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概括 （51X38X75张）约15万字
六十年代末，为生活所迫，一个老裁缝带着自己的女儿走街穿巷，最后来
到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山村里有一个“宦官”，已过而立之年，刚从外面流浪
回来。他的娘看中了老裁缝女儿，于是千方百计，想把她嫁给自己的儿子。不
久，她的愿望实现了，老裁缝女儿嫁给了她儿子。可是，婚后老裁缝女儿却发
现，自己的丈夫根本不会生育。于是有一天，她跟自己的父亲商量，准备逃离
这个偏僻的小山村。然而最终，她没有逃出。在万般无奈下，她把这段婚姻沿
续了下去。并在丈夫“借种生子”的授意下跟别人有染，后在家里生下了一个
漂亮美丽的女儿，取名阎姬。阎姬的母亲在女儿七岁时因山道车祸离世，留下
了一团扑朔迷离的身世。
阎姬长大后，她养父不得已把这一段身世告诉了她；在养父不幸被山林大
火吞噬后，她决定一边去城里打工，一边寻找自己的父亲。两年后，当她得知
自己的亲生父亲早巳经不在人世，并先后遭遇老板的诱奸和失去未婚夫的双重
打击，她心碎了，但她并没有失去生活的信心，她决定要完成未婚夫未尽的事
业，然而意外却降临到了她的头上……
《山魂》创作构思
几年前，当我决定要写一部小说的时候，我还曾信誓旦旦地对自己发过誓，
一定要写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现在看来，我的这种想法和思路未免有点太
狭隘了。因为，再没有其它东西比作家们写那些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更来得得
心应手了。当三十年前，我也是一个农民，也是一个生活在底层并游离在苦难
边缘的小人物时，我也常常感叹生活的艰辛和苦难，并为那些身边的人欷歔。
所以，当我从一个知青、工人，变成一个自由主义的小老板，游憩并漫步在浙
西北大山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了我三十年前自己的影子，以及在这影子下面
曾有过的悱恻和踯躅；当我越过小溪，走出树林，并从一个普通农妇口里知道
并加工我想要述说的人物时，我流泪了。当然，我流泪不仅仅是因为我再一次
看到了贫瘠的山村，落后的耕作，以及美丽大山下农妇坐在孤寂的坟茔边给我
讲漂亮姑娘不幸遭遇的故事，重要的是，我亲眼目睹了因贫穷而无钱看病屡屡
撒手人寰的许多山民。因而，我要为他们呐喊，为他们祈祷，并希望所有藏爱
心和良知的人来关注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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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历：吴世海，原名吴怀跃，一九五八年二月生，杭州市人。
一九七四年毕业于杭州市第十一中学。此后插队落户海盐农村。曾在
海盐丝织厂工作七年。一九八四年回杭，在杭州客车旅游公司做过导
游。发表过诗歌和散文，处女作是一首歌词，并获了奖。现为自由撰
稿人，居住杭州。
电话：85571168
山 魂
吴世海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
----旧约全书《约伯记》 第十四章
引 子
二零零四年初夏，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陪台湾一个朋友去安吉旅游；在位于浙皖交
界的大山深处，我发现了一处坟茔。坟茔不大，长满了杂草，上面，还歪歪扭扭种了一
棵小松树。仔细一看，一个漂亮姑娘的照片镶嵌在墓碑上。出于好奇，我看了碑文。碑
文是这样写的：阎姬，生于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卒于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八日。
傍晚，我就问村里一个老人。
“大爷，”我问他，“您知道吗？你们村里曾有一个叫阎姬的？”
大爷反问： “你说的是一个姑娘吧？”
“对啊，”我说：“就在那水库上方。”
大爷说：“没错，就是那个姑娘，可惜，她已经死了好几年啦。”
“怎么死的？有原因吗？”
老人叹了一口气：
“唉，死的惨啊，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是从悬崖上掉下去的。”
我当时还真吓了一跳，赶紧又问：
“真的？那她怎么会掉下去的？”
老人挠了挠头皮继续说：
“说来话长。早先，她母亲是跟着她外公----一个老裁缝，做生意来到这里的。后来
阴差阳错嫁给了一个瘸子。这个瘸子是咱们村的一个‘宦官’，不会生育，她的母亲就
在外面借种生子。结果，生下了她，也就是掉崖的这个姑娘。”
我打断他的话：“那这个姑娘的老家，是哪里人呢？”
老人说：“是你们省城的，在这之前，她还曾有过一个未婚夫。”
“未婚夫？那未婚夫呢？”
“未婚夫也死了，在她前一天死的。”
老人说完，便不再理我。
第二天，老人的媳妇就给我讲了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老人的媳妇说，坟茔里的姑
娘身世非常坎坷，也非常的不幸。她说姑娘漂亮美丽，聪明伶俐。是一个七岁就死了母
亲，二十岁之前还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父亲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了解开这个
谜，她曾先后去省城打工寻父，却没想到她的未婚夫得了绝症。为了给心爱的人治病，
她借钱不慎被自己厂里的老板诱奸，不但亲生父亲没有找到，最后连自己也陷入了深深
的泥淖。
老人的媳妇说完，用手指了指水库上方的坡脊：
“喏，她的墓在这儿也能看到。”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果然看到茂密竹林的上方，那座普通而又醒目的坟茔倏然又映
入了我的眼帘。
谈话中，我们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姑娘的墓地。只见墓地的周围长满了荆棘和各种各
样蓝色和白色的小野花；漫山遍野的杜鹃尚未开放，不时有沁人心脾的兰花香味幽幽从
后山飘然而至。
阎姬的墓碑向着南方，下面是波光粼粼的水库。在朝阳和落叶的衬托下，孤寂的坟
茔犹如一个桔黄色的从树上掉落下来的橘子，显得格外的苍凉和醒目。
我弯下腰去，拨开掉落在姑娘坟茔前面的枯枝和落叶，只见墓地湿润的泥土里长出
一棵非常漂亮的蒲公英。我弯下腰去，闻了闻，惋惜之情油然而生。我决计把这个故事
写下来。
一
一九六六年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有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阎头村的村口徘徊----阎头
村，浙西北一个最偏远的山村。这个人衣衫褴褛，个头不高，左脚还有一点跛瘸，年龄
约摸三十几岁。他左手提一个袋，右手拎一个包，并且时不时地抬起头，踮起脚，伸长
脖子越过小桥，朝有一片竹林的灰色老房子张望。他的眼睛细小，头发略脱，眉毛和髭
须都还有尘埃。在淡淡夕阳的余辉中，他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小老头，显得格外的疲惫
和沉郁。
这时，边上有一个人经过----应该是一个老头吧。老头见他踟蹰不前，就问他：
“你找人？”
这个人就说：“呃，是找人，我找姓阎的人家。”
“姓阎的人家？”老头有点皱眉，“姓阎的这里遍地都是，你要找哪一家？”
他反问老头：“你是这个村的？”
老头说：“我当然是这个村的，我还当过民兵队长呢。”
这么一说，他便放下包裹，开始仔细打量老头。老头一身蓑衣，肩扛一把铁锨，头
戴斗笠，全身上下沾满了泥巴。没等他打量完老头，老头便抬起头，眯起眼睛，也开始
打量他。但是，他并没有配合老头，而是转过身去，继续朝有一片竹林的灰色老房子张
望。
老头急了，又问他：
“你到底要找哪一家阎姓？”
他不紧不慢，环顾了一下四周，并用手胡乱地指了一下前方说：
“不远，就那个地方。”
老头说：“那就跟我走吧，鸡鸣狗叫的地方就是村子。”
他拿起包裹，就跟着老头走了。
这个跟着老头走的人叫阎老二，其实就是这个村的。十八年前，他因偷了邻村家一
个六十岁老太太的一只银元宝，被他的爹打了一个巴掌，从此离家出走。在这十八年的
流浪生活中，他曾先后到过全国的二十几个省市，也挣过不少白花花的硬币，用他自己
的话说就是，这十八年啊，他是风餐露宿靠着吃百家饭过来的。十八年中，他捡过煤渣，
拾过破烂，帮人拉过大板车和做过挑夫，甚至在医院里给人背尸体他都干过。那时候啊，
他觉得他全身都是力气，有使不完的劲。除此之外，他还曾冒充瞎子给人算命挣过钱。
要不是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他也许至今还不愿意回家呢。
本来嘛，这文化大革命跟他也没关系，可偏偏有一件事扯上了他。这一件事是这样
的：有一天，他在南方某一个城市捡到一块红卫兵臂章，他把它当成抹布放在了碗里，
结果，被巡逻的红卫兵发现并被抓了起来。记得红卫兵当时是这样问他的：
“你是干什么的？”
他说：“我不是干什么的，我是种田的。”
“种田的？种田的为什么不在乡下好好种田，到城里来干什么？”
他一时答不上，红卫兵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那我问你，”红卫兵指了指碗里的臂章，“为什么要把这个放到碗里？”
“没有啊，”他有点口吃，“我----我当时还以为是一块破布呢！”
就这么一句话，红卫兵又给了他一个耳光，并当即把他带到一个指挥部里审讯。没
想他也倔。到了指挥部，他们问他什么，他就是不开口。不开口没关系，红卫兵拿来了
一张老虎凳。还把两根铁棒“哐当”一声丢在了他面前。这一下他吓坏了，于是没多久
他就把自己的过去以及在马路上冒充瞎子给人算命的事全都讲了出来。这一讲不要紧，
第二天他就成了骗子和反革命。他们先是给他戴上一顶高帽子游街，接着就在垃圾桶上
批斗。等到他精疲力竭，摇摇晃晃的时候，他们又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这一脚让他
魂飞魄散----痛啊！痛得死去活来。醒来后他才发现下面的一颗睾丸没了----其实是碎
了。受到如此的屈辱和羞赧，他当时的脑袋都快炸了。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碰上这个倒
霉的年月呢？也许正是这一次的打击，他才下定决心选择了要回家。
然而，富有戏剧性的是，当他回来，并踏上这块当年他爹给他一个巴掌的地方时，
他居然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他爹了----刚才那个频繁向他问话，此刻正扛着铁锨，自告奋
勇走在他前面的矍烁老头；而老头呢，似乎也老眼昏花了，他同样没有认出自己的儿子
来----那个破衣烂衫、全身污垢，现在正跟着他走的人。
于是，他们就像陌生人一样，一前一后，晃晃悠悠，继续朝着村里走去。
在走到一棵老樟树下后，老头弯下腰，擤了一下鼻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回过头
来问他：
“年轻人，你不会是来投奔亲戚的吧？”
听到老头的口气温和了许多，他就说：
“不是，我是思乡心切，回家来了。”
“回家？”老头有点惊讶，他问，“你是我们村的？”
“对啊，我就是你们村的。”
这一下老头傻眼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赶紧问：
“你姓什么？”
“我姓阎！”
“你也姓阎？”
“对，我也姓阎，因为在家排行老二，所以大家都叫我阎老二。”
“天哪！”老头差一点才没晕倒，他掀开斗笠抬起头，几乎是吼着说话的，“我是你
爹！”
二
父子两又惊又喜又惭愧。
第二天，村里人就像见了外星人一样议论着阎老二。他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都
想要来看一看十八年以后的阎老二。但是，阎老二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嗳！我又不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等到村里人全都散去，家里只乘下他和他爹娘的时候，阎老二开始说话了。
他说：“爹，娘，我对不起你们。”
他娘说：“也别说这个了。我只想问问你，这些年，你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
阎老二说：“我没干什么，我还是靠一双手吃饭。”
“听说，外面乱得很，你可没有闹出什么大事来？”
“没有！”阎老二一边说话，一边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用火柴点着，
吸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他爹在一旁问。
阎老二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回答说：
“十五岁那年，从地上捡到一包烟，抽了两支，就上瘾了。”
“你知不知道，你大姐、三妹、四狗、还有小弟，他们都成家了，你呢？”
他没吱声，低下头，用手抓了抓两腿中间的部位。
这时候他娘就说：
“好了好了，咱也不说过去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得有个打算。今后怎么办？”
他还是没吭声，一口一口地吸着烟。他爹接话说：
“你娘说得对，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要的是将来。过去你一时糊涂，偷了别人东西，
这是你的不对，后来爹打了你一个巴掌，这是爹的不对。从今往后，所有这些事咱都不
提。只要你好好做人，规规矩矩种田，再娶个媳妇安个家，给爹生一个儿子，爹就一辈
子感激你。”
“爹，”沉默了半天，阎老二终于抬起头来说，“万一我生不出儿子呢？”
“生不出儿子不怨你！”
一年后，村里来了一个老裁缝，身边还跟着一个大姑娘。这个老裁缝，是从省城一
路跋涉，边走边做生意，不知不觉，来到阎头村的。
老裁缝一边挑着缝纫机，一边吆喝，走到阎老二的家门口，阎老二的娘就把他叫住
了。她对老裁缝说：
“做三条裤子两件褂子，包吃包住，工钱你自己看了办。”
老裁缝说： “你放心，咱是规矩人，从不多收别人一分钱。”
“那行。”阎老二的娘一边说，一边就盯着老裁缝身边的姑娘看，“这是你闺女？”
老裁缝点点头。阎老二的娘夸了她一句：
“蛮水灵的。”
说完，她便拿来两张凳子，一张给老裁缝，一张给老裁缝女儿，并给老裁缝女儿泡
了一杯糖开水。
傍晚，阎老二一家就和老裁缝父女俩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阎老二的娘说：“你们父女俩也不简单。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我让村里的其他人
都来这里做衣裳。”
“那就太谢谢你了。”老裁缝说。
阎老二坐在老裁缝女儿的对面，半晌没有一句话。他娘便使了一个眼色，并一脚踹
在阎老二的脚背上。
这一脚不轻，阎老二赶忙站起身来，挟了一块鸡腿给老裁缝女儿。老裁缝女儿三下
两下就把它吃了。
一个月后，阎老二的娘就对老裁缝说：
“我看你们父女俩也够辛苦，要不，你们就留在这儿，想吃啥就种啥。”
老裁缝觉得奇怪，就问：
“你这是----？”
“就当我们是亲戚嘛。”
阎老二的娘说完，就把一个梨放在了老裁缝女儿的手心里。
老裁缝有点明白。他说：
“那怎么行呢。那边还有她妈，三个孩子，全靠咱父女俩在外面跑。”
阎老二的娘半开玩笑地说：
“要不，你不介意，就把闺女留下。你回去嘛。”
老裁缝想了想，就问阎老二的娘：
“你儿子，多大了？”
阎老二的娘说：“三十，多一点吧。”
老裁缝又说：“你知道，我女儿，几岁？”
“你女儿，二十二三岁吧？”
“你想，他们差这么多，有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阎老二的娘说，“乡下人迷信，守旧，不开放，难道你们城里人还
这么封建？”
老裁缝不作声。
过了两天，阎老二的娘杀鸡宰鸭，好好请老裁缝父女俩吃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
阎老二的爹出去了，老裁缝女儿也出去了，阎老二的娘就又问老裁缝：
“怎么样，那件事想过了没有？”
老裁缝用指甲剔着牙齿，并没有回答，而是在缝纫机边上踱起了步。
正是中午时分，阳光跨过门槛，照射在堂屋的泥地上。走近门槛，老裁缝一会儿看
看屋外的女儿，一会又回头看看屋内的阎老二，顺着阎老二的裤管，他瞄了一眼他的瘸
腿，接着就对阎老二的娘说：
“我去外面走走。”
进来以后，已经是午后黄昏，他对阎老二的娘说：
“这是终身大事,得征求一下女儿。”
当晚，老裁缝就对他女儿说：
“我看猪圈里有猪，母鸡下着蛋，地里还有一大片竹笋，相信今后的日子一定不会太
差。”
“你同意了？”
“同意了。”
“那我呢？”
“你也别东想西想了，得彻底跟那个城里娃划清界线。断绝来往。”
老裁缝女儿没吱声，只见有两滴泪珠，从她的眼眶里落下来。
大约两个月以后，两家人喝了定亲酒。
阎老二的娘坐在老裁缝女儿的身边，老裁缝坐在阎老二的身边。阎老二的爹则坐在
他们中间。阎老二的娘一边给老裁缝女儿挟菜，一边跟老裁缝说话。说话的时候，嘴巴
张得很大，露出了两颗又大又灰的银牙齿。
她说：“我们这里虽然山高路远，偏僻了一点，但外面无论是天翻地覆，都轮不到
咱们。”
老裁缝说：“我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只要天不塌下来，我的腰也不会弯。只是希
望，女儿嫁给了你们，你们对她好就行了。”
阎老二的爹说：“这你放心，咱们是厚道人家，也不会薄待她。你想，我们吃鸡，
会给她鸡头？我们吃鸭，会给她鸭屁股？一日三餐，没有鱼虾，大米咸菜还是有的嘛。”
这一顿晚餐，他们足足吃了三个小时。
一个礼拜后，在拜天拜地入了洞房以后，老裁缝女儿便问阎老二：
“一个姑娘嫁给一个瘸子，你说这个姑娘亏不亏？”
阎老二赶忙点点头：
“亏，是亏了一点。”
“何止亏一点。”老裁缝女儿说，“我的手臂还比你的腿长呢。”
阎老二低下头，憨态地笑了。
老裁缝女儿又道：
“那我问你，你这腿是怎么瘸的？”
阎老二说：“十二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摔断的。”
“那怎么没去医？”
阎老二说：“穷嘛，没钱去医，也就瘸了。”
“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
“不知道。”
“我是没办法，才嫁给你的。”
“那是那是。”
“我在城里，曾有一个相好，就因为我爸不同意，我才离开他的。”
“为什么？”阎老二伸长了脖子。
老裁缝女儿说：“因为，他们家成份不好，爷爷被打倒了。”
“那是那是。这些人，现在都要打倒。”
望了望窗外黑漆漆的大山，老裁缝女儿又道：
“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不知道将来，你会对我怎么样？”
阎老二说：“我嘛，你放心。我跑过码头，吃过苦，知道娶媳妇的难。往后，你爹
回去，你就不要下地，我会好好养活你。”
“你不会骗人？”
“不会骗人。”
老裁缝女儿拉了拉被子，眼睛又盯在了窗户上。窗外，几只萤火虫在飞舞，周围万
籁无声，只有小溪水发出如歌如诉的声响。
三
半个月以后。有一天，老裁缝女儿问阎老二：
“你下面，怎么少一样东西？”
“少一样东西，少什么东西？”
“你听着，”老裁缝女儿说，“你知不知道，菜场里卖东西需要一杆杆秤？”
“知道啊。”阎老二说。
“杆秤上是不是有一个秤砣？”
“有啊。”
“那你怎么短斤少两？”
阎老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媳妇，我对不起你！”
第二天，老裁缝就去找阎老二的爹。他对阎老二的爹说：
“作孽啊，我女儿嫁给你儿子，你儿子怎么短斤少两。”
阎老二的爹听不懂，他问老裁缝：
“我不懂你的意思，什么叫短斤少两？”
老裁缝说：“你们别装糊涂啦。”
正说着，阎老二的娘走了过来，她的脸色有点难看。老裁缝就对她说：
“唉，我女儿嫁了一个不是男人。”
这一下阎老二的娘有点生气了。她说：
“你什么意思嘛？凭什断言，我儿子不是男人？”
“茶壶少嘴，自己去看嘛！”
“你----你讲话怎么这样讲。”阎老二的娘唾沫飞溅，“你都快做外公了，什么叫茶
壶少嘴？”
老裁缝连忙改口：
“对了，是少半个秤砣。”
阎老二的爹越听越糊涂，正要再追问，阎老二从外面进来了。他双手一伸，把自
己的爹娘请到一边，接着就在他们的耳边嘟哝了一番。末了，他还补充一句：
“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啊。”
这么一说，阎老二的爹娘明白了。他爹气不打一处来，对儿子说：
“你这哪是有苦难说，你这是给你爹娘抹黑嘛！”
当晚，阎老二的爹就去老裁缝面前赔不是。他说：
“咱对不起你们爹俩，其实，我儿子也是天灾人祸，他也痛。”
老裁缝说：“你儿子是痛在皮里，我女儿是痛在心里。你说，心里痛还是皮里痛？”
阎老二的爹说：“都痛、都痛，我们都是受害者。”
过了几天，阎老二的娘有点坐不住了。她问老裁缝：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事村里的人都知道了，你们准备咋办？”
老裁缝想了想就说：
“男人无刚，就像米糠。不行就离嘛！”
“哪有这么简单！”阎老二的娘有点激动，“你想，蚂蚁搬家，还看个天色，怎么说
离就离？再说，我儿子又不是太监，三四百斤的母猪，他照样扛得动呢！”
“我女儿，我女儿要的男人！”
“你----你们也得讲良心嘛！”
没等老裁缝再回答，阎老二的娘气呼呼地就走了。
晚上，老裁缝问女儿。他说：
“女儿，这事你看咋办？”
老裁缝女儿说：“逃吧，反正，我们没感情。”
老裁缝打了一个寒噤：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山里人不要命，做得出。况且，这又是一个大山包围的村庄。
家家阎头姓，户户沾亲带故，逃得出吗？”
“反正，他不是男人，我没法过。”
“唉，来到这个地方，我作孽了！”
那边，阎老二的娘也急。她问阎老二：
“事情已经在了，村里人也知道了，你有什么法子？”
阎老二说：“娘，我也想过了，强扭的瓜不甜。”
“你看你这傻子，熊样。”阎老二的娘破口大骂，“村里人说你傻，连你爹也说你傻，
我看你比三妹的两个傻儿子还傻。”
“娘，”阎老二说：“你也别讽刺了，要是换一个位置，倒过来，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阎老二的娘瞪着阎老二，“我怎么想你还不知道？”
“一个女人没孩子，肯定痛苦嘛。”
“那走了媳妇，你不痛苦？”
阎老二没再吱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点着，又抽了起来。
这边，老裁缝父女俩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办法来。最后，老裁缝一咬牙，对女
儿说：
“那就逃吧。”
其实，父女俩的举动早就在阎老二爹娘的眼晴里。半夜里不见了老裁缝，阎老二的
娘火大了。她一跺脚，嘴里骂一句“这个老不死”，便纠集了村里十来号亲戚，从大山
的各小道搜寻。最后，在下山的道边追上了老裁缝父女俩。
在阎老二家的院子里，阎老二的娘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老裁缝的鼻子说：
“这事没那么便宜，在我们家吃我们家住，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想溜？”
老裁缝拄着扁担，振振有词地说：
“我女儿没幸福，我要带她走！”
“什么幸福，你给我讲清楚！”
“我女儿，要的是男人！”
“我儿子，不是男人？”
“短斤少两！”
“呸----”阎老二的娘唾沫乱飞，她说，“你以为你是一个男人？你半夜里偷偷摸摸，
鬼鬼祟祟，搞得我们村里鸡犬不宁。我现在都有点怀疑，说不定你还是一个骗吃骗喝的
江湖老骗子呢！”
“你血口喷人！”
“我就有点怀疑！”
“好了好了，”阎老二的爹在一旁说，“事到如今，大家都消消气吧。这样，先睡觉，
第二天再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到了这个份上，老裁缝也束手无策。第二天中午，阎老二的爹就来老裁缝面前赔不
是。
“亲家，”他说，“说实在的，我家的女人脾气急，性子暴，你可千万别见怪。至于
那事情，我看让他们两口子自己解决吧。实在不行，那也只好各奔东西了。”
这么一说，老裁缝的心软了下来。
晚上，他对女儿说：
“我看算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也是命里注定的。再说，离开阎头村，回到城
里，也是苦日子。”
老裁缝女儿不作声，老裁缝又说：
“城里乱，家又小，还不如在这里安个家，落个户，以后，我也好两头跑。”
“那没孩子，怎么办？”
“兴许过一段时间，会有的。”
老裁缝女儿半推半就，也就同意了。
过了几天，有一天夜里，阎老二对老裁缝女儿说：
“媳妇，从今以后，只要你不走，你跟谁来往我都不管！”
“你什么意思？”
阎老二低着头，嗫嚅地说：
“你喜欢谁，我不干涉，只要你天天回家，让我有个名份。”
“亏你想得出。”老裁缝女儿说，“那没小孩，以后日子怎么过？”
“所以，我还想跟你商量。”阎老二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 我想----让你----
去外面----找一个----帮咱们一下。”
老裁缝女儿没吱声。她把头转过去。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大山，有两滴泪珠，从她的
眼眶里落下来。
四
一个礼拜后，老裁缝女儿去了省城，回来后郁郁寡欢。又过了几个礼拜，她的肚子
有了身孕。
在得知妻子有了身孕，阎老二就问老裁缝女儿：
“媳妇，我想问问你，你肚子里的东西到底是谁帮了咱的忙？”
老裁缝女儿说：“是我城里的邻居。”
“那岁数----是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比我大一岁。”
“大一岁？民国三十四年生的？”
“是的。”
“噢，那一年，是日本天皇发了诏书，投降了。”
过了一天，他又问妻子：
“媳妇，我还想问问你，你那个播种的人，现在播了，那以后，他还会再播？”
“不会！”
“你不会，你能保证他不会？”
“我们身处两地，不可能。”
“唉！我有点后悔。”
“你也别后悔了，他已经走了。”
“走了？他去了哪儿？”
“跟着他爸，劳改去了。”
阎老二吓了一跳。
在另一间屋子里，刚从省城过来的老裁缝来回踱着步，当他得知女儿肚子里的小生
命是省城邻居家那个“狗崽子”干的后，他便又气又急浑身的不自在。第二天，他就对
女儿说：
“你这个老公即使是太监你也不能这样做啊！”
老裁缝女儿说：“他同意的，他让去的。”
“他让你去找那个王八？”
“爸，你怎么可以这样污辱人家？”
“你还帮王八说话？”老裁缝有点激动，“你知不知道，王八就是乌龟，就是牛鬼蛇
神，牛鬼蛇神可是要打倒的呀。”
“我怀的是人，不是牛鬼蛇神！”
“罪恶的幽灵啊！”老裁缝长啸一声。
第二天，为了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要不要搞掉，老裁缝父女俩又针锋相对。老裁缝
女儿说：
“爸，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认了，可你不能强人所难，让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去
受苦啊！”
“他（她）懂个屁。”老裁缝说，“你现在不搞掉，将来出来了，他（她）的苦更大。
你知道吗，什么叫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爸，你也太恐慌了吧。”
老裁缝打断他女儿的话：
“国家主席都倒了，你还不相信？”
“反正，我走自己的路。”老裁缝女儿说，“我不能因为政治上的光彩而去牺牲自己
的一切。”老裁缝女儿一边说，一边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继续道，“说心里话，我虽然
嫁在了阎头村，嫁给一个无能的男人，但我的心还是紧紧跟我肚子里的小生命的父亲连
在一起的。因为，是他，是他让我的生命和生活还留有一点希望，是他留给了我世上最
美好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孩子，我们共同的骨肉。所以，今后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
女，他（她）就是我一生中最骄傲的东西，我无怨无悔，无怨无悔。”
老裁缝女儿说完，就把身子转到了一边。
这一天晚上，他们父女俩没再说一句话。第二天早上起来，老裁缝把缝纫机用一块
布包好，上面放上一根扁担，接着就对女儿说：
“看样子，你也是铁了心了，既然这样，那只好我走。”他弯下腰，把一根绳子从缝
纫机下面穿过，然后又绕到上面，在上面打了一个结，接着又道，“本来嘛，我对你嫁
给一个跟太监没什么两样的男人本来巳经是焦头烂额，现在你又怀上了一个资本家孙子
的后代，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生活， 我不跟你一刀两断， 我今后还怎么敢在城里待下
去？”
老裁缝女儿没吱声，老裁缝接着又道：
“以后，我们各归各，我不来找你，你也不要来找我。就当我，没生你这个女儿。”
“爸！你别这样。”老裁缝女儿有点伤感。她说，“你不要再逼我了，真的。我是女
人，女人需要孩子，没有孩子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女人。你试想，假如有一天，你的女儿
没了，她走了，那你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裁缝女儿从来没有这样心如铁石过，老裁缝也从来没有这样不近人情过。也就是
从这一天开始，老裁缝回到了省城，老裁缝女儿留了下来，父女俩真的不再来往了。
这一年冬天，天特别的冷。夜里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第二天地上便积了一层厚厚
的冰毯。为了省钱，他们夫妻俩用炭火把家里搞得暖暖的，阎老二又在村外请来了接生
婆，妻子生下一个七斤二两的女儿，取名阎姬。当时这个女儿脐带绕身，满头血渍，差
一点夭折。接生婆说：“亏得我是个行家，要不，这孩子早就没命啦。”并且抬起双脚
给阎老二夫妇看，说她的脚大，小腿长，今后的个子一定很高，很聪明。
小女孩一出身，母亲精心照料，阎老二也认了。可阎老二的爹娘却不高兴了。阎老
二的爹对阎老二说：
“本来以为，七搞八搞，搞出一把小酒壶也就算了，现在好了，搞出一条船来，你让
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爹，”阎老二说，“你讲话怎么这么儿戏？当初，你说生不出儿子不怪我，现在我
有了女儿，你却变卦，你让我今后还怎么相信你啊？”
他娘在一边说：“那你也不能让自己的女人去外边乱搞啊？”
“娘，”阎老二说，“你好了，你不说，没人当你聋子。”
“作孽哟！”他爹又说，“咱阎家的老脸、小脸，还有祖宗在棺材里的脸，都给你丢
光啦。”
“爹，你太过分了吧？”
“过你的头！”
五
第二天，午饭过后，老裁缝女儿午睡了，阎老二从地里回来，他爹又说：
“别以为，村里人都是瞎子，连乌鸦和麻雀也分不清。”
“爹，你到底想干什么嘛？”阎老二把铁锨一放，朝地上重重吐了一口痰。
阎老二的娘指着阎老二说：
“你啊，就像死鳖一只！早知道生儿子要人帮忙，那还不如找一个王八来，让她多生
几个嘛！”
“娘，”这一下阎老二来火了，他说，“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我要是一只死鳖，
那你不成了老死鳖了吗？”
阎老二的爹一拍桌：
“我生了六个儿子，八个孙子，怎么就你一个太监呢？”
阎老二头也没回，管自己离开了堂屋。
晚上，阎老二就对小女孩的母亲说：
“算了，我爹是我爹，我娘是我娘，以后有什么事，不开心的事，你就当我是出气筒。
什么爹啊娘的，咱们也来个去他娘的。”
老裁缝女儿说：“我才不会计较呢。就当我， 少一样东西， 跟你一样，也是个残
废的！”
阎老二苦笑了一下，随即上床睡觉了。
两年后，小女孩长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墩子，眼睛又大又圆，一笑还有两个小酒
窝。又过了几年，小女孩长高了，也会说话了，下巴下还有一条很深的股沟。
这一天，小女孩的奶奶对小女孩的母亲说：
“不管怎么说，我儿子是一个全劳力。你呢，什么事情都不会做，现在你女儿长大了，
也会跑了，以后，你就专门去卖鸡蛋吧。”
“行。我以后就专门卖鸡蛋。”
从那以后，老裁缝女儿就专门在村里收鸡蛋。她把收来的鸡蛋先数好称秤好，然后
装在两只用蓑草铺垫的篮子里，第二天，她就挑着去镇上卖。
那时候，阎姬已经七岁，经常吵着不要在家里，要跟着她母亲去。早上起来时间充
裕，母亲就带她去，时间短促，母亲就只好把她留下。卖鸡蛋的小镇在山下，走路要花
一个多小时，往往是早上出发，到了傍晚才能回来。
有一天小女孩的母亲回来迟了，小女孩的奶奶就问小阎姬：
“你妈卖一蓝鸡蛋，又不是卖肉，咋这么晚才回来？”
小阎姬说：“我妈是偷偷摸摸，东藏西躲，在小巷子里才卖完的！”
“这一点你妈本事好。”小女孩的奶奶说，“以后你呀，可不要做那些偷偷摸摸，东
藏西躲，见不得人的事哦？”
“奶奶，”小阎姬说，“要是我妈不偷偷摸摸，东藏西躲，篮子里的鸡蛋早就被人没
收啦。”
一连几天，除了跟村里几个差不多岁数的人玩耍以外，小阎姬基本上都是跟着她母
亲去卖鸡蛋。她们有时候走路，有时候坐车，有时候也会先走一段路才坐车。说是车，
其实是山里唯一一辆破三轮----带马达和车厢的那种。三轮车又脏又窄，只能坐四个人，
却每次都会挤上七八个人。
去的时候阎姬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也蹦蹦跳跳，因为这时候，母亲一般都会掏钱
给她买东西。阎姬喜欢吃糖，母亲就给她买糖；阎姬喜欢吃冰棍，母亲就给她买冰棍。
冰棍是三分钱一根，母女俩一人一根。往往是冰棍吃完后再吃糖。
她们一边走，一边吃，一边还会讲故事。当然，故事是母亲讲给女儿听。母亲讲的
一般都是山里的老虎、狮子、大象和野猪之类的大动物。有好几次，阎姬听得津津有味，
母亲就只好再给她讲一些猴子和小白兔之类的小动物。等到故事讲完，她们差不多也到
家了。
不过有一天，好像是中秋，母亲还给她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母亲说：
“从前呀，有一个姑娘，爱上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很帅，长得又高又大，下巴下还
有一条很深的股沟。”
“妈妈，这个小伙子是谁呀？”阎姬问。
那一天，正好是阎姬的生日。母亲给她买了一块蛋糕，一斤挂面，外加一个冰糖葫
芦。
她母亲回答说：“这个小伙子呀，是姑娘的同学，又是邻居。他可喜欢这个姑娘了。
可是，这个姑娘从小命苦，没有母爱----”
“为什么呀？”阎姬打断她母亲的话。
“因为，她父母分开了。”
听到这里，阎姬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母亲。
她母亲又继续说：
“父母分开后，妈妈带着她唯一的哥哥改嫁了，爸爸却又给她找了一个后妈，并且还
给她带过来三个尚未成年的小弟弟。”
阎姬又插话说：“妈妈，你说的后妈是谁呀？”
“后妈呀，后妈就是别人的妈妈，来到了自己家里。”她母亲解释说，“从此以后，
为了生活，为了吃饭，她整天跟着她爸东跑西跑地给人做衣裳。”
她母亲一边说，一边看着阎姬的表情。只可惜，故事讲了一半，她们又到家了。
晚上，她爹就问她：
“阎姬啊，你每天跟着你妈累不累？”
阎姬说：“不累，妈妈每天给我讲故事。”
“讲故事？讲什么故事呀？”
阎姬想了想，就说：
“我不告诉你，我不告诉你。”
阎姬一边和她爹玩耍，一边就钻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她母亲又接着昨天的故事讲。地点还是在回来的山道上。
母亲说：“自从有了后妈，姑娘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啦。有一天，她看见邻居家
同学的爸爸被批斗----”
“为什么要批斗呀？”
“因为，小伙子的爷爷在家里开过工厂呀。”
“开工厂还要批斗吗？”
“要批斗。”她母亲说，“开工厂的人呀，就是资本家。”
“资本家？什么叫资本家呀？”
“资本家----资本家----”她母亲也说不出，“反正，就跟普通人不一样。开过工厂
的。”
夕阳渐渐下山了，山坡上的羊群都在“咩咩”叫，鸟儿们也吱喳吱喳地在往竹林里
钻。这时候，家又快到了，阎姬赶紧说：
“妈妈快讲，妈妈快讲，要不然，我又要等到明天啦。”
这个故事她母亲在路上讲了三天还没有讲完。到了第四天，小阎姬就问她母亲：
“妈妈，你说的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呀？”
她母亲并没有告诉她，而是抱起她，亲了一口对她说：
“别问啦，以后，妈妈会告诉你的。”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故事讲完后的第二天，她母亲就因车祸突然去世了。
六
老裁缝女儿去世，扶养阎姬的任务就全落在了阎老二身上。那时候，阎姬已经在乡
村小学读一年级。小学很远，要翻过一座山走二十几里路。中饭是带走的，基本上都是
一些青菜和自腌的罗卜。阎老二白天送她到山下，傍晚就让她自己回来。阎老二对他的
爹娘说：
“这孩子命苦，咱要多为她考虑。”
阎老二的娘说：“你话倒说得好听，你想没想过，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娘，”阎老二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就当是自己的孙女嘛。”
阎老二的爹在一旁说：
“愚蠢，你以为你聪明，仁慈，咱家的粮食都给她吃光啦！”
“爹，她这一张小嘴，能吃多少呢？”
“送人，干脆送人！”
“送人？”阎老二的娘有点急了，她对阎老二的爹说，“送给谁？”
阎老二的爹说：“那里来，那里去嘛。”
阎老二有点火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你这是干什么嘛？孩子她妈刚死， 我也没缓过神来， 阎姬好歹也叫了你几年爷爷，
你就忍心说这样的话？”
“反正，多一张嘴多一碗饭，你自己看着办。”
话音刚落，阎姬进来了。她怯生生地说：
“爷爷、奶奶，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求求你们，你们不要把我送掉。真的，等我
长大了，有力气了，我一定挣钱养活你们。”
她爷爷奶奶没理她。阎姬接着又对她爹说：
“爹，等你老了，做不动了，我还会帮你洗衣做饭。”
阎老二一把抱起阎姬，两滴泪珠从眼眶里落下来。他说：
“爹不会把你送掉，爹就是满大街要饭，也要把你养大。”
过了两天，阎老二从地里回来，就又对他的爹娘说：
“既然你们不要阎姬，那我们就分家吧。”
“分家就分家，”他爹把水烟管往桌上一摔，“反正，咱又不靠你吃，莫名其妙。”
他娘在一边说：“你要分家，可以，但这房子不能住，要住，你就去祖宗的老屋。”
祖宗的老屋在半山腰，已经二十年不住人了。阎老二想了想，就说：
“行！那我就去住祖宗的老屋！”
一个礼拜后，他和阎姬搬了过去。
搬到老屋后，父女俩把老屋来了一个彻底大扫除。他们把里屋和阁楼粉刷了一下，
把不需要的东西全都清理了出去。同时，在外墙下撒了一些生石灰，并在杂草蕃息的屋
四周开辟了一块菜园地。最后，阎老二还在堂屋的墙上贴了一张毛泽东画像。她对阎姬
说：
“好了，从今以后，咱们就在这里自由生活吧，但愿他老人家能保佑咱们。”
阎姬说：“爹，以后我烧火，你做饭，我们大家分工。”
阎老二摸摸阎姬的头说：
“乖孩子，等以后爹有了钱，你再长大一点，爹一定给你造一间新屋住。”
过了两天，她大姑和姑夫来看她，并且还给她做了一件新棉袄。她大姑说：
“阎姬啊，你要听你爹的话，好好读书，以后有什么困难，不高兴，你尽管跟大姑说。”
在所有她爹的兄妹里面，她大姑是对她最亲近的一个。阎姬回答大姑说：
“谢谢大姑，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她大姑夫又对阎姬说：
“以后你爹不在，肚子饿，你就上咱们家来吃。”
阎姬点点头。她大姑接着又对阎老二说：
“看得出，这孩子聪明，又很懂事，以后，你得好好培养她。”
阎老二说：“是啊，这孩子命苦，尽我的力吧。”
又过了几天，她三姑也来看她。她三姑是除了她大姑以外，第二个对阎姬有好感的
阎家人。她三姑不仅给她做了一双新棉鞋，还用羊绒线给她织了一双小手套。她三姑和
大姑一样，都对她的读书抱有希望。她三姑说：
“只要你好好读书，给你爹争一口气，以后三姑有更好的东西送给你。”
阎姬说：“三姑，以后我把考试的成绩给你看。”
“那倒不必了，”她三姑说，“我没文化，看不懂。反正，书读好是你自己的，也不
会像你三姑一样下地干活了。”
三姑走后，她爹对阎姬说：
“你看，阎家还是好人多，你爷爷奶奶不跟我们来往，还有你大姑和三姑嘛。记住，
以后长大了，也别忘了报她们的恩。”
“爹，”阎姬说，“我会记住的。”
每天，阎姬很早就起床了。起床后，她先洗脸刷牙，然后吃饭，接着就背一个书包
上学去了。如果是礼拜天，她就会搬一张凳子放在屋前，恭恭敬敬地开始一天的作业。
她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虽然两年级的作业并不多，但她会很认真地去把它完成。
作业完成后，她会先看一些书。或写一些小文章和日记之类的东西。她看的书很多，也
很广。除了看一些从学校里带来的辅导书以外，她更喜欢看一些小人书；尤其是故事情
节跌宕，人物内心世界描写细腻，充满了童趣和诙谐的那些小人书。
她坐在门口----自家屋前的一处空地上，常常会被书里的各种各样人物所感动。看
到伤心处，她会流泪，看到血腥处，她会愤怒和咬牙切齿，当然，看到有趣和滑稽的地
方她还会哧哧地笑。书看完了，她站起来，揉揉眼睛，这时候就会去帮她爹干一些活。
她干的活，虽然不是重体力活，但也经常会干得满头大汗。
黄昏，她站在居高临下的台介上，也时常会被这里艳丽迷人的景色所陶醉。因为她
家在半山腰，海拨又高，眼前是空旷的山峦，底下是密集的村庄，再加上周围是重重叠
叠的树木和竹林，有雾的时候，茫茫一片，人在其中，经常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这里
的景色不仅优美，还非常的富有诗意。淡淡的云，浓浓的雾，或聚或散，若即若离，分
不清是云还是雾。特别是夕阳快下到山头的那一刻，天空血色曼舞，山脊云浪滚滚，满
山满坡的翠林玄红，乌儿在其中歌唱，不由自主让人有一种身临其境和心旷神怡的遐想。
阎姬家的周围，除了满山满坡茂密的竹林外，半山腰的道边还有一条淙淙流淌的小
溪。清澈的溪水，错落别致的卵石，以及在水里自由自在穿梭的小鱼，无不给他们这间
老屋带来了生机。水是从山上----湍急而下，由西向东，朝着村庄而去的；远远的望去，
宛如一条银白色镶嵌着珍珠的锦带，缓缓而有规律地向山下抛去，经过中间的台介，还
会发出哗哗的声响；那声响，仿佛是在诉说一个古老而又遥远的故事。并且，在灿烂阳
光的折射下，那些大大小小在溪水里徜徉的卵石还会发光。
这里不仅雨水充沛，树种繁多，大量的植物在这里生根，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鸟也在
这里汇集。它们欢快地舞蹈，做游戏，悠闲地栖息，歌唱和繁衍后代，每每让阎姬看到
都会不知不觉地在脑子里写起作文来。她写的作文，一般都是欢快明丽，情景交融，充
满了对大自然的酷爱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然，她也有缠绵悱恻的时候。她曾在一篇
作文里这样写道：“在我们家的屋前，有一棵石榴和樱桃树。每当，石榴开花变成一个
个美丽的太阳，樱桃结出星星一样的果实，那时候，我总感觉到甜蜜的日子将要来临。
但是，当我剥开石榴的外表一看，我仍然能看到里面破碎的心……”
春天，是阎姬最喜欢的季节，也是她爹和所有村里人最喜欢的季节。因为春天一到，
不仅满山遍野的竹笋可以换钱，而且阎姬也可以穿上新衣服了。她爹答应她，每年的出
笋季节，都会给她买一件新衣服穿。如果上学，成绩好，还可以另加一双新鞋子。
春天果然美丽，不过夏天也同样可爱。那些在春天抽枝发芽的大树，到了夏天便会
长出更加茂盛的枝叶。山里人喜欢聊天、扎堆，在树下乘凉、喝茶和下棋，当然也谈论
一些山外和村里的事。那时候，村里人谈论最多的便是阎老二的闺女阎姬：这姑娘长得
漂亮、秀美，可哪一点都不像她爹啊！每当听到这些有关自家的闲言碎语，阎老二的心
就会像针刺一样痛。因为，他怕这件事让阎姬知道，怕让阎姬知道后会引起不必要的麻
烦和矛盾。实在说来，他对他现在的生活，现在的状况，不说有多少满足，但也实在不
想有人再来打扰他。因此，除了阎姬的大姑和三姑，他现在尽可能的避免与村里人来往，
包括自家的几个兄弟。
每次村里开会，或有什么大事要发布，村里人一般都不来叫他，有事基本上都是通
知他爹娘，或让阎姬的大姑或三姑去捎个信。
有一次，公社开大会，要忆苦思甜，村里也不知怎么想了想，就来请他了。
生产队长说：“这次忆苦思甜，本来是请你爹的，可你爹感冒，不方便，我们只好
来请你了。过去你们家穷，还饿死人，你得帮他们发泄一下啊。”
阎老二低着头，想了想，就说：
“我不去，我是你们眼里的痞子，在外又混了这么多年，别人会笑话。”
“老二，”队长说，“你怕什么，又不是讲你，是讲你们家，讲旧社会。”
“我不去。”阎老二说，“真是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忆苦思甜。”
“你不去也得去。”队长生气了，说，“这是荣誉，要不是你跑过码头，见过世面，
我还不愿意让你去呢。”
最后阎老二答应了，说：
“那就试试看吧。”
去的时候，他还带上了阎姬----那一天学校放假，阎姬正好在家。他把阎姬打扮得
漂漂亮亮，让她左手拿一只陀螺，右手拿一只红薯。到了公社，礼堂里已坐满了人，黑
压压的一大片。队长和公社革委会主任都在等他。见了面后，队长把阎姬安排在自己的
边上坐下，阎老二则跟着革委会主任走上了讲台。讲台上有八个人，都已经演讲过，听
说个个都是声泪俱下。阎老二是最后一个。
当他走近讲台，就看见小阎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手上居然还拿了一个
小本本。
他开始演讲说：“唉，旧社会真是害死人。我爷爷是日本人手里死的，我奶奶是国
民党手里死的，那时候他们死得惨啊。日本人说我爷爷是八路军，国民党说我奶奶是共
产党，其实，我爷爷和奶奶哪是什么八路军和共产党啊。听我家里人说，我爷爷得过精
神病，会骂人，奶奶得过脑膜炎，有痴呆，他们只不过骂了他们几句，就稀里糊涂地被
他们枪杀了。”
阎老二说到这里，台下一个角落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公社一位副书记赶紧
对着话筒说了一句：
“下面严肃一点。”
阎老二抓了抓头皮，也没理睬，接着继续说：
“唉，我们家人死得太多了，有打死的，逼死的，饿死的，车祸死的，我娘说，六一
年，我外婆是饿死的，到了七二年----”
这一下坐在主席台上的公社革委会主任坐不住了。他呼哧一下站起来，走到台中央，
突然向大家宣布：
“今天的会，到此结束，散会吧！”
台下一阵骚动。大家还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阎老二已经被工作人员轰下了
台。后来队长生气地对他说：
“真是傻瓜一个，讲话都不会讲。毛主席打倒蒋介石，解放了全中国，怎么还会饿死
人？”
阎老二歪着脖子，赌气地说：
“我----我这是实事求是，说真话！”
“说真话？谁要你说真话了？”队长说，“如果你一定要说真话，那我问你，这小阎
姬到底是不是你生的？”
这一问，阎老二火了。他说：
“你----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那时候，阎姬在一旁玩陀螺，也没听见两个大人在说什么。她把陀螺放在地上转啊
转，一会儿功夫，她就看到她爹走到了她面前。她爹对她说：
“走吧，咱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七
阎姬长到十二岁，已经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女孩子。在学校里，她即是三好学生，又
是语文课代表；她的成绩在班里虽然排不上顶尖，但也在九十分以上。五年级那年，她
数学考了九十八，语文考了九十二，综合测试更是达到了满分。到了六年级，老师和学
生一致通过让她做班长。
有一天，上科学课，老师试着让她回答一个问题。老师问：
“阎姬，你知不知道，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科学家是谁。”
教室里同学们都默默地坐着，只有阎姬一个人站着。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后说：
“老师，中国古代最伟大的科学家有很多，据我所知，张衡、祖冲之、蔡伦，他们都
是古代最伟大的科学家。”
老师的眼里顿时显出了惊讶和愕然。
停顿了一下，阎姬接着又说：
“张衡是天文学家， 他曾指出月球本身并不发光， 而是由于日光的反射；他还正确
地解释了月食的成因，并且认识到宇宙的无限性和行星运动的快慢与距离地球远近的关
系。”
“回答得太好了。”惊讶之余，老师当场就表扬了她，并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阎姬说：“报告老师，我是从镇上一个中学的黑板报上看来的。”
在下面椅子上坐着的同学们顿时发出了一阵憨笑。
第二天，在语文课上，语文老师又问大家一个问题。老师问：
“同学们，你们这里有谁知道，中国现代最伟大的文学家是谁？”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举手发言。这时候，
又是阎姬举手了。
“好，”老师说，“就请阎姬同学回答吧。”。
阎姬不慌不忙，镇定地回答说：
“老师，中国现代最伟大的文学家应该是鲁迅吧。”
“为什么说是鲁迅呢？”老师问她。
阎姬说：“因为，鲁迅爱憎分明，同情弱者，深刻揭露了当时社会的腐败和黑暗。”
“那么，他是什么地方人，出生在哪年呢？”
“九十七年前，鲁迅出生在浙江绍兴一个破落的封建家庭。”
“回答得正确。”老师用赞许的口气又问她，“那么，你还知道吗？他有哪些作品，
或者说有哪些代表作呢？”
阎姬又行云流水般地作了回答：
“《孔乙己》、《阿Q正传》、《祝福》、《兔和猫》，及《高老夫子》。”
“好了好了，”老师打断她的话，“你的回答已经得到了满分，我要让同学们都向你
学习。”
接着，老师又说了一段表扬她的话。
“同学们，”老师说，“阎姬不简单啊。这些课文，我们平时都没有教过，为什么阎
姬能够回答，能记住，而有的同学却回答不出来呢？原因很简单，有的人用功，有的人
不用功，有的人用功不用脑，更有的人用脑不用心。所以，我们读书即要用心又要用脑，
在外面看到或听到的东西都要像阎姬同学那样用脑子把它记下来，只有这样，才能对你
们今后的学习有帮助。”
老师的一段话，让阎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愉悦和舒畅。
不久村里人发现，阎姬长得越来越漂亮了。这种漂亮，不仅仅是她月牙似的眉毛下，
一双大而黑眸的眼睛，以及天生姽婳的形象，上帝镂刻在她下巴下的那条股沟也越来越
明显了。她的睫毛细细长长，她的皮肤细嫩而有光泽，她的牙齿就像雪白雪白的珍珠。
而且，她的体态也比以前更加妩媚和婀娜了。
她经常穿一件粉红色绣花的运动上装，一条黑色略微紧束的长裤，外加一双深棕色
齐袜高的靴子，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她都可以算得上是阎头村一个最耀眼的人物了。
阎姬的少女时代，多半是她爹呵护着长大的。尽管有人说她不像她的爹。但是从小
到大，她却从来没有向她爹问起过自己的身世。
春天，阎姬喜欢在阳光下挖野菜。她左手提一只篮，右手拿一把剪，无论是从前面
看还是后面看，她都像是一个风姿秀逸的大姑娘了。青春的年龄使她比别人更能表现出
外在的美。就像花儿一样。当含苞欲放的花蕾在阳光的熏染下散发出阵阵幽香时，她的
那种神韵、那种姿态，那怕是风中的一点儿抖动，也特别的叫人心驰神往。她的一对眸
子清澈如水晶，白净的脸蛋泛着红晕。小嘴儿如樱桃般圆美。尤其是她的脖子，像百合
花一样洁白。让每一个见了她的女孩子都会自惭形秽。在夏天，她的胸脯突起来鼓鼓的，
就像里面有什么小秘密藏着。她的臀部也格外的丰腴，高高的，有点往上翘，支撑它的，
是黑色得体的裤子里面，两条长长光滑的细腿。再往下瞧，一双细白伶俐的脚踝，也是
叫人心头火烧火燎的。
山里的野菜不仅嫩生鲜美，而且吃起来也爽口。在这个小溪水密布的村庄里，到处
都可以见到水芹菜和马兰头；荠菜一丛丛长在竹林下，水芹菜长在溪边。还有一种被村
里人叫做三角菜的野菜则长在半沼泽地里。三角菜长得不高，茎很嫩生，因为它上面长
有三片叶子，而且每片叶子像三角形状而得名。阎姬知道她爹最喜欢吃这种野菜，于是
她就经常邀几个伙伴去挖这种野菜。在所有的伙伴中，她跟阎红和阎芳最要好。阎红住
在山下，是她上小学时的同学；阎芳住在半山腰，离她家很近，也是她小学时的同学。
当这种野菜在她们的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时候，她们就会结伴先去找一条小溪，把那
些带有泥巴的三角菜往溪水里一倒，然后就开始无休止地聊天。她们聊天的内容非常广
泛，不仅聊山里面的人，聊山外头的事，也往往聊她们上一辈子人的苦难和历史。当然，
阎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身世。因为，她已经或多或少听到了一点有关自己家身世的传
闻。所以，每当她的两个伙伴津津乐道，旁若无人地谈论起别人家事情的时候，阎姬都
会竖起耳朵，尽量从她们的嘴里也得到一些有关自家的闲言碎语。
小溪水哗哔一直向东流去，不时候有三角菜从溪水里游走。冼完野菜后，太阳已经
升得很高，树林里的小鸟也开始了觅食。她们三个人，高高兴兴地各自回家了。
傍晚，阎姬把装野菜的篮子从屋外拿进灶房，接着就去拿柴火做饭。她做饭时的样
子既滑稽又可爱。先在身上围一块围裙，围裙中间有一个口袋，装上火柴和点火的烟纸，
再在腰上系一根草绳----可能是围裙太宽松吧，然后就往灶台上的锅里加水。灶台上有
两个锅，一个煮饭，一个抄菜。等把全部的工作都做好后，她便开始烧火做饭。她做出
来的饭菜特别香，也特别的好吃。尤其是三角菜，她爹每一次都会夸奖她。她做的三角
菜，不仅色泽光亮，香脆鲜嫩，而且还非常的有口感。要说秘密，也实在没什么秘密。
她先是把那些野菜在沸水里焯一下，过冷水，拧干，剁成碎末。然后再往油锅里放一撮
蒜泥，加上豆干或笋粒，接着就把三角菜倒入，几秒钟后起锅，那个香脆啊！每当这个
时候，她爹一边吃，一边夸奖她，父女俩就会有说不完的话了。
那时候，在他们村里，还有一个清澈见底的小水库。水库面积不大，四周大山环抱，
圆圆的像一颗珍珠一样镶嵌在阎头村。在初夏，阎姬喜欢站在水库的边缘往上看。这里
不仅有清香四溢的兰花，满山满坡的映山红，以及冬日里银光耀眼的雾凇，更有她母亲
死后葬在这里的香魂。想母亲的时候，她就会爬上山坡，走近坟茔，两手托着腮帮子，
默默地为母亲祈祷。她祈祷母亲在里面静心静安，祈祷母亲下辈子能顺顺利利。同时，
她也祈祷母亲能祷祝自己，让自己在今后的路上能平平安安。
很快，阎姬中学即将毕业了。在毕业前夕，老师饶有兴趣地问了全班同学几个问题。
她先问一个女学生：
“鲁帆同学，初中就要毕业了，你是选择继续上学呢？还是放弃高中回家务农？”
这个叫鲁帆的同学低着头，两手搓揉着，迟迟没有回答。老师就鼓励她：
“鲁帆同学，你胆子大一点。在我们这个班里，大多都是从农村和小镇上来的学生，
你有什么心里话，苦衷和想法，尽管说好了。没关系的。”
“老师，在我还没有上中学之前，我是我们村条件最不好的一个。爸妈为了我上学，
已经向亲戚借了好多钱。如果再读，我爸妈肯定不会答应了。所以，我只能选择回家务
农。”
老师沉默。接着，她又问另外一个男同学：
“庄明轩，你是班里成绩最好的一个。在初中即将毕业前夕，你对你的将来有什么打
算，是继续上高中呢？还是跟你爸一样，一辈子做泥水匠？”
这个叫庄明轩的同学略微思索了一下，接着就回答老师说：
“老师，说心里话，我家的条件跟鲁帆也差不了多少。我妈去世得早，家里兄妹六个，
我是老二，全靠我爸一个人挣钱养家。如果我爸再为我交上一笔数目不小的高中学费，
那我欠我爸的实在太多了。所以，我也不得不放弃高中，学一门手艺，早一点减轻我爸
的负担。”
“好，坐下。”老师手一挥，接着就点了阎姬。
阎姬正和几个同学在交头接耳，听老师点了自己的名，她马上就站起来说：
“老师，我本来想继续念书，可是，由于种种原因，我也不想考高中了。”
“为什么？”也许老师太看好阎姬了，她一边说，一边还左右摇着头。
阎姬说： “因为----因为……”
她说不出原因，老师就接着说：
“据我了解，你在你们村里，乃至整个山里，是唯一的独生女。如果你也说交不起学
费，那我就觉得有点不可能吧？”
“老师，”阎姬说，“你只看表面，不知道本质。其实，我不仅仅是这方面的原因，
还有其它方面的原因。再说，我妈死的早，我爹脚有病，我爷爷奶奶从来不管我----”
在位置上坐着的同学们“哄”的一下全笑了。
老师插话说：“这个学期，你的成绩不但没有上去，而且还下滑了许多。这大概也
是你的一个原因吧？”
阎姬点点头。于是第二天，老师就对阎姬来了一次家访。老师对她爹说：
“孩子她爹，中学快念完了，马上就要考高中了，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你对阎姬
的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阎老二说：“能读，我想办法凑钱，凑不起钱，我也没办法。”
“阎姬可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啊。”老师说，“尽管这个学期她有点下滑，但我相信，
凭阎姬的底子，她应该能考上高中的。”
阎老二问女儿：“阎姬，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阎姬说：“我想读，可是爹没有钱。”
“仅仅这一点？”老师在边上插话。
阎姬没吱声。接着，老师又对她爹说：
“这孩子不是不想读，好象心里还有其它事啊。”
阎老二又问阎姬：
“除了爹没钱，你还在想什么？”
阎姬摇摇头。阎老二又问：
“是不是住校有点不习惯，想家了？”
阎姬还是摇摇头。于是晚上，阎老二还专门叫来了阎姬的大姑和三姑。
她大姑问她：“听说，你肚子里有心事？”
阎姬说：“没有，我只是觉得，爹太穷了。”
“那中学毕业，你想不想再读书？”
阎姬还是那句话：
“我想读，可是爹没有钱。”
“如果你爹有钱，不让你读，那你会不会恨你爹？”
阎姬摇摇头，说：“不会。”
“那好，”她大姑说，“你如果读上去，大姑和三姑出钱，你如果读不上，那咱们也
不怪你。”
阎姬点点头，这才上床睡觉去了。可是三天以后，她爹却对她说：
“算了，反正，你已经是村里文化最高的一个，再读，爹穷，你大姑和三姑也累，还
不如早一点回家干农活，挣一点钱。”
听她爹这么一说，阎姬半天没有抬起头来。最后，她回答她爹说：
“我听爹的。”
八
一个月后，阎姬中学毕业，从学校回到家里。从此，她干起了农活。
干农活很累，也很乏味，特别是农忙和出笋季节，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
还挣不到几个工分。她爹说：
“山是一步步登上来的，地是一锄一锄刨出来的。你好好干吧，争取拿一个全劳力。”
“爹，”阎姬说，“我总觉得我这样干很窝囊。”
“你这是哪门子学问？”
“难道咱生来就是种田的命？”
有几次，她大姑在她边上劳动，她大姑就对她说：
“好了，你也别东想西想了，好好种田，以后嫁一个好男人，这才是真的。”
阎姬说：“大姑，咱真的一辈子做农民了？”
她大姑说：“谁让你不好好念书，现在后悔了吧？”
阎姬说：“是爹不让我念，又不是我不想念。”
“要想不种田，不做农民，就得有文化啊。”
“那我妈是城里人，她有文化，她干吗还要嫁到乡下来？”
“你妈，你妈那是什么年代？那是文化大革命！”
那时候，她爹正弯腰驼背平整着一块荒地。村里的其他劳力，也都挥舞着犁铧在干
活。阎姬和她大姑一个刈草，一个锨土。很快就把脚底下的一块荒坡整完。
第二天，她大姑又对她说：
“你千万记住，咱们农民，离开土地，就得饿死和愁死。”
“大姑，”阎姬说，“照你这么说，那我爹饿死了好几回？”
“你爹？你爹有几个？”
阎姬想了想，就问她大姑：
“大姑，我问你，我妈在城里还有没有亲戚啊？”
“这我不知道。”她大姑一边说，一边就管自己干起活来。
过了几天，她又去问她的两个好朋友阎红和阎芳：
“你们说，我爹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爹？”
两个好朋友，一个哼哧哼哧地在搬石头，另一个在锨土。听阎姬这么一说，阎芳就
道：
“你呀，活了这么多年，白活了。”
“哎呀，人家是正儿八经，你还有心开玩笑。”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村里有时候议论，说你不像你爹？”
“可我爹，从来不告诉我。”
“不满你说，有些事，有些话，咱也是听说而已。”阎芳接着说，“反正，我听人讲，
说你妈逃过婚，去过城里，在城里还有一个爹。”
“在城里还有一个爹？”
“对啊，在城里还有一个爹。”
“你怎么知道的？”
阎红接话说：“这个，你就要去问你爹啦。”
于是傍晚，吃晚饭的时候，阎姬壮着胆子，就问她爹。
“爹，”她问，“我想问问你，当初，我妈为什么要嫁到这里来啊？”
她没有直接问，而是转弯抹角，从另一个话题说起。
她爹说：“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哎呀爹，我问你呢。”阎姬一边吃饭，一边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
她爹呷了一口酒，接着说：
“还不是要吃饭，要生活啊。”
“那我妈为什么只生我一个呀？”
“你呀，什么话不好问，要来问这个。难道你嫌一个不够，想再要有一个人来跟你争
饭吃？”
“不是，”阎姬终于说道，“村里人都说，我在城里还有一个爹。”
这么一说，阎老二有点火了，他把手上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说：
“你----你听哪一张乌鸦嘴说了？”
“爹，你别生气，我只不过问问嘛。”
“你转弯抹角，疑神疑鬼，到底想干啥嘛？”
“爹----”阎姬把筷子一放，怯生生地说，“你就原谅我，就当我没说。”
她爹重新拿起酒杯，想了想，就对她说：
“过一段时间，山下的耕地要翻，麦子也要种，你也应该好好休息，打起精神，准备
准备了，再不要胡思乱想。”
她爹说的山下，也就是小溪水下游，大约五六里路的地方，有一块开阔而又绵长的
稻田。这是分田到户以后，村里第一次划给他们的责任田。在这块并不算肥沃，靠近山
脚溪边的稻田里，他们父女俩每年交替播种着两种作物：水稻和麦子。每当五月中旬，
麦子成熟，或在盛夏烈日炎炎的“双抢”大忙季节，阎姬便都要跟着她爹去那里忙碌。
看着在大山的映衬下，村里人没日没夜在骄阳和暝色中弯腰，那些老农和妇女挑着担子，
把秧苗一个个抛到水田里，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裤腰，毒辣辣的太阳把自己嫩白的肌肤一
下晒得黝黑，每当这个时候，也就是在这个季节，阎姬的心情就会一下子又变得烦躁和
苦闷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降生到这里？为什么这里的人会这么苦？为什么这里
的农民辛苦几年还是盖不起新房和得不到温饱？她经常一个呆滞地想：难道一个人的命，
苦和痛，幸福和苦难，真的生来就是定好的吗？
很快，这样的日子又到了，整个山里的人都在忙碌。阎头村就像一头在蒸笼里蒸烤
的小山羊，从山上到山下，从田间到地头，全是被汗水湿透快喘不过气来的人：有抢收
抢种的，打稻犁田的，送水送饭的，就连那些老人和小孩，傻子和病骨支离的老妪也来
到了田间地头。阎姬已经整整干了三天两夜。汗水从她的衣衫流到了裤管，红扑扑的脸
蛋瞬间也变成了酱紫色。上午，她三姑还帮他们来割过一片稻，大姑夫也来帮他们犁过
田。到了下午，阎姬累得实在不行了，于是就把镰刀和草帽往地上一摔，对她爹说：
“我不干了，累死了！”
“干啥呢？”她爹直起腰来，拿着镰刀说，“你是给自己干，又不是给别人干。”
“你没有本事，把我生在山里！”
“这是什么话？”她爹掀起宽大的遮阳草帽，在稀疏的头发上抓了几把，“就算爹对
不起你，没有本事把你生在城里，但爹还是从小鸡把你变成了凤凰。”
“我算什么凤凰？我这凤凰不会飞，只能待在山里。”
“待在山里有啥不好？”她爹一边擦汗，一边皱着眉，那额上的皱纹如同田里金黄色
翻滚的稻浪，“俗话说，靠山吃山，有地种地。山里空气新鲜，人活得精神，城里有啥
好呢？”
“那咱们村里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出去打工？”
“好好好，”她爹说，“那以后爹给你作主，让大姑帮你找一个村里在城里工作的小
伙子。”
“我不要这里的人！”
“为什么？”
“我有一种感觉，我的根不在这里。”
“瞎说！”她爹说完，便又弯下腰去割稻子。
阎姬重又回到先前割过的那块稻田后，她爹就没再理她。打稻机的轰鸣和男人们吆
喝老牛的声音不断从边上和远处传来，几个娃儿偶尔也在地头上穿梭。
收工以后，她爹回到屋子抹了几把身子马上就坐在院子里喝酒。阎姬就去小溪里洗
刷。她要把身上的衣服连同身子一起去小溪里洗，洗完后再吃饭。
那一阵，从上游到下游的整条小溪里都站满了人。这些和自己一样的阎头村人在田
里烘烤了一天，汗流浃背的身子早巳结成了盐霜，只有在这个时候----跨进小溪的那一
刻，他们才会觉得最痛快，最淋漓。
月光下，阎姬看到，那些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全都在溪水里裸露着肌肤。甚
至还有脱光了衣服的男人和女人借着几棵生长在溪水旁的大树、以及在大树的叶子的掩
映下在朦朦胧胧的月色中旁若无人地搓起澡来，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肉跳。
平时，阎姬总喜欢和阎红她们一起来。她和她们在溪水里洗衣、玩耍，捉小鱼，甚
至傍晚也有几次和她们一起泡澡。不过那都是在上游，村里人一般都不去。可在这样一
个酷暑的农忙季节，阎姬也就只好自顾自了。
她选了一个相对隐蔽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挽起裤管，下到水里。虽然从她的左
右两边不断传来叽哩咕噜的说话声和用木棍撬打衣服的声响，但她照例旁若无人地脱下
了外衣，只乘下一件半透明的小布衫。
月光下，她显得非常的美，她的双脚站在溪水里，在溪水缓缓的奔流中，倒影出波
浪般的身段，如嫦娥奔月般的美丽，她擦身的动作非常快。她先洗脸，后洗头，最后看
看四周没人，她就开始洗那些敏感的部位。当然，在洗敏感部位的时候，她总是把身上
多余的东西先拿下来。比如有乳罩，她就把乳罩先拿下来；有“护垫”，她就把“护垫”
也拿下来，等把这些小东西都拿下后，她几乎不加思索全放在了身后的卵石上，接着，
她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她先把毛巾抹上肥皂，然后迅速插入自己的小布衫。她在小
布衫里擦啊擦。擦前胸的时候，她会弯下腰去，但是，一弯腰，那小布衫里面的一对乳
房就暴露了出来。她的那一对乳房，娇小玲珑，雪白坚挺，时起时伏，就像阎头村山脉
上那两座最高峰的峰峦，让人魂牵梦萦。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擦，一边也会仔细地环顾四周。她也怕那些东张西望的人。除了
月亮，她深怕自己身上的秘密会被什么人窥探了去。她擦下身的时候，同样也是这样：
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动作之敏捷，就像松鼠掏蛋。她擦洗完后，就去边上的树林里换
掉衣服，然后再拿到溪水里把它洗了。
吃饭的时候，只有一碗青菜和咸菜，最多还有一喋她爹下过酒的花生米。吃完饭，
巳经是睡眼蒙胧。有时候睡不着，阎姬就会爬起来两手卧在小窗口上看月亮。她最喜欢
看月牙似盈盈的月亮高挂在天空，然后月光照在溪水里，溪水泛起银光色的斑斓。在这
样的情形下，她就会胡思乱想一些东西。她在想她的身世，想她的过去，想她母亲为什
么会跟着她的外公挑着缝纫机来到这里呢？
她喜欢黎明前那一缕淡薄的暑光，喜欢夏日从山谷里涌来的暴风雨吹打竹林的声响，
也喜欢春天映山红开满阎头村每一个山崖角落的时候，因为这个时候的山里面到处都是
春草油绿的景象。当然，这里的大山虽然景色迷人，可每到了晚上，阎姬就会觉得它的
阳森和狰狞、苍黑和怪模怪样。尤其是冬日被寒雪覆盖的夜晚，及夏日骄阳酷暑的“双
抢”大忙季节，她都会感到非常的烦躁和苦闷。当黑夜降临，虫鸣和蛙叫充斥四周；当
月光爬进窗户，每一个角落都被它窥探，她就会有一种相当失落的思维和神经质的战栗。
于是，在泪眼朦胧和谜迷糊糊的困倦中，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九
第二天，村里人又照例在自己的责任田里“双抢”，阎姬和他爹也继续在烈日下割
稻。只不过阎姬的头上又多了一块毛巾，她对她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阎姬一边用裹在头上的毛巾擦汗，一边又继续和她爹嘟哝：
“唉，这个鬼地方，这个山坳坳，像个蒸笼，真把咱当成了小笼包。”
她说完，把镰刀和草帽往地上一丢，两手撑在了地上。
她爹就在她的边上割稻，于是停下手中的活，又苦口婆心、不厌其烦地对她解释：
“你说苦，爹也认了。做人嘛，毕竟不是做牲口，吃吃睡睡。可有时候，是一头牛，
是一条犬，它还要吃草耕地，看家守门。更何况，人活在世上，本身就是做做吃吃，劳
劳碌碌；要是在过去，兵荒马乱、豺狼当道，咱们想种田，怕还没地方种呢。再说，在
城里上班，城里做事，有咱们乡下这么自由吗？”
那时候大部分稻子巳经割下，只有靠山脚边的一小部分还没被割完。太阳还在尽情
地燃烧，阎姬头顶上裹着的那块湿毛巾早巳经干结，村里的大部分人也都巳经直起腰来。
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汗，还有的跑到山脚边的树荫下乘凉去了。
“咱可不要这样的自由。”阎姬用干毛巾吸了一下脸上的汗水说，“这里的太阳毒辣，
火烫，把人都快烤干了！”
“难道城里和乡下，还有两个太阳？”
“就是嘛！”阎姬自己也苦笑了起来。
她爹直起腰来，面向着东方，也憨厚地笑了。混浊的眼睛跟着头往四周转了一个圈，
又对阎姬说：
“你看，年复一年，世世代代，村里人还不都这样子？”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阎姬说着，又一骨碌从田塍上站起来。
“难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阎姬没再说话。她用头巾又吸了一下额上的汗水。
她看到，在远处，天空中的白云像一床床被子一样压着燃烧的大地；酷热的暑浪在
巍峨的青山下慢慢蒸腾，山崖闪闪烁烁折射出许多白色的光环。没有一丝风吹来，没有
一只小鸟飞过，只有树上的知了在悲哀地轰鸣，阎头村的男男女女都在自己的田地上收
割着稻子，他们的脊背始终被太阳灼烤着。在她四周的近处，男人们虽穿着褂子，但都
熬不住闷热敞开着胸怀；汗水由于长时间暴晒巳经结成了盐霜，女人们则从上到下把自
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断有人拿起水壶咕嘟咕嘟地喝水。那些巳经割去了稻子的田里，人
们又马上牵来几头老牛耕作了起来。也许是天实在太热，把土地烤得滚烫，老牛们也呆
头呆脑，懒洋洋地趑趄不前，一边忍受着主人的鞭子，一边发出“嗷嗷”的声响。
看到阎姬站起来，她爹就放下镰刀走向箩筐，从里面拿出一块湿毛巾丢在她手里说：
“累了，你就再歇歇吧。！”
阎姬接过毛巾，也不知怎么的，一股热泪从她的胸中涌起，她竭力用毛巾掩盖住自
己的眼睛，不让她爹看见。多少年来，除了失去母亲，天大的皮肉之痛、艰难困苦，她
都没有伤心地哭过，而现在，在骄阳之下，她爹的一块毛巾，却让她的泪水不能自治，
这使她真想掀开毛巾，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阎姬擦过脸后，她又把毛巾伸进脊背吸了一下汗水，然后就把它丢进了箩筐里。
其实阎姬也知道，她爹对她还是很疼爱的，尽管她有许多疑惑在心头。有好几次，
田里的农活一天干不完，她爹又怕太阳把阎姬晒得黝黑，就故意让她早一点回家去做饭，
并且让她下午不要再去田里干活了。
她看见她爹说完话，又弯腰驼背去田里割稻子了。汗水从她爹酱红色的脊背一直湿
到裤腰。这时候，一种本能的怜惜升上了她的心头，她就问她爹：
“爹，咱们阎头村的农民世世代代都这么苦？”
她爹停下了割稻的脚步，抬起头，叹了一口气说：
“唉，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农民开荒种地出粮食，工人开机器转动出产品，这都是老
天爷安排的，是没有办法的。”
“那咱们生下来就是农民？”
“对啊，谁让咱们投胎的时候投在了山里。”
阎姬没敢再问下去。她从箩筐里拿出毛巾又吸了一下汗，接着就关心地对她爹说：
“爹！你也歇歇吧！”
她爹没回头，大声地说：
“我不累，等把这片稻子割完，谷子打出来，明后天咱们就可以轻松啦。”
这话阎姬不知听到了多少回。每年“双抢”大忙、麦收季节，她爹都会这样说，可
就是没有轻松过。因为稻子割下来后还要对土地进行耕耘和灌溉，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歇
不下来的。她知道她爹至所以这样说，实际上是对她的一种安慰。
她把她的头发重又裹在了打湿的毛巾里，再在毛巾的上面戴上草帽。她拿起镰刀，
在她爹的边上又刷刷地开始割起了稻子。她干活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虽然还比不上
她爹那么有序，但也是有板有眼。她的手和脚都是细细长长的，而且胳膊伸出来特别白，
现在叫太阳这么一晒，让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心痛。于是她本能地又加快了速度。他们父
女俩的割稻就像是运动场上的比赛一样。一会儿功夫，他们就到了山脚下，最后一片金
灿灿的稻谷就躺在了他们的脚下。
她们把割下来的稻子全部堆放在一起，然后几个箩筐一溜字排好，待会儿有专门抬
着打稻机的人过来加工。他们只需付一点加工费。加工下来的谷子一部分交集体，一部
分就留下来自己吃。
在这个烈日炎炎的下午，阎头村的男女老少几乎没有一点空闲时间。小的负责推车
捡穗，老的帮忙运送谷子，妇女们却是忙着捆扎稻杆。天热得喘不过气来，把小溪里的
水都蒸发掉了一大半，天空中却没有一丝风吹来。村里人谁都顾不上谁，每家每户都在
为自己的那份拼命干。
阎姬割完稻子，那腰几乎直不起来。她站着用手敲了几下背，又左右活动了一下僵
硬的肢体，再上下绕圈子似地松了松双手。她看见村里的大多数人都歇了下来。这时候，
也只有在这种忙忙碌碌的间歇，在擦干汗水，喝过凉茶，在一棵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小
树下休息的时候，她就会又想起自己的身世。
这一天，是农忙过后的第三天。阎姬干完家务，去了一趟大姑家。午饭过后，她又
来到三姑家。三姑不在，只有两个大傻儿子在。她刚想走，三姑回来了。阎姬知道，她
三姑这一辈子也苦。因为是近亲结婚，生了两个傻儿子。大儿子不会说话，小儿子不会
干活，两个人整天歪头歪脑，痴呆傻笑，走路也是跌跌撞撞。这还不算，二十六岁那年，
她三姑夫生病去世，她三姑至今没有改嫁。
看到阎姬到来，她三姑就说：
“没事，不会找三姑吧？”
阎姬说：“三姑，要说有事，也没事，说没事嘛，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是吗？”她三姑说，“那就到屋里说。”
在屋里坐下后，阎姬就说：
“三姑，其实，我怕说出来你会不高兴。”
她三姑说：“没关系，你说嘛。”
“这一段时间，我听到，看到，和我自己想到的，我都觉得我不像我的爹。”
这么一说，她三姑站了起来。她三姑既没说话也没不高兴，而是离开阎姬管自己在
门槛上扎起了扫把。
一会儿，她三姑问她：
“从小到大，你爹对你还好吧？”
阎姬说：“从小到大，我爹一直对我很好。”
她三姑又问：“自从你妈去世，你爹有没有打你和骂你过？”
阎姬又说：“我爹从来没有打过和骂过我。”
“是啊，”她三姑说，“这样的爹，你上哪儿去找呢？”
“三姑，”阎姬一边说，一边就来到她三姑的面前坐下，“不是说我对我的爹有什么
看法，而是现在我长大了，也懂事了，我总想知道一点家里的事情和我妈过去的事情。”
她三姑没理她，一边扎着扫把，一边又继续说：
“阎姬，你知道吗？我虽然是你爷爷奶奶的亲生女儿，但你可能不相信，我从小到大，
都是在他们的竹鞭子底下长大的。他们重男轻女，喜欢儿子，让我受够了他们的屈辱和
凌骂。三姑的婚姻，也许你不知道。十八岁那年，我喜欢上邻村的一个小伙子，可你奶
奶就是不同意，说他家境不好，穷，一定要我嫁给我的堂哥。结果，我嫁给了我的堂哥，
生下了两个傻儿子，他自己却管自己走了。”
她三姑的眼睛里隐隐渗出了泪水。接着，她三姑又说：
“所以，一个人的命，苦和痛，生来就是安排好的。”
“那么三姑，”阎姬又问，“我爷爷奶奶为什么也恨我爹呀？”
她三姑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站起来，将巳经扎好的扫把捆起来，然后放在一旁的
石条上，接着就坐下来重新开始扎扫把。
“其实，我们山里现在也挺好的，”她三姑把话扯开去，“你看，这竹扫把结实，漂
亮，在城里扫马路挺好的。空的时候，你也扎几把，三姑帮你带出去。”
阎姬坐在她三姑的对面，一会儿帮三姑理麻绳，一会儿帮三姑递剪刀。她把三姑扎
扫把的竹丝一束一束捆起来，长的归长的，短的归短的，分门归类，然后放到三姑的面
前。
“三姑，我还想问你，我在城里是不是还有一个爹？”
她三姑就像没听见一样，一根麻绳在嘴里咬着，另一头用手在扫把下端的竹丝上绕。
“现在城里开放了，要是以前，我们哪里敢去城里卖东西啊。”她三姑是咬着绳子讲
这话的。
“三姑----”阎姬转过身去，有点沉不住气了。
“阎姬，你就别问了，唵！”
阎姬低着头，没吱声。
她三姑停下双手，望着阎姬，最后对她说：
“有些事情，有些话，你爹慢慢会告诉你的。怪来怪去，就怪你那个外公。做衣服哪
儿不好做，偏偏把缝纫机挑进咱们这个山村来。”
十
阎姬什么也没问到，心里很是郁闷。不久，村里一个最年长的老太太去世了。按照
惯例，丧家在露天摆了好几桌豆腐饭请大家吃。村长带头，村里几乎所有有名望的人都
去了，乐队还奏了三天的送终曲。作为村里最漂亮、最有灵气的阎姬也被老太太的孙辈
们请去了。她看到，家属们不是在哭而是高兴就觉得奇怪。回来后她就问她爹：
“爹，真奇怪，人死了怎么还很高兴？”
她爹告诉她：“在阎头村，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活这么长过。”
阎姬说：“什么呀，八十岁算长？”
“八十岁还不长？”她爹说，“过去村里最长寿的才活七十多，穷啊，没钱看病，死
得早，要不是现在承包、分户，我看八十岁都活不到呢！”
“那人死了总不能不伤心吧？”
“傻孩子，活了这么大，干吗要伤心？爹要是活了八十岁，你还不高兴？来世还能再
做人呢！”
阎姬说：“那我妈死了，难道她还会有来世？”
“应该会吧，”她爹说：“好人死了能复活，坏人死了就不能复活啦。”
“你骗人，”阎姬说，“照你这么说，我还能见到我妈？”
阎老二不吱声了，他从门后拿了一把铁锹，管自己跨出了门槛。
两天后，她大姑来到她家，说她爷爷快不行了，病得很重。
她大姑说：“你们两个，就去看看吧。”
说起她爷爷奶奶，至少，阎姬已经有八个年头不跟他们来往了。自从分家，住在半
山腰，她还从来没有发自肺腑地叫过一声她爷爷和奶奶。平时，哪怕是在村口遇见，她
也从来不跟她爷爷和奶奶主动打招呼。要不是逢年过节，她大姑和三姑的撮合，她也不
会和她爷爷奶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阎老二说：“作孽，他也知道有这一天。”
“算啦，”她大姑对她爹说，“嫂子也走了，阎姬也长大了，你就消了这一口气吧。”
阎老二想了想，就对阎姬说：
“这样吧，你先去，我就来。反正，他们都已经是两根老骨头，也不会对你怎么样。”
阎姬正剥着玉米，她沉思了一下，就说：
“我听爹的。”
到了她爷爷那里，阎姬有点拘禁，但她还是叫了一声她爷爷和奶奶。只见她爷爷半
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微闭着。
看见阎姬站着，她奶奶就说：
“闺女，坐坐。”
阎姬刚坐下，她爷爷就猛的一阵咳嗽，她奶奶赶紧过去捶他爷爷的后背。捶完了，
就对阎姬说：
“闺女，过去，咱没有照顾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阎姬说：“奶奶，我没想那么多。”
“这几年，你跟着你爹，过得还好吗？”
阎姬说：“还好，就是干活有点累，不习惯。”
“你大姑和三姑，小叔，她们常来看你吗？”
阎姬点点头，说：
“大姑和三姑常来，她们对我很好。”
停顿了一下，她奶奶帮她爷爷拉了拉被子，接着又问：
“这几年，你爹好吗，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话？”
“奶奶，为什么要问这个呀？”
“随便问问，”她奶奶说，“过去，你妈在的时候，你爹经常提出要去你妈的老家，
不知道最近几年，你爹有没有带你去过你妈的老家？”
“奶奶，我从小到大，一趟都没有去过我妈的老家，也不知道我妈的老家，是在什么
地方？”
“难道你爹，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我爹把我当成哑巴，从来不跟我说。”
那时候，她爷爷已经不会说话，连大小便也要别人来帮忙。她爹来的时候，手里拿
了一大把草药，坐了五分钟就走了。她奶奶对阎姬说：
“你爹不是个东西，还是你心好！”
阎姬说：“奶奶，你放心，这几天我还会来帮忙。”
这一帮，阎姬就帮了一个礼拜。她不但帮她爷爷奶奶洗衣做饭，熬粥煎药，还帮他
们干所有的家务。尽管如此，她爷爷的病还是不见有什么好转。因为没有钱，去不了大
医院，两个礼拜后，她爷爷被送进了卫生院。
在卫生院，阎姬忙里忙外、跑前跑后，一干又是一礼拜。晚上，她还要帮她爷爷翻
身和端洗尿盆。实在累困了，她就倒在一张椅子上躺一下。
这一天，阎姬知道她爷爷快没了，在去医院前，她就对她爹说：
“爹，你再去看看爷爷吧，爷爷快没啦。”
她爹说：“知道啦，你爹早晚也有这一天。”
等到他们爹俩赶到医院，她爷爷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爷爷抬出来的时候，她大姑和
三姑扶着她奶奶都哭了。阎姬也哭了，而且哭得还很伤心。她爹弯下腰，总算也在她爷
爷的面前磕了三下头。回来的时候，她爹对她说：
“人活在世上，老的要关心小的，小的也要关心老的，以后，你可千万别学你爹。”
阎姬说：“爹，我记住了。”
然而，在她爷爷去世后不到一年，她奶奶也因病卧床了。由于没钱医治，病情很快
恶化。临终前，她奶奶又留给了阎姬一句话：
“阎姬啊，奶奶也要走了，奶奶真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外公和你死去的妈，以前，
都是我作的孽，也不全怪你爹！”
阎姬捂住眼睛，长时间地不说话，两行泪水，就在那一刻从指缝间落下来。
在料理完她奶奶的一切后事后，阎姬就问她爹：
“爹，我想问问你，我爷爷奶奶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爷爷和亲奶奶？”
她爹把眉头皱得很紧，一双手在脑门上捂着，半响，他才说：
“我跟他们扯平了。”
阎姬说：“爹，总有一天，你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的。”
十一
那时节，春天又来临了。阎头村的满山满坡都长出了鲜嫩的小草。雷雨过后，土地
在吸收了充分的雨水后变得松软和滋润，空气仿佛也变得清新和甜美。虽然才早上七点，
可阎头村的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公鸡在啼鸣，大黄狗在吠叫，羽毛丰丽的小鸟在歌
唱，只有耸立在阎头村四周的苍茫大山还睡眼蒙胧，支撑着身子惺松倦怠。
阎姬吃过早饭，带上农具，就到地里挖笋去了。这几天，雷雨多，笋窜得快，村里
人都有点喜气洋洋。阎姬不知道，她爹是什么时候挑着箩筐下山的。自从听了她奶奶临
终的话，她总觉得心里有一种莫明的东西和压抑在萦绕着她，使她这几天夜夜都不能入
睡。有好几次，她都想鼓起勇气问问她爹，问她的爹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
每次话到喉咙口，她却又咽了回去，不敢再说了。她怕伤了她爹的心。
阎姬挑着簸箕，扛着铁锨，在缦纱轻雾的竹林中穿梭，在因晴朗而变得灿烂的阳光
下走着，心情也随之开朗起来。在这个四周大山环抱的竹林里，不时有小鸟清脆的鸣叫
和溪水淙淙的流淌声陪伴她，以及湿润的空气，晶莹的露珠，都叫她一时忘了烦恼。那
一簇簇笼罩在竹林里的迷雾经阳光一照更是显得奇妙和美丽。就像是一个有生命的活体，
好看极了；那雾附在竹子上，也附在阎姬的身上，她正好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外褂衣，远
远望去，仿佛是一幅移动着的油画。过了一会，太阳慢慢升高，那金黄色的光芒变成了
一道道美丽的彩虹，照射在阎姬的脸上，以及她脚下一片带水珠的草坪上，仿佛身临其
境地置身在了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里。
她纤细的五指戴着手套，脚穿一双套鞋，俨然是一个山里人的打扮。早晨，她爹巳
经在竹园里挖过不少笋，剩下的那些，她就准备卖给进山的贩子。那边，专门有几个城
里人来收笋。虽说价钱略微便宜点，但村里人图个方便，大多还是一统卖给他们。
阎姬家竹林子的前后左右，挨着阎红和阎芳家的竹林子。阎姬走过去的时候，正巧
碰上阎红也在挖笋。她和阎红打了一个招呼后，就见阎芳手里挎着一只荸荠式的圆竹篮，
屁股扭扭地也来了。她们仨好像是商量好似的，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这三个年
龄相仿，个头悬殊----阎姬比她们高出一大截，志趣却相同的姑娘，只要一碰到一起就
会有说不完的话题。前面说过，平时她们喜欢聊山里面的事情。她们不仅聊自己的人生，
聊山里面的野猪和小鸟，也往往会聊她们上一辈子人的苦难和贫穷。当然，她们在聊上
一辈子人苦难的同时，也难免会有一些不同的见解和看法。阎红故步自封，不善于朝远
处想，阎芳安于现状，只求温饱和安逸，她们对自己的人生和命运总是漠然置之。阎姬
却截然相反了。她性格外向，喜欢直言，对自己降生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山里常常会抱怨
人生和嗔怪命运。因此，她也是她们三个里面最有个性的一个。
三个姑娘一边挖笋，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太阳也从东边移到了南边，竹林里挖笋
的人们也都差不多都走到了外面。两个小时转眼过去了，阎姬看看地上被挖出来的竹笋，
大约有七十斤左右。这时候她就把这些竹笋装在两只簸箕里面，然后对阎红阎芳说：
“我先走啦。”
她把铁锨拎在手上，两只簸箕挑在肩上，在离家大约两里路的一个晒谷场上歇下。
这个晒谷场，有半个篮球场这么大。靠西的一边，巳经聚集了好多人，都是卖笋的。
卖完的在数钱，没卖完的在排队，一边排队，一边聊天，有序而快速地往两个收笋的小
伙子这边靠。两个小伙子，长得一高一矮，是专门从城里来的贩子，长得倒非常的帅气。
他们在人声鼎沸中，不厌其烦地，正对那些由于笋的好坏而不断讨价还价的女人们解释
着。他们一个弯腰过磅，一个低头付钱，动作很是老练。在他们两人的边上，还有一个
矮个子老头，正把过磅后的竹笋快速倒进麻袋，然后用一根根绳子麻利地扎进。
看到阎姬过来，一个大嫂跟她打招呼：
“闺女，你爹呢？”
阎姬说：“我爹下山了。”
这个大嫂就说：“你爹也真是的，差了两三毛，去走这么多冤枉路。”
阎姬没作声，顾自挑着簸箕，向队伍后面走去。
她把担子歇下后，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然后就排在了队伍后面。最多也只有十分
钟，她就移到了队伍前面，鹤立鸡群地站在了卖笋队伍中间，成了一个非常耀眼和光彩
夺目的人物。
轮到她过磅，那个弯腰看秤的小伙子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阎姬的心跳
瞬间加快。
小伙子问她：“你是阎头村的？”
阎姬说：“我是来卖笋的，跟是不是阎头村有什么关系呀？”
“跟你开玩笑。”小伙子说，“我在这里收了三年笋，怎么从未见过你呀？”
阎姬的脸，从脖子一下红到了耳根。
有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说：
“怎么，你有想法？”她当着众多卖笋的人说，“她可是咱阎头村最漂亮的姑娘，你
要有本事，把她娶到城里去，那就算你本事大了。”
“嘿！”小伙子一边嘻皮笑脸，一边利索地把阎姬的簸箕搬上磅秤，“我堂堂一个城
里人，还怕娶不到你们一个乡下人？”
“你这个小伙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在后面插话说，“乡下
人怎么了？没有乡下人，你们城里人还能吃到这么新鲜的笋？”
小伙子赶忙解释：
“大爷，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没等阎姬再说话，边上付钱的矮个小伙子也插话进来。
“大爷，”他对这个老头说，“您别见怪，其实咱们的老祖宗都是乡下人。”
“这就对了。”老头说完，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时候，排在后面的一个女人耐不住寂寞了。她插话说：
“嗳嗳，你们是来收笋还是来收大姑娘的？告诉你们，阎姬是咱们山里的一朵花，你
们要是没有个十万八万别想动她的脑筋！”
“那好！我出十一万！”过磅的小伙子又开起了玩笑。
付钱的小伙子也接腔，并把手里的钱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我出二十万！”
“那是公款！”过磅的小伙子大声地说。
队伍里的人“哄”的一下全笑了。
这下阎姬急了，说：
“哎哟，这笋还收不收啦？”
“收收。”过磅的小伙子一边说，一边就给阎姬的笋过磅。
“六十八斤八两----”过磅的小伙子一声长吆，随即把两个簸箕递给了扎麻袋的老头。
阎姬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六十七斤四两，怎么变成了六十八斤八两？
阎姬正在纳闷，过磅的小伙子又对她说：
“你别多想了，做生意的人都为了图个吉利，你就去拿钱吧，快！”
十二
回到家里，阎姬觉得这事很有趣，也很滑稽。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一唱一和，
很是开心。到底是城里人，开朗、大方、能干，会做生意。阎姬想，要是跟他们那样该
有多好啊！从城里来，待上几天，挣一笔钱回去。她甚至想，要是他们真的能把自己娶
了去，说不定自己还愿意呢！
她的这种想法，这种思想，现在突然暴露出来，不是没有先兆的。前段时间，村里
来了几个架电线的，每人穿了一套一摸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她好奇，也羡慕，于是在远
处偷偷地望着他们，心里升腾起了一种莫明的幻想。后来他们走了，她却忽然又觉得好
像失去了什么，心里还为此压抑过一段时间。在夜里，她经常会做梦，她会梦见学校里
的男生，梦见在阎头村收过笋的那两个小伙子。在白天，她走路会轻飘飘，像是会飞起
来；她看人，尤其是看异性，看一眼，她就会马上低下头；和他们说话，更是羞羞答答，
好像会触电一般。在家里，她会对着镜子长时间地照；看着自己丰满的前胸，她还会有
一种冲动和渴望。总之，她觉得她自己已经长大，成熟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闺女，今年多大了？”这一天，村里的媒婆问她，还嚷着要给她介绍一个小伙子。
阎姬就说：“二十岁，我还小。”
“二十岁还小啊？”媒婆说，“你知道不，在咱们山里，二十岁不定亲，二十五不嫁
人， 那就等于没人要啦。”
“没人要好，没人要，我一辈子陪我爹。”
那时候，她爹正在门槛上扎扫把。听阎姬这么一说，她爹就停下手中的活，大声说：
“爹才不要你陪呢，爹万一走了，又有谁来陪你呢？”
阎姬说：“爹，你怎么这样说话呢？”
媒婆说：“你爹也是为你好，要不，到时候好的小伙子都给人挑去了，你求我我还
没地方去找呢。”
“那你走吧。”阎姬一边说，一边就往堂屋走，硬生生把媒婆凉在了堂屋外。
吃过午饭，下午的时候，她大姑又来到她家。她大姑对阎姬说：
“阎姬，你真的也不小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是自然规律嘛。”
“大姑，”阎姬说，“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没心事去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阎姬说，“如果你一定要问，那你就去问我爹好了。”
那时候，她爹正在抽烟。一边抽烟，一边望着对面的大山，听阎姬这么一说，阎老
二就转过头来。
“你看，你又来了。”阎老二用手在鼻子上一抹对阎姬说，“你咋要问我？你又不是
三岁小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大姑说得很对嘛。”
“可我----不想找这里的人。”
“不想找这里的人？那你要找哪里的人？”她爹有点生气，又说，“别看你爹眼睛小，
走路一瘸一瘸的，可哪些后生可以跟你配，哪些后生不可以跟你配，你爹最清楚。”
阎姬没吱声。她大姑接着又说：
“前几天，有一个属牛的，是镇上开店的，虽说年纪大了些，可条件别人没得比，我
见过，他爹还是镇里的领导，我看倒是蛮好的。”
“大姑，”阎姬说，“你也不想想，他属牛，我属马，以后咱们做牛做马，你难道不
心疼？”
“瞎说！”她爹在一旁说，“你啥时候变成了一头马来呢？”她爹一边说，一边吸着
烟，“再说，如果都像你这么说，牛马不能配，虎羊不能合，那你爷爷属鸡，你奶奶属
狗，我看他们都要鸡犬不宁了？”
“反正，我不想在这里找，我还小。”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阎姬从外面回来，看到她爹两手托着腮帮子，一个人发呆地
坐在门槛上，就走上前去问。
“爹，”她有点怯生生的样子，“你生我气啦？”
“没有。”她爹一边说，一边把头转过去。
阎姬又问：“你在想什么呢？”
阎老二说：“我在想你娘！”
“想我娘？想我娘什么呀？”
“想你娘死得早，你又不听我的话。”
“爹，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爹让你找一个对象，你就是不当一回事。”
“爹，这是终身大事，那能随随便便呢？”
“村里有几个小伙子，象阿唐、土根、水法，都还可以跟你配的嘛。”
“爹----”阎姬走到她爹的跟前，发现她爹老了许多。满顶的黑发秃了，鬓毛也白了，
一双混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她说，“爹，我已经说过，我现在不想找，如果要找，我
也要找山外的人，如果你一定要我找，那除非，你告诉我一件事。”
“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
阎姬低着头，伏下身子，对她爹说：
“爹，其实这话我已经忍了好久，今天，我实在憋不住了。”说到这里，阎姬的一只
手搭在了她爹的胳膊上，“我就想问问你，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爹一点都不吃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点着，吸了几口，然后就对她说：
“唉，村里的乌鸦嘴还是有。”
“爹，您就别怪村里人了。”阎姬把“你”的称呼也改成了“您”，“我就想问问您，
如果您说是，我会一辈子照顾您的，如果您说不是，那我还是您的女儿。”
她爹不再说话，而是一个劲地吸着烟，吸完一支，又接着一支，最后才说：
“你也不要急，让你爹好好想一想，想好了，爹会告诉你的。”
第二天，他们父女俩把自家的鸡舍和猪棚来了一个大扫除。阎姬先把那些鸡都放出
去，然后用药水把鸡笼消毒一遍，接着她爹就把猪赶到院子里，把那些铺在猪圈里带粪
便的稻草全都清理出去，清洗猪圈后又重新铺上干净的稻草。最后，父女俩又把那些带
猪粪的稻草往田里挑。他们父女俩足足干了两个多小时，其间谁都没说话。到了中午，
在干完了一切活后，阎姬就从厨房先拿出酒杯和一瓶酒，然后再走进厨房，从锅里拿出
两碗蒸过的乘菜，一起端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阎姬先给她爹倒了一小碗酒，自己又从厨房里装了一碗饭，接着就恭恭敬敬地坐在
她爹的对面。
饭吃到一半，她爹便开始昨天的话题。她爹说：
“阎姬，你说，爹这些年对你好不好？”
阎姬说：“爹对我好，我记得。”
她爹伸出一只像鳄鱼皮一样的手，挟了一筷子菜后又说：
“别看你爹表面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可有时候，爹为了你真是操碎了心。”
“爹，您就别为我操心了嘛，”阎姬说着，便放下了碗筷，“这些年来，我也知道，
您从小把我辛辛苦苦拉大，也吃了不少苦。小时候，咱家里穷，不富，可我要吃什么，
爹总是给我买。天寒地冻，外面下着雪，爹还好几次背咱上过学。有时候为了咱，爹省
吃少喝，还经常自己饿肚子。这些，我一辈子，永远永远，都会记在心里。可是，我现
在长这么大了，爹还从来没有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给我讲咱们家里的事情过。”
“好了，你就不要说了。”她爹打断阎姬的话，“过去的事情，咱就当没发生。过去，
你还小，不懂事，爹有些话还不敢告诉你。只怕你东想西想，闹出个事情来。现在，你
巳经长大了，也懂事了，爹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只是，爹在告诉你之前，总希望你
能找一个男人，成一个家。这样，当爹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时候，你就有了依靠，有了发
泄的地方。爹，总是你爹，不能和你一辈子生活。如果你嫁了，爹也只是希望你嫁个就
近。那样，咱也可以经常来来往往。毕竟，你娘是在阎头村生下了你，多多少少，你也
算得上是阎头村人。”
阎姬已把一小碗饭吃完。她从凳子上站起来，两手撑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接着他爹
的话说：
“爹，您就告诉我吧，现在就告诉我。”
“孩子，你不介意？你会受得了吗？爹真的不是你的亲爹！”
那一刻，阎姬的脸都灰白了。其实，在这之前，她隐隐约约还是有点感觉的，只不
过是将信将疑，没那么认真。现在，一切都变成了事实。这使她无论如何都觉得有点残
忍和不相信。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她爹真的会不是她
的亲爹，但事实摆在她面前，她不得不相信了。
她坐在她爹的对面，说不清是轻松还是高兴，总觉得心里别扭，被什么东西堵住，
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后来她大姑来串门，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她爹的。
十三
早上，阎姬起来很迟。洗脸刷牙完毕，都巳经是九点半了。吃完早饭，阎红和阎芳
来喊她，她没去，顾自一个人往山上跑。现在，她最想的就是能一个人平平静静地待一
会，或在空旷的山顶看看峡谷和天空。
她一个人坐在山上的一块岩石上，脸对着峡谷，开始自言自语地嘟哝。她嘟哝说：
“我果然不是我爹亲生的。可是，我自己的爹，我自己亲生的爹，他会在哪里呢？”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又嘟哝说：
“我妈是城里人，我外公也是城里人，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降生到这里呢？还有，我的
亲爹，我的亲爷爷和亲奶奶，他们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受苦呢？”
她一边嘟哝，一边叹气，一边又无奈地摇着头。她这样在山上足足待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她还是平静地回家了。
回到家里，她爹一个人坐在屋外抽烟，看见她回来，她爹就搬来一张凳子，让她坐
下，又开始了咋天的话题。她爹对她说：
“现在好了，我巳经把事情全告诉了你，爹虽然不是你的亲爹，可到现在，爹从来都
是把你当成亲生的。”
阎姬坐下后，十指交叉，头低着，她回答她爹的话说：
“爹，我知道，您为我操劳了一辈子，我离不开您，您也离不开我，可无论如何，我
也要找到我自己的亲爹。我不为别的，只是想，我这一辈子，要把自己的身世弄得清清
楚楚，明明白白，我也好在以后的生活里过得舒心，过得平坦。”
她爹没吱声，一个劲地抽着烟。
阎姬又说：“说不定我自己的爹也在打听我，因为，他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他也肯
定会在这个世界上找。”
“这我理解。”阎老二说。
阎姬又问：“爹，我还想知道，我小时候，我娘是怎么死的？听说，我娘那天不下
山，也就不会死，是吗？”
她爹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孩子，有些事情是命里注定的，你也就别再往牛角尖里钻了。自从你娘去世，爹把
你拉大，爹还从来没有过一天舒心的日子过。你娘死了，我走路想，吃饭想，睡觉想，
干活也想。我常在梦里梦见你娘。虽然，你不太像你娘，可你的声音，跟你娘一模一样。
有时候你讲话，我就觉得好像是你娘在讲。咱家对不起你娘，你娘死得是有点冤。”
接着，阎老二就一五一十把事情全告诉了阎姬：
“那天，是我娘不好，雪刚下过，地又冻，你奶奶就让你娘下山去卖鸡蛋。那时候我
说，现在外面抓投机倒把抓得紧， 让你娘不要去卖， 可你娘碍于你奶奶的话，还是去
了。”
说到这里，她爹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着前面的烟蒂又说：
“还好，那天你没去。那会儿，你娘是坐着机动三轮车去的。那辆破三轮，也是山里
的唯一一辆车。那天，车上坐了好多人。我先把你娘的一篮子鸡蛋放在车上----大概，
有二十斤重吧，然后，我再把你娘托上车。可是，你娘人还没坐稳，车子就摇摇晃晃地
开了。那辆车的声音真响，我现在都在耳朵里响。就像拖拉机，‘突突突’地震耳欲聋。
可是没过多久，山下便传来消息，说山里唯一跑的车翻下了悬崖，还摔出来好几个人，
这一下可把我急坏了。山高啊，坡又陡，翻下去还不死人？等咱赶过去，你娘巳经送进
了医院。那会儿，你娘巳经面目全非，我也根本就不认识她了。后来才有人告诉咱，说
你娘死的冤。当时你娘伤不重，从车里摔出来摔在一处悬坡上，你娘还被一棵小树挡着
身，可偏偏有一块石头滚下来，不偏不倚，把你娘砸着了，送进医院，虽然拖了三四天，
可一个礼拜后，还是没了。”
阎姬接话说：“爹，那时候，你们为什么不带我去医院看我娘啊？”
阎老二说：“是啊，那会儿你还小，怕你受不了，所以没跟你说。”
她爹接着继续说：
“孩子，有些事情，你也许只看表面，不知道其中。其实，那时候你娘也挺苦。我没
想到，那会儿还有城里比农村苦的地方。你娘出了车祸，我第二天就赶到了省城，哎哟，
看到你娘那个家，又黑又暗，一家人吃着稀饭，也没什么菜，跟你后外婆一说，她竟推
托不来。又打听你外公，说你外公已经生病死了。”
阎姬两手捂住腮帮，又问：
“那我自己的亲外婆，她在哪里呢？”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事，只是我实在不知道你那个亲外婆在哪里。我相信，要是你
亲外婆知道了，你娘没了，她肯定会来看你娘的。只是那时候，要找你亲外婆也难。关
于你亲外婆和你亲外公离婚的事，你娘在的时候，我也问过。你娘先是说，你外婆嫌你
外公穷，没工作，养不活家人，就跟你外公离婚了。可后来你娘又说，是你外公嫌你外
婆家的成份不好，怕连累了小孩，所以才跟你外婆离了婚。唉，究竟谁对谁错，谁要离
，为什么要离，我至今都不明白。那个年代，那个岁月，把人的脑袋都搞糊涂了。多少
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
听了她爹的话，阎姬变得沉默寡言，脑袋也昏昏沉沉起来。她站起来，眺望着对面
的大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抑郁。后来，她爹又把她娘的事情也说了。
过了几天，阎姬的心情稍稍平静，她就又问她爹。
“爹，”她问，“那我娘下山究竟去找谁了？”
“傻孩子，”阎老二说，“那还要问，还不是去找你亲爹了。”
阎姬想了想，就又问：
“那我爹是做什么的，那时候他住在哪里呀？”
“孩子！和你娘的那个男人究竟住哪儿，是做什么的，我还真的不清楚。我只知道，
你娘在的时候，一会儿说他是邻居， 一会儿又说她是同学，说到最后， 说他被抓起来
了。”
“抓起来了？”
“是啊。直到你娘去死，也没有给我讲清楚。我记得你娘活着的时候，好像还给他发
过几封信，是往西北发的。可你娘，却从来没有收到过你亲爹的来信。我猜想，你亲爹
的信，肯定是寄到省城去啦。”
“爹，”阎姬说，“小时候，我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故事里有一个男人，被送去
西北劳改了。”
“是吗？”她爹说，“这就对了， 你妈故事中的那个男人， 很有可能就是你的亲爹
了。”
沉默了一会，阎姬又问她的爹。
“爹，”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阎头村，找到了我自己的亲爹，那么，您还会
象以前那样对待我吗？”
阎老二从椅子上站起来，左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摸出一支烟来，用火柴点着，吸了
一口后回答说：
“阎姬，这你叫我怎么回答呢？说句心里话，爹从小把你养大，不是为你将来对我有
什么图报，也不是让你一辈子守在我的身边，爹把你养大，只希望你好好做人，有良心
的做人，不要忘记在阎头村，还有一个老头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就可以了。”
“爹，”阎姬的泪水开始慢慢落下来，她说，“阎姬不会离开您，阎姬也不会忘记您，
只是阎姬觉得，为什么这个世界对我们不公平？为什么我妈这么早就去世？为什么您不
是我的亲爹？为什么我们都会降生在这个偏僻的山里？”
“你不要再说了，”她爹打断她的话，“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当初和你妈结合。”
“爹，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呢？”
阎姬没吱声，她爹又哆嗦着问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你的爹？”
阎姬想了想，就说：
“爹，你让我考虑考虑吧。”
十四
为了顾及她爹的感情，阎姬暂时还不打算去找她的亲爹。这一年夏天，她也终于有
了自己的伴侣----一个比她大三岁的邻村小伙子。说起这个小伙子，恐怕连她自己也说
不清。反正，她已经违背了自己当初的诺言，稀里糊涂地爱上了一个山里人。那么，她
到底是怎么爱上他的，爱他什么？还是让我们从头再来说吧。
那天，阎姬跟她的同伴在山下逛街，回来的时候，她们坐上了一辆山下开往山上的
中巴车。中巴车不大，却满满当当塞了二十几个人。
那时候，正是水稻抽穗的季节，天色尚早，灰雀都没有回家，夕阳的余辉还在水田
里荡漾，但公路旁的地里已经鲜见有人干活。中巴车里，阎姬和她的同伴----阎红和阎
芳，及三个妇女，加上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小伙子，他们全都在车厢的走廊上站着。阎姬
站在半中央，前面是小伙子，后面是阎红和阎芳，两个妇女则在靠近驾驶室一边。由于
车厢里人多，拥挤，又有人抽烟，所以空气相当的混浊。
汽车开上沙石路之后，径直朝阎头村方向开去。一开始，阎姬也没感觉到什么。可
是到后来，特别是汽车转弯，进入山道，阎姬的身体一下就觉得不适起来。她不但头晕
脑涨，胸闷四肢乏力，还有一点想呕吐的感觉。当这种感觉在汽车连续又转了几个弯后，
她终于有点支撑不住了。她一恶心，就把中午吃下的饭菜，连同在山下刚吃过的一个苹
果，一股脑儿，统统从肠胃里泛起，不偏不倚，全吐在了她前面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小
伙子身上。这个小伙子，长得斯斯文文，不太起眼，人也很瘦，但透过他那一副玻璃近
视眼镜，能明显看到他深深的无奈和尴尬。阎姬赶紧捂住嘴巴，对这个小伙子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很显然，小伙子已经从这个漂亮姑娘的话里得到了安慰。他转过头去，下意识地看
了看自己的后背，然后回敬阎姬说：
“没关系没关系，你也够难受了。”
那时候，车厢里的人欲罢不能，都躁动了起来。阎姬的两个伙伴赶紧挤上前来。阎
红对那个小伙子说：
“如果你不介意，把衣服脱了，我们帮你洗一下再送还吧。”
小伙子说： “不用啦，我前面就到了。”
汽车在离阎头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停下了。接着，车厢里有一半人都下了车，包括
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小伙子。阎姬说----她对着阎红和阎芳：
“我们也在这里下吧，我憋着难受。”
阎红说：“好吧，反正离家不远了，我们走走也好。”
三个姑娘，一前一后，就在小伙子后面下了车。没想姑娘们一下车，阎姬突然稀里
哗啦又在路边吐起来。这一下小伙子又被惊动了。他停住脚，转过身来，忽然腼腆地对
阎姬的同伴说：
“她难受，你们等一下吧，我去拿一杯水来。”
阎芳问他： “你就住这儿？”
小伙子指了指前面的瓦房：
“对啊，我就住在这儿。”
“我们叫你什么？”
“就叫我加宁吧。”
没过几分钟，这个叫加宁的小伙子就拿来了一大杯水，左手还提了一张小凳子。阎
姬抬起头，用感激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脸一红，瞬间把头低下了。
事后阎姬才知道，这个叫加宁的小伙子原来就住在离她们家不远的东门村。因为家
里穷，考上了大学没去念，这才在镇上一家塑料制品厂跑供销。自从那件事以后，阎红
陪着阎姬去看过他几次，没想他和她还是一个中学的同学，只不过阎姬比他低两个年级
罢了。一来二往，他们也就认识了。不过，阎姬对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加宁一开始并没有
幻想。阳光下，他貌不惊人，平头短发，还生了一双招风耳，怎么看，都有点像山里的
小老头。然而，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奇怪。随着他们无意识的交往，阎姬慢慢
发现，这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就是和其他的小伙子不一样。跟他聊天，说话和宣泄，就象
是一种享受和娱乐。他说话眉飞色舞，昂扬顿挫，能深层次地剖析和了解社会的弊端，
并对生活在山里的农民的思想有着很深的感悟和理解。他对阎姬说：
“你知道吗？我们这里的农民为什么这么穷？为什么这么落后和愚昧？根深蒂固就是
我们确少文化。”他把手往前面一指，“政府投入也少啊。你想，我们这里山高路远，
读小学要跑十里路，读中学要去镇上，没有钱的还根本读不起书。现在，外面的电视机
都不稀奇了，我们却还在为我们的有线广播奔波。难道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能撑得起来
的吗？”
听他讲话，阎姬觉得真是一种享受。因为，在这个相对闭塞，文化滞后，甚至还充
斥着封建礼教，买办婚姻的地方，她还从来没有遇见过像他这样的现实主义者。
“其实，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又说，“可是，遇见你，我却又变成了一个浪漫
主义者。
阎姬问他：“除了工作，你平时爱好什么呀？”
他说：“我喜欢看书，喜欢阅读，还喜欢写一些我们村里的事。”
“是吗？”阎姬又问，“那你投稿吗？”
“投了。”他说，“但是，经常被退回，不过去年，开始发表啦。”
“那你考上大学，为什么又不去读呢？”
沉默片刻，他才说：
“因为那时候实在太穷，交不起学费，所以就放弃了。”
“那你写的东西，都是针对山里的吗？”
“应该是吧。因为我熟悉这里的一切，我了解这里的人，我常常为他们呐喊。”
天气晴朗，云蒸霞蔚，淙淙潺潺的溪边就他们两个人。阎姬一边走，一边专心致志
地听他讲。她觉得，她是那样的博古通今，那样的充满理想，那样的对生活热爱和追求。
她抬起头，用眼睛瞅着他。对于眼前这个衣衫朴素的小伙子的每一个动作她都牢牢地把
它镶嵌在脑子里。她看他说话眉飞色舞、津津乐道，有时候还激动无比，甚至还有点手
舞足蹈，就像电影里常出现的学生领袖的形象，阎姬不免有点肃然起敬。
加宁说：“有时候，咱们也没更高的要求，只是想跟城里的人一样，有普通的文化
娱乐设施，有和城里一样平等学习的机会。可是，咱们农民穷，没有钱，没有钱继续深
造啊！”他习惯地把手一指，“你看，外面的大学生都不稀奇了，可咱们山里的文盲还
遍地都是。多少人不知道咱们的省长叫什么，咱们的县委书记是男还是女？唉，城里富
人的一桌饭钱。咱们要干多少个日夜啊。”
她惊叹，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原来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躯体；也不仅仅是经过了包装
的华丽外表。她发现，他内在的东西远远比他外表的东西丰盛得多。这就使她觉得，他
的外表由于他的内在的精雕细刻也逐渐变得饱满和丰盈起来。
阎姬说：“那咱们都生在山里，也是没办法的呀。”
“所以，我们得靠自己，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财富。”
阎姬觉得，他的声音富有磁性，他的血液充满了激情，他的眼镜和脑袋都是智慧的
象征。他接着又说：
“今后，我们自己创业吧。我们利用我们的环境、生态，资源和劳力，相信总有一天
我们也会富起来。”
他们俩个，在大自然的青山田野里倾诉，在阳光和空气中畅谈，没有盛宴，没有媒
妁之言，也谈不上门当户对，伴随着的只是竹林里吹来的风，天上的云霞和山谷里的鸟
鸣。
阎姬爱上加宁，她爹不知道，她大姑和三姑也不知道，就连她的好朋友阎红和阎芳
也都不知道。他们俩个，来去匆匆，神出鬼没，每一次见面都是神神秘秘的。因为，阎
姬还并不想把这件事在萌芽状态就张扬出去。所以，在大多数的时间里，她和加宁的约
会都是悄无声息的。他们或在人烟稀少的山上，或在东门村靠近公路的山坡上，同时约
会的时间和约会的地点也都是事先周密定好。如果事先没定好，阎姬也总是千关照万关
照，让加宁来的时候尽量躲在阎姬家后山的一片竹林里，并且让他用一种最简单的，几
乎是最笨拙的学着猫叫的方法呼唤阎姬，然后阎姬听见了就会从后门溜走。
一开始，阎姬非常欣赏自己的这种方法，她觉得她这样做给自己留下了一条后路。
万一和加宁不好了，也不至于让村里的人都知道。然而一个月过去后，阎姬觉得这种方
法不保险。比如有一次，她爹听了这奇怪的猫叫就对阎姬嘟哝说：
“这大白天的，怎么有这种猫叫啊？”
阎姬屏住呼吸，对她爹说：
“爹，你管它怎么叫，反正能抓老鼠就让它叫呗。”
“哎呀，爹听了心烦。”
她爹一边说，一边就要从后门走出去。
阎姬赶紧上前一步：
“爹，你干什么去嘛？”
“我去看看。”
没想这一看，着实把阎老二吓了一跳。只见一个人影，“呼”地从后山的竹林里窜
出去了。
十五
从此，阎姬放弃了在竹林里的约会，而是由阎姬直接去东门村等加宁。
那时候，阎姬已经深爱加宁，她经常翻山越岭，跟着加宁，在阎头村和东门村的山
麓攀爬，在人烟稀少的密林里席地而坐；他们总是绕开有人说话和劳动的地方，走起路
来也是中规中矩，身子从不碰在一起。要么一前一后走着，要么就是左右保持间距坐着。
一开始，他们的这种神神秘秘的恋爱方式村里人也确实都不知道。但是到了后来，大约
三个月以后，还是让阎姬的两个好伙伴知道了。阎红问她：
“你真爱上他了？”
阎姬说：“我觉得他像一个男人，有事业心。”
“听说，他们家条件不好，家里还有一个老太太，床上瘫着呢。”
“我不了解他们家里。可我觉得，他有文化，人品也好，我愿意。”
“那你也得考虑般不般配呀？”
第二天，阎芳也来劝她。阎芳说：
“我有一个亲戚在东门，都说他好，可他家的条件实在不能恭维。”
“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阎姬说，“我读中学时，看过一本书，一个富翁还愿意嫁
给一个乞丐呢！”
“你不会开玩笑吧？”
“我不会开玩笑，我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你曾说过，不愿意找这里的人哦？”
“我说过吗？”
“你还抵赖？”
这时候，阎芳就问边上的阎红：
“你说，上次，阎姬是不是说来着，她不愿意找咱们山里的人？”
“是啊，”阎红说，“她那时候还发过誓呢！”
“可是，你们也不能把山里的人全都包括进去呀？”
“哎哟，你明明说的是山里人！”
“阎头村人！”
“山里人！”
“阎头村人！”
“山里人！”
那时候，她爹还蒙在鼓里，一个人在屋外的玉米地里浇大粪；阎姬她们三个，却坐
在堂屋里打嘴仗。一会儿，阎姬看看斗不过她们，就噘着嘴说：
“算了，我也不跟你们争了，现在，我们还是去爬山吧，你们爬得过我呢，就算我说
过，我请你们下山吃小笼包子，如果你们爬不过我呢，以后就别再跟我争了。”
“好啊，你可说话要算数？”两个姑娘异口同声。
“算数！”阎姬说。
于是，她们三个人就走出堂屋，尽情地开始在山上奔跑了起来。三个人，远远的望
去就像是三只可爱的小山羊，一只在前面跑，两只在后面追。无奈阎姬的腿明显生得比
她们长，她们追不上，就说阎姬耍赖皮，要阎姬重新开始跟她们比。阎姬不愿意，她们
三个人就在山坡上僵持着。僵持了一分钟，阎姬终于妥协了，同意重新开始比，并且还
让她们先跑了两步路。
那时候，正是秋天枫叶红了的时候，阎头村的山上满是落下来的残枝和枯叶，脚踩
在地上，还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小鸟们也会被她们惊得四处跳跃。毕竟阎姬在各方面都
占优，最后阎红和阎芳一直追到山顶还没有追到，于是她们不得不放弃吃小笼包子的愿
望。她们三个人，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额上也冒出了汗珠。这时候，阎姬跨过一根长
着蕈类的朽木往下走了几步，在阎芳的身边坐下来。
坐了大约一分钟，阎芳就对阎姬说：
“阎姬，你的事情咱也管不了，现在，咱就说点正经的吧。”
阎姬撅了一根藤条，对阎芳道：“你说吧。”
阎芳就说：“过一段时间，咱们一起去城里打工好吗？”
“打工？”阎姬似乎有点惊讶，“城里人要咱们吗？”
在一旁的阎红说：
“现在城里开放，要咱们去啦。”
“是吗？”阎姬说，并把手里的藤条换了一根树枝。她在脚下的一个洞穴里捣鼓，不
一会有几只螲蟷就从洞穴里爬出来，她踩死其中的两只继续说，“如果要去，那就去我
妈的那个城市吧。”
“你妈的城市？你妈的城市到底在哪里呀？”阎芳问。
阎姬就说：“在省城呀，我正好还可以去找我亲爹。”
“你爹都告诉了你？”阎芳又问。
“是的，”阎姬说，“我爹都告诉了我。”
“那你去打工，你爹会同意吗？”
阎姬说：“那就去跟我爹商量吧。”
晚上，阎姬就把自己的想法，一边打工一边寻找她亲爹的事跟她爹说了，没想阎老
二竭力不同意。
阎老二说：“你去找你的爹我不阻拦，可你要去打工我不同意。”
“爹，现在城里开放，听说做一个月抵得上咱一年呢。”
“我不稀罕。”
“您不稀罕，那您稀罕什么呢？”
“我舍不得你走。”
“爹，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反正，我不同意你去。”
第二天，天气非常的晴朗。阎姬在猎圏里喂猎，她爹在院子里拌着鸡饲料。几只生
蛋的母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