佗罗的商人。上次即是眼见其他人贩卖鸦片都发了财,所以想拉黄知府一起做鸦片的买卖,没想到却被赶了出来。
   且说知府遣人四处打听曼佗罗这味药材,却四处没有找到。不是刚好用完,就是还未补给。正在黄秋彦焦头烂额之时,那药材商人再次登门拜访,并带来了他急需的药材。黄秋彦无奈之下,只得收下了这批药材。那药材商人也绝口不提当日被赶出黄府之事,只说愿与黄知府结交,鸦片之事也一概不提。
   那药材商人也不急于与知府亲近,只是隔三差五便寻个由头与知府大人联络感情。黄秋彦平白受了人家恩惠,何况那药材商人也不提起鸦片之事,他也不好再给人脸色。如此半年有余,黄秋彦见他稳稳当当的做着正经药材生意,像是迷途知返的样子,于是便真心与其交好起来。平日里便与其互称兄弟,私下也帮衬一些。
   且说那药材商人,名为方仲棌,乃云南人氏,药材是其家族生意。方仲棌本是偏房所出,但因大娘一直未能生育,故为长子。其父本不甚愿意将生意交付与他,无奈再纳两妾连得三女仍无子嗣,遂只得将生意渐渐交付与他。因原本这药材生意已经做得极大,方仲棌接手之后数年也只是略有发展,并无显赫成绩。其父本就不喜其子,便时常责骂,怪其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方仲棌一心想将生意做大,也好令其父刮目相看,便动心思要做偏门生意,哪知道在黄秋彦那里狠狠地碰了个钉子。本来他已经开始灰心,觉得此事无望,但却恰逢黄方氏发病,便使了些手段。先将自己供应药铺的曼佗罗暂不发货,然后使人将其它药铺的曼佗罗高价买入,然后便顺理成章的解了知府大人的燃眉之急。
   他知道自己上次贸然上门,黄秋彦已对他起了提防之心,所以故意不提鸦片之事。只待日后渐渐拉拢知府大人,先成其朋友,等他防范之心尽去,然后再作打算。在他的周密安排之下,不到一年时间,不仅黄秋彦与他称兄道弟,就连黄方氏也被他哄得极为妥帖,他便称自己与黄方氏同姓,顺势拜了干娘。
   却说黄秋彦见母亲喜欢方仲棌,便一心想拉拔他,哪知方仲棌竟是另怀鬼胎。方仲棌知其清廉,故起初的每次宴请都不甚隆重,只叫数道小菜,两人谈天喝酒而已。有一次,方仲棌说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想请黄秋彦去镇场,黄秋彦推脱不过,只得应约。哪知这次宴请排场极大,不仅包下了整间酒楼,而且还请来了当地数位名妓,其他的莺莺燕燕更是不在少数。
   黄秋彦本极不喜欢这种场合,碍于情面方才落座。黄秋彦旁边坐了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他更是目不斜视,当她如若空气。方仲棌悄悄知会黄秋彦道:“黄兄,小弟知道你不愿与青楼女子鬼混,所以你身边这位是我请来另一位贵客,是全国有名的琴师。”黄秋彦这才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子,果然没有一丝风尘女子的习气。仔细看来才发现她十指葱葱,肤如凝脂,青丝如黛,眉若柳叶,巧目盼兮,活色生香。一时不禁呆楞片刻,只想着:世间竟有如此清新脱俗的绝色女子。
   那方仲棌见他动心,便向那女子笑道:“淡竹①姑娘,这位便是此地知府大人。我们这位知府大人可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今日且看姑娘琴棋书画中的琴艺,可入得大人法眼?”那女子方才盈盈起身,微微朝黄秋彦道个万福,移步走向中庭琴台。只见她轻移莲步,腰肢纤细,有若风拂杨柳,所到之处便留下一股淡香。那黄秋彦不禁呆了片刻,方仲棌看在眼里,只是微微一笑作罢。
   那淡竹姑娘在琴边坐定,扬起芊芊玉手,轻轻在琴弦拂过。只听得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淡淡地在酒楼晕开,本就不甚吵闹的人群立刻静了下来。只见淡竹轻抚琴弦,那如流水一般的琴音霎时充满整间酒楼。及至高潮,琴声愈来愈急,听得众人热血沸腾,如痴如醉。突然间,琴声嘎然而止,整间酒楼立刻静了下来。
   酒席上,除了方仲棌在暗中观察黄秋彦的动静,黄秋彦及其他人恍如梦中,都屏住呼吸,深怕扰乱了似乎还在耳边飘荡的琴声。直到淡竹盈盈起身,道过万福,说道:“小女琴艺拙劣,今日在各位大人面前献丑了。还望各位多多包涵。”方仲棌见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接口道:“淡竹姑娘过谦了,每次听完姑娘演奏,便是有再好的饭菜,在下也食不知味了。”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夸道:“淡竹姑娘琴艺出众,我等今日方才见识到何为演奏。”
   淡竹微微颔首,仍行至黄秋彦身边坐下。方仲棌笑问黄秋彦:“黄兄,你才高八斗,淡竹姑娘这曲‘高山流水’可入尊耳?”黄秋彦连忙道:“岂敢,岂敢。姑娘这一曲只有一句话可形容在下此刻的心情。”淡竹奇道:“哦?愿闻其详。”黄秋彦捻须笑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淡竹颔首道谢,方仲棌“哈哈”笑道:“正是,正是。黄兄不愧为本地才子之首,连赞美的话都比我们这些俗人说得高雅。”一时间,宾客尽欢不提。
   那黄秋彦自从见了淡竹之后,便有些心旌动摇。那方仲棌原本就是极为精明之人,眼见黄秋彦相中淡竹,反以退为进,竟绝口不提此事。如此月余,黄秋彦一则公务繁忙,再则不便询问,便渐渐淡忘此事。哪知一日至聚福楼赴宴,竟巧遇淡竹被一泼皮调笑。黄秋彦只觉一朵清雅素白的兰花正被粗陋之人玷污,一股怒气“腾”地直冲脑门,不及众人反应,疾步上前,抬腿便踹了那泼皮一脚。
   在座众人从未见知府大人发过如此大的脾气,忙七手八脚将那泼皮捆了,一干人等推推攘攘把那人送去衙门定罪。黄秋彦也不去管他,只管安抚惊魂未定的淡竹姑娘。半晌,淡竹稍稍整理仪容,方才盈盈拜倒,道:“多谢大人仗义相助,淡竹无以为报。大人若不嫌弃,淡竹今晚便在家中略备薄酒,亲自做几个小菜,以报大人解围之恩。”
   黄秋彦只听得耳旁一阵吴侬软语,只觉身子酥了一半,忙还礼道:“淡竹姑娘言重了,不过是路见不平罢了。”还待客气几句,又恐错过结识的机会,忙谢道:“淡竹姑娘既有心宴请,黄某也却之不恭,定当准时到府上叨扰。”淡竹这才起身,微微道个万福,袅袅婷婷地出了聚福楼。
   黄秋彦在门口呆怔片刻,方才上楼赴宴。筵席上也是魂不守舍,不待酒席散宴,便匆匆告辞。回到府上,黄秋彦便换上一身儒雅的长衫,看看天色尚早,便径直走进书房。随手拿起一本《诗经》,哪知心思全然不在书上,半晌也未看进一字半句。掷于书桌之上,被穿堂风吹乱了书页,恰停在《郑风•野有蔓草》一篇。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黄秋彦长叹一声,陷入沉思。黄府妾室秋娘恰与丫鬟途径书房,见老爷长吁短叹,似乎被疑难之事所扰,便捧了一碗参汤,轻轻走至黄秋彦身后。秋娘轻声叫唤:“老爷。”黄秋彦竟未听闻。直至秋娘略略提高音量,再唤一声,方才回过神来。秋娘心中疑惑,却不明言,只道:“老爷今日公务繁忙,切记保重身体。这参汤本是送与老夫人的,你先饮一碗,妾身再为老夫人另送一盅。”
   黄秋彦见秋娘真情切切,不由暂将淡竹放在一边,接过秋娘递过的参汤一饮而尽。随手将碗交与丫鬟,便执起秋娘柔荑,只见当年肤若凝脂的玉手如今已渐有细纹。不由动情道:“秋娘,自打你嫁给我以后,便不似当初做小姐那般清闲。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秋娘闻言突然垂泪,道:“现在虽然不比往日在家那般清闲,但夫人和老夫人对妾身并无欺辱之意。老爷今天怎地突然如此动情?妾身反倒有些受宠若惊了。”
   原来,黄秋彦与元配薛氏乃是指腹为婚。他考上秀才之后家中便无力供他读书,薛家一面爱才,一面也是盼女儿风光出嫁,便一直资助黄秋彦直至高中。哪知,他与秋娘早已情投意合,私定终生。薛家在金榜题名当天便催促黄秋彦将儿女婚事办了,图个双喜临门。黄秋彦心里对一直资助他的薛家心怀愧疚,加上母亲以死相逼,便将婚事办了。
   秋娘原本也是大户小姐,只是父母一心想攀权附贵,从未将黄秋彦这个穷秀才放在眼里。他高中之后,秋娘父母悔之晚矣。秋娘得知黄秋彦已经成婚的消息,顿时万念俱灰,一心寻死。她父母这才知道秋娘与黄秋彦已是私定终生,无奈之下只得差人带话,愿将女儿许配与其做小。黄秋彦本就舍不下秋娘,便与母亲和妻子如实相告,立意要纳秋娘为妾。薛氏虽然不甘,但也知道黄秋彦与秋娘才是郎情妾意,海誓山盟,反正已经坐稳了正室之位,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
   黄秋彦与秋娘有情人终成眷属,虽然经历如此坎坷,却也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平淡下来。加之平日秋娘为人谨慎,不愿薛氏因为她与老爷的亲密而感到心酸,便不愿与黄秋彦过于亲近。因此,黄秋彦和秋娘的热情也就慢慢的冷却下来。
   今日,黄秋彦触动旧情,不免情不自禁。秋娘也受到感染,一时无语哽咽。旁边的丫鬟早已悄悄退出门外,两人正在浓情蜜意之时,薛氏差人寻老爷用膳。秋娘连忙擦干泪眼,道了个万福,离开书房。黄秋彦看着秋娘离去的背影,怅然失落。下人再次催促用膳,方才想起与淡竹的约会,稍做整理,交待下人回复夫人,便朝城南一清幽小院行去。
   尚未进入小院,便嗅到随风飘来一阵兰花清香。黄秋彦不禁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盈起来。还未及敲门,只听“吱呀”一声,已从院内走出一素装女子。仔细一瞧,正是淡竹姑娘。黄秋彦连忙一揖到底,道:“黄某误了正点,还望姑娘恕罪。”淡竹浅浅一笑,道:“大人公务繁忙,相必整日忙于政事。倒是小女冒昧邀约,不要误了大人正事才好。”两人客气一番,淡竹便在前引他入院。
   院内果然种了不少兰花,细看之下,除了常见的春兰、惠兰之外,还有一些江浙、福建一带的建兰、寒兰。最希罕的是其中有一种兰花,萼片呈狭椭圆形,花瓣比萼片短而宽,并向前伸展,覆于蕊柱之上。花朵呈紫褐色,具深紫脉纹。黄秋彦赞道:“淡竹姑娘原来喜欢兰花,竟然连墨兰中的富贵名兰、吉福龙梅和十八骄梅都有栽培。”
   淡竹目露喜色,道:“原来大人对兰花亦有研究?这里的墨兰还从未有人识得,大人竟一连说中三样。”黄秋彦心里不禁有些得意,嘴里却说着:“不敢,不敢。黄某也只是略知一二。淡竹姑娘竟能精心侍弄如此娇贵的兰花,不愧是花中仙子。”淡竹正与黄秋彦聊得兴起,便有人前来请膳,于是便与他一起进入厅堂。
   菜一上桌,黄秋彦便赞叹不已。茉莉花粥;杜鹃花汤;菊花炸鲮球;桂花全鸭;牡丹熘片;紫藤花饼;南瓜花饼;玉兰片;玫瑰糖糕;荷花馅的点心;桃花瓣浸的酒……满满一桌全是花的食材。淡竹给黄秋彦斟上一杯桃花酒,道:“民女再次谢大人救命之恩。”言罢一口饮毕。黄秋彦连道:“何足挂齿,淡竹姑娘言重了。”一面陪饮一杯。
   淡竹给他盛了一盅杜鹃花汤,道:“大人请尝尝小女的手艺。这些食材都是小女亲自采集,亲手烧制。还望大人不要嫌弃小女手艺。”黄秋彦喝了一匙,道:“杜鹃花润肺清喉、益气宁神。用来熬汤确是上等食材。”淡竹挟起一块桂花鸭,微微笑道:“大人再试试这道菜。”黄秋彦低头细品一番,道:“桂花能养精神,和颜色,久服轻身不老,面生光华。姑娘不但懂得种花,还懂得用花,真乃花仙。”淡竹笑道:“大人说笑了。淡竹这区区小技,还不是被大人一眼看穿?”
   这顿饭一直吃到深夜,黄秋彦喝得大醉,淡竹也是面若桃花。两人谈天说地,很是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当晚,淡竹留黄秋彦在宅内住宿,他却执意要走,说是怕坏了姑娘名节。淡竹无奈,只得遣人送他回家不提。
   刚刚送走黄秋彦,便从内堂走出一人。正是黄秋彦的拜把兄弟,方仲棌。只见他一脸阴沉,向淡竹道:“你为何不留他过夜?”淡竹一脸冷漠的表情,道:“黄大人乃正人君子,你这一套对他没有用的。”方仲棌冷笑两声,道:“天下的男人无非就为‘财’、‘色’二字,我不信他黄秋彦对钱财和女色都不动心。”淡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似是不屑与他争辩。方仲棌大怒,一把抓起她的手腕,道:“你这小贱人是不是看上他了?不愿意拖他下水是吗?”淡竹疼得双目含泪,怒视他的双眼,道:“黄大人是真君子,你不过是一伪君子罢了。我不能喜欢他,难道要看上你吗?!”
   方仲棌听闻气急,不怒反笑,松开她的手,道:“无论他是怎样的真君子,我是怎样的伪君子,你现在是属于我的。哪怕得不到你的心,但是我却能得到你的人。他黄秋彦就算得到你的心,也无法得到你的人。我不会‘拆散’你们,反而会让你们常常相见,让你们彼此痛苦、彼此折磨,但永远不能在一起。”淡竹的脸色“唰”地惨白,浑身颤抖起来。方仲棌将她掷于地上,头也不回的走出兰花小苑。
   此后,每次聚会方仲棌便将淡竹带在身边,只是淡竹与黄秋彦见面如同初见一般,格外客气,也分外冷漠。黄秋彦心中疑惑,却不便开口相询,只得每次与其客气敷衍。方仲棌寻了一个机会,便当黄秋彦之面宣布将娶淡竹为妻,言罢故作温柔状强与淡竹饮了一杯交杯酒。黄秋彦闻言犹如晴天霹雳,却也有口难言,暗忖:自己本就是左妻右妾,已无法再给淡竹名分。像她那仙子般的人物,势必不肯与人为小。方仲棌虽财迷心窍,险些误入歧途,但现在也算是正经商人,且家财甚丰,淡竹若嫁与他,倒也安享夫人之福。
   正在心下胡乱猜想,只见方仲棌已携淡竹行至他面前,笑道:“愚弟早对淡竹姑娘倾慕已久,只是淡竹却独钟情于黄兄。小弟一番苦求方才令得姑娘屈身下嫁,黄兄可不要横刀夺爱啊。”黄秋彦闻言一惊,回想起那日在淡竹家的百花宴,不禁懊悔万分。忙道:“贤弟说笑了,古人云:朋友妻,不可欺。我黄某岂是横刀夺爱之人?”言毕,偷看一眼方仲棌身后的淡竹。只见她面色惨白,神情凄凉,行为举止犹如行尸走肉,毫无婚嫁喜庆之色。不由心下大惊,却又不便相询,只得道:“弟妹想必是人困体乏,不若就此散去,贤弟也好陪弟妹回家。”
   淡竹听闻“弟妹”二字,浑身一震,淌下泪来。方仲棌忙道:“黄兄所言极是,贱内想必婚期将近,想起之前的愁苦,故而有些悲喜交加。”言罢,便向众人告辞。淡竹任由他带领在人群中穿梭,只是与黄秋彦擦身之时,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黄秋彦不及思索,一把朝她右手抓去,却是迟了一步,只抓到一方丝帕。所幸众人皆被桌椅所挡,且都忙着相互告辞,倒也没人留意。黄秋彦望着淡竹离去的方向呆怔片刻,方才将手中的丝帕揣入怀中,慢慢踱回黄府。
   黄秋彦回家向母亲请安后便行至书房,掏出怀中丝帕,只闻见一阵淡雅兰花香味渐渐弥漫。丝帕的右下角绣有一朵墨兰,帕子中间竟还有淡淡的泪痕。黄秋彦心中一时悲恸,在席间的强作镇定早已不复存在,竟垂下泪来。
   且说方仲棌将淡竹一路拖行回府,刚进得厅堂,便将她掷于地上。语带讥讽道:“今日方知你还是多情之人,只可惜那黄大人也忒薄情了,竟然称呼你‘弟妹’。如今,既然你与他来说已是兄弟之妻,想来不应再让你们有眉目传情的苟且之事。”淡竹早已止住席间的伤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也不与他答话。
   方仲棌见她一脸蔑视的神色,一阵无名火起,一把将淡竹拽入卧房。淡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暗暗咬紧牙关,袖中玉手已是微微颤抖。方仲棌一脸恨意,渐渐朝她逼近。就在他将淡竹的轻纱强行撕破的同时,淡竹手中的小刀已经插入他的胸膛。方仲棌的脸部由凶狠变为不解,然后转为不相信的神情,最后缓缓倒了下去。他的手中还紧紧抓着淡竹身上的轻纱,但他却已经无法再有任何动作。淡竹呆滞的看着他的脸重重的抽搐了几下,然后听到他喉咙间传出几声“格格”的声响,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黄秋彦辗转一夜,刚刚入睡,便听到衙门外响起数声响鼓,连忙穿衣开堂问讯。坐在堂上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何人击鼓!”只见门外盈盈走进一素装女子,正是令自己一夜未眠的淡竹。不由得放轻语调,轻声问道:“淡竹姑娘,你有何冤屈?本官与你作主。”只见淡竹淡然一笑,道:“望知府大人明察。民女并无冤屈,只是投案自首,盼大人能留小女全尸。”
   黄秋彦闻言大惊,道:“淡竹姑娘,此话怎可乱讲?究竟家中出了何事,为何你要投案?”只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从衙门外冲进一人,连滚带爬冲至大堂跪倒,道:“请大人为我家老爷申冤啊!”定睛一瞧,竟是结义兄弟方仲棌家的家丁,忙道:“你家老爷如何?”那家丁喘着气,答道:“我家老爷昨日在府上被夫人害死了!”
   黄秋彦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忙追问道:“你家老爷死了?!你怎知是夫人害死的?”那家丁急得满头是汗,道:“老爷死在房中,夫人却不见踪影。只是听昨夜当班的人说老爷昨日与夫人回府便有些不快,府里都说……”正说着,一回头看到旁边的淡竹,下面的话便吞了回去。
   堂上的黄秋彦斥道:“胡说八道!仅凭这些就断定你家老爷是夫人所害?”却听淡竹道:“大人,小女投案正为此事。”一时间,黄秋彦和那家丁愣了半晌。淡竹略略讲述了当时的情形,并无丝毫推脱之意。淡竹轻叹道:“小女命薄,只盼大人念我并非穷凶恶极之人,留我全尸,淡竹已心满意足。”黄秋彦只觉眼前一黑,勉强在师爷的协助下办完此案,眼见淡竹一脸凄然被押入大牢,不由心中一痛,喷出一口鲜血,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黄秋彦身体稍好,便直奔大牢而去。只是即便关在囚室,淡竹仍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只是,看着被自己亲判入狱的淡竹,黄秋彦心中着实难过。半晌不曾开口,倒是淡竹盈盈拜倒,道:“小女怎敢劳大人大驾?大人身体尚未恢复,不该到这阴湿之地,恐病情反复。”黄秋彦慌忙扶起淡竹,道:“淡竹姑娘可有何苦衷?今次的事情黄某至今觉得无法理解。黄某虽然无青天之才,但也绝不枉杀无辜之人。如罪犯另有他人,方兄在天之灵也绝不会安息。”
   淡竹淡然道:“尘世间本就有太多无可奈何之事,大人何必追问‘苦衷’?方仲棌确实被小女所杀,小女甘愿抵命。”黄秋彦无言以对,只得命人好生看护淡竹,直至临刑。临走之时,淡竹轻声道:“如大人还记得淡竹的百花宴,请大人闲暇时到“兰花雅苑”帮小女的兰花浇浇水。”黄秋彦浑身一震,忍不住滴下泪来。
   淡竹刑后三天,黄秋彦终于来到“兰花雅苑”。繁花似锦,花香如故,只是伊人已逝。看到淡竹最喜欢的几盆墨兰,黄秋彦不禁一阵心酸,想起淡竹请他帮忙浇水的话,忙去屋中拿水壶盛水。只见水壶旁有一丝帕,上面的娟秀小字正是淡竹所书。
   看完淡竹的留书,黄秋彦悲痛欲绝。一面恨极方仲棌的不择手段,一面心痛淡竹的委曲求全。在“兰花雅苑”一阵痛哭,竟是晕了过去。等至黄府家人找到黄秋彦,抬了回去,已经是风寒入侵已久,开始发热说胡话。请郎中诊断数日,也都说是风寒易治,心病难医,如不打开心结,今后恐怕是凶多吉少。
   如此月余,黄秋彦的病情总是反反覆覆,总不断根。黄秋彦本人倒是显得平静之至,既不反对医治,也不积极养生,只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拖着。一日,黄秋彦精神稍好,便让秋娘陪他去“兰花雅苑”看看兰花。直至院外,黄秋彦都未曾嗅到花香,急忙进院查看,却只看到杂草丛生,满目荒凉。
   前些时日还开得缤纷灿烂的花园,如今已经荒凉得如同废墟。黄秋彦四处寻找,却没有一盆开得娇艳的花朵。黄秋彦又淌下泪来,默默道:“淡竹啊,就连你最后的心愿我黄秋彦都无法与你达成,真是愧对你对我的一片真情厚意。”一阵微风吹过,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味。
   黄秋彦惊喜地循香找去,只见是那盆“吉福龙梅”还在风中颤抖。待到他走近,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心愿,花茎竟自然断裂,落到黄秋彦脚下。七日之后,黄秋彦病没与家中。
   黄秋彦在一片兰花从中走过,周身都是兰花的香味。他不禁迷惑起来,这里的兰花比淡竹家的还多,还珍贵,真不知道是何人所种。正疑惑间,看到前面有一女子正给兰花浇水,便走了过去准备问询。只见那女子竟先开口道:“你就叫我芊芊吧,听说你这世对兰花有些偏爱,所以在此种些花儿等你自己找来,倒是省了我不少事情。”
   黄秋彦作揖道:“敢问这位仙子,在下有一位朋友,不知在下还能否再见?”芊芊淡然道:“你难道还不曾开悟?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黄秋彦怔了片刻,便释然,随芊芊向一扇大门走去。
   
  注: 淡竹叶,一种草本类中药药材。三、四月生苗,茎细叶绿,根部有须,须上结子。淡竹叶味道甘甜,性寒,无毒。主治烦热,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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