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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莽情仇
作者:李维山  作于:2008-7-6 10:30:16  访问:70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长篇小说~《草莽情仇》前几回章节:李维山著)
   
   1、孙家围众心惊情人相见深沉夜枪声急日寇被击
   
   一九四三年初冬的一天傍晚,坐落在北满铁路线旁,距扎兰屯南三十里处的孙家围子,还没等残阳收尽它那最后一抹如血的余辉,两条狭窄而又短小的街道,便杳无人影。家家户户,遮窗关门;男男女女,惊恐不安。人们灯不敢扭亮,话不敢大声说。就连小孩子,也不敢哭闹。偶尔有那胆大点的,刚一出声,作为母亲的只要说一句:“还哭?看‘草上飞’来了!”便立时止住哭声。整个小山村,笼罩在一片神秘而又恐怖的气氛当中。
   其实,别说是孩子,就是大人们,也不知道“草上飞”这个令人胆战心惊的胡子头,到底长得是什么样。然而,有关“草上飞”的种种传说,在扎兰屯,阿荣旗和甘南县一带,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他会双手使枪,而且百发百中。在黑夜里,他能看准百步内的人是男是女。在没腰深的黄豆地里,他能蹲着跑,一眨眼间,便会无影无踪。特别是他那两条“飞毛腿”,爬山跳涧,如履平地。人骑着马都追不上。所以,出没在大兴安岭南麓一带的绺子们,送给他一个绰号:草上飞。据说,他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人长得还算挺精神。手下有一百多个生死不怕的好兄弟,都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枪响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传说归传说,至于他到底是怎样一个胡子头,谁也说不清。最起码,孙家围子里这些老实巴脚的庄稼人,还没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草上飞”的真身和尊容。
   夜,越来越深了。从西伯利亚涌过来的寒流,带着刺耳的啸叫,无情地摇撼着山上的树木发出“呜呜”的哀鸣。同时,也凶猛地扫荡着浮在围子上空的惨淡愁云,使深邃广袤的天宇,逐渐露出耀眼的星光。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心里暗暗祷告着:“但愿今晚没什么事。”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相继进入梦乡。
   在前街,最东边的一座两间草房的西屋,此时,仍然亮着微弱的灯光。简洁的几件家具,把白纸裱糊的小屋,装扮得十分洁净,雅致。主人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少妇。旁边炕头上,睡着一个十多月的小男孩。此时她双手托腮,毫无睡意,望着眼前炕桌上如豆的灯火,正沉浸在如痴如醉的深思中。是她耐不住漫长冬夜的孤寂,而思念远出未归的丈夫,还是心底深处涌动起青春的热血,在缅怀妙龄少女时代美好的往事?也许对他俩今后的甜蜜生活,正描绘着灿烂美好的前景。总之,在她那粉红色的嘴唇两旁,荡漾着一丝淡淡的笑纹;微眯着的一对很秀气的眼睛,毛嘟噜水汪汪的,正静静地向外发射着美丽的光波。似乎眼前的灯火,在她脑海中,已幻化出许多绚丽美妙的画面,是那样令她陶醉、忘返。在这冬寒料峭、危机四伏的深夜里看来,真是一幅难得的绝妙的“美人遐思图”。
   突然,窗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虽然很轻,只两下,但这时听来,仍令人不寒而栗。她“噗”地将灯吹灭,随手抄起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剪刀,尽量压抑着狂跳不已的心窝,凝神细听。
   “笃笃,笃笃!”又响了两下。她壮了壮胆,颤声问道:“谁呀?他不在家,有事明天再说。”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这不是明告诉人家,此时屋内只她母子俩吗?正在这时,窗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小梅,别怕,是我,你勇哥啊,听不出来了吗?”
   这声音太熟悉了。多少次在她的梦境中出现。是勇哥,朝思暮想的勇哥。哎呀,他还活着!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高兴地说道:“真的是你,勇哥?这该不会是做梦吧?勇哥,你等着,我给你开门。”
   她好不容易摸着洋火,点着灯,然后穿鞋下炕,来到外屋将门闩拉开。只见一个英俊青年,裹着凛冽的寒风,一步跨进屋来。她一只手举着几乎被风刮灭的油灯,一只手颤抖
   着伸到前面,被青年紧紧握住。立时,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迅速传遍了她的周身。
   “郝勇哥……”她动情地一声呼叫,便泣不成声,一下扑进郝勇的怀抱。洋油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屋里立时漆黑一片。整个世界,陷入在令人悲喜交加的宁静之中。只有两人“砰砰”的心跳声,这时听来是那样清晰,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松开。郝勇伏身摸起油灯,重新把灯点着。来到屋里,她摘下发夹,拨了拨灯芯,屋里立刻明亮了许多。她望着坐在炕上英俊、潇洒的郝勇哥,想着刚才两人亲热拥抱的情景,细腻漂亮的脸蛋上,不觉飞起两片楚楚动人的红晕。郝勇似乎也觉察到这点,充满英气的方脸上,也显出几分腼腆之色。
   “勇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住?”小梅将烟笸箩放到郝勇身旁,又给他倒了一碗白开水,首先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前些日子,我在这路过,远远看见就像是你。一打听,才知道你在这里已成了家。你……”
   郝勇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小梅深深地懂得,勇哥这“你”字的后面,包含着多少怅惘与怨恨之情啊!她感到眼圈一阵发酸,嗓子有些发涩,声音哽咽着说:“勇哥,我以为你,早不在人世了,没想到咱俩,今生还能见到一面。要知这样,我说啥也会等你。都怪那个张老狠……”
   “唉,过去的就算过去了。看到你现在很好,我也就放心了。”郝勇装出满心欢喜的样子,一脸苦涩的笑纹挂在脸上,更使小梅心里难过。
   “勇哥,那晚上,你是怎么逃出去的?这几年尽在哪里了?”
   她问完这句话,急忙给郝勇的碗里加上开水,然后坐在他的身旁,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羞羞答答中,透着无限的亲密和温柔。
   郝勇转过身子,仔细地在小梅身上和脸上端详着,打量着,发现小梅比以前更加漂亮和成熟了。那两道又细又黑的弯眉,那双深潭似的明亮迷人的眼睛,嘴角旁那两个浅浅的笑靥,仍然带着少女时代的风韵。所不同的是,脑后那轻轻拢起来的发髻,增加几分少妇的端庄。眉宇间那两道不宜觉察的细细的纹路,隐藏着苦涩辛酸的身世和不平凡的遭遇。郝勇的心里感到有些疼痛。他急忙呷了一口水,又顺手点着了一颗旱烟,狠狠吸了一口,待这口浓烟慢慢从鼻中喷出,才重重地说了一句:
   “一言难尽呀。”
   小梅发现,郝勇哥那饱满的前额下两道眉宇间,已隆起一个大疙瘩。刚毅冷峻的神色里面,透着几分令人生畏的杀气。小梅不禁打个冷战。
   “那天夜里,”郝勇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脸上的神色显得很安详,平和。缓缓的语调中透着一股忧伤。就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又悲惨的故事。“张老狠把我痛打一顿,第二天早上就把我送到甘南县的日本劳工队里。两年后,我想法跑出来了。半路上遇到一个好朋友叫陈二牛。他也是被屯里财主欺负得活不下去,放了一把火跑出来的。我们俩一合计,天下哪还有我们穷人可以活下去的地方。不如落草为寇。于是便跑到北山里,入了赵五爷的绺子。”
   “啊,总算出来了!”小梅听到这里,长长舒了一口气,“后来呢?”
   “六年前秋天的一个晚上,我们在查巴奇的一个山沟里,遭遇了一队进山探矿的日本鬼子兵。激战中,赵五爷的脑袋中了日本鬼子一粒子弹,死了。回来后,我被弟兄们推举为大当家子。为了救你,一次,我带着弟兄们,踹了张老狠的响窑。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找到你,很来气,就把那两个老犊子绑在门口柱子上全给摘了瓢。他儿子在日本留学没在家,算是便宜了他。他家二小姐被陈二牛从后院拉出来,我本想给她一个黑枣吃得了。她奶妈子杨二婶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说,她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没做过什么坏事,留她一条命吧。以前,你常常带着她玩,是多么喜欢她呀。你怎么能忍心杀死她?听杨二婶这样一哀求,一想起以前那些往事,我的心就软了。我至今也不知道没杀她,是对还是错。”
   小梅听到这里,脸色煞白,胆战心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说:“张老狠死了,解恨。把二小姐放了,还是对的。一个小孩子家,懂个啥。全是她老爹做的孽,和她无关。得饶人处且饶人。古语说的一点不错。”
   这时,两串热泪,悄悄地流出眼窝。她偷偷用手抹掉,还是被郝勇看见了。
   “你哭了?还是为以前那些伤心事?”郝勇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就别老想着它了”
   “不是。”小梅把流到眼角旁的泪珠擦净,心情仍然很沉重。
   “那是为了啥?”郝勇有些不解。
   “人家是为你。”“为我?”
   “人家都说,”小梅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郝勇听的:“胡子心最狠,手最毒,最没人性。可是郝勇哥你,怎么也……”她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呵呵呵!”郝勇将燃剩下的烟蒂扔掉,站起身来,发出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震得窗纸哗哗直响。小梅被笑声惊得睁大双眼,愣愣地望着忽然变色的郝勇,不知所措。
   “不错,胡子是心狠手毒,”郝勇双手插兜,慢慢在屋里踱着步。两枝德国造的净面匣子,从敞着怀的腰中,幽幽地射出兰滢滢的光。他双眼微眯,脸上现出几分挪揄之色,“有时候,杀个人就像捻掉一只蚂蚁那样容易,那样随便。需要的时候,还可以再放上一把火。但是,都是那些狠心老财和贪官污吏给逼出来的。”
   说到这里,郝勇两只眼睛已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声音变得慷慨激昂。他在墙上的一张像框前猛然站住。这是一张小梅的结婚纪念照。新郎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小伙子。略鼓的肉眼皮和蒜头般的圆鼻头,透着几分憨厚和老成。可能平时不注意修饰边幅,一个衣领角没来得及扯平,正在向上翘着。但脸上,去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幸福的微笑。
   “干我们这一行的,”郝勇那双烱烱有神的眼睛,此时又眯成一条线,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照片上的那个圆鼻头。似乎那里是很适合与准星、机头连成一线的那个点。他的声音很低,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透着一股忧伤、哀怨和凄凉,摧人泪下,“我知道,最后都不得善终。”
   他猛地一转身,睁大双眼,锐利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刺小梅的双眼。语调突然激昂、高亢,如怒涛决堤,若雄狮长吼:“但是,如果有一条活路,谁愿意当胡子,谁愿意干这脑袋别在腰沿上的勾当?难道我们一生下,就脑袋长反骨,手里攥枪把,不愿过那种‘三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的安稳日子吗?哪个人不是父母所生?哪个人没有七情六欲?因为生活所迫,被逼无奈,才不得已干起这不要命的勾当啊。”
   他意犹未尽,走上前,一把抓住小梅的双肩,使劲摇了摇,说:“小梅,你说,假如当年张老狠不欺负你,不把我这个臭扛活的往死里打,还送我到小日本的劳工队去,差点送掉命;假如当年我有一口安稳饭吃,你说,我能干这玩命的勾当吗?二十六七岁了还光棍一条,成天在刀尖枪口下讨生活?人性,人性多少钱一斤?有钱有势的财主们,有几个讲人性?那些吃红肉拉白屎的贪官污吏,有几个讲人性?他们不讲人性,不讲慈悲,我们跟他们讲什么人性,讲什么慈悲?你听说过跟豺狼讲人性,讲慈悲的吗?我们不心狠,不手辣,怎还有活路?”
   这一串落地有声的肺腑之言,字字如千斤,句句似雷霆,深深震撼了小梅那颗孱弱的受过创伤的心。难忘的充满辛酸羞愤的往事,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七年前酷夏的一个傍晚,天气闷热得使人汗流浃背,烦躁不安。距离甘南县五十里地的张大粉坊屯的屯中间,一幢气势不凡绿树怀绕的五间青灰色大瓦房,云卷形的花格窗扇全部打开着。天棚裱糊着花纸的客厅里,挂着一盏特号玻璃罩大保险灯。明亮的灯光,照得古色古香的客厅亮如白昼。此时,喝得醉醺醺的张老狠,穿著肥大的黄色绉纱大夹衫,仰面八叉躺在舒适漂亮的红漆逍遥床上。他一边咝咝地吸着大烟泡,一边眯着一对老鼠眼,在给他捶腿的小梅那隆起来的胸脯上下,不怀好意地看着。充满淫邪之色的光波,不时露出贪婪的丑相。看到得意处,几根稀疏的老鼠须,连同他那肥厚的圆下巴一起,一撅一撅的,像被拔了毛的猪屁股,十分令人恶心。小梅装作没看见,格外小心地轻轻捶着腿。一会儿,张老狠拿掉大烟枪,鼻孔“哼”了一声,小梅立时停住。按照往日习惯,抽完大烟后,必须到里屋床上睡晌觉。于是小梅搀着他来到里屋。刚迈进里屋门槛,张老狠就回手把门关上。冲着小梅狞笑着,一把将小梅拉进怀里……小梅如受惊的小鸟,吓得大叫了起来。
   此时,长短工们刚吃过午饭,回到各自的屋里睡晌午觉。两个老妈子陪着张老狠的老伴到后院小姐的屋里去乘凉。屋里屋外,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正在这危急时刻,门“砰”地一声被撞开。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就是刚从炮台上下来的郝勇。张老狠见有人搅了他的好事,指着来人鼻子气喘吁吁地大骂:“郝勇,你他妈的巴子,吃了,豹子胆了?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郝勇见状,气得两眼冒火,哪管他东家不东家,上去一把抓住张老狠的脖领子,从小梅身上拽下来,“啪啪啪”一连就是三巴掌。两股黑血,立刻从那老东西的鼻孔里和嘴巴里流出来。他像杀猪挨刀般地叫起来:“来人呐!快给我,把这小子,逮住。”
   郝勇知道要不好,拉起小梅就往外跑。还未出院,就被从东厢房奔出来的二管家带人用枪逼住。当晚,郝勇被打得死去活来,然后抬到后院磨房里,拴在磨腿上。第二天把他送到甘南县的日本劳工队去。谁知这一去就是杳无音讯。
   三天后,小梅终于被张老狠遭踏了。然后给卖到扎兰屯街上“旺”字号杂货店的老板郑百万作童养媳。谁知由于长时间的劳累、惊吓和气恼,她染上肺病,卧床不起。郑老板怕传染给全家,再赔上棺材钱,等小梅刚能起床,就以一石谷子的价钱,卖给一个人贩子。这个人贩子又转手把她卖给在街上拉小脚的孙家围子的祁老三~祁志祥了。
   祁志祥比小梅大五岁,人很老实。多年的省吃俭用,攒了几个土蟞钱。自从小梅进门以后,他精心服侍照料,又四处求医问药。三年后,小梅竟奇迹般地痊愈了。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过得倒也舒心。去年冬底,小梅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从此,祁老三乐得脸上整天挂着笑容。而小梅,这个连自己爹娘都不知道在哪儿的苦命姑娘,得五谷之精华,受山川之灵气,出落得宛如一朵水仙花,玉肌凝霜,丽质泛春,俊美极了。人们都说:“祁老三有福气呀,娶了个这么漂亮贤慧的好媳妇!”但是有谁知道,在她内心深处,还有着这样深重的创伤呀!
   郝勇看小梅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以为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便轻轻走到她跟前,拉起她那双白晳柔软的手,爱怜地抚摸着。从心底涌起一股异样的感情浪花,悄悄拍打着他的心房。他温和地小声说:“小梅妹,原谅我,刚才的话,我说重了。”
   “不,勇哥,你说得对。是我错怪你了。”
   小梅双眼闪着亮晶晶的泪花,像个小孩子,将脸扎在郝勇那宽阔有力的怀抱里,抽抽搭搭地,充满幸福地柔声说道:“勇哥,我永远,爱你”
   正在这时,外边突然响起“砰砰砰”三声枪响。接着,就听大街上有人高喊:
   “合字!风紧,扯溜子!”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郝勇“噗”地一声将灯吹灭,伏在小梅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注意保重,以后我还会来看你。”然后在小梅脸蛋上匆匆吻了一下,便一闪身跃出屋门,竟然一点儿声息也没有。
   小梅望着黑魆魆的门口,用手抚摸着刚才被郝勇哥吻过的脸腮,心里想:
   “难道他就是人们传说中的‘草上飞’?”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2沙里沟寡妇惜命骗相好“草上飞”虎口用计绑老财
   
   郝勇一个箭步跃到门外,两支德国造的净面匣子,都大张着机头抄在手里。他略微伏了伏身,用眼睛往四外急速扫了一下,便对着远处一个黑乎乎的墙旮旯低声问道:“和谁响?”
   旮旯里立时站出一个人来。他几步跑到郝勇跟前,急忙答道:“大哥,刚才进村来三个日本跳子,鬼鬼祟祟的,和弟兄们走个对面,被赵四插住两个,剩下一个跑了。弟兄们现都在围子南边的苞米地里等你。”
   郝勇听完,来不及说别的,甩开长腿,噌噌几步,立时来到苞米地头。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苞米叶响动,从里边站起五六个彪形大汉。为首一个头戴大貉壳皮帽,腰中别着一支王八盒子,身材魁伟得像个半截铁塔,声音洪亮,说话像敲铜钟,迎上来对郝勇说:
   “大哥,本来不打算惹他们,可是冤家路窄碰上了,不先下手,要吃亏,所以就插了他两个。看样,好像是来者不善。”
   “别说了,东西带好。对了,把他们页子扒下来。拿走。”郝勇的眉宇间,已拧成一个大疙瘩。他知道,这下是惹了大麻烦。这个孙家围子,从此以后怕是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赵四领着几个弟兄,很快将那两个日本兵的页子扒下,团吧团吧塞进一个背兜里,交给身边一个弟兄背着。后街料水的两个弟兄已撤回来。郝勇大手一挥,七八个人腰身一矮,“噌噌噌!”转眼之间就向屯东边跑出去二里多路。
   孙家围子屯东是东西走向的山沟。沟底只种几块地。地两边全是茂密的树林。树林中荆棘遍布,獐狍麂鹿,野猪狐狸,还有狼和熊瞎子经常出没其间。平时很少有人敢走进。不大一会儿他们来到六里外的转向沟的沟口。停下脚步听了听,四外没有什么动静。然后进了转向沟,一直向沟里走去。
   转向沟,顾名思义,就是这条沟的走向,不南不北,不东不西,再加上到处是茂密的树林,进沟里,抬头一看,浓荫遮蔽,望不见天。观星星,看日头,也往往不辨东西南北,便转了方向。所以,转向沟有段顺口溜:
   转向沟,鬼发愁;人进里面更蒙头。三天找不着北,五天也干急猴。熊瞎子野狼齐围上,立时就剩下一堆人骨头。
   郝勇这些人都是山里生山里长,从小就生活在大山的怀抱里。再加上长期的土匪生涯,养就的机警,敏捷,似狐狸般狡猾,若雄鹿般健走。夜黑插人,风高放亮子,更是看家本领。所以,只一会功夫,就穿过转向沟,翻过两条大岭,跨过海满公路,往北一折,又走了十几里,影影绰绰中,前面一座大卡拉(屯子)跃入眼帘内。紧跟在郝勇身后的赵四,这时脸上已渗出些汗珠。便低低叫道:“大哥,快到沙里沟卡拉了,放慢点脚步吧。”
   郝勇抬腕看看夜光手表,时针已指向午夜一点半。便放慢步子,和赵四走齐,低声说道:“摸进沙里沟屯里,那儿,还有个票儿,顺便捎回去。”
   “是沈老财吧,大哥?”
   “对,就是他。”
   郝勇望望后边逐渐跟上来的弟兄,胸口里那个绑票方案已经形成了。
   沙里沟屯在扎兰屯正东方向,有一百多户人家。由于这条沟的沟底宽阔平坦,土地肥沃,屯中又出了一个日本翻译官,受到许多蔽护。所以,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仍有大半人家的日子,过得还算比较殷实。
   沟里首户,当然是周翻译官的家。周翻译官的老爹外号“周大贤人”,六十来岁年纪,大高个红脸堂,白发白胡须,站,坐,走,都有一种傲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气势。再加上攒了半肚子墨水,说话满嘴“子曰诗云,之乎者也”。为人处事不露锋芒,对待乡邻很是随和。遇到沟里有红白事情办不下去的,他总是急公好义,施舍出些钱物来,帮住维持。所以,无论穷的富的,老的少的,对他格外尊重。“大贤人”这个外号也越叫越响。
   第二个富户,姓沈,五十来岁年纪,靠放高利贷起家。有三个儿子,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人称“沈家三虎”。在沙里沟屯也是叫得响的人家。在卧牛河那趟沟里还有两个窝棚。一百多垧沟堂子地,肥沃得一攥直淌油。在扎兰屯街上还有两处买卖,日子过得很是红火。可是,这个老财主却惜财如命,甚至上厕所解手看见粪坑里有个大豆瓣,也会用棍拨了过来,捡到嘴里。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郝勇早就想绑他的票,曾经派赵四装扮成一个靠死扇的(要饭花子),前去采盘子。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杀年猪,长短工放假吃散伙饭,院里院外男女女老老少少,你出我进来来往往的,乱乱哄哄很是热闹。赵四左手拎着个打狗棒,右胳膊挎着个讨饭筐,大大咧咧地走向前去,还没等张口,就被一个三十多岁的护院人给拦住了。那人刚要往外赶,只见沈老财从院里出来,不知那天是咋地,沈老财福至灵来,猛地看见赵四这个六尺来高的大块头,心里就是一激灵。他抬眼上下将赵四打量了一遍,冲门口那个护院人说:
   “刘二炮手,你去把这个要饭的,领到东厢房,盛碗杀猪菜,多切些血肠和猪肉,让他管够唣一顿。”赵四跟那刘二炮手来到东厢房吃了一顿肥猪肉,回到山上对郝勇说:
   “大哥,差点没害了好人哪。传言真是不可信。那个沈老财,不亚于周大贤人。”于是,便把他如何吃猪肉的事,细说了一遍。郝勇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
   “以后再说吧。”
   谁知今年春天,赵五与几个弟兄从庙山回来,路过沙里沟,被沈老财认出。正赶上周翻译官回家,带着几个日本兵在屯中闲逛,当时就交了火。要不是赵五他们哥几个手急眼快,管直,差点丢了命。所以郝勇决定要绑这个票。只是赵四没想到今天就去绑。
   在这动乱时代,日寇入侵,土匪遍地,有钱人家过日子,也是提心吊胆的。特别是大户人家的掌柜的,最怕让人绑票。因此,白日里出门格外小心。晚上太阳刚压山,便早早缩在院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此时,夜深人静,云散风清。深黛色的夜空,群星眨动着狡黠的眼睛,在默默地窥视着大地上的一切。东方锯齿般的山峦上空,已微微透出一片鱼肚白。天就要亮了。郝勇他们停在沟西南的一个小山岗上。从树缝里向山下卡拉里望去,只见财主们的大院子里,打更护院的,各处走动,锣声不断。各家炮台上,透过黑魆魆的枪眼,不时闪现出炮手吸烟的火亮。全屯四五座炮台,修建得错落有致,互相间成犄角之势,组成密集的交叉火力网。一处枪响,四面炮台支持。真可谓铜墙铁壁,针插不透,水泼不进。这种情况下,要想抓走一个肉票,还得别让人发觉,真比火中取栗还难。
   郝勇将弟兄们布置好,然后和赵四悄悄向沟里的屯中摸去。转眼间,他俩来到屯子边上一家院子前,伏下身子四外看了看,然后将身一纵,跳进院里。两人蹑手蹑脚来到窗下,仔细听了听,里边响着两个人的呼噜声。郝勇做了个手势,赵四点了点头。郝勇便来到房门口,从猫洞眼里伸进手去,悄悄摘了挂门的绳扣,端着门帮,轻轻一拉,门便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刚好能进去一个人。
   两人踮着脚跟刚闪身上窑(进屋),忽听“喵”地一声,一只大狸猫从锅台后窜起,跃上窗台从猫洞眼钻出屋去。他俩吓得一激灵,差点没碰响放在里屋门口旁的一只水桶。郝勇伏身将水桶慢慢挪过一旁,猛地拉开里屋门,赵四一个恶虎扑食奔进里屋,一双铁钳似的大手,紧紧卡住炕上睡在一个被窝里的两人脖子上,低声喝道:
   “不许动,不然,先摘了你俩的瓢。”
   “哧”地一声响,郝勇划着洋火,点着放在柜子上的洋油灯。昏暗的灯光下,一对男女的脑袋费劲地动了动,蜡黄的脸上现出十分惊惧的神色。
   郝勇拨弄一下那男人的头,仔细看了看,小声说道:“不是。”
   赵四先松开那女人的脖子,喝道:“快穿上页子(衣服),放规矩点,别惹老子动气!”然后摸了一下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便用王八盒子在男人头上点了两下,说:
   “老老实实学乖点儿,不然,先插了你。”
   那男人听了赵四的话,捣蒜似的点着头,连声说:
   “不敢不敢,好汉爷饶命,我不是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两个没妈的孩子。看在他们面上,好汉爷饶我一命。……”
   “闭上你的臭嘴,老实上一边呆着。”
   赵四拽过一条裖单,几把撕成两条,将这男的四马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扔进炕里头。女人此时已经缓过神来,坐直身子,将一对又细又弯的眉毛往上扬了扬,嘴角两旁立时现出一对迷人的酒窝。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道上两位朋友呀。”
   说着,她慢慢扭过身子,把被子往炕上那光着身子的男人身上盖了盖,便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肤来。郝勇与赵四立刻感到脸上一阵发热。那女人见状,粉白细腻的瓜子脸上,越发绽开妖媚的笑容。一对水灵灵的杏眼立时放出勾魂索魄的光波,在郝勇和赵四的脸上来回扫瞄了几下,然后将一头蓬松的秀发猛地向后一甩,几绺乌丝很自然地散在额前的眉眼旁,鬓角边,平添几分迷人的风韵。她双手一抱拳,娇滴滴地说道:
   “合字,请问朋友,什么蔓儿?”
   郝勇将双臂交叉胸前,左右手各伸出一个大拇指,回答道:“单人蔓,人称‘草上飞’。”
   “啊,久仰大名,今日相见,真是三生有幸。”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慢慢腾腾找着衣服。酥软白皙的前胸本来就是高耸着的,面条似柔软的腰身本来就很纤细,她却故意把那两条充满肉感的大腿一张一开,摇摆忸怩中,尽现万种风情,慑人心魄。
   “两位台上(炕上)拐着,”她似乎觉得很得意,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有话好说。虽然我是一个妇道人家,手无缚鸡之力,家无顶冠之人,但朋友有事相求,我还是愿意帮忙的。”
   她好不容易穿上衣服,走下炕来,将烟笸箩放到郝勇面前,然后坐在那个男人的头前炕边上。一对水灵灵的秀眼,频频向着郝勇送着秋波。
   “刘寡妇,你少在我面前装蒜,老子这响(枪)可不是吃素的。”赵四“啪”地一下把王八盒子摔在炕上,厉声吼道。
   “‘凉水饭’果然名不虚传。痛快,痛快。”郝勇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好吧,咱痛快人就说痛快话吧。”
   “你认识我?”“凉水饭”脸上现出惊讶之色,“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哈哈哈,你还算聪明。”郝勇在屋地中来回踱着方步,不无讥笑地说,“你刚才说的很好,朋友有事相求,你会鼎力相助的。现在我就有一事相求,不知道能不能答应。”
   “什么事,不会让我去插人放亮子吧?”她想故意装出一副轻松幽默的样子,却怎么也轻松幽默不起来。语气里明显底气不足,带有一丝惊慌。
   “你说对了,不是让你去插人放亮子。”郝勇正色说道,“我让你去请一个人来。”
   “是谁?”
   “沈,老,财。”郝勇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沈老财的名字。
   “是他?”“凉水饭”一听到沈老财的名字,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瘪了。
   “怎么,不愿意去?”郝勇往前迈了一步,冷峻的双眼狠狠盯住她有些发白的脸,右手很自然地摸住腰中的匣子枪把上。赵四更是横眉立目,一把雪亮的匕首握在手里。
   “我,我,我愿意去。”凉水饭几乎是带着哭腔说这句话的。“不过,我好长时没见到他了。不知道还能不能……”
   “你少废话。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俩的关系?”赵四说着,“啪”一下把匕首插进面前一条板凳上。“看到没有?今天你要是不把他找来,你就和这条板凳一样。”
   “大兄弟你别发火呀,”“凉水饭”立时老实了许多。“我没说不去呀。”
   “那就痛快点。快把沈老财找来,别惹我发火。我可有些日子没插人了。”赵四怒喝道。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凉水饭”这时温顺得像个小绵羊,咋说咋应。下地穿鞋就要走,郝勇冲赵四使个眼色。赵四会意,一个箭步串到炕上,从被窝里拽出一块破布,团吧团吧就塞进那男人嘴里。“凉水饭”看见,羞羞答答地说:“那布太埋汰,别用那布。”那男人似乎已经知道塞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急得满脸通红,嘴说不出话来,却从鼻孔中唔唔出声来,意思是快给我拿掉。
   赵四和郝勇装作不懂,说:“‘凉水饭’,你还磨蹭什么,还不赶快去。”
   “凉水饭”说:“我这就去。郝大当家子,求求您,别难为他,他是我表哥,表嫂前年过世,现在我们俩已订了婚。你知道,我这样一个妇道人家过日子,也不是长久之事。他人很老实,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求求您,别吓着他。我按您说的去办还不行吗。”
   “我告诉你,‘凉水饭’,别跟我耍滑头。你要是想弄出点什么事来,别怪我不客气。我先摘了他的瓢。然后再找你算帐。”赵四在旁边又吼了一声。
   “二位爷您放心好了,我保证把沈老财给您找来。”“凉水饭”说完,嫣然一笑,瞅了炕上那男人一眼,然后转身出屋。
   郝勇看着“凉水饭”出了大门,一会消失在大门外,便把灯吹灭。两人来到外屋门口,郝勇用手拍了一下赵四肩膀.。赵四会意,推开外屋门,悄悄来到院外,藏在大门外不远处的柴垛暗影里。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听远处响起脚步声。赵四抬起头来,透过夜幕向街道那头望去,影影绰绰中看见两个人影向这边走来。到了跟前,听见沈老财小声说道:
   “二妹,今天你这是咋的了,怎么又想起我来了?你要是有这心思,就该早点告诉一声。都这时候了,还找我。是不是有啥事咋地?”
   “人家不是忽然间就想你了吗。”“凉水饭”挎着沈老财的胳膊,嗲声嗲气地说。“人家想你想得睡不着觉,都快发疯了,你也不知道来看俺。你真没良心你。”
   “小乖乖,你不知道,这半年来风声多紧,遭绑票的可多了。晚上睡觉都不踏实。这几天不知是咋地,右眼老是跳。怕是有什么祸。要不是你亲自来找,我说啥也不会出院子的。你胆子不小,冒冒实实的,亲自来找,不怕我那老伴知道了吃你的醋?”
   “你们家那几个炮手,哪个不知道你和我的关系。我在大门那喊一声,谁能不给你送个信。再说了,就是她知道了,那是你们家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她敢把我怎么样。哼!”
   沈老财来到屋门口,忽然停下不走了。“凉水饭”显然有些着急,抓住他的膀子晃悠着,撒娇说:
   “你呀,就快点进屋吧,磨磨蹭蹭干啥,让人着不着急。平时老说和俺好,和俺好,人家这会主动找你一次,你看你,就拿捏起来。要不干脆你回去吧。咱俩一刀两断。”
   “呵呵呵,我的小祖宗,我的小妈,我的心肝宝贝,我这不是跟你来了吗。天地良心,你哪回找我,我没来过?这世上怕是只有我才是对你真心的。那几个臭男人,以后你少搭理他们。他们哪有我疼你,对你真心实意。”
   “老鬼,尽哄人,你说的话,鬼才相信。是不是真心实意,进了屋才知道。”
   “呵呵呵,小娘们,几天没见到男人,有些忍不住了吧?说实话,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一会儿,底下留点情,别要了我的老命。”
   两人说着话,往前走了两步,。沈老财忽然又停住了。“凉水饭”似乎也是一惊,说:“老鬼怎不进屋,天都快亮了,你还磨蹭个啥?”
   “别急别急,我得撒泡尿,省得一会误事。呵呵呵……”沈老财说着,就站在外屋门口不远,哗哗哗尿了起来。
   这时就听“凉水饭”说:“老鬼,劲都放出去了,家什还能好使吗?”
   “有尿不在喝凉水,有劲不在撒泡尿。”沈老财不知噩运在等着他,还有兴趣地和“凉
   水饭”调侃着,“一会你就擎好的吧,保管让你好受得死去活来,不再想别的小白脸。”
   说着话的功夫,沈老财终于甩完了浆子(撒完了尿)。拉开外屋门刚一进来,脖子就被郝勇卡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坠,从外边跟进来的赵四照着屁股就是一脚。疼得沈老财“哎哟”叫唤一声,急忙往上一提身子,郝勇借着他这个劲,便如拎一只翻毛子(小鸡)一样,把他甩进里屋。
   放在里屋柜子上的洋油灯点着了。被甩在里屋地上的沈老财,猛然间看见赵四,还以为是赵五寻仇来了,因为赵四和赵五是亲哥兄弟,模样差不多,他心里就是一激灵,心想这回是必死无疑了。当他看见“凉水饭”上了炕,大大方方拐在一个躺着的男人身旁,然后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看见他似的,知道今天是着了这个臭婆娘的道。立时气得浑身发抖,眼睛发绿,恨不得跳上炕一口吃下她。可是看见郝勇和赵四这两个人凶神恶煞般的模样,便又吓得堆缩在北墙根上,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赵四把匕首在他脖子上一放,吓得他顿时叫唤起来:“好汉爷饶命,有事好商量。”
   赵四骂道:“沈老财,你放明白点,今儿个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不然的话,我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别说我没告诉你。”沈老财一听这话,双腿一软,一屁股蹾坐在地上。赵四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用刚刚准备好的麻绳,把沈老财四马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回过身来把“凉水饭”的双手也捆住,放倒推到炕里边。拽过一条毛巾,一扯两半,把她和沈老财的嘴塞好。然后和郝勇一边一个,架起沈老财就往屯外走去。
   他们来到屯西南的小山岗上,这时屯中不知谁家的大公鸡,长长地啼了一声鸣。接着,其他人家的公鸡,也跟着叫唤了起来。天,真的亮了。郝勇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赶快走吧。
   弟兄们接到信号,陆陆续续从各自的位子上撤回来。沈老财犹如一头死猪,不哼也不哈。赵四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套头,戴到沈老财的脑袋上。用上面的绳子一系,严严实实,既看不到东西,又听不见声音。这是专门绑票用的。不知是谁,找来一根柞树棍子,插在沈老财的胳膊中间,像抬猪一样抬起。
   天刚蒙蒙亮,郝勇他们来到了南边十五里地外的一条深谷~绝魂谷。
   绝魂谷中间,矗立着一座高耸云端的大山~青龙山。由于此山的山尖像一把利剑,直刺青天,所以附近屯里的人们又把它叫“大尖山子”。青龙山上的蛇特别多。这可能就是青龙山名的来历。每当春暖花开季节,万物复苏,青龙山上的蛇开始爬出洞来。岩石上,树杈间,到处趴满各种各样的蛇。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个个有毒。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它们中最厉害的当属一种叫“野鸡脖子”的蛇。咬上人或动物以后,走不上十步,便会倒地身亡。什么仙丹妙药也救不活。青龙山海拔近六百米,是远近百十里地群山的翘楚。所以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别的山上已经化没了,可是它的山尖上仍然是皑皑一片白色。每当夏秋时节,青龙山上便是白云缭绕,雾霭蒸腾。远望是云海一片,不见它美丽的身影。如果冬天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有幸能站在青龙山的山尖上,极目远眺,方圆几百里内的景物尽收眼底。但是十几年来,还真少有人上到山尖上,享受这种感觉。因为自从日本鬼子侵占东北三省以来,民不聊生,哀鸿遍地,土匪神出鬼没,一个人都不敢轻易出门。再加上山上兽多林密,人迹稀少,谁还能有心情和胆量上青龙山尖上欣赏风景。
   由于绝魂谷本身处的地势就比别的山头还高,来到青龙山的山脚下,便觉得青龙山并不象远处看的那样高大。但是却给人一种威严壮美的感觉。即使是现在的初冬季节,抬眼望去,山势挺拔,山色葱郁。参天巨树,苍老遒劲。几道泉水,从半山腰的一片岩缝中叮咚落下。淌到山脚下汇成一道小溪,便汩汩流向北面的小河沟里,然后再顺着河谷弯弯曲曲最后并进沙里沟河。
   青龙山的南怀里,有一片古墓。古墓旁有一座破败的看墓小砖房。没有人知道这片古墓是何朝何代,也没有人看见过什么人在清明,七月十五等鬼节来上过坟,烧过纸。但是青砖并缝的几座巨大古墓,却保存得完好无损。连那座破败的看墓小砖房,看上去都干干净净,没有尘土。四周是两人才能抱过来的参天巨树。树缝间长着密密实实的荆棘和蒿草。只有伏身细看,才能在荆棘缠绕,蒿草林立的下面,有那么几条窄窄的羊肠小道,像这样的小道,太普通了。哪个山坡上都有许多。因为它不是狍子道,就是兔子道。有时鹿和野猪,熊瞎子也常常挑一个地方走。走的时间长了,这就应了一位伟大文学家,思想家说过的话,便就成了道。可是古墓附近的这些小道,却不是野兽常走的道。而是郝勇和弟兄们走出来的道。今天他们来到这里,按照惯例先派出几个弟兄四下巡视一遍。然后慢慢向这里靠拢,最后一个个钻进那栋看墓小砖房里。
   小砖房虽然不大,却分里外屋。外屋砌有锅台。里屋有个小火炕,看样能睡两个人。里屋北面又砌有一道间壁墙。间壁墙北面是一个小倒厦,门口不大,也就一米多高,开在外屋间壁墙上。由于窗户全被封死,屋里面黑古隆冬的,冷不丁的走进屋来,还真看不清哪儿是哪儿。拉开小倒厦门,弯腰走进里面,只见这小倒厦宽一米左右,长也不到两米。看样是以前住人时放些零碎东西的。现在是什么也没有。地面是一整块大厚石板。不细看和普通屋地没什么两样。人刚走进里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可是赵四先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摸到一块小石头,在石板上“当当当”敲了三下。石板底下立时回了两声。赵四又敲了两下,里面又回了三声。赵四往后边闪了闪身子,只听“吱吜吜”一阵响动,地面上的大青石板一点点滑到南边炕洞里去。接着便露出一个方形洞口。洞口里面是青石砌成的台阶。此时正有一个弟兄躲在里面把守着。
   不远处的古墓,其实里面早就空了。另有一个弟兄在里面休息。透过几个瞭望孔,可以看清古墓外边的景物。所以,早在郝勇他们刚走近这片古墓时,里面的人就已看见。郝勇领着弟兄们走进洞里面以后,洞门又被守候在那里的弟兄关上。
   由于是刚进洞里,觉得洞里漆黑一片,可是郝勇他们就像走平道,该左拐就左拐,该右拐就右拐。该下坡就下坡,该上坡就上坡。一会儿功夫就顺着石洞走了一百多米。
   这时,洞里面明显宽敞了许多。空气也觉得清新了。不知从哪儿透进来几缕亮光,洞内的景物依稀可见。再往里走,洞内更加宽敞明亮。原来他们已来到最里面的大洞门口。此时正有一个弟兄腰挎盒子枪守护在那里。见了郝勇他们,打了一声招呼。进了大洞,顿时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么大的山洞是天然形成的。抬眼望去,大洞高有三四丈,阔有十丈见方。里面七拐八拐的还有许多小洞。小洞还都安着木门。四面岩石有的如刀劈斧削,光滑平坦。有的如犬牙交错,参差不齐。在大洞的左上方,几片岩石缝里,折射进几缕太阳的光线。虽然不是直接照射进来的,七拐八拐地折射进大洞里已暗了许多,但这时大洞里面的景物却看得清清楚楚。在右边的一个小洞里,从旁边的岩缝里叮叮当当滴落下一串晶莹的水珠,汇聚到下面一个大石池子里。池子满了之后,又溢到池边的一道石槽内。然后曲曲折折顺着石槽流进大洞左边的一道岩缝里。青龙山外边冬夏长流的泉水,其中就有这道小泉子里的水。这道山泉冬暖夏凉,从来没有干枯过。郝勇他们平时吃用,方便极了。这个山涧,条件之优越,洞口之隐蔽,真是世间少有。也不知存在几百几千年了。很明显是非人力所为。
   守在洞里的十多个弟兄,看见大当家子郝勇领着赵四他们回来了,一齐欢呼着迎过来。有的接过抬沈老财的棍子,放在肩上,一溜小跑抬进里边的小洞里去。然后回身把那小洞的门关严。有的跑进另外一个小洞里端来水杯,递给郝勇和赵四。有的上前照着相熟的弟兄额头上弹一个脑瓜崩,嘻嘻哈哈打闹一阵,就好像是多少天没见面似的。那份亲热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从后边一个小山洞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来。只见他长得:
   五尺多高,大头粗腰;走路略跩,身上味骚。面黄脸胖,顶秃发少;鼻梁高耸,眼如灯泡。双耳招风,嘴角带笑;因为姓黄,“黄皮子”是他外号。
   他来到郝勇跟前,将一杯“老白干”递到郝勇手里,说:“大掌柜的,这一趟辛苦你了。看这个肉票份量挺重。”
   郝勇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还给“黄皮子”,用手抹了抹嘴,说:“黄三哥,这个肉票份量确实不轻,可得把他照管好。千万别弄糟蹋了。”
   “大当家子,你放心好了,我保管他吃饱喝足,叫秧子时不误事。”“黄皮子”说完,一跩一跩向后边小山洞里走去。赵四冲着他的背影喊道:“‘黄皮子’,今早上做两个好菜,逮住这么大个肉票,该好好喝一顿。”
   “你们哥几个先把盘儿(脸儿)洗了,歇一歇,一会儿就啃富(吃饭)。四儿子,你不用惦记着,浆子我早就烫好了。”
   洞内弟兄们“嗷”一声笑了起来。赵四的同胞弟弟赵五,向来不和“黄皮子”开玩笑,这时也禁不住嘿嘿乐出了声。
   望着这些耿直豪爽的生死弟兄,郝勇的内心深处,立时涌起一股炽热的感情激流。是呀,别看他们年龄不同,长相不一,性格各异,有的脾气暴躁,声粗调高;有的秉性温和,寡言少语,既不是同胞手足,也不是父子爷们,但在硝烟弥漫的枪炮声里,血溅肉飞的刀光剑影中,或是在大酒大肉的宴席上,他们的感情表现得比弟兄还近,比父子爷们还亲。别看他们言语粗俗,举止鲁莽,对财主和贪官心狠手毒,杀人不眨眼,然而他们最懂得爱和恨。是世界上最重情义的人。他们这些人,哪个都有一肚子难以言说的悲惨身事。哪个都有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曲折经历。但是他们都不愿意说。他们早已把深仇大恨隐藏在心底深处,化作一股巨大的内力,暗暗地激励自己,用手中的枪,向世人述说着愤慨和不平。他作为一个绺子里的当家人,了解这些异姓弟兄,就像闭着眼睛拆装自己手中那两把匣子枪的零件那样熟悉。
   郝勇打了一个强有力的手势,说:“弟兄们,难得今天大家这样高兴,我们今天搬浆子(喝酒),就搬个够。”
   弟兄们一听这话,呜嗷叫着,迅速收拾好铺盖,有的打扫卫生,有的跑进小洞里的厨房帮忙。个个喜笑颜开,人人兴致勃勃。整个山洞里,顿时充满了喜庆祥和的气氛。
   郝勇让人把陈二牛找来,将沈老财的情况向他介绍一遍。陈二牛听完后,便和赵五进了那个小洞。不大一会,就听沈老财嗷嗷叫唤起来。陈二牛厉声问道:
   “你写不写海叶子(信)?嗯,要想不受皮肉之苦,那就快写海叶子,让你家里人快快送老头(银元)来。”
   就听沈老财象猪一样哼哼了两声,说:“我没有钱,打死我也没有钱。干脆你们打死我好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好,算你狠。这回让你看看,是你的皮子硬,还是我的棒子硬。”陈二牛气得声音都变了样,“狗剩子,给我狠劲打。”
   郝勇来到自己的小洞里,被褥早已铺好。他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个哈欠,感觉困意袭上来。几天来,他起早贪黑,四处奔波,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五天前他和赵四从朱家坎到新站,又从新站到扎兰屯,一路跟踪那个日本人。然后马不停蹄,昨晚上又摸黑拐到孙家围子,见了小梅一面。满以为会了却他心中一大心愿。谁知却更增加他对小梅的思念和惦记。现在他回到了自己老橤,感觉浑身放松了许多。一歪身躺下后,上下眼皮就往一块粘,不大一会儿,就响起了香甜的鼾声。
   郝勇睡得正香,忽然被人推醒。他睁开眼睛一看,是狗剩子。他知道可能有事,于是问道:“什么事,这样慌张?”
   狗剩子说:“大哥,不好了,秧子睡觉(死了)了。”
   “什么,秧子死了?”郝勇一激灵坐了起来,跟着狗剩子,向外边那个圈沈老财的小洞跑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3、分赃洞叫秧肉票险伤命祁志祥死中遇救喜逃生
   
   此时,外边大洞里显得有些慌乱。监禁肉票的小洞口,围着许多弟兄向里观望。他们看见郝勇走来,便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小洞里,十几个弟兄正围着躺在地上的沉老财忙活着。有的掐人中穴。有的搓揉着胸脯。有的伏在耳畔大声呼叫。赵五看见郝勇来到,小声告诉他:
   “大哥,刚才叫秧子时,并没用重刑。不知咋地,他忽然倒地而死。”
   郝勇没吭声,蹲下身将手伸进沈老财的衣服里,在胸脯上一摸,拧着的眉毛渐渐舒展开,向外洞喊道:“给我来一碗凉水。”
   陈二牛急忙到厨房里舀来一碗凉水,递给郝勇。郝勇含了一大口,转身对着沈老财的前额,猛劲喷了一口。只见沈老财喉中“咕咕”作响,鼻翼噏动,“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来。这才缓过一口老粗气来。
   他慢慢睁开有些昏花的老眼,向上愣愣地瞅瞅这个,望望那个,一个都不认识。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是躺在什么地方,然后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将两眼闭上。两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粗糙的鱼尾纹,和刚才喷上去的水珠一起,一滴一滴地滚落到地上。站在周围的弟兄们,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倒不是怜惜他这条老命。而是惦记着这笔就要到手的买卖。
   “他这是虚脱。先让他休息一会,明天再慢慢叫秧吧。”郝勇对身旁的赵四说,“叶子明天开出去也不晚。这家伙油水不小。得这个数。”
   说着,郝勇伸出拇指和食指,在空中一摆。赵四会意,笑了一笑说:“不怕他装死装活,死猪也怕开水烫。咱有都是办法。”
   正在这时,忽听守在大洞门口的弟兄高声叫道:“二当家的回来了!”
   话声未落,只见从大洞口外走进一个一米六十左右的车轴汉子。只见他长得:
   五短身材,紫色脸膛;浓眉大眼,鼻正口方。一颗黑痣,眉宇中央;前额饱满,印堂发亮。一字胡须,嘴唇之上;头戴貉帽,身穿大氅。腰别武器,二十四响;虎步生风,气宇轩昂。三十多岁,体格健壮;人中豪杰,匪中栋梁。姓马名俊,郝勇臂膀。
   马俊原籍是辽宁省康平县人。叔父曾给张作霖手下一个师长当参谋长。马俊从小爱骑马打枪,叔父很是喜欢他。常带他到军营靶场上练枪。到他十八岁时,他已练成一手好枪法。而且是左右开弓,百发百中。他正打算参加奉军,随叔父建功立业,不想在部队一次训练之中,马失前蹄,叔父被生生摔死。家道也从此衰落下去。
   他二十二岁这年,跟着一个远方叔伯哥哥,下关东,来到大河湾附近的白家窝棚屯,给白大财主家当二炮手。而且一当就是三年。也是他命犯桃花运,老东家二十岁的三小姐看上他了。他虽然打心眼里愿意,可是身份和地位悬殊太大,他还真有些不敢。三小姐可不管什么年龄和地位。只要是她喜欢的,没有要不到手的东西。所以她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是马俊值班,她就往炮楼里跑。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就偷偷送给马俊吃。渐渐地马俊和她产生了感情。但是两人只能在背后偷偷地暗恋。时间长了,哪有不透风的。白老财主又是何等精明之人,如何看不明白。白老财主也曾想过,马俊这小子确实是个好苗子。一手好枪法,人又稳重。把三小姐许配给他,也算是一对好鸳鸯。三小姐是他老闺女,从小娇生惯养,是他掌上明珠。他还真舍不得把她嫁给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家当小老婆。他深知在大户人家当小媳妇是什么滋味。正在他要拿主意的时候,家中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三小姐失踪了。马俊这天一大早,就被白老财主打发出去,上北边三十里地外的朱林村一个姓林的人家要帐。事也凑巧,那男人一清早到音河北边一个亲戚家办喜事捞忙去,没在家,得好几天才能回来。马俊想,冷冻数九的,走了三十多里路,好不容易来了,干脆就过河去到那儿把人找着,早点算完帐得了。于是踩着半尺厚的积雪,又一步步过河来到了那个亲戚家。一问,那人赶着马爬犁刚走,上甘南县城买酒菜去了。马俊一看这老远都来了,就老老实实在这儿等吧。就这样,一直等到天黑了才把那姓林的等到。第二天,他算完帐冒雪走了回来,到家已快中午十二点钟了。
   白老财主正在气头上,听说马俊回来了,也是爱女心切,有些失去理志,马上叫人把他绑了起来。马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地被拉来见东家。他问白老财主,自己犯了啥法了,这样对待他。白老财主说:
   “犯啥法了?你自己做的好事,还问我什么。你快快从实招来吧。”马俊说:“你让我要帐,人没在家,我直接赶到他亲戚家,把帐要回来了。难道这也不对了?”
   白老财主此时哪还能听进去这些话。一顿皮鞕打在马俊身上,立时皮开肉绽。气得马俊三尸神暴跳,五雷神轰顶。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晚上被锁在一栋破仓房里,连饿带冻,再加上生气,已不成人样了。心想:老东家呀老东家,平时我辛辛苦苦为你家做了多少事情,出了多少力量,没功劳还有苦劳呢,怎么今天什么话也不说,就是一顿暴打。我到底犯了哪一条王法了?想我堂堂一个男子汉,无缘无故被人捆上抠打,真是天大的屈辱。他忽然想到了三小姐。心想,三小姐呀三小姐,平时对我说的多么好听,今天你老父无缘无故打我,你怎么不来救我一救?那些山盟海誓都哪去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时,忽听门外有脚步声。他想,这一定是三小姐救我来了。
   一会,门锁被扭开了,进来一个人。他细一看,不是三小姐。原来是和他在一起的炮手,人送外号“鬼难拿”。“是三小姐让你来的?”他问。
   “三小姐个屁。”“鬼难拿”嘴中喷出的酒气薰得他直恶心。“要不是三小姐,你能呆在这儿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呀,到现在还蒙在鼓里。”“鬼难拿”打了一个饱嗝,“是三小姐跑了。老东家怀疑你给藏起来了。”
   “这是哪有的事。”马俊听了叫起屈来。“这不是无中生有吗。不行,我得去找老东家说清楚。”
   “鬼难拿”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说:“你就别犯浑了。老东家要是能听得进去话,不早就放你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赶快跑吧。逃活命去吧。”说话间,“鬼难拿”已解开绳子。“放了我,那你咋办?”
   “我光棍一条,还能咋办,跟你跑呗。”
   他们逃出来的第二天,甘南县和扎兰屯的大街上就贴出通缉令:“有捉住马俊和郑振才,外号‘鬼难拿’的,赏东北流通券五十万元。”于是,他们俩开始了逃亡生涯。他们东躲西藏,有两次差点被抓住。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很是艰难。听说“草上飞”郝勇这人挺讲义气,两人一合计,干脆落草为寇算了。经人介绍,他们入了“草上飞”的绺子。由于马俊人很正直,枪又打得准,有一次在端一个响窑时,救了郝勇一命。于是和郝勇成了莫逆之交。当郝勇的人马发展到一百多人时,为了管理方便,郝勇让他当了二当家子。
   跟在马俊后面的,就是那有名的“鬼难拿”郑振才。他有四十多岁年纪,高个长脖,耸肩勾背。远看,活像一个大虾。再看他那张盘儿,嚇,鸡眉鼠眼,尖嘴猴腮。疏疏落落的几颗麻子,就像拉痢疾的人放屁崩出来的屎星子溅到脸上,这一颗那一颗的。大小也不一样。通红的大蒜头鼻子尖上,还长着几个粉刺,不时地往外殷殷地浸着血筋。脑袋顶上,虽然戴一顶又旧又脏的破毡帽,但从帽沿下乱麻秧似的头发里,不断地往外散发着秃疮辛臭的恶心味。他什么样都有,就是没有人样。“鬼难拿”外号果然名不虚传。
   第三个人,二十七八岁年纪,一米七八个头,长得方头大耳,虎背熊腰,抬手投足间,显得威武雄壮,孔武有力。一笑一颦里,透出憨厚和耿直。他叫大虎。再往后,是五六个高高矮矮的弟兄。有的穿长袍,有的着短褂,有的披白茬羊皮袄,有的咧着怀,腆露着毛绒绒的胸脯,有的红红的脸,脑门上还挂着汗珠。但是他们都是肩背手提,大包小裹。什么珠宝玉器,金银手饰,布匹点心,米面酒肉,真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最后边,是两个年轻弟兄,押着一个小个男人。虽然蒙着头,但看上去,年纪不大。他们一进洞,立时引起洞内弟兄们的注意。赵四不觉摸了摸腰间的王八盒子。就连好说好笑的老黄头,此时也闭住嘴巴站在一边,定定地看着这个被正往洞中石柱上绑的年轻人,脸上浮过一丝怜悯之色。
   “大哥回来早哇!”马俊一边将貉壳帽子摘下来,递给身后的大虎,一边向立在洞中的郝勇问候,“这趟买卖还顺吧?”
   “新站买卖做成了。”郝勇掏出榆木烟斗,装满烟丝点着后,递给马俊,“扎兰屯的买卖不太顺手。回来路过沙里沟卡拉,把沈老财绑来了。”他话题一转,问:“这人是干什么的?”
   “在街上蹬轮子的(赶马车的)。”马俊贪婪地连连吸了几大口烟,跟着郝勇来到小洞。在小洞口那站了一下,回头望一眼那年轻人,冷峻阴郁的方脸,浮起挪揄的神色:“真是运气好,刚一得手,就在胡同口碰上他。不然,这些东西还真带不回来。”
   “那轮子(马车)呢?可别留下尾巴。”
   “让一个弟兄给赶走了。这个人就让我们带回来了。只能按老规矩办喽。”
   “以后我们尽量自己带货。人,还是少插为好。好歹是条命啊!”郝勇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句。马俊连忙点头称是。说:“这些年来,算这个才两个。也是被迫无奈。为了我们这个山门安全,不得不这样啊。”
   郝勇说:“这个我知道。不过,现在小日本非常猖狂。昨天晚上,在孙家围子,赵四他们几个遇到三个小日本,插了两个,邮了一个。看来,今后我们面对着的,将是小日本。我们脑袋里得有数啊。”
   这时,“黄皮子”让一个小弟兄端来酒菜。说饭菜做好了,趁热赶快吃吧。那边大洞里的弟兄们已高兴地搬浆子(喝酒)了。郝勇和马俊端着酒杯来到大洞里,高声说道:“弟兄们辛苦了!”
   大洞里立即停下乱哄哄的声音,弟兄们齐声说道:“大哥辛苦!”
   “弟兄们这几年跟着我,没少吃苦。这个我知道。我心里清楚。”郝勇的情绪有些激动,声调提高了一些。“但是为了我们能够生存下去,我们就不得不辛苦。我们要是怕辛苦,能干这个吗?”
   “不能。”赵五和陈二牛随声附和,“我们这些人,连命都没保障,活不下去了,才干这买卖的。还怕什么辛苦。”
   “这话说的一点不假。”郝勇说,“我们哪个弟兄没有一本血泪史。哪个弟兄没有一本仇恨帐。我们这是被逼上梁山啊!”
   “大哥说一句话,我们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赵四和三黑子齐声说道。
   “是呀,是呀,我们弟兄们这一百多斤,就交给大哥了。”其他弟兄们也纷纷附和道。
   郝勇看见有些人正低头沉思,便放低语气,说:“我们这些人,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生存资格。我们就得用勇敢和智慧,用鲜血和生命,与官府,与社会,去争取我们的生存时间和空间。趁我们现在都还年轻,身体好,就辛苦点,多攒一些家私,到老时,再悄悄找个安稳,背静地方养老。所以我们就得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甚至睡觉时也得睁只眼睛,一点也不能马虎大意。在关键时刻,任可丢掉脑袋,也不能背叛弟兄们。谁要是出卖我们大家,做出对不起我们弟兄的事,别怪我姓郝的到时翻脸不认人。”
   “对,哪个王八蛋要是背叛大家,做出对不起弟兄们的事,扒他的皮,抽他的筋,点他的天灯,灭他的九族。”洞内弟兄们同仇敌忾,群情激奋。
   郝勇又往前走了两步,高举酒杯,说:“弟兄们,来,为我们能有一个好的前程,干一杯酒!”
   “干,干,干。”四十多个酒杯,齐刷刷举到空中,“咣”一声碰到一起,气势何等豪迈。
   绑在洞中石柱上的那个人,好像是被大家的欢呼声震醒了。身子蠕动了几下,接着又吓得摊软下去。
   酒足饭饱之后,狼藉的杯盘碗筷被管炊务的弟兄撤走,大家把洞中卫生打扫一遍,摆好座椅,便纷纷坐到各自的座位上去。
   原来,郝勇这伙绺子,在嫩江中游两岸几百里方圆内的三十多伙绺子当中,是比较正规的一个绺子。这时和他同期存在的绺子还有“扫北”,“九江”,“海红”,“天棚”,“太平”,“南洋”,“四季好”,“平推”,“长山好”,“逼累”也叫“壁垒”,“明羊”,“青山豪”,“于占泉”,“文武”,“局胜”,“大洋字”等等。但都比不上他这绺子正规。对内他讲究义字当先。一切有章法可循。整个绺子一百来人,分两下聚集。一伙在布西县(即今日的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西边五十多里地外的一个山洞里。一个就是青龙山这个秘密山洞里。他们可以单独行动,又必须经郝勇统一指挥。他们纪律严明,从没有人敢违反规矩的。绺子内部等级森严。郝勇下边设有二柜,三柜。各洞里又设有大炮头,二炮头,三炮头。每个炮头带着七八个人。炮头就相当于小队的队长。马俊是二柜,主要负责布西县的那伙绺子。但大小事情必须经郝勇同意。赵四是三柜,主要是负责两伙绺子之间的信息传递。总部设在青龙山这里。这伙绺子总共不到五十人。郝勇把他们分为五部分:赵五,大虎和陈二牛是一,二,三炮头。老黄头是负责洞内后勤的,总共就三个人。三黑子是棚炮头的总管,主要负责保卫青龙山洞内安全的,手下有五个人。郝勇和马俊身边各有两个棚头(警卫)。郝勇在绺子内有绝对权威。他可以根据规矩,随时掏出匣子崩违规的。但是自从拉杆子举义旗到现在,他只崩过一人。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夏天,有个刚入伙的弟兄,在一个响窑被端了以后,溜到一边强奸了一个黄花大姑娘。郝勇知道后,当着所有弟兄的面,一匣枪把他崩了。他们对外讲究:上马不嫖,下马不赌,老幼妇孺不欺,白道上横的不怕。由于他们这伙绺子有杀富济贫的特点,所以在许多老百姓口碑中,还是不错的。如果有谁被官府欺负了,便背后诅咒那当官的:“你他妈做损吧,出门就让‘草上飞’碰上。”可见郝勇在人们心中的份量。
   这时,郝勇坐在正中间一把虎皮大椅上,左右两边是马俊和赵四。赵五,大虎,陈二牛和三黑子分列两边。再其次是众位弟兄们。此时个个神情严肃,杀气腾腾。四十多个弟兄,便是四十多个杀人魔王。哪怕是皇帝老子到了这里,看到这阵势,怕是也得浑身发抖,裤兜子里冒尿。
   郝勇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老黄头,给他上酒菜,吃饱了,喝足了,咱弟兄们好送他上路。”
   老黄头早已在小洞门口那儿等着呢,听到郝大当家子一声喊,立即应道:
   “来了,酒肉上来了。”一溜小跑来到洞中石柱子跟前,将一壶烧酒和一大盘红烧猪肉放到一块木墩上。
   这边赵五和陈二牛已奔过去,一把将那小子头上的黑蒙布抓下来甩到一边。然后象两尊凶神恶煞般站在那小子的身背后。两只眼睛突然被摘掉蒙眼,冷丁看见面前这些横眉立目,长相怪异的大汉们正在死死地盯着他看,一下子就不知东西南北。正在他晕头转向之时,忽听“黄皮子”小声说道:
   “孩子,吃点菜吧,这可都是上好的肥猪肉啊。怕是平常都不容易吃到。这酒也烫得热乎乎的,多喝点,晕晕忽忽地上路,不觉得害怕。”
   那小子开始还没听明白“黄皮子”的话,后来听明白了,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黄皮子”也觉得心里不好受,端起碗筷,急忙往他嘴里夹肉。可能是饿极了,那小子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大口嚼着肉。“黄皮子”抽空便给他灌一盅烧酒。一会功夫,一碗肉,一壶酒,全都进肚。人已被酒精烧得晕晕忽忽。赵五转身到前面,怪眼一瞪,唰一下把那小子的前衣襟拽开,陈二牛立时将一大口凉水喷到那小子的前胸上。赵五右手操刀,左手在那人前胸上拍了几下,口中念念有词:
   “朋友,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错就错在你已踏破我们的山门,不能放你出去。所以,今日老兄我伺候你上路。西南大路,你好生走。你放心吧,我也不难为你。活儿做得绝对干净利落,不让你遭罪。记住,明年的今日,是你的‘周年’,到了阎王爷那里,代我问个好。他是我的拜把兄弟。有啥事需要帮忙的,你只管找他。他肯定帮忙。”
   这边陈二牛立即将一个铁盘端到那小子的胸前,准备接血。赵五银牙一咬,双眼一瞪,两脚一前一后错开,右手在空中高高扬起牛耳尖刀,说时迟,那时快,右臂一较力,只见一道白光一闪,坐在两边椅子上的弟兄胆小的,赶紧闭上眼睛。就听“哎呀”一声怪叫,立时红光满洞。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4、得凶信救情人肝胆相见中奸计断左臂英气冲霄
   
   弟兄们顺着声音望去,就见“鬼难拿”蹲在他的椅子旁边,两手捂着右边耳朵叫唤。鲜红的血顺着他的胳膊肘往下滴搭着。不远处的地上,立着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而绑在地中间石柱子上的那个小个子男人,已昏死过去。赵五和陈二牛两人,就像傻了一样,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逐渐清醒过来的弟兄们把目光移到郝勇那里。只见郝勇站起身来,慢慢走到石柱子跟前。他伏下身将那个昏死过去的小个儿男人拽起来,用手拍拍他的脸,左瞧瞧,右看看,然后回到自己坐位上,清了清喉咙,对大家说:“这人我认识。等一会他醒来,我有话问他。”
   马俊和赵四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原来是这样。”
   那边赵五和陈二牛也都缓过神来。赵五说:“大哥真是好手段,不然,我这一刀下去,他三个脑袋也掉下来了。”
   陈二牛说:“大哥咋不早说一声,老五这一刀多悬。也多亏是你能拦住。”
   郝勇说:“我也是才看出来的。实在是来不及了,只得用石子去磕老五的刀。我知道老五用刀的份量,当时就想,这一石子下去,保不保得住他的脑袋,就全靠他的造化了。”
   原来刚才郝勇看那小个子男人,红红的园鼻头,不大个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怕一下看错了,便借着赵五和他说话告别的时候,又仔细端详端详,果然不假,正是他。原来这小子正是在扎兰屯街上赶小车拉脚的小梅的男人──祁志祥。所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便毫不犹豫地弹出一粒石子,把赵五的那把飞刀磕开。不成想那尖刀从赵五手中磕出,准头失去,劲道也卸去一部分,但热头还是很大,仍然斜斜飞出,不偏不倚,奔着“鬼难拿”面门而去。“鬼难拿”还算是挺机灵,突然间看见一物奔自己脑门飞来,急忙向左一偏,便觉得一股凉风从右脸蛋旁边吹过去。一个东西如一片落叶似的,掉在地上。他用手一摸,右边什么也没有了。虽然还没有感觉疼痛,却吓得大叫起来:
   “哎呀妈呀,我耳朵没了,我耳朵没了!……”
   郝勇说:“振才大哥,实在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黄大哥,快拿来金创药,给郑大哥敷上。”
   “妈妈呀,我尖子(耳朵)没了,这可叫我怎么办。以后我还能听到声音吗?娘呀,可疼死我了!唉哟,唉哟……”
   “黄皮子”笑嘻嘻地走过来,搀着“鬼难拿”,向另一个小洞走去。边走边说:“尖子没不了,我这不是给你捡起来了吗。一会儿我给你缝起来不就完了。多大个事儿咋的,操。”
   “‘黄皮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哎哟,可疼死我了。妈妈哟,老黄头,你可得给我弄好,人要是没了尖子,那该多难看。我这大年岁了,还没娶过媳妇呢。再没了尖子,这辈子不就算是完了。哎哟,哎哟……”
   这边,郝勇让人掐仁中穴把祁志祥弄醒。祁志祥睁开双眼看看洞里的人,嘴唇嗫嚅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低得连离得最近的赵五和陈二牛都没有听清。看样好像是说:“我这是在哪里呀,是阴间呀还是阳间?”郝勇看他能说话了,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他似乎明白过来,脑袋不住点着,眼泪也随着滚出眼窝,说:“好汉爷饶命,我叫祁志祥,家住孙家围子。从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不杀我就行。我对天发誓,我……”
   “行啦行啦,你就别发什么誓了。”郝勇说完,转过头小声和马俊说:“这人我认识,是我十几年前认识的一个女人的丈夫。”
   郝勇说着话,向小洞里走去。马俊紧随其后,也来到小洞里。
   马俊说:“既然是大当家子的熟人,我看就别插了。”回过头来冲着大洞喊了一声:“来人,把那空子给我放了。”
   赵五听了,立即上前,一刀割开绑在祁志祥身上的绳子。
   郝勇说:“且慢,这人虽然与我有些瓜葛,但毕竟是空子,事关我们弟兄今后的生命安全和绺子存亡的大事。不能存妇人之仁。我看还是把他插了完事。以免后患。”
   “咱就不能想个万全之策,既不用插他,又不危及我们的安全。”马俊用手拍着脑门低头想事,忽然两手一砸,说道:“有了,有了。”
   “有了什么?”郝勇急忙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让他挂柱(入伙),成了里码人(一伙的),岂不两全其美。”马俊一脸笑容。
   “这到是个法子。不过这里可有一定风险。一百多个兄弟性命,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这可是一步险着哇!”郝勇不无顾虑地说。
   “我看这事万无一失。”马俊掰着手指头说,“第一,这人半路上我已经问他了,没有什么亲戚,入了咱们绺子,他瓢能紧(嘴严)。第二,他这个人还是挺惦记家的,一路上很怕我们杀了他,唠唠叨叨说他家有个漂亮媳妇,有个招人喜爱的胖小子。老婆孩子在他心中份量很大。就拿老婆孩子做押注,我看他不会拿他老婆孩子当儿戏的。”
   “既然这样,那就把老四他们几个找来,大家商量一下。”郝勇同意了马俊的意见。
   赵四,赵五,陈二牛,还有三黑子,“黄皮子”相继走进小洞,马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大家商量了半天,最后一致同意祁志祥挂柱。
   马俊来到大洞外,把刚才的决定告诉祁志祥,说这样可以不杀他,但必须保证在任何情况下,不得出卖弟兄,否则灭掉他全家。祁志祥听说命保住了,喜出望外,立即跪下给众人磕了三个响头。发誓说:“今后我要是背叛大家,让我全家不得好死。”
   众位弟兄听说他入了伙,有的上前拉拉手,有的上前拍拍肩,有的干脆照他肩头给他一拳头,纷纷向他祝贺。
   郝勇坐到虎皮交椅上,众弟兄也纷纷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好。“黄皮子”从后边小山洞里拎出一只红花大公鸡来。几个负责炊事的小弟兄抬来一张方桌放到郝勇面前。桌上摆了四十多个小饭碗,碗里斟满了烧酒。“黄皮子”用刀割开鸡脖子,鲜红的鸡血滴到每个酒碗里。整个洞内,气氛格外紧张。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洞中方桌上那一碗碗鲜红的血酒。
   郝勇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说:“弟兄们,今天,我们又有一个弟兄入了伙,按老规矩,举行个简单的仪式。”
   郝勇说完,走到桌前第一个端起酒杯,平举到空中。马俊,赵四,陈二牛,赵五,三黑子,“黄皮子”,领着弟兄们相继走向前来端起酒杯,然后站在各自的座位前。祁志祥最后一个端起酒杯,站在洞中央,瞅着郝勇,脸上现出激动神色。郝勇接着说道:
   “这杯酒喝下去,祁志祥就是我们亲弟兄了。今后,我们大家有福同享,有祸同担。”
   说到这里,将酒杯换到左手上,举起右手,攥成拳头,高声念道:
   “同甘苦,共患难,义字为先。”
   弟兄们也高举右手,攥成拳头,神情严肃,跟着齐声念道:“同甘苦,共患难,义字为先。”
   郝勇接着念道:“杀贪官,抢老财,奋勇向前。”
   弟兄们跟着念道:“杀贪官,抢老财,奋勇向前。”
   “不藏奸,不瞒财,不嫖不赌。”
   “不藏奸,不瞒财,不嫖不赌。”
   “关键时,肋插刀,决不背叛。”
   “关键时,肋插刀,决不背叛。”
   大家跟着念完,郝勇便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家也跟着一饮而尽。郝勇满面红光,精神焕发,情绪非常高涨。让“黄皮子”再给每人斟上半碗酒。然后高高举起酒碗,说:
   “来,弟兄们,为了我们绺子以后更加兴旺,大家干上这一杯!”
   “干,干,干。”
   众位弟兄也都满脸酡红,情绪饱满,高举着酒碗,大声吆喝着,气氛异常热烈。祁志祥也很懂事,从“黄皮子”手中接过酒坛子,先从郝勇开始,逐个给大家敬酒。这顿酒一直喝到将近中午才算喝完。酒量小的,已醉倒在床铺上,或椅子上,不省人事。酒量大的,也舌头发硬,说话不清,脚底打晃,丑态百出。
   晚上,在靠近左边的一个小山洞里,沈老财一个人刚从睡梦中醒过来。郝勇便领着马俊,赵四和陈二牛,赵五等人,走进小洞里。“黄皮子”告诉郝勇,沈老财吃过晚饭,睡了一小觉,刚刚醒来。郝勇说:“很好,咱们看看他钢条怎么样。”众人会意大笑。便各自走向前去,七手八脚,一切准备就绪。叫秧子开始。
   只见小洞中央放着一口大铁锅。大铁锅里倒满水。大铁锅下边垫着三块大石头。干柴柈子已经烧起。呼呼的火苗燎着锅底。一会就把锅中水烧得热气腾腾,咕咕嘟嘟翻起水花来。陈二牛和赵五迅速把沈老财高高吊在一个大铁架子上。大头朝下,脑袋离热气腾腾的水面不到两拃远。由于全身的血液全都空到脑袋上,这时的沈老财整个脑袋胀得像个大紫茄子。一对蛤蟆眼往外鼓着。从锅中蒸腾起的热气,一会就把沈老财薰得豆大汗珠一串串往下掉。可是他仍然不哼也不哈。
   郝勇见状,冲着赵四摆了下手。赵四会意,上前“喀喀”两下,将沈老财那身黄绸粉里大夹袄撕下,掂起一个烧得发白的大铁烙子,伸到沈老财的脸前,厉声问道:“你不开条子?不开,让你尝尝‘痒痒筢’是什么滋味。”
   沈老财被烤得浑身燥热难当,脑袋让血液憋得嗡嗡直响,鼻中的气儿也有些不匀,两只蛤蟆眼已是泪水糢糊。裤裆里不知啥时候淌出尿来,顺着肚皮流到胸脯上,再经过脖子和下巴,流到了嘴里。整个一个人几乎快虚脱。他还想硬挺干巴强,再坚持一会儿,忽然觉得脸前一阵热乎乎的。他费劲睁开二目一看,一把“嗞嗞”冒着耀眼火星的铁烙子已伸到脸前。他心里正有些发毛,忽然他那件贴身紫色幅绸小褂,被陈二牛上前几把拽下来。露出一身雪白肥肉。赵四右手一用力,铁烙子往上轻轻一抹,只见“嗤”的一道白烟,从沈老财胸脯上升起。沈老财大喊一声,疼死过去。
   赵四急忙往他脸上喷了一口凉水,水珠落在锅中,“噗噗”变成白色蒸汽,飘浮在小洞内的空间。沈老财鼻孔哼了一声,又苏醒过来。
   赵四又捡起一块烧白了的烙铁,在他面前一晃,问道:“开不开条子?嗯,不开?好,把他裤子割开,看看他那宝贝疙瘩抗不抗烙。”
   沈老财的脸和脖子,不断往下滴着被烤出来的油和水珠。肥大的猪肚子脸,闪着油渍渍的亮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哼哼叽叽着,象是在说话。赵四伸过耳朵去,好半天才听清:“放下我,我,我,我,开……”
   赵四和陈二牛几个人七手八脚将他卸下来,抬到旁边床上。“鬼难拿”挤过来,嘴巴贴在沈老财的耳朵旁,烂牙花子的臭气熏得沈老财直拨愣脑袋。“沈老财,怎么样,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滋味好受吗?”
   沈老财哼哼叽叽的,连眼皮都懒得抬,哪还有心思搭理他。听着郝勇他们走出小洞去,想起昨晚自己被“凉水饭”骗出家来,到这儿受这种刑罚,又得破费好大一笔钱财,不觉恨得牙根直痒痒,心里骂道:“小臭婊子,等我回去,非得剥了你的皮不可。”
   “黄皮子”拿来纸和笔,放到床前一张榆木桌子上。沈老财扶着桌子,喘息了好半天,才很不情愿地给家中大儿子写了一封信。大体内容是让他们快点准备八千块现大洋,赎他这条老命。要是来晚了,这条老命就可能保不住了。一切详情等回去再细说。
   第二天早上,沈老财从昏睡中醒来,咬着牙强吃了一碗稀饭。然后又躺到床上。他前胸上的伤口抹了“黄皮子”调制的獾子油,疼痛减轻了不少。但是他内心的疼痛却比他肉皮上的伤痛更厉害。八千块现大洋,这得多少年才能攒下来呀。这怎能不让他心痛。
   他闭着眼睛,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想起了以前和刘寡妇“凉水饭”的风流艳事,两人恩恩爱爱,卿卿我我的那些细节,真是畅快无比呀。可是昨晚她怎么就坏起良心来了呢?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出卖老相好呀!他心中恨一回,叹一回。叹一回,又恨一回。“凉水饭”的影子,一个劲地在他眼前晃动。他就这样,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稀里糊涂地过了好几天。一天早上,郝勇领着赵四几个人走进小洞来,冷冷地对他说:
   “沈老财,你大儿子不愿拿钱赎你。他说任可不要你这个爹,也不能再花一分钱。说是谁让你那天晚上跟刘寡妇出来了。让你找刘寡妇去。你看这事怎么办?再给你三天时间,你家那些人中,看谁能救你,就给他写个条子。我就让人再给你跑一趟腿。不然,我们就撕票了。到时可别怪我们不讲规矩。”
   沈老财一听这话,“嗯”一声坐了起来,两眼瞪得如铜铃,咬牙切齿地骂道:“我操他八辈祖宗!”
   他粗重地喘了几口长气,好像觉得这样骂有些不对劲,语调便降了下来:“这帮小王八蛋,全是他妈的狼心狗肺。等我回去,不一个一个打断他们的腿,我就不姓沈。”
   这时,从小洞外走进二当家子马俊。他附在郝勇耳旁悄悄说了几句话,郝勇立时转身出了小洞。赵四让沈老财赶快想别的办法,不然就撕票。吓得沈老财坐在床上直抹眼泪。
   郝勇来到自己的小洞,马俊,赵四,陈二牛几个人都跟进来。马俊小声告诉郝勇:“刚才接到弟兄来报,说昨晚住在古里金开拓团的小鬼子,到孙家围子,抓走了一个年轻媳妇。仍下一个不满十个月的男孩,让邻居一个老太太给收养下。还说什么要来会会你。大哥,你看……”
   “年轻媳妇?”郝勇的头“腾”一下大了起来,“那不是小梅吗。”
   “我想一定是她。”马俊在旁边附和道。
   “这帮该杀的小鬼子!”郝勇双手握住腰中匣子枪的枪把上,两眼像是要喷出火来,“她要是有个好歹,我他妈就把开拓团平了!”
   他的话音未落,忽听小洞外有人“噗通”一声倒在地上。陈二牛跑出去一看,原来是祁志祥。大家急忙动手把他抬到床上,掐人中,拽耳朵,喊名字,忙活了半天,才把他弄醒。他哭哭咧咧地来到郝勇跟前,扑腾一声给郝勇跪下,抱住郝勇大腿,哭着说:“大哥,你可得想办法把小梅救出来呀。她这条小命,就全靠你了,大哥。……”
   “都是自家弟兄,还用说别的吗。”郝勇用手拍了拍祁志祥的肩膀,好言安慰道,“你先出去,让我们想想办法。”
   郝勇让祁志祥一闹腾,心里倒平静下来。他见祁志祥走出小洞,便对马俊说:
   “古里金开拓团的小鬼子,去年在河西二布落,差点没把蘑菇气的姜六爷绺子给灭了。近一段时间,对咱们绺子也开始虎视眈眈,大有一口吃下去之意。头几天在孙家围子屯摘了他两个兵的瓢,我就知道他们得找咱们的麻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早来比晚来好。”马俊点起一支蛤蟆头叶子烟吸着。“我看是不是研究一下应对措施?”
   “行,咱们合计一下。”郝勇双眉拧成一个大疙瘩,“我看先派一个人去,把情况摸清楚。知道人在哪儿,里面兵力布置情况。然后咱们随后巧妙混进围子里,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让谁去比较好呢?”马俊说完,用目光在屋内这几个人脸上扫瞄一遍。
   “我看就让祁志祥去吧。”郝勇把目光定在身旁的祁志祥脸上。“第一,他对古里金围子里的情况一定比别人熟悉。第二,他一个老百姓,浑身没有匪气,一言一行不会露出马脚。第三,他这些年在街上拉小脚,也算见过一些世面,应对一些场面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你们大家看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大哥,你说的一点不假,这些特点,我还真具备。那里有我认识的一个熟人。我一定会把情况搞清楚的。”祁志祥往前靠了靠,拉住郝勇的胳膊恳求道。
   “那里真要是有熟人,他去还真行。”马俊首先表态,“不过,祁志祥前边去摸底,我们后边应该马上跟着人。等情况摸清楚以后,就立刻动手。小鬼子一定以为我们今晚不能凑热乎去救人。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打他个措手不及。这事儿赶早不赶晚。越快越好。”
   “行,就这么办。”郝勇举起右手往下一挥,“我们在围子后山坡上等你。暗号是三声夜猫子叫,你会学吧?”
   “会学。”祁志祥胸脯一挺,还真有一点男子汉的样子。
   郝勇把吸剩下的烟头狠劲往地上一甩,说:“就这样定了。大家准备一下。”回头又对马俊说:
   “你领几个人去布西那边看看,听说那边跟‘扫北’绺子有些磨擦。早点去解决一下。”
   “那眼下这边……”马俊欲言又止。郝勇知道他的意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无感激地说:“二弟,这边你不用惦记。救一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你就放心去吧。尽快把那边事情处理好。告诉那里的弟兄,尽量不要和这些绺子弄得太僵。”
   马俊点头称是,又叮嘱郝勇几句,便领着几个弟兄走了。这边祁志祥也随着马俊几个人出了帐房。
   
   祁志祥眼泪汪汪,出了分赃洞,离开绝魂谷,步履蹒跚,满怀心事,一会儿功夫就走出十里多路。正当他低头思念着媳妇小梅的时候,忽见地上漫过一片阴影,耳边传来沉雷般的声音。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一群乌鸦,黑压压的一片,从附近一座山峦上空,铺天盖地地飞来。庞大的鸦群翅膀扇动空气形成一股股巨大的气浪,吹动得柞树枝丫上枯黄的叶片纷纷下落。“呱-,呱-”的叫声凄凉瘆人,像送葬队伍里发出来的哀嚎。又像清明时郊外新坟头前寡妇的呜咽。但其间,又似乎隐隐透着一丝喜悦。他懊丧地往头顶上的天空吐了口唾沫,嘴里狠狠骂道:
   “呸,挨千刀杀万刀剐的扁毛畜牲。真败兴。呸!”
   乌鸦好像并不在乎他的厌恶举动和诅咒,竟在他的头上打着盘旋,疯狂地叫着,而且飞得越来越低。最后,扑扑楞楞地落在他前边不远处的一簇树棵里。他迅速地劈下一条柞树枝,紧走几步,怀着强烈的报复心理,奋力向那聚集得最密的乌鸦群中打去。只听“噗哧”一声,乌鸦全飞在半天空中,一个没打着。只见树棵中的草地上,躺着一具死尸。白肠红肚被乌鸦啄了一地。没了眼珠的脑袋露着两个大黑窟窿。吓得他“嗷”一声跳出十几步,抱着脑袋没命似地往前跑去。忽然,一条人影在他旁边二十几步远的地方一闪,便隐入到柞树棵中不见了。
   他心里又是一愣:“妈的,莫不是见鬼了?”抬眼望去,夕阳西斜,彤云低垂。嵯峨的山峦投下长长的阴影。山路两旁的树林被晚风吹得飒飒作响。时而聚起的旋风,将地上的树叶枯草卷向半天空中,更增加几分狰狞阴森的气氛。他的心几乎缩成一个团。下边的两条腿似乎也不听使唤,趔趔趄趄摔了好几跤。当太阳压山的时候,他才回到了自己的家。
   不愿看到的现实无情地摆在那里。往日温馨甜蜜的家没有了。美丽可爱的妻子不见了。代之出现的是满目凄凉景象:猪在圈里饿得直叫唤,拱得圈门“咣当咣当”响。鸡在满院子里东窜西跳。树叶草棍子被风刮得满地都是。外屋马窗户上的纸划开了一个大口子,被初冬的风一吹,呼呼哒哒直响。他走进里屋,只见西院三婶抱着他那十个多月的胖小子,独自坐在炕头上暗暗流泪。她抬头一看是祁志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诉道:
   “小三子呀,你可回来了。你媳妇她……天哪,这帮挨刀的小鬼子……”
   祁志祥本来就窝着火,叫三婶一哭一闹,如火上浇油,心里立时象被人揪住似的,疼痛难忍,空落落的感到不够底。他好不容易劝住三婶,又叮嘱几句,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向南边古里金方向走去。
   此时,如火的残阳,一点点向西边锯齿般的山峦后面滑下去。血红的光线透过紫色的老云,软绵绵地撒在大地上,呈现出一片深沉凝重的黛红色。放眼望去,空旷的雅鲁河谷草甸子上,晚归的牧童驱赶着牛羊,慢慢向各自的村里走去。雅鲁河西边,隐在各条山沟中的村庄上空,早已飘起白色的炊烟。祁志祥心想,如果没有小鬼子在这倒乱,这秀美的山川该是多么迷人啊!他站在路旁一棵高大挺拔的白杨树下,听着山下边从附近村里传来的鸡鸣狗吠人喊马嘶,心里想了很多很多。
   “呜--”一声汽笛长鸣,划破了晚霞飘荡的长空,搅乱了和谐宁静的山谷特有的气氛。把祁志祥的思绪,又带回到这冷酷的现实中来。他转身向山下望去,一列装满军用物资的火车,像一条受伤的巨蟒,喷着白色的蒸汽,慢慢向北边的扎兰屯方向驰去。他愤愤地向北方吐出一口唾沫,暗自骂道:
   “天杀的小日本狗杂种,你等着,有你好看的一天。我非把你们砍尽杀绝了不可。”
   他想起了以前在扎兰屯大街上拉小脚时,受小日本欺负的往事。一次,他从火车站台上给他们拉东西,一不小心,掉到地上一件货物,在旁边监工的日本兵上来就是几枪托,打得他口鼻冒血。在酒店,在客栈,在杂货店,他多少次目睹过,小鬼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污辱中国妇女。这些该千刀万刮的东洋人,早晚得烂掉那狗东西不可。
   他想起了媳妇小梅,此时不知在遭怎样的罪。她长得那么漂亮,骚驴一样的小鬼子,能放过她吗?那样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了豺狼一样的小鬼子遭踏吗?
   想到这里,浑身立时起满了鸡皮疙瘩。他恨不得一下子就来到小梅身边,帮她去掉身上的绳子,抱着她回到家里。让胖儿子依偎在她的怀中。一家三口人,再也不分开。
   他觉得脚下的步子,变得更加有力。浑身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
   翻过两座山岗,夜幕拉了下来。一勾上弦月,像个锈蚀了的镰刀头,阴冷地斜挂在西南的天边上。头上的寒星,也逐渐露出脸来,它们闪着狡黠的眼睛俯视着大地,显得有些幸灾乐祸。路边上的柞树越来越密。晚风吹过,树叶翻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远处的山谷,回荡着雅鲁河水冲击着冰棱的声音,空灵悠长;又透着一股幽怨,听来令人心恻神凄。
   他爬过一道山岗,又转过一个山弯,前边出现几点亮光。那是古里金开拓团院内的灯光。日本关东军一个小队,就驻扎在开拓团院里。主要任务是守卫西边五十多米处的北满铁路线。紧挨着开拓团的东边,是一道土壕。土壕里住着三十来户人家。这就是古里金围子屯。此时,家家户户关门闭窗,街上不见行人。
   祁志祥来到围子后面,在一片柞树林里停了下来。他想起这个围子里有一个熟人。他姓王,过去曾和他在扎兰屯街上拉过小脚。而且还有几分交情。现在家里开一个小豆腐坊。他想,何不先到他家看看?
   他定了定方位,然后爬过壕沟,翻墙跳进后街一家院里。他以前和老王来过一次,记得他家门前有两棵杨树,他悄悄从房山头来到房前窗下,发现那两棵杨树仍然立在大门口两侧。他来到窗下,轻轻敲了敲,里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呀,进来吧。还没睡呢。”
   祁志祥听出来了,是老王,那声音没错。啥时候听来都不会错。他伏在窗户纸上,高兴地小声说道:
   “老王,是我,孙家围子的,祁志祥,祁老三。”
   “哦,是你?老三呐,你快进来。”
   老王说着,来到外屋,推开外屋门,祁志祥一闪身进了屋里。
   里屋柜台上点着一盏小洋油灯。小屋不大,却很暖和。可能是做豆腐烧火多的缘故。祁志祥看清,除了老伴,再没有别人。祁志祥心里放稳了许多。
   老王是个山东人,五十来岁,长得虎背熊腰,方脸大耳,说话如洪钟,为人热情,豪爽,讲义气。当他听完祁志祥的遭遇,一拍大腿,骂道:“日他个奶奶的小日本,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干他个狗日的。”
   “老王哥,我来就是求大哥帮忙的。不过不用大哥出面和他们干。”祁志祥说。
   “那你让我怎么干?他个狗日的!”老王气愤地骂道。
   “你帮我摸清一下情况就行。”
   “啥情况,你说吧。”
   “小鬼子兵现在还有多少?晚上站岗的有几个人,尽在哪个位置上?这些你都给我摸清,怎么样,不困难吧?”祁志祥按照郝勇教他的,向老王说了一遍。
   “这个不难,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老王说,“日本兵就一个小队。小队长叫田中,二十五六岁,性子很烈。好喝酒,好玩女人。动不动就打人。手下士兵原来三十多人。今年夏天调走二十多人,去东南亚了,现在也就十多人了。这几天把开拓团里的年轻人抽出十来个,编成班和日本兵一起站岗放哨。不过,有两条大狼狗,挺厉害。特别是晚上,更要注意。东西两个炮楼,三小时一班,每班有一个站岗的。东边直对着围子的小门口旁边,有一个小亭子,晚上有一个兵站岗。我每天去送豆腐,都是走这个小门。另外晚上还有两人去到铁路上巡逻。天快亮了才回来。”
   “小梅能被锁在哪间屋里呢?”祁志祥迫不及待地问。
   “我估计,还是厨房东边那间小屋。前几天抓来一个女人,不到三十岁,就是在那屋里住着。”老王说,“一会我去送豆腐,就便问问做饭的老金,就能知道。老金是个朝鲜人,五十多岁,人很老实厚道,和我处得很好。他也看不惯小日本这套。有时我们俩抽空唠唠心里话,挺投缘。你在这里坐着,我这就去,一会儿就回来。”
   祁志祥说:“王大哥,你要小心,可别让小鬼子看出什么来。”
   “你放心吧,老弟,我和小鬼子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啦。”
   说完,老王挎上早已准备好的豆腐篮子,又顺手往篮子里装上一瓶老白干酒,便嘴里叼着杏木疙瘩旱烟袋,一边哼着山东老家小调,一边摇摇晃晃地向西边开拓团的院里走去。
   开拓团的院子四四方方,占地约有两垧多,四面是宽八尺,深六尺的壕沟。沟里边拉了两道密密实实的刺滚铁线。在东南和西北两个角上,修了两座石头砌成的炮楼。东边对着围子里大街的地方,开了一个小角门。门旁修了一个水泥岗亭。有个日本兵在那里站岗,检查出入的行人。到了夜晚便把小角门锁上。岗亭这时就变成了一个小型地堡。“目”字形的院子里,分成三个小院。前面那两栋石头房子,住着日本兵。西边五间房子是宿舍,东边三间房子是厨房。此时,一个小鬼子端着三八大盖枪,正在石头墙周围来回巡逻。中间小院是仓库和马厩。北边小院比较大,有东西配房,住着开拓团的人。连男带女四五十人,此时静悄悄的,怕是早已进入梦乡。
   老王是熟人熟路,和岗亭里值班的小鬼子打了一声招呼后,便顺手捡出两大块豆腐,放到那个小鬼子手里。又从怀里拽出那瓶老白干酒,塞到他怀里。喜得那个小鬼子咧着嘴直乐。然后他大大方方地直奔前院伙房去。走出好远,还听见背后小鬼子的叫好声。正在房山头巡逻放哨的那个日本兵看见老王走过来,离老远就扬起胳膊,用生硬的中国话和老王打招呼:
   “老王头,豆腐的好吃?做了多少?给我一块,喝酒的吃。”
   “豆腐大大的有。好吃好吃的很。一会你来吃。老金头的酒,大大的有。”老王装出一脸笑容,爽声答道。
   老王来到前院伙房,进屋看见炊事员老金一个人低头喝闷酒,他放下豆腐篮子,坐在旁边一个木墩上,然后将杏木疙瘩烟袋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后跟上磕了磕,长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天好冷啊!”
   老金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身后锅台上拿过一个酒盅,斟满酒,放在老王头身旁的一个小方桌上,说:
   “老王兄弟,你看这是什么世道?……”
   说着,将手里的酒盅“啪”一声蹾在面前桌上,里面的酒液立时溢出许多。
   “不知从哪儿抓来一个小媳妇,哭哭啼啼的,真是可怜。一大早饭还没吃,就被小鬼子拉去陪喝酒。到了中午才放回来。这不,晚上又把先前那女人拉去了,说是陪田中小队长喝酒,睡觉。唉,造孽呀?”
   老金说完,摇了摇头,将盅里的酒,一扬脖倒进嘴里。老王急忙给他满上,随口说道:
   “天这么冷,这小媳妇晚上一个人睡在屋里,还不冻坏了。”
   “冷倒不冷。你知道,东边那间房子,原来是放破烂东西的。有个小火炕,是这边通过去的。很暖和。现在这边门堵死了,外边另开一个门,他们来回走方便了。”
   老金一扬脖又喝进去一盅酒,脸上已现出酡红色。舌头也有些发硬。
   “这下好,两个女人,有伴了。”
   老金头酒劲上来了,两只眼睛有些模糊,都快睁不开了,却还紧紧握着酒盅不撒手。老王好心劝道:
   “金大哥,一个人喝酒,别喝过量了。酒大伤身啊。”
   “没事,没事,我从来没醉过。你把豆腐捡出来,放好。我就不送你了。”
   老王回到家里,把见到的和听到的情况向祁志祥说了一遍。祁志祥说了几句感谢话,便起身告辞。他来到围子后边的壕沟外边,刚站下喘口气,影影绰绰中就看见从树林子里面走出三个人来。祁志祥伏下身细一看,原来是郝勇领着赵四和陈二牛。
   “怎么样,都摸清楚了吗?”郝勇走到跟前小声问。
   “摸清楚了。”祁志祥伏在郝勇耳旁悄悄把知道的情况,详细地向郝勇学了一遍。郝勇便把他们三人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地安排了一番。
   祁志祥一个人先走了。陈二牛到树林里招呼其他弟兄去了。郝勇领着赵四悄悄来到围子西边一家房后,隐在一个柴垛暗影里。不大一会儿,便看见祁志祥从围子里走出来,来到跟前将一个笤条筐儿交给郝勇。郝勇拿起笤条筐儿往胳膊上一挎,便大大咧咧地向小亭子走去。
   亭子里今晚值班的,是一个叫伊滕的日本兵。由于他长得人高马大,又皮肤发黑,所以大家送他外号“熊瞎子”。“熊瞎子”人还算很厚道,实在,不善于奉承吹捧一套,所以到现在还只是一个下士军衔。他有一个缺点,就是见酒比见他爹还亲。因此为这事没少挨小队长田中的训斥。今晚上天有些冷,他一个人缩在岗亭里,就着老王给的豆腐,喝了多半瓶老白干酒,此时脑袋早已晕晕糊糊。他刚想抱着枪靠在凳子上打个盹,忽然发现像有人走过来。他强打起精神,睁开眼皮看去,来人还挎着个筐,走路一摇一晃的。这不是老王还能是谁。看样又是给送豆腐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迎上去,掏出钥匙费好大劲才把小角门上的锁打开。只见来人进了岗亭,二话没说,一拳就擂在后脑勺上。可怜他一声都没来得及哼出来,就歪在那里了。
   郝勇迅速把他衣裤扒下,自己穿上。然后端起三八大盖枪,迈着正步,向前院走去。
   前院巡逻的那个日本兵,此时在墙角那,和郝勇碰个对面,看见“熊瞎子”端着步枪走过来,心想,这小子犯什么邪了?正在纳闷之时,郝勇手急眼快,伸过手去,一下就把那个日本兵的脑袋扭到后面,明显听到脖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叭”声。人立时就完了。
   郝勇飞身跑到那间屋门口,几下就把锁头弄坏。他冲进屋里,只听炕上一个女人小声问道:“谁呀?”
   郝勇听出是小梅的声音,低声说:“小梅,是我,你勇哥。快,赶快跟我走。”
   小梅一听是郝勇,浑身一激灵,立即跳下炕。郝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推开房门就往小角门那儿跑。刚出了开拓团的院子,东南角上的炮楼里的日本兵发现情况,冲着郝勇这边就是一梭子子弹。接着,西北角上炮楼里的机枪也响了起来。
   郝勇拽着小梅,顺着围子和开拓团中间的街道向北悄悄跑去,刚到拐角那儿准备往东拐,忽然从开拓团院外东北角那儿,射出一排子弹。郝勇急快拉住小梅趴在地上。还好,子弹擦着耳旁飞过。他伸手推推小梅,小梅也没受伤。好险哪!他用手揉揉双眼,透过夜幕尽力看去,这才看清,墙角外那堆乱石头堆中,隐藏着一个小型暗堡。从暗堡枪眼里不断往外喷射着火舌,把他们压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这时,在后边掩护的赵四看见前边墙角那突然出现个暗堡,而且从里边射出的火力很猛,便悄悄趴在地上,借着夜幕的掩护,偷偷往前爬了十几米。他瞅准一个机会,照着暗堡里的枪眼就是一梭子子弹。暗堡里的枪声顿时哑了几秒钟。就是借着这几秒的功夫,郝勇拽起小梅一下滚到旁边围子的壕沟里。
   陈二牛领着其他弟兄听到这边枪响,急忙从南边顺着围子壕沟向这里靠拢。院里的小鬼子以为郝勇被火力封住,便从开拓团院里冲出来。刚冲出小角门不远,就被陈二牛和弟兄们的火力顶住。
   双方一下子陷入到胶着对峙状态。一方凭借开拓团的院墙。一方凭借围子的壕沟。枪声如炒豆似爆响。子弹在空中划出漂亮耀眼的一条条弧线,晃得人眼花缭乱。似乎这里正在开一场盛大的节日焰火晚会。但是双方的指挥官心里都明白,这种打法不会持续多久。特别是陈二牛,他清楚地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每一粒子弹,都是非常宝贵的。他不能领着弟兄在这里打消耗战。
   这时,小日本的三八大盖枪的枪声仍然叫得很凶。他们是依仗自己充足的子弹和优势的武器,想用密集的火力尽快赢得眼前这个战斗的胜利。而陈二牛他们只能凭着枪法上线,进行点射。瞅准目标,“叭”一枪打去,百发百中。所以,小鬼子虽然火力凶猛,但是仍然没占到什么便宜。
   陈二牛见此情况,抽空告诉身边两个弟兄,说你们俩在这再顶一会。我们去北边帮郝大哥,尽快转移出去。一会听见枪声小了,就赶快往山上撤。说完,便打一声呼哨,领着其他几个弟兄悄悄向北边跑去。
   陈二牛他们顺着围子的壕沟猫腰向北来到围子的西北角上,和郝勇会合在一起。郝勇让陈二牛背着小梅赶快往东边撤。然后站起身来向着暗堡就是一梭子。敌人的枪声顿了一顿,郝勇便领着身旁弟兄飞快地翻身跃出壕外,一猫腰钻进北边的树林子里。为了吸引小鬼子往北边追赶,他们边走边打了几枪。暗堡里的枪声似乎小了一些。显然小鬼子已经知道,郝勇他们已跑出射程之外。
   郝勇他们穿着树空,正往北边撤着,忽然前边树林里射过来一排子弹。走在郝勇前边的一个弟兄当场中弹倒下。郝勇急忙伏下身子,就听前面有人高喊:
   “‘草上飞’,你跑不了啦!赶快缴枪吧!”
   “‘草上飞’,你快过来吧,我们正等着你呢!”
   赵四爬到郝勇身边,伏在他耳旁小声说:“大哥,看来小鬼子是早有准备。他们全是冲着你来的。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分成两伙引开小鬼子,一伙迂回往北,一伙往东。无论小鬼子往哪个方向追,都不怕。你带一个弟兄悄悄穿过围子,往东南山上撤,然后一点点往东走,最后回到帐房里。但是也要十分小心。随时防备小鬼子设有埋伏。”
   郝勇想想,眼下也只能这样,便点了点头。赵四和另几个弟兄悄悄碰了碰头,便突然立起身来,领着三个弟兄向前面打了几枪,一猫腰向西北方向退去。小鬼子的枪声急忙跟了过去。另有几个弟兄悄悄向东边退去。于是,郝勇趁着这机会,带着身边一个弟兄急忙跳进身后围子里。
   围子里的人们,听见外边枪声爆响,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们悄悄呼儿唤女,扶老携幼,急急忙忙爬到屋地上,动也不敢动。很怕从外边飞来一颗流弹,要了人的命。院子里的狗,被枪声吓得都不敢叫唤一声。郝勇和那个弟兄从这家院里跳进那家院里,一会功夫就来到围子东南边上。
   围子正东,是一条非常宽阔的山沟。山沟里是一片庄稼地。一人多高的玉米秸,棒子在秋天时就掰去了,秸杆儿却没人割,此时仍然立在那里。被人一撞,唏哩哗啦直响。在夜里听来,声音传出去好远。所以没人敢在里面走。山沟的北面和南面,是东西走向的山脉。山上全是密密实实的柞树棵子。柞树棵间夹杂着一人来高的榛柴棵和蒿草。人走在其中,虽然比较费劲,但是比较安全。
   这时,西南天边上那个如血的月牙,已坠在远处的山凹背后。大地突然间好像拉上了一层黑幕。对面十几步就看不见人影。郝勇心中暗喜,这正是突围的好时机。只要钻进前边的柞树林里,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回到青龙山的帐房里。他想此时的小梅怕是已经到了绝魂谷那儿了。一想到小梅,不知怎地,浑身就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他身边这个弟兄叫刘柱子,是个很可爱的小伙子。五年前,他姐姐被泰来县老家一个老财看中,硬给抢去作了小老婆。血气方刚十八岁的他,一气之下,晚上摸过去把那老财砍死了。然后跑到这边亲戚家躲起来。后经搬舵先生(推荐入门的参谋)介绍,入了郝勇的绺子。他枪法上线,人很机灵,处事老实厚道,不声不响,在绺子内很有人缘。今天和郝大当家子在一起,觉得这是对他的一种信任。他手握二十响驳壳枪,大张着机头,眼睛不时向四外扫瞄着,护着郝勇穿过围子屯里,很怕有什么闪失。现在来到围子东南壕沟边上,心里仍然不落底。凭直觉他感到今晚不寻常。好像小鬼子这里面有什么说道。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他伸长脖子向壕外望了望,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回头给郝勇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自己先带路,出去看看。郝勇明白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刘柱子跳出壕沟,来到沟外的山路上,看看没有异常情况,便回头招了下手。郝勇见状,一步跳出壕沟,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路向东边走去。他们之所以没进树林子里,是因为树林子里蒿草茂密,走路费劲。再加上人走时撞开蒿草必然发出响声。要是树林子里埋伏着敌人,照样有危险。还不如顺着林间的山路走得快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出去没有几步,突然从林间射出一颗子弹。只见刘柱子身子歪了一歪,就倒在地上。郝勇反应迅速,一个侧滚翻退回到壕沟里。这时西边响起急烈的枪声。三八大盖的子弹在空中穿破气流发出的声响,格外清脆。郝勇感到非常纳闷。这伙小鬼子、很可能是开拓团院内田中小队的。但这是跟谁交火呢?听声音这里有自己弟兄的枪声。那声音有些沉闷的是赵四的王八盒子。他们不是往北边撤了吗,怎么又绕回来了呢?
   枪声很急烈地响了一大气儿,其间还有两发小鬼子迫击炮弹爆炸的声音。不时看见前面树林子里升腾起一股股火光和浓烟。郝勇想,看来小鬼子为了自己没少下本钱。根据掌握的情况来看,古里金开拓团的小鬼子没有这么些兵。刚才在北边山上树林子里交火的,明显是中国人。那就是说扎兰屯警备大队也派兵来了。今天这场战斗,是小鬼子早就布置好的,还是一种巧合?
   郝勇借着夜幕的掩护,悄悄在树林里向东行走着。这时,头顶上夜空群星闪烁,银汉生辉。从雅鲁河谷扫过来的西北风,飒飒作响,吹在身上有些凉嗖嗖的。
   郝勇望了一眼面前这片山坡地,只见枯草在夜风中颤抖,几簇矮树丛被迫击炮弹燃着后仍在闪烁着火星,徐徐冒着青烟。透过夜幕他看到遇难的刘柱子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充满仇恨的双眼仍在怒视着深黛色的苍穹。他默默地走过去,伏下身来把刘柱子的眼睛合上。心里说道:“好兄弟,你是为大哥而死的,大哥不会忘了你的。你安息吧!”
   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烧焦味和浓郁的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枪声突然停止后,肃穆的山野显得异常寂静。郝勇停在一簇榛柴棵里,又望了一眼刘柱子的尸体,心里感到十分不安。自从当了这绺子里的大当家子以来,还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是自己考虑不周,安排不当,还是一开始就犯了急躁毛病,不应选在这个时候来救人?
   突然,从西边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尖厉的呼叫声:
   “勇哥,你千万……”
   “不好,是小梅被鬼子抓走了。”郝勇“腾”一下站了起来,他感觉胸膛里的血液直往脑门上涌。从心底深处升腾起的耻辱感,使他暴怒得像一头狂狮。他伏下身,“嗖嗖”几个飞跃,转眼间就跑出去好远。郝勇赶到围子壕沟前停住脚步,站在树林子边缘的一簇柞树棵子底下向前望去,不远处,一个狗熊似的大块头,在两个小鬼子的簇拥下,正抗着小梅向西走去。
   郝勇见状,气得两眼冒火,扬手照着那个大块头和身旁两个小鬼子就是几个点射。两个小鬼子立时倒地身亡。那大块头身子晃了两晃,好像很不情愿似的,最后也歪倒在地上。郝勇一个箭步跃到跟前,伸出左手刚要将小梅抱起,就在她转过脸来的一刹那,透过朦胧的夜色他发现,这女人不是小梅。常年的土匪生涯练就的机敏,使他一个鱼跃,就势一滚,左脚便蹬在那女人的大腿上。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那女人怀中的枪响了。他感觉左肘弯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立刻就失去了知觉。他知道左臂受了重伤。心里暗道:“这下可吃了大亏。”他这样想的同时,右手早甩过去一颗子弹。只听“嗖”的一声,那女人竟然右手一扬,飞出一道亮光,直奔郝勇面门而来。郝勇此时要想躲闪已来不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物,“叭”的一声,将那寒光打落在地上。郝勇将枪插入腰中,踢了踢那个刚刚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的女人,发现那女人竟是一个男人装扮的。他哈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来不及细看,在那个刚刚死去的假女人衣服上,擦擦匕首上面的土,便把它装在腰中一个牛皮小袋里,然后一猫腰跳进围子边的壕沟里。他用右手摸摸受伤的左臂,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知道左臂这下伤得不轻。想想刚才那一声呼叫,分明是小梅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时,四外枪声大作,有人高喊:
   “别让‘草上飞’跑了!……”
   “抓住‘草上飞’,皇军有赏!”
   怎么办?四面有围兵,左臂受重伤,看样骨头已经折了。汩汩流出来的鲜血,已经把整个左胳膊染湿。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花。他知道这是流血太多所至。难道就倒在这里等死吗?不能。他从兜里拽出一根细布绳,用嘴帮忙,将左臂狠狠勒住。略微喘息了一下,蹲在地上,“噌,噌,噌”,向着枪声比较稀疏的围子屯里跑去。
   在夜幕的掩护下,他终于冲出越来越小的包围圈,来到围子里的一家院子里。看看左右没什么地方可以藏身,便钻进屋前旁边一堆柴垛里。
   小鬼子就好像看见郝勇跑进围子里似的,他们缩小包围圈碰了一下头后,急速调整兵力,凶狠地向围子里包抄过来。
   藏在柴禾垛里的郝勇,听着外面乱纷纷的脚步声和小鬼子叽哩咕噜的说话声,虽然左臂疼痛钻心,脑门浸满了汗珠,由于失血太多头有些发晕,但是他不敢动一下。强打精神深怕晕过去。此时,他想起了那些弟兄们,一定冲出包围圈,正在向绝魂谷走去。他又想起了小梅,刚才那一声呼叫:“勇哥,你千万……”千万什么呢?哦,是了,她看破小鬼子的阴谋后,想告诉我:你千万别来呀!小梅妹,她现在怎么样,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响当当的“草上飞”,竟然连一个女人也保不住,眼看着她身陷牢笼,也救不出来,这还叫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这时,从声音上听出,许多小鬼子正在向这边聚集。一场新的全面大搜查怕是要开始了。他真想跳出去拼个你死我活。但是一想到自己肩上的重任,想到正在魔鬼手中的小梅妹子,他暗暗告诫自己,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鲁莽行事的。
   有一个小鬼子,打着手电筒,呼叫着来到这家房前,停下了。他透过蓬松的柴禾缝隙,可以清楚地看见有两个鬼子也向这边走来。他右手悄悄抓住匣枪柄,一动不动。这两个小鬼子径直来到柴禾垛前站住。原来是解小手。
   正在这时,在围子的西北方向,突然响起“砰,砰,砰”三声枪响。接着有人高喊:
   “‘草上飞’跑了,往北边跑了!”
   小鬼子们“轰”的一声,像炸了营的绿头苍蝇,端着三八大盖枪向西北方向追去。大约过去了有一刻钟的时间,郝勇听听没什么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钻出柴禾垛。弹弹身上的草棍,抬头发现这家窗缝里闪出一点灯光。他用右手扶住晃晃荡荡的左臂,悄悄走到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棂,小声叫道:
   “大叔大婶,我是走路的,碰到小日本,受了点伤,让我进去喝口水。大叔大婶……”
   门“吱”一声开了一道缝,从里面伸出一张胖脸来,向他打量了一遍后,问:“就你一个人?”
   “嗯,就我一个人。”郝勇凑上前去,回答说。
   “那,就快进来吧。”那人将门开大了一点,让郝勇闪身进去。
   郝勇来到里屋,灯光下,那人看见郝勇左胳臂往外渗着血,不觉惊叫起来:
   “你,你这胳膊……?”
   “老兄,”郝勇慢慢坐在里屋门口旁的一张板凳上,咧开嘴笑了笑,“别怕,这是让小鬼子咬了一口。如果老兄够朋友,请把窗户缝遮严一些,帮我包扎一下这伤臂。”
   那人听了郝勇的话,很爽快地说:“好吧,咱们虽然萍水相逢,素不相识,但今天老弟能来到我家,也是咱哥俩儿的缘分。”转过头来,对坐在炕里满脸是惊讶神色的女人说:“老伴,快把窗户缝遮严实了。然后把柜里那瓶老白干酒拿出来。再弄点温水来,越快越好。”
   郝勇见这人遇事不慌,安排事情有条不紊,明显是见过大场面,知道不是等闲之辈。他抬眼细细打量,这人四十开外年纪,中等身材,一张圆圆的胖脸白白净净,浓眉下一双黑黑的大眼睛,透着十分的精明,再看那女人,不到四十岁。齐耳短发,瓜籽脸,柳叶眉,眼睛不大也不小,却充满慈祥神色。他转过脸来再看这屋子,这屋子虽然不宽,却是连二屋。连二屋门口上挂着一个门帘。门帘上面绣着一幅寿星图。给这个墙壁糊满年画的小屋,平添几分喜庆祥和的气氛。
   那女人掖好挂在窗户上的棉被,下地到外屋,从锅里舀来半脸盆温水,男人忙接过来帮着郝勇洗干净了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起郝勇左胳膊,慢慢把郝勇的皮袄一点点脱下。这才发现,郝勇左胳膊已肿得连夹衣袖子都快撑破。于是女人找来一把剪刀,又一点一点把衬衣袖子豁开。只见郝勇的左下臂和肘关节,已呈粉碎性骨折。那男人看了,小声说:
   “小骨折了,还好接。肘关节骨碎了,怕是不好整。这可咋办?”
   郝勇额头上已浸出豆大的汗珠。女主人在旁边看得明白,急忙递过来老白干酒,郝勇也不客气,接过来猛劲喝了三大口。他一咬牙,让男主人帮着将左肘上部用细绳扎紧。抓起酒瓶,又“咕嘟咕嘟”喝下少半瓶,抹了下嘴巴,弯腰从靴靿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灯火上烧了烧,又用老白干酒擦洗一遍,只见他双眼一瞪,钢牙一咬,挥起匕首,“唰唰唰!”只几下子,便将半截左臂齐刷刷割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男女两个主人,看着半截血淋淋的胳膊就这样给卸下来,惊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而郝勇,将匕首在皮衣上蹭了蹭,插入靴靿里。用袖头抹了一下脑门上的冷汗,坐在板凳上哼都不哼一声。这时,外屋锅里的水开了,女主人忙着去舀来一碗,又捏点食盐放到碗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端给郝勇,说:
   “喝碗水吧,大兄弟,流出这么多的血,一定口渴了。唉,你们这些男人呀,干嘛都这么心硬?弟媳妇要是看见你这样,不知怎样心疼呢。”
   郝勇听了这话,心里立时翻腾起来。弟媳妇?这辈子还能有媳妇吗?小梅,张老狠,赵五爷,一直到现在的大当家子,这四个不同人物连在一起,正是他过去一段人生旅途的轨迹。想到这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说:
   “大哥大嫂,恩重不言谢,如果老弟这次大难不死,定当厚报兄嫂救命之恩。”
   男主人从炕上拿过一件棉衣,披在郝勇身上,说:
   “举手之劳,何必介意。老弟乃当世英雄,愚兄实是佩服,佩服。这件棉衣,就送给老弟你穿去吧。你那件皮衣,有血,太炸眼,我帮你擦好了,以后再找机会给你。这只断臂,我帮你处理掉。柱他娘,拿两块干粮,给老弟带上留路上吃。天快亮了,我也不留你了,路上请多保重。”
   听了那男人的话,郝勇感动得满脸绯红,抓住他的手,说:“救命恩人,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大哥叫什么名字呢?”
   那男人道:“我姓张,叫张秉富。以前在扎兰屯街里帮人站过柜台。现在赋闲在家。你就叫我张大哥吧。”
   郝勇使劲握了握张秉富的手,说:“张大哥,张大嫂,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咱后会有期。再见。”
   郝勇说完话,转身就要走。这时,忽听连二屋里面有人说了话:
   “郝大当家子,请你慢走!”
   郝勇听了,心里就是一格登。原来这连二屋里面还藏着人呢。这人在连二屋里面藏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才露面,究竟是敌是友?他右手握紧匣枪把,双眼紧紧盯住连二屋的门口,一时没有了主意。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5、张公子指迷途不记旧怨“凉水饭”弄风骚又得新欢
   
   正在郝勇惊愕之际,门帘一掀,从连二屋里面走出一位风度翩翩的美貌公子。郝勇抬眼望去,立时怔住:“啊,是你?”他的右手,已把匣枪从腰中拽了出来。
   “哈哈哈,郝兄,你我都是老熟人,何必如此呢。”那美貌公子迈过门坎,两手很随便地往外一扬,像见了老朋友似的满脸挂着微笑,“郝兄几年没见,显得更加英俊威武了。”
   郝勇稳稳地站在那里,身子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直视着几步开外这位年轻的“老熟人”,不敢有半分松懈。似乎要从他那宽阔饱满的脑门上面,看出他想要看到的一切。然而,他失望了。他看到的,是一脸虔诚和自信的微笑。他的右手,慢慢将匣枪插进腰中皮带上。
   那年轻公子像是没看见似的,一屁股坐到炕沿上。从兜中掏出一盒日本产的香烟,划着洋火点燃一枝。然后又把烟和火放到炕上,往前推了推,笑着说:
   “郝兄不抽一枝吗?”
   郝勇看了看放在炕上的香烟,心想,男子汉大丈夫,啥时候不能让人小瞧了自己。于是来到炕边,也一屁股坐下。右手从那烟盒里抽出一枝烟来。张秉富见状,走向前划着洋火给他点着。然后“哈哈”一笑,说:
   “既然你俩早就认识,那就是老朋友了。今天好不容易在这儿见了面,就好好唠唠。我到外面给你们把把门。”
   郝勇见张秉富去了外屋,便转过脸来对面前这位“老朋友”说:
   “张公子,好汉做事好汉当。以前那事,全是我一人做的,你不用找别人。今天冤家路窄,咱俩碰上了,你想怎样了断,就划出道来。我这边接着。”
   “哈哈哈,郝大哥,你此言差矣。”张公子很潇洒地用手弹了一下衣衿上的灰尘,“我要是想报杀父之仇的话,你这条命现在还有吗?”
   郝勇一听,心想这是实话。他要是想杀我,在这之前,一百个郝勇怕也没有了。他不想杀我,他要跟我谈什么呢?看来张公子似有许多话要说,那就先听听他说什么。想到这里,便也不再说什么,坐在那里默默抽着烟,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张公子深深吸了一口烟,憋在肺里好半天,才徐徐呼了出来。然后两眼平视着屋门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实际是在说给郝勇听:
   “我老爹的事,我刚回国时就已听说。”张公子声音不大,却句句如钉,“他作恶多端,是罪有应得。”
   “什么,你是说,他罪有应得?”郝勇听到这里,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叫了起来。
   “对,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张公子摆摆手,示意不要打断他的话,“以后你就不要再为这事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你是说,你父亲的仇……?”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张公子很大度地把话题一转,“咱们都是中国人,咱们都是男子汉。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眼光就要放远一点。现在日寇侵占我大好河山,四亿五千万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小鬼子欺负我们的同胞无动于衷吗?我们靠一个人,几个人,几十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我们只有联合起众多人的力量,大家拧成一股绳,才能把小鬼子赶出中国去。郝大哥,你想到过这些没有?”
   郝勇听到这里,感到浑身一阵燥热。说实话,他还真没想到这么多,更没想到这么深。他只是凭着直觉,认为小日本鬼子侵占中国,实在是欺人太甚,让中国人丢脸。他在甘南县日本鬼子劳工队里受到的非人折磨,至今还记忆犹新。正因为这样,他才对小鬼子怀有刻骨铭心的仇恨。特别是这次小梅被小鬼子抓来,使他更加痛恨日本鬼子。在心里他已把日本鬼子列为头号敌人。今天听了张公子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许多深层次的道理。回想一下以前的所作所为,犹如小儿过家家一样,太没有大丈夫气概了。
   张公子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接着说道:“郝大哥,我想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大是大非,你分得清楚。大敌当前,你应该把民族利益放在第一位。多想想国家大事,民族大事,你就知道应该怎么去做。郝大哥呀,你手中那一百多条枪,应该一齐对准外寇侵略者才对啊。”
   郝勇听得热泪盈眶,激动地说:“大兄弟,你说得太好了,太对了。我知道今后该怎样去做了。你放心吧。”
   “谢谢你的夸奖,”张公子很谦和地一笑,“如果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到扎兰屯街上‘春记号杂货铺’找我。你先报一下暗号。”
   “什么暗号?”郝勇问。
   “你先找姓杨的掌柜问:‘有没有黑龙江的大马蛤鱼?’掌柜的答:‘有嫩江的哲鳞。’你再问:‘是大哲鳞还是小哲鳞?’掌柜的答:‘是小哲鳞。’你再问:‘多少钱一斤?’他答:‘十元钱一斤,要现钱。’这就对上暗号了。然后他就领你找到我。”
   “谢谢张公子这样信任我,把我当朋友待。时间不早了,我得去救小梅去。”郝勇站起来要走。张公子也跟着站起来送他,说:
   “现在小鬼子已对你们注意了,一切要小心才好。他们抓小梅,实际上还不是对着你来的。”
   “多谢张公子提醒。”郝勇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几次危难中拔刀相救,我这条命实际上已是你的了。”
   “郝大哥你多想了,”张公子微微一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何况你我有共同敌人。以后我们处事的时候多着呢。谁用不着谁呢。”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再会。”郝勇说完,转身离开张秉富的家,来到房后伏身四下里看了看,然后来到围子后边,跳过壕沟,一闪身钻进柞树林子里。透过树缝他看见夜空上的“三星”已移到正南方。他知道现在半夜十二点过了。
   不到半个时辰,他来到绝魂谷的谷口。忽听一声呼哨响起。郝勇知道有弟兄在这里接迎他。便也回了一声。四外立时响起三声短响。他又回了一声长响两声短响。身边一下子窜出来十几个弟兄。为首一人是赵四。原来他和另一个弟兄各带几个弟兄,分别与小鬼子和扎兰屯来的伪军遭遇。发现没有郝大当家子。便回去两拨弟兄去找。刚才回来一拨,说是没找到,听开拓团院内小鬼子乱成一锅粥,叽哩哇拉叫唤好半天,从夹杂着的汉话中听出是“草上飞”没有抓着,日本兵倒是伤了七八个。气得小队长田中挨个骂人。他们心里才落了底。知道郝大当家子一会儿准能回来。所以散在这谷口密林中,等着他。
   赵四把郝勇拽到一边,小声说:“大哥,我们实在对不起您,没把小梅救出来。”
   “好兄弟,要说对不起,应该是我,是我让弟兄们受苦了。别的什么也不要说了。赶快把弟兄们领回去休息。”郝勇手扶着赵四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地说。
   “陈二牛说,他们拽着小梅,走出不远就让小鬼子打散了。”赵四向郝勇讲述救小梅的经过,“正在他们要返回去时,忽然听到前面小鬼子唉呀一声叫唤,便没有了动静。他们急忙顺声摸过去,发现两个小鬼子已倒在地上咽了气,胸口上各插着一把铮亮的飞刀。可是小梅却没了踪影。我们又惦记着你,便悄悄四外找。后来听有人喊,说你往北边跑了,我们又跟着在后面追。追了四五里地,快到孙家围子了,才知道是小鬼子让人给耍了。我们想大哥你一定回来了。于是我们一点点聚到一起,来到这里。”
   “赵四弟,谢谢弟兄们了。”郝勇拍了一下赵四肩膀,“这样吧,你再辛苦一会儿,在这里等一下后来的弟兄们。我先领着这几个弟兄回洞里去。”
   赵四点头称是,回身一猫腰扎进黑沉沉的夜色里,转眼就不见了。郝勇打一声呼哨,领着身边这几个弟兄回到分赃洞里。
   此时分赃洞里除了值班了哨的以外,其余都在休息。听说郝大当家子回来了,也都纷纷起床,向郝勇他们围拢过来,问长问短。忽然,“黄皮子”发现郝勇左胳膊短了一截,吓得大声叫了起来:
   “大当家子,你这胳膊是咋的了?”
   “哦,这胳膊,让小鬼子咬去了一截。”郝勇象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脸上的表情显得很轻松。
   “这该死的王八蛋!”“黄皮子”气得一拳头砸在身旁的木桌上,两眼喷出火一样的光来。“我要是逮着了小鬼子,非活扒了他的皮,生喝他的血不可。”
   其他弟兄看见大当家子失去了半截左胳膊,人人震怒,个个意愤填膺,纷纷叫嚷着要去替大当家子报仇雪恨。郝勇扬起右手,向大家伙招了招,说:
   “弟兄们心情,我非常理解,我内心里也非常感谢。不过,大敌当前,我们应当从长计议。小日本侵占咱们中国,已经十几年的时间了。咱中国人受他们的气还少吗?既然弟兄们这样看重我姓郝的,我的朋友就是弟兄们的朋友;我的敌人也就是弟兄们的敌人。从今以后,小日本鬼子,就是我们的头号敌人。我们与他们,誓不两立!”
   “我们与小鬼子,誓不两立!”弟兄们齐声高喊,声音震得大小石洞发出“嗡嗡”的回响。“黄皮子”急忙跑回他的小洞里,找出一包祖传密方配制的金创药来,迅速给郝勇左胳膊的刀口处敷上。郝勇觉得刀口处有凉爽感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问道:
   “沈老财现在怎么样?”
   “他正在床上睡觉。”“黄皮子”回答,“准备天亮了,让狗剩子把沈老财的亲笔信送过去,当面交给沈老财的大老婆。”
   郝勇告诉“黄皮子”:“给弟兄们收拾点吃喝,然后好好休息休息。有三个弟兄回不来了,在后边小洞里摆上牌位,然后我去上几柱香。”
   说完,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他的小洞里,一歪身躺到床上。左胳膊伤口处像着了火似的,疼痛难忍。浑身骨头节也酸痛酸痛的,像是要散了架似的。
   郝勇此时闭目躺在床上,他想了很多很多。他回想今晚上的行动,感觉有些对不起死去的三个弟兄。在处理祁志祥和小梅这件事情上,似乎有点私心。但是他刚刚邂逅朝思暮想的小梅妹妹没几天,就巧遇祁志祥,怎忍心让小梅妹妹守活寡。刚把祁志祥救下来,又听说小梅让日本鬼子抓去了,又怎能见死不救?事情就是这样一点点发展下去,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二十来个弟兄跟着他出生入死,打了半个夜晚,还送掉三个弟兄的生命。他真有些悔愧万分。自从他拉杆子到现在,还真没伤一个弟兄的生命。即使端响窑,打得热火朝天,子弹穿透身躯,都没有死掉一人。头一次和小鬼子干,就伤了三个弟兄性命。这确实让郝勇恼火,窝火又上火。
   郝勇在分赃洞里,一躺就是三天。这天早上起来,脑袋有些晕晕糊糊,但是左胳膊的伤口处疼痛感觉却减轻了许多。他看见“黄皮子”走进小洞,便问他:
   “马二弟回来没有?”
   “还没回来。”“黄皮子”将洗脸水放到方凳上,郝勇走到跟前准备洗脸,忽然又问道:“狗剩子回来了没有?”
   “黄皮子”回答说:“还没有音信。”
   “他也该回来了。”郝勇象是自言自语。
   “按理是该回来了。”“黄皮子”在旁边接过话来说。
   其实狗剩子那天早上离开青龙山绝魂谷,穿过密林,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到了沙里沟屯。这时,一轮蛋黄似的太阳,懒洋洋地从东南山凹间露出脸来。山谷中的寒气被阳光一晒,逐渐化成一片氤氲雾靄,棉絮般地在山谷中飘浮。狗剩子抬眼望去,沙里沟屯呈现出一派迷离朦胧的色彩。大街上行人稀少,房屋树木若隐若现。狗剩子装扮成一个赶路人,走在大街上左顾右昐,像是在选一户人家找点饭吃。
   不知是谁家屋里飘出葱花炸油锅的香味,引逗得狗剩子直往喉咙里咽唾沫。他熟门熟路径直来到沈老财家的大门口,刚要往院里走,忽然看见“凉水饭”从那边走来。他急忙躲进道南一家的厕所里。透过风眼向外望去,只见“凉水饭”扭扭搭搭越过沈老财门口向东边“周大贤人”家走去。
   狗剩子冲着她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这才转过身子进了沈老财家的院里。
   正向“周大贤人”家走去的“凉水饭”,做梦也没想到,在大清早上还有人看到她。她刚到东边“周大贤人”家的院里,周家女佣任二嫂便急忙迎上来:
   “大妹子,你咋才来呢?快,人家松本中队长都等急了。吃过饭,就要走呢。”
   原来那天晚上,她把沈老财骗到家里,让郝勇给绑去以后,她的日子就没有好过过。沈老财的大老婆领着儿子来找她好几次。她死也不承认。但是她也不敢回家了。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想到了“周大贤人”。论财力,两个沈老财也赶不上。论势力,周家大翻译官在日本人那里可是个大红人。她想,要是攀上周大贤人这样的靠山,沈老财他家就不敢把她怎样。她那个相好的表哥,经过那晚上的一惊一吓,便落下了毛病,过后怎么弄也弄不好了。两人感情从此一落千丈。最后两人把话挑明了,干脆断了关系。她表哥走了以后,沈老财家里人来一闹,“凉水饭”便打定主意,梳洗打扮一番后,决定去找“周大贤人”。
   事也凑巧,那天“凉水饭”来到“周大贤人”家,正赶上周翻译官陪着松本中队长到甘南县,回来在家里招待喝酒。喝到高兴时,松本中队长提出要找女人陪酒,周翻译官一下犯了难。在这穷乡僻壤,上哪去找能上得场面的女人呢?家里的姑娘媳妇倒是有几个说得过去的,但是他怎敢往献出来。他深知这帮小日本的牲畜性。一旦让他们尝到腥味,那就不得了。他和老父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看见“凉水饭”走进院里。周翻译官一拍脑门,喜上眉梢,说有了,有了。“凉水饭”刚走到门口,就被迎出屋来的周翻译官一把拽过去。吓得“凉水饭”叫了一声:“哟,大翻译官,你这是干什么呀?”“周大贤人”在旁“哈哈”大笑了起来,说:
   “侄媳妇你时来运转了你。”
   “凉水饭”听到这话,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问:“周老爷子,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运气?你老人家这是逗我寻开心。”
   周翻译官把她推到太师椅子上坐下,恭恭敬敬地给她施了一礼,喜嗞嗞地说:“大嫂,我老爸说得不错,你真是交了好运哩。”
   “我到底交了啥好运?”“凉水饭”坐在椅子上,看周翻译官不像是在开玩笑,急得一张鹅蛋脸泛起一层粉晕来。
   “是这么一回事,”周翻译官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扎兰屯的松本中队长领着十几个日本人,现正在我家后屋喝酒。喝得高兴了,想找一个女人陪陪酒。大嫂你知道,不是老弟我眼眉高,在咱儿这地方,上哪去找漂亮的,能说会道的,还得能上去台面的女人。刚才你一进院,我忽然想起了你。我知道大嫂你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见过大场面。像陪人喝点酒什么的,还不是小菜一碟。话说过来,这也是你出头露面的好机会。只要你这次把松本中队长陪好了,不愁以后有好日子过。”
   “凉水饭”看他说得像是真事,加重口气问:“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翻译官说:“你看看,你看看,我啥时跟你开过玩笑。你要是不信,跟我到后院瞧瞧去。”
   “凉水饭”知道他说的是真事,便低头想了一想:眼下自己正是来求人家的时候,遇见这事,不好意思说不帮。都说小日本挺厉害的,不知他们到底怎样一个厉害法。这些年我也没少见过男人,我就不信凭我“凉水饭”的功夫,摆不平他小日本的什么中队长。再说我真要是把这个松本中队长服侍得高兴了,还说不定从此真过上好日子呢。
   想到这里,她把头一抬,说:“不就是陪着喝喝酒吗?我去。不过,大翻译官,你可别把我拖下去太深。以后我还得做良家女人呢。”
   “那是,那是。我吭谁也不能吭你呀。再说咱乡里乡亲的,你看我吭过谁呀?”周翻译官一脸笑纹,半真半假说道,“像你这样美丽漂亮,善解人意的女人,我就是真有豹子胆,兄弟我还舍不得呢。”
   “哟,大兄弟啥时候学会恭维人了。”她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甜滋滋的,向周翻译官打了一个飞眼,便跟着他向后院走去。
   谁知她这一去,就把个老松本陪得完会失去了人性。中途撇下酒桌,搂住“凉水饭”按在椅子上,又是啃又是亲。另几个小日本也不闲着,抽空照着“凉水饭”的大腿或是屁股蛋子掐一下,捏一把。“凉水饭”一看,满身戎装的大日本皇军宪兵队的队长,竟然完全放下身份,像个小孩子似的耍闹起来,干脆自己也豁出来罢。于是便放开手脚,就和松本中队长疯起来。喜得个松本中队长一边气喘吁吁地闹着,一边直喊“哟西”。晚上干脆就没让“凉水饭”回去。周大翻译官特意腾出一间宽敞干净的卧室,让松本中队长和“凉水饭”成其好事。这时“凉水饭”也忘了做“良家妇女”了,陪着松本中队长一直睡到今早天大亮了才起床。坐在椅子上吸烟的松本中队长,看着“凉水饭”款款起床穿衣,意犹未尽地说:
   “你的,大大的好。美人的一个。我会给你,一个好丈夫的。”
   听了松本的话,她心里喜滋滋的。她不敢高攀能有松本这样手握生杀大权的好丈夫,只要仰丈大日本皇军的势力,没人敢欺负她这个女流之辈就行了。知道今天他要把她带回到扎兰屯去。起床后,“凉水饭”便急急忙忙赶回到家里,整理一下破东乱西,挑几样随身换洗衣服装在一个包袱里。临出屋时她左右看看平时用过的锅碗瓢盆,坛坛罐罐,破箱乱柜,心想,这些老掉牙的破东西,以后再也不用了。走在院子里,她狠劲瞅一眼面前这个浓浓霜雾笼罩下的村庄,心里发恨道:“以后我再也不回到这个破地方了。”然后就急急忙忙赶回周大贤人家里。也就在这时,让狗剩子远远瞧见了。
   “凉水饭”打扮得花枝招展,随着松本中队长来到扎兰屯,别提心里多么高兴了。
   在日本宪兵队的大院里,她被安排住进二楼一间挂着白色窗帘的单人宿舍内。勤务兵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他汉话说得很好。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小泉进二。生活上有什么事只管说。一言一行表现得彬彬有礼。“凉水饭”感到非常满意。小泉进二打来一盆温热的洗脸水,随手又把毛巾和香皂放到脸盆架上。一转身的功夫又把茶叶沏上。他向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便转身默默退出门外。“凉水饭”望着小泉进二出门后的背影,心想,小日本要是都像这个小勤务兵这样懂礼貌该有多好哇。她悄悄把门从里面闩好。抬头看看墙上的罗马大挂钟,这时还不到上午十点钟。她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一歪身便躺在柔软的海绵床上。她此时好惬意哟。她故意在床上颠了颠身子,海绵床的弹力把她弹起老高。使她犹如置身在半天空中的云端里,轻飘飘的,整个身体透着无比舒坦。心情也就格外畅快。她忽然又从床上蹦下来,拉开宽大玻璃窗上白色窗帘,看见外面艳阳高照,天空兰净如洗。半个扎兰屯的景致尽收眼底。一排排红色和青灰色的砖瓦房,犹如海水的波浪向远处伸展着。房前屋后那一簇簇苍榆白杨,直插青天。东南山边处有一个大烟囱,此时正往外冒着滚滚浓烟。那是砖瓦厂正在烧制砖瓦。南边是一望无际的雅鲁河谷,茂密的树木掩映着结冰后的河床。初冬的寒气在树梢上空盘旋飘荡,最后凝结成乳白色的雾靄,氤氲朦胧,模糊了天与地的界线。给人一种苍茫虚无的感觉,让人浮想联翩。她把目光收回来向楼下看去,整个宪兵队大院呈一个长方形口字。东西长,南北窄。对面是一长溜二十多间青色砖瓦房,看样里面是装满军需物资。房子正中间是一道大铁门,两面站着好几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一辆黄色敞篷军车停在铁门跟前,有六七个日本兵正往车上装东西。东边是十来间厢房,那里炊烟袅袅,显然是伙房和餐厅。透出的饭菜香味在院子上空飘荡着。西边是十来间厢房,正中间有一个大铁门。在那里进出的人和车辆,被站在两边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严格检查。墙根下,四五条东洋大狼狗瞪着血红的眼睛蹲在那里,虎视眈眈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在口字形的院子东南和西南两个角落里,凭空竖起两座三层楼高的钢筋水泥筑成的岗楼。岗楼顶上各插着一面日本国旗。在列列北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岗楼最上一层立着一个站岗的日本兵,头戴钢盔,手持三八大盖枪。随着他们身躯的摇动,头盔和钢枪不时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凉水饭”看到这里,不知怎么回事,从心田里慢慢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波纹来。就好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在一桌丰盛的宴席上大饱口福品尝美味佳肴时,突然从碗底吃出一个死苍蝇来,难免不倒胃口。
   她慢慢转过身子,来到床边,轻轻坐下,两眼望着墙上那面罗马挂钟,神情有些发呆。钟摆“嘀嗒嘀嗒”地响着,此时犹如一面大鼓在她耳边“咚咚”敲着。她感到有些心绪不宁。昨夜和日本中队长松本酒后狂欢,虽然极尽乐趣,但是仍然春心悬空,阴影笼罩。
   她清楚地记得,五年前初夏时的一个中午,在扎兰屯大街上,一个四十多岁卖油炸糕的中国男人被三个日本兵活活打死。原由就是那个卖油炸糕的中国人跟那三个日本兵要油炸糕钱。日本兵吃了人家的东西,不但不给钱,而且还打人。而且还往死里打。当时她就站在“新昌号”杂货店的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中国男人被三个疯了似的年轻日本兵活活打死。跟她站在一起的还有许多人。大多数是中国人。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加以制止,或说一句公道话。当时她就想,我要是一个男人,我要是手里有一把枪,非把那三个日本兵打死不可。可是她不是男人,她手里也没有枪。其实即使她是男人,她手里有枪,怕是她也不敢。她只是在心里说说而已。后来在沙里沟屯子里,远远看见周翻译官领回来的日本人在大街上逛,她就身子发抖,脚下发颤。她远远地躲开。这次要不是得罪了沈老财,她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打死她也不会投到小日本的怀抱里。而今已是木已成舟,她也只能认命了。
   窗外的太阳已移到正南方。她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到中午十一点。她感到腹中有些发空。她想,这时要是有点什么吃的,该有多好。正在这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她走过去,小心地把门打开,原来是勤务兵小泉进二送来一盘牛舌点心。真是雪中送炭。她乐得象个小孩似的,也顾不得羞臊,急忙接过点心盘子,拿起一块送到嘴里。
   小泉进二看她那副馋样,偷偷笑了。她发现这个小勤务兵笑起来,非常可爱。整张脸上还带着少许娃娃神态。她想,要不是这场可恶的战争,他怕是正在学校里读书呢。
   中午饭很快送了过来。四盘炒菜,味很淡,有些甜,纯粹是日本口味。白白的米饭却很对她的胃口。小泉进二看她很少吃菜,忙跑到厨房给她要来一小碟咸菜。虽然咸菜也发甜,但吃一口米饭,吃一口咸菜,也让她吃得很饱。吃过午饭,她躺在床上睡了一觉。起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北方冬天的白日是很短的。这时还不到下午三点钟,太阳已移到西边,快压山了。她想,这要是在家里,每天这个时候,正和表哥坐在屋子里,一边往桌子上糊着袼褙,一边唠着家常闲喀。可是现在,表哥怕是早已回到他那个破家,一个人面对墙壁,暗暗生自己的气吧?唉,弄到现在这种地步,还不是怨那个“草上飞”,要不是他硬逼着去骗沈老财出来,得罪了沈家爷们,能腆着个笑脸去主动巴结“周大贤人”吗?那天要是不去周家,能碰上松本中队长吗?他把现在这种结局全归到“草上飞”身上了。
   她一个人坐在日本宪兵队二楼那间小屋里,自怨自叹,时光也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流走。天黑时,松本中队长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后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军官。虽然一身戎装,但是样子却像是一个学者,给人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松本中队长介绍说:“这是渡边君,他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美男子。”
   此话一点不假。渡边不但风度翩翩,而且人也长得美。浓浓的箭眉,明亮的大眼睛,祈长的身躯,白晳的皮肤。属实是一个美男子。渡边上前一步,“啪”一个标准日本军礼。然后抓住“凉水饭”的手,轻轻握了握,笑着说:
   “认识你很高兴。”
   “谢谢!”“凉水饭”不知道说啥好,随口说了一句套话。
   “亲爱的小猫,午饭不知道吃得满意不?我实在是没空,没有来陪你,请原谅。现在行了,有时间了,咱们下楼去共进晚餐吧。”原来,松本中队长的汉话说得很好。他一只手挽住“凉水饭”的胳膊,另一只手拍拍渡边的肩膀,满脸笑纹,一同走下楼来。
   他们来到东边厢房靠北面的一个单间里,勤务兵早已将菜摆好。“凉水饭”抬眼看去,只见桌子上全是山珍海味。同时在屋里候着的还有四个着便服的男人。松本中队长逐一给“凉水饭”介绍:
   “这是河上清君,这是小野君,这是田中君,这位是我们扎兰屯治安大队于占水大队长。”
   松本向“凉水饭”介绍完这四个男人后,又向他们介绍“凉水饭”:“这是我们扎兰屯的大美人,吕玉贤女士。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忠实朋友。”
   四个大男人立时伸出八只手,抢着和“凉水饭”握手。“凉水饭”立时装出淑女样子,粉红着秀脸,羞答答地伸出柔柔的右手,轻轻地贴一下伸在面前的一双双大手的手尖,算是回了礼。
   松本中队长“呵呵呵”笑了一笑,说:“咱们今天没有别的事,就是喝酒,大家就不要客气,放开怀尽兴地喝。”
   他的话音一落,立时有勤务兵将一个长颈大圆瓶东洋酒捧来,用旋子将瓶盖打开,然后走到桌前,给每个人面前的酒杯满上。松本中队长端起酒杯,高高举起,说:
   “来,为了我们东亚圣战最后胜利,我们先干这一杯。”
   “干!”七只酒杯“砰”一下撞到一起,茶色东洋酒很快送到每个人的嘴边,“嗞”地一声灌进肚中。松本将酒杯放到桌上,左手按在“凉水饭”的肩上,右手按在于占水的肩上,“呵呵呵”又笑了起来,说:
   “在座诸君,都是我们扎兰屯的首要人物,也是我的好朋友。今天我们坐在一起,共同度过今晚这段美好的时光,我本人感到非常高兴。特别是我们特意邀请了吕小姐,和大家相识。我想于大队长更感到高兴吧?来,来,来。我们大家随便吃菜。不要拘束。”松本中队长以东道主的身份致了开场白后,便坐了下来。其他人也都相继坐到椅子上。
   席间,松本中队长让于占水给“凉水饭”敬了两次酒。喜得个“凉水饭”满面泛春,笑逐颜开。后来干脆松本中队长和她换了位置,让她和于大队长挨着。于占水借着酒劲提议,要和她喝三杯“交杯酒”。“凉水饭”积极应战,满口答应。不过提出自己是个女流之辈,自己得用小杯,而于大队长必须用大碗。于大队长这晚上来了情绪,说大碗就大碗。其他人都拍手称快,说这样很好,这样才显得男女平等。
   三大碗酒下肚,于大队长便有些舌头发硬,坐在那里身子也有些发晃。可是他仍然不服输。一米八十多的大个子坐在椅子上尽量保持笔直。“凉水饭”也看出他的意思来,知道他今晚上酒没少喝,有意无意间用肩膀靠着他。于大队长心知肚明,有时转过身来感激地瞅她一眼。她的心里便如小鹿一般咚咚跳个不停。松本中队长与其他诸位也看得明白,只是不点破。
   这顿饭一直吃到半夜十二点钟才散。河上清,小野,田中三个小队长喝得东倒西歪,被勤务兵架着回到楼上宿舍里。于占水被“凉水饭”和渡边扶着,好不容易才把他塞进吉普车中。松本中队长对“凉水饭”说:“小美人,辛苦你一趟,把于队长送回到他家里,好好地侍候,皇君大大地有赏。”
   “松本队长你……?”“凉水饭”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松本中队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话,说:
   “小美人,你的,皇军大大的朋友的是。”松本中队长一着急,舌头一下子又变硬了,“于大队长,大日本帝国的忠实朋友,你的明白?”
   说着,松本和渡边两人搀着“凉水饭”,胳膊一用劲,就把她送到吉普车里的后座上。车门“砰”一声关上。司机一摁喇叭,吉普车便箭一样窜出院门,驶上大街,拐了几个弯,不一会儿就来到一座大院门口。司机摁了摁喇叭,只见从门房里跑出两个身着黄色服装的兵来,开开门环上的大锁,把大门徐徐拉开,吉普车慢慢驶进院里的一栋楼门口停下。
   “凉水饭”先下了车,向四外看去,只见院子很宽敞,东面是厢房,南边也是一长溜砖瓦房,每个门口都亮着灯光。北面是一栋青砖砌成的二层楼,楼上有两个房间还亮着灯光。这时从楼门洞里跑出来五六个身着黄色服装的兵来。他们来到吉普车跟前,费了很大劲,才把于占水从车里搀出来。
   这时的于占水大队长似乎心里还明白,看见好几个士兵搀扶着自己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回过头来冲着“凉水饭”现出一笑。有个士兵赶紧过来抓住“凉水饭”胳膊,随在于大队长身后,进了一楼楼洞里。登上楼梯,他们气喘吁吁地爬到二楼,向右一拐,打开一间房门,原来这是一个套间。外间屋是办公室,里间屋是寝室。他们把于大队长搀到里间屋里,在南边靠窗户的一张沙发上坐下。立时有勤务兵进来沏了两杯茶水放到茶几上。
   “凉水饭”打量一下这间卧室,觉得布置得还算典雅。东边靠墙是一架书柜,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北边是一张仿古棕色双人木床。床上被褥虽然都是缎子的,但是叠放得整整齐齐,有楞有角。西边门口两边是两张古画。她虽然不懂画,但是却能感觉出这两张古画非同一般。因为画上的人物都是古代的,纸质也非常老旧。南边窗户两边的墙垛上,挂着两张条幅,左下角属名“张大千”。她想,这两幅大字怕是也值不少钱吧。
   勤务兵看她愣愣地立在那里,东看西瞧,便客气地让道:“小姐,不要客气,请坐下喝茶。”
   “凉水饭”这时好像才缓过神来,走到南边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于大队长看了一眼屋内的勤务兵,挥了挥手。勤务兵识趣地相继走了出去。
   屋里剩下他们俩,一时显得很静。他们俩默默喝了杯茶水,于大队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对“凉水饭”,说:“休息吧,我明天还要带队去蘑菇气剿匪。”
   “凉水饭”一听说剿匪,立时来了精神,便接过话茬,问:“你们怎不去剿‘草上飞’?”
   “‘草上飞’?”于大队长似乎酒醒了一半,“怎么,你认识他?”
   “不,我不认识他,”“凉水饭”浑身一激灵,深怕说走了嘴惹出什么祸端,“我们那儿的老百姓都知道他。也都恨他。”
   于大队长听了,“哈哈”笑了起来,说:“‘草上飞’,也没有几天蹦哒头了。前些日子在古里金开拓团,我们差点将他一网打尽。昨天在磨菇气杨树沟,我们把“小金龙”的绺子打花啦了。”
   “凉水饭”此时似乎已经来了兴趣,主动走向前去,帮助于占水脱去衣服。她看于占水很舒服地躺下,便像不经意似的问了于占水一句:
   “于队长,松本队长对你可是尊敬的很哪。”
   “他尊敬我?”于占水躺在床上,半睁醉眼,斜乜了“凉水饭”一眼,“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他是尊敬我那五百多条枪呢。”说完这话,他觉得有些失言,这些话不该和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两个时辰的女人讲。哪怕她就要和自己上床,也不能乱讲。于是他睁大醉眼,却把嘴紧紧闭住,不再言语。
   灯光下,“凉水饭”被酒精烧红了的悄脸,更加楚楚动人。冷眼看去,犹如西施再世,飞燕现身,于大队长浑身不觉燥热起来。“凉水饭”看见躺在床上的于占水,美丽健壮的酮体隆起一块块犍子肉,透着阳刚之气和无比力度,心下不觉泛起一丝快感。似有无数条小虫在浑身的血管里蛹动。她飞快地脱掉自己的衣服,跳到床上,伏下身子,把脸贴在于占水那毛绒绒的胸膛上,感到无比舒服和畅快。
   蛋黄色的落地灯罩透着柔柔的光线,给屋内撒上一层迷朦温润的暖意。隔着宽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楼外夜空深邃,星光灿烂。冷硬如铁的西北风,撞到楼脊瓦片发出一阵阵尖厉的呼哨声,和楼下的哨兵皮鞋踏在冰凉的土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这时听来是那样清晰。但是这些声响丝毫也不影响两人此时的情致。特别是对于如惊弓之鸟的“凉水饭”来说,此时扎进于大队长那宽厚温暖的怀抱里,感到无比舒心和惬意。似乎此时她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一夜春风度,雨打梨花开。不觉间金鸡高啼,红日东升。“凉水饭”早早醒来,用昨晚暖瓶里剩下的温水,洗了脸,又化了妆。于大队长这才起了床。早有勤务兵送来洗脸水,于占水洗漱完毕,双双下得楼来。此时,院内已站满了上早操的士兵。“凉水饭”抬头看去,五百多人,站得笔直,横竖成行,整齐化一。随着值日官的口令,士兵们做着各种动作。“凉水饭”心想,要是把这些兵拉出去剿“草上飞”,一定手到擒来。一想起“草上飞”,便恨得她牙根直痒痒。恨不得一口把这个“草上飞”吃了才解恨。心想这事以后慢慢找时间怂恿于占水,非把这个天杀的胡子头抓住不可。只要跟了于大队长,不怕没有这一天。
   下午,松本中队长派人送来一张大红贺卡和一对金手鐲,说是给于大队长和吕小姐结婚的贺礼。并告知已向有关部门和本地知名人士代下了请柬,后天是黄道吉日,在扎兰屯火车站附近的六国饭店摆了三十桌酒席,给他们俩举行盛大的结婚庆典。他们俩听了这个消息,高兴得不知说啥好。晚上特意去拜访了松本中队长,并致以谢意。
   结婚庆典这天,差不多扎兰屯方方面面的人物全到齐了。一个掌管五百多条枪的治安大队首领的婚事,又是大日本皇军中队长亲自主持操办的庆典活动,哪个敢不买帐。光是接的财礼就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就别提结婚庆典这天隆重热烈的气氛场面了。“凉水饭”这天真是出尽了风头,露尽了脸。周大翻译官给她敬酒时笑着对她说:
   “怎么样,于夫人,我的大妹子,大哥我没坑你吧?以后有了好事可别忘了我啊。”
   “大翻译官,你放心吧,忘不了你。”“凉水饭”被化妆师打扮得美如天仙,一脸得意神态。在一身戎装的于占水陪伴下,属实风光了好几天。
   这天两人刚刚起床,忽然勤务兵送来一个请柬。“凉水饭”接过一看,原来是“周大贤人”和沈老财的女儿沈小凤于腊月十六日这天喜结良缘。她立时如中了邪似的两眼翻白,愣愣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于占水看见“凉水饭”接过请柬,一脸冰霜立在那里发愣,感到有些奇怪。于是走向前去,从“凉水饭”手中拿过请柬仔细一看,不觉“哈哈”笑了起来,说:
   “好,好,有意思,六十岁再当一回新郞,一定别有风趣。玉贤哪,我们得准备一份像样的厚礼。周大翻译官的老爹,也算是我们的大媒人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6、沈老财为雪恨攀权结贵大贤人娶小妾吃醋争风
   
   书接上回,话说于占水说完,又是一阵“哈哈”笑声,左手背扣打着右手心,踱着方步,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然后站在“凉水饭”身旁,用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说:“怎么,一听说有人要结婚,是不是心里就生出一些酸溜溜的滋味来?哈哈哈--,女人的心哪,就是让人琢磨不透。”
   他好像真是不懂女人的心,一边慢慢摇着脑袋,一边向门外走去。“凉水饭”看着他走出屋的背影,这时已回过神来,心想:“二十多岁的沈小凤,长得水灵灵的,一个嫩葱似的大姑娘,怎么忽然间就要嫁给一个六十来岁的干巴老头子呢?这里一定有说道。”
   一晃就是腊月十六。这天早上,于占水大队长起床后第一句话就是:“玉贤呐,咱们今天得去沙里沟屯参加周翻译官老爹的婚礼。你看是不是早点准备一下,松本中队长,一会就要走了。咱们也别晚了。”
   “我知道。”“凉水饭”急忙起床,梳洗打扮一番,匆匆吃了几块早点,然后便和于大队长一起来到楼下。只见司机小吴早已把福特轿车停在楼门口。旁边是一辆敞蓬汽车,上面已坐了十来个怀中抱着大枪的士兵。
   轿车缓缓驶出治安大队院子,慢慢上了大街。顺着中央路来到镇南,往东一拐,穿过北满铁路的道口,然后沿着蜿蜒起伏的山路,向东驶去。
   翻过两道大山,不到半个小时,来到沙里沟的屯子西头。远远看见屯子东头周家大门口,黑鸦鸦站了许多人。天空中炸响着鞭炮。耳畔隐隐传来喧天的鼓乐。到了大门口,只见周翻译官胸前插一朵娇艳欲滴的粉色绢花,与他二弟一起,站在大门口笑容可掬的给前来贺喜的人们敬着香烟和喜糖。当他看见于大队长的福特轿车停到眼前时,急忙迎上前去,“啪”地向着于大队长,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伸出双手握住于大队长的手,笑呵呵地说:
   “欢迎大队长光临寒舍。松本中队长也是刚到,在后边正房里喝茶呢。您快进去吧。”
   说完,又向着“凉水饭”行了一个不太规范的军礼,笑嘻嘻地说:“嫂夫人,怎么样,日子过得不错吧?以后还得仰仗嫂夫人呢。你也算是半个家里人,就别客气,到后面帮你弟妹张罗张罗。今天客人多,有些礼节别落下了,免得让人见笑。”
   “大兄弟,瞧您说的,咱都是自家人,用得着客气吗。我也不懂得啥,大家有事想着点,不能看笑话就是了。”
   于大队长看“凉水饭”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见她说话又分外得体,很是能摆得上台面,心里很高兴。便一改往日常板着的冷冰冰的脸面,眉宇间露出几分笑容,搂着“凉水饭”的肩膀,向后边的正房大步走去。
   周翻译官紧走两步,在前边引路。前来贺喜的人们看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凉水饭”,被一身戎装的于大队长搂着走来,纷纷让出一条道。也有那胆大点的中年妇女,在后面冲着“凉水饭”的脊背指指戳戳,小声说着悄悄话。大多数露出羡慕之情。
   六十来岁的周大贤人,今日红光满面,喜气洋洋,身板挺得笔直。他外罩一身红底碎花的夹长袍,胸前戴一朵大红绢花,一副标准的新郞官的样子,站在新房门口,向着前来贺喜的人们频频抱拳,表示谢意。
   后边五间青砖灰瓦正房里,此时已坐满了扎兰屯来的大大小小的官员。他们有穿各种颜色制服的,有着轻松便装的。有携年轻漂亮浓妆艳抹夫人的,有三五结伴而来的。他们个个面露喜色,聚在一起,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或谈论时局,或悄悄打听周大贤人六十来岁了,怎还有闲心娶小妾。个个精神饱满,喜气洋洋。好像此时结婚的不是周大贤人,倒象是他们了。
   坐在最东边里间屋里的松本中队长,此时正和于大队长,小野,渡边几个人,唠中国的民俗问题呢。看来松本中队长确实是个中国通。他对中国的文化是有一定的研究的。这时看见周翻译官走进屋来,松本中队长问道:
   “周翻译,新娘快来了吧?”
   “马上,马上。”周翻译官一脸笑容,点头哈腰地向屋内这些高官贵客回答,“迎亲车队马上就到。”
   这时,坐在最里边的扎兰屯车站副站长,将周翻译官拉过去,嘴巴凑到他耳旁,小声问道:“周翻译,听说你这位小妈,才二十三岁。是吗?”这位胖胖的中国人站长,与周翻译官论起来还是拐弯亲家,他每次见到周翻译官,都开玩笑。此时他一脸坏笑,歪着脖子等着周翻译官回答。
   周翻译官平时也习惯了,知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于是小声答道:“我这三姨妈要不是二十三岁,我老爸还不要呢。”
   旁边有人听到了,发出“嘿嘿嘿”的笑声。胖站长却反而不笑了,假装一本正经地小声问道:
   “可你这小妈这么年轻,你老爸还能行吗?”
   周翻译官瞅瞅旁边的人,便将嘴巴凑到胖站长的耳边,小声说道:“咱老爸不行,你还要帮忙怎地?”
   “呵呵呵……”胖站长听了,得意地笑了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如果需要帮忙,我也不能瞅笑话呀。啊?呵呵呵……”
   周翻译官刚想反唇相讥,忽听外边的院门口那里响起一阵鞭炮声。双响子串到半天空中,“乒乒乓乓”一阵爆响,格外震耳。大家知道这是迎亲的车队回来了。于是坐在屋门口的客人有的往门外挤去。胖站长急忙推了一把周翻译官,说:“快去迎你小妈去吧。”周翻译官趁机往屋外走去。
   大门口那儿,周翻译官不知从哪里弄来好几辆各式各样的轿车,已把新娘子和二十几个娘家戚接来了。此时,只见沈老财着一套圆形万字黑底长褂,红光满面,气宇轩昂,在周大翻译官等人的陪伴下,和他的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沈家三虎,还有他的大女婿,朱家坎镇的一个土财主一起,迈着四方步,向院里走去。他们来到北边正房的外屋门口,有司仪安排人,将他们迎到西边的屋里。
   在他们的身后,是蒙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子沈小凤,在两个美丽漂亮的伴娘的半搀半拖下,躲过两边暴风骤雨般袭过来的五色粮的打击,紧擦着沈老财的身旁,急速向正房最西边那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洞房门口跑去。
   沈老财从后边见了,脸上现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司仪是周大翻译官特意从扎兰屯街上请来的留过洋的老学究。他主持的结婚仪式,既有中国传统的东西,又有西方的现代的内容,是中西合璧的产物。六十来岁的周大贤人,此时在两个年轻伴郎陪伴下,站在祖宗牌位前,头戴礼帽,身着大红结婚礼服,显得神采奕奕,红光满面。二十多岁的沈小凤,头披大红盖头,身着红底粉花结婚礼服,紧紧靠着两个伴娘站在那里,婷婷玉立,婀娜多姿。在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和司仪的高声唱喝声中,这一对新人进行了三叩拜,然后又互相之间交换了结婚纪念礼物。新郎给新娘子戴上了结婚金戒指。前来贺喜的客人们见此情景,纷纷鼓掌,以示祝贺。沙里沟屯里的人们,借此机会也大开了眼界。(此为未定稿。提前献给网友先睹为快。待续)
   
草莽情仇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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