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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5月17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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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现
作者:惠林  作于:2008-4-21 10:36:56  访问:54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昨日重来》上部
   
   第一章
   雨偷偷地下了一晚上,昨天看上去云雾般的樱花,今天落了一满地。树仍然一排排地竖着,只是显得有些沮丧,缺少生气。多么无情的雨呀!那残剩无几的花朵仍挤在树梢上随风颤抖,几片花瓣不时地向下飘着、飘着……掠过了树梢,越过了马路,翻过冬青树,飞在石桌上停留了一下,又飘落到路旁的小水沟里,顺水漂走了,也不知这些花瓣要漂到哪里去?
   坐在石桌旁的魏克婷慢慢转过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又盯上了另一簇快掉下来的花瓣,它们紧挨在一起,摇摇欲坠。突然一阵微风吹过,魏克婷的心紧缩了一下,花瓣还是掉下来了。一片、二片、三片……花瓣不断的迎面飘来,有的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有的亲了亲她的手又飞了,有的干脆停在她那微微仰起的脸上,贴着脸不走了。风不停,花不止,像飘动的白云,像翩飞的粉蝶,像流逝的岁月,岁月里那一场下不完的大雪……
   大雪不停地下呀、下呀,没日没夜。白山,白水,天地相连,到处泛着白色的光,死白色的光。在这白森森的世界里,原野更显得冷清而空旷,除从路旁小村庄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到处死一般的沉静。在这冰天雪地的荒野上,在这无声无息的山沟里,一支家庭队伍艰难地向前移动着。
   这是由三人组成的队伍,说是一个家庭组织,但又缺少某种家庭力量。他们三人并排向前走着。中间的一位高大、壮实,看上去三十已出头。笔挺挺的蓝色西服与脚上缠住稻草的破胶鞋极不相称,艰难的跋涉已使他满头大汗,脖子上紧扎着的灰格子围巾简直显得很多余,青年汉子只是不时地将围巾松了松,但并没有摘下来。左边紧挨着的是一位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看上去又小又弱,嘴角上挂着的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或是冰梢,路上一言不发,坚毅的小嘴紧紧地闭着。右边的一位小姑娘可就不一样了,像一只脱兔,一点也不安分,忽前忽后地跑着,大概七八岁了吧。尽管那中年汉子不时地皱起眉头,为女儿的好动而担心,但终究没有讲一句话,他背着沉重的包裹顽强地、默默地向前走着。
   小女孩仍是不停地跑着,满天的雪花好玩极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花。她读不懂大人的沉默,一对又黑又大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一会儿看着大人阴沉的脸,一会儿仰望着天空,小手指指点点,好像要统计一下那满天纷飞的雪花到底有多少。真是好看!那雪花像飞蝶似地侧着身子飞,飞到地下就不见了。怎么不见了呢?藏到哪里去了呢?看!那朵雪花最大,一定得抓住它,在它藏起来之前必须抓住它。小姑娘的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一朵雪花不放。越过大石头,跨过小水沟,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哼!想抓到的就一定要抓到!跳过去!小姑娘扑向大雪花,眼看快要抓住了,可那雪花像有意在耍弄她,在快要接近手掌时,突然来一个斜刺,向另一旁疾飞而去,小姑娘急忙大步向路旁跃去。
   “克婷,别跑!”父亲高喊着。
   “克婷,危险!”哥哥吓坏了。
   父亲还没来得及抓住女儿,小克婷一下子掉进了雪坑,等将她弄出来,她已冻得像根冰棍了。
   “爸爸,你看,我已经将它抓住了。”魏克婷冻得像红萝卜似的小拳头仍握得紧紧的,她要将抓住的雪花送给父亲看,可伸开手指,雪花不见了,只有一片冰凉的水沿指缝滴下来,滴落到土地上又不见了。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安份一点,鞋子埋在了雪坑里,裤子都湿透了,怎么办!怎么办!”魏光没有吼叫,声音很细,透着文人的弱,他确实不知该怎么办。
   这雪坑原是一个不太窄的水沟,两岸的杂草架成了棚,再铺上一层雪,本来的面目就被掩盖了。
   魏克婷的双脚已经湿透,缠在鞋子上的防滑稻草和棉鞋也埋葬在雪坑里了,没有随带备用的棉鞋,魏光抱着女儿冻得红彤彤的双脚,束手无策。蹲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的哥哥干脆哭出声来,可是小克婷仍然兴奋地转动着大眼睛四处张望,特别是看到哥哥将一双破袜子套在手上时,禁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虽然牙齿上下打架,可笑得格外的开心,那笑声是那么的纯脆,那么的甜美,在那空荡荡的山谷里听起来是特别的清亮。
   看到孩子冻红的脸,听到孩子天真的笑声,魏光的脸色更沉了。
   “儿子生性不多言不多语,但沉着,善于思考;女儿天生活泼好动,单纯、幼稚。这一对孩子是我唯一的财产,可怜的孩子,你们可知道我们从何而来又到哪里去吗?”
   “爸爸,您怎么啦?”
   魏光一下子醒了过来,也不敢再想下去。
   “没什么,好孩子,我们继续赶路吧。克林,你过来,将你的鞋子脱给妹妹穿,你穿我的鞋子。”
   “那你呢?”两个孩子齐声问道。
   “我有办法,你们看。”魏光拿出了一双精制的皮鞋。这双品牌名鞋是妻子第一次见面时送给自己的礼物,只有参加会议或出入舞厅时才穿,平常极为珍惜,保护得比较完好。由不得魏光舍不得穿,冰天雪地,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有几座大山要爬过去。
   “爸爸,还有多远呀?”魏克林的话带着哭腔。
   魏光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本来还要爬上一座水库大坝,继而翻过两座大山,如果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们,结果只能是背着他们走了,别说脚冻得像木棍子,又麻木又疼痛,就是冻掉了他也是没办法的。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这大山沟里,除了积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暖,四面八方,寒气逼人,为了保住双脚,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停地向前走。
   懂事的孩子领会爸爸的意思,没等爸爸说什么,便迈开步子顽强地向山坡上爬去。魏光紧随其后,崎岖的山道上留下几行深深的雪印。
   魏光的思绪也随着雪印不断延伸……
   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像老天一样,袁芬娜整天哭着脸。
   魏光和她相恋好多年了,一直相亲相爱。男方虽说门户方面“配”不上女方,可在人品人貌人才方面很少有女方“配”得上他的。当爱神将袁芬娜送到他面前时,年盛气傲的魏光不由得心旷神怡、穷追不舍。当双方真挚的爱情遗弃了世俗的“配”字时,两人一边隐瞒着袁芬娜的父母,一边自由结合了。好在“反动资本家”没有资格干涉自己的独生女儿,何况老夫妻远在美国。
   新中国红旗下的自由青年,自由恋爱,自由结婚了。老夫妻不满意穷大学生也只能是不满意而已,袁芬娜仍然是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魏光的生活,因为她认为自己真正找到了生命的另一半。她了解她的魏光,尽管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只是一个普通工程师,但最主要的是他是魏光。一米七五不够高大,但也不算矮,结结实实给人以扎实稳重的感觉,那是一种靠得住的感觉。曾经被山风吹过的脸膛,尽管有点黑,但仍不失他男性的俊美,是的,一种男人特有的美;皮肤黑油油的,黑里透着红,那是一种强壮的男人特有的红色;浓浓的眉下是一双很深的眼睛,眼睛很漂亮,只是有点近视,不得不戴上一副眼镜,因而刚毅的脸庞平添了一股儒雅之气;厚厚的嘴巴透着坚强,那是芬娜小姐最欣赏的地方。袁芬娜不稀罕老父亲的万贯家财,魏光才是她无尽的宝藏。她自己在武汉一家中学当钢琴老师,生活尽管很清贫,但充满了音乐,充满了诗意,充满了温馨和浪漫。结婚一年后,魏光送给她一个儿子,再过了几年又送给她一个女儿。啊!丈夫给予的太多太多了,回赠的除了对丈夫无数的热吻就是对孩子无微不至的关怀、教育和疼爱。儿子魏克林知书达理,聪明好学,求知欲特强,像远在美国当教授的大舅舅。美国哈佛大学就是他的梦想,从小就有的梦想;十一岁的小克林说话谈吐气宇轩昂就像他的外公,活脱脱一位小绅士的模样。乖顺上进的儿子在校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袁芬娜夫妇的骄傲。
   因为袁芬娜是钢琴老师,女儿魏克婷得天独厚,在母亲的严格正规培训下小小年龄练就了一手好钢琴,各种大赛上经常获奖。“我要的是鲜花,红地毯,闪光灯。”从小就有一种咄咄逼人的豪气。魏克婷很特别,漂亮聪明,但太敏感,太要强,因此也更惹父母操心。小小脑袋瓜里整天不知在想些什么,问的问题都是当工程师爸爸回答不上来的,更奇怪的是小小女孩对鬼故事或血腥故事特别感兴趣,吓得钻进妈妈的怀抱里还要将故事听完,然后自己继续编下去。她是一个爱编故事的孩子,天真烂漫的小克婷极受父母的宠爱。大概是母亲的遗传吧,性格似刚似柔,看上去柔弱文静,可使起小性子来谁也劝不住她,外柔的“欺骗性”较之母亲更加强烈,那温柔而传神的眼睛经常迸出一点你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会引导你为她的神伤而动心而担扰而激起你义不容辞的保护精神,当你忧心忡忡轻轻呵护时,她会很甜很甜地笑,直笑得您毛骨悚然、莫名其妙,于是,只好和她一起嘿嘿干笑,这时,她会轻轻地但恶狠狠地说:“你笑得真难看!”
   这个小精灵的脾气和那倔强的外祖父一样,专横而无礼,既任性又要强,要穿真丝拖地长裙睡觉,决不可以给她一件丝绸短裤,要吃妈妈亲手包的饺子,决不要保姆费了整晚上的休息时间蒸出来的小笼包。孩子娇惯的不成名堂,以致袁芬娜非常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太溺爱这孩子。
   尽管袁芬娜小的时候有几个佣人伺候着,但自己的妈妈从没有对她姑息过,尽管她娇柔,但她独立自强。特别是父母移居美国和哥哥生活在一起后,她坚决追随魏光留在国内,坚强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和父母失去联系以后,她的生活变得艰难了一些,但头比原来扬得更高。芬娜长得很高,足足一米七零,齐齐的肩,长长的颈脖很白很嫩,白净细腻的肌肤和优雅的举止,无时无刻不在显示着品质的高贵和传统的优良,虽然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身材仍然是那么匀称,丰满,挺拔。朴素大方的穿着藏不住往外冒出的优越,不能不让人认识到高贵与低贱并不是贫富来决定的。那漂亮的脸蛋更让隔壁造反派的女儿嫉妒生痛,痛恨那剥削阶级的资本家。
   资本家搬到了太平洋的彼岸,留下了在大陆接受改造的女儿。四海翻腾、五洲震荡、革命在深入……安祥、平静、温馨取而代之的是焦虑、恐慌和深夜的抽泣。
   “妈妈,我好想念您们呀,您们在哪里?我害怕极了。”
   阴沉沉的天空闷雷翻滚,一团团乌云压了过来,那是一团正在哭泣的乌云。
   一个很黑的夜晚,袁芬娜脸色苍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高高挽起的发结变成了乱蓬蓬的长发,好长好长的长发,盖住了失神的双眼。她毕直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孩子们不讲话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魏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走到床边,只见芬娜两眼死盯着屋顶,一言不发,浑身僵直,魏光情急中赶忙拿来了一盆清水,他要帮妻子洗一洗,让她清醒清醒,然后紧紧地抱住她,等待着她慢慢地醒过来。
   “什么东西这么黏糊糊的?”魏光本能地松开了妻子,轻轻地检查起来。
   “天哪!畜生!”
   妻的衣服撕成了碎片,两腿间乌血仍在流淌。
   魏光疯了,拼了,他拿起菜刀冲向黑夜……。
   为了能使爱妻恢复神智,魏光疲于奔命在各大医院,肉体的创伤远远比不上心灵的打击,没有药能医治那颗受创的灵魂,袁芬娜永远也清醒不了,大概是她根本不愿清醒过来,终于在一个很干净的晚上倒在魏光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头仍是那样微微地扬着。
   魏光因杀人未遂而受到处分,赶出武汉市,全家下放农村。
   
   星城县很穷,但有山有水,很美,更主要的那是魏光的出生地,那是生育他的地方,那儿有广阔的天空,有深情的土地。
   魏光父亲年轻时不务正业,上海、武汉、广州到处跑,贩卖些茶叶和烟草,早已客死异乡。母亲是个有文化人家的女儿,小时候受过正规教育,先是守活寡,后是守死寡。魏光成家立业将老母接到武汉,住不到一年就病逝了。至于其他远房亲戚是不可能接纳这个有问题的魏光的,何况带着两个孩子。
   突然下放使魏光失去了方向,情急中他想到了远房的表姐,人称胡妈。胡妈是魏光母亲的姪姑娘,年龄比魏光大不了多少,可是到了星城县才知道成分不好的她早已搬到农村去了。没有胡妈,没有户口,县城是待不下的,魏光决定将家安在比较闭塞但离县城不太远的“红枫谷”——红枫公社。别无它法,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欢迎插队落户的。
   爬上了水库大坝,孩子们不仅没有冻死,反而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们在一块巨石上休息了一会儿,为了保持身上的热量,又继续向前慢慢地移动。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走了多少路,也不知滑倒过多少次,魏克林再也走不动了,魏克婷也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她的眼睛也不再那么闪亮,她也不再扮演白雪公主了。在她的想像中,山的那一边是一望无涯的白色世界,那世界一定很美很美,有许多很高很高的楼房,街心花园里一定有冬青、腊梅、各种颜色的梅花,宽广的马路直通火车站,火车的轰隆声有点闹人,不过听惯了一定也很亲切,还有很多很多的小伙伴……谁知翻过了一座山又有一座山,连绵的山岚挡住了她的视野,打破了她白色的梦,除了山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爸爸说这是最后一座山了,真的吗?翻过了那么多山,难道被最后一座山吓倒?
   要强的魏克婷从不认输。“站起来!翻过去!”魏克婷的眼睛又开始转动起来,乌黑的双眸在白雪的照映下,变得雪亮雪亮。
   魏克婷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魏光拉着儿子一步一步紧跟着,一串串眼泪滴在了音符上。
   魏克婷走呀爬呀,爬呀走呀,她忘记了周围的世界,她只知道奋力地向上爬着。占据最高点就可以看见更远的世界,山那边的世界一定很大,那是一个属于她的梦想天地。
   不知爬了多长时间,终于爬上了大山顶,将爸爸哥哥抛在了半山腰。她站在山尖上向她的亲人拼命招手,然后一转身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第二章
   全程十五公里的山路,整整花了一天的时间,这父子三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因不知新家安在何处,也不知当地来接的人在何方,本来说好有人来接的,可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于是魏光决定就地休息一会儿。
   魏克林仍然愁眉不展,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直叫冷。魏克婷也觉得一双腿直向下坠,像是地底下有人在拉她的双脚,一举步足有千斤重,更糟的是自己脚丫子像是没有了。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这么冷呀!魏克婷眼睛又不再闪亮了。
   “爸爸快走吧,如果不继续走动,我们一定会冻死在这儿。”
   爸爸为什么不答话,可为什么也不准备走呢?不过现在还往哪儿走呢?不是说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吗?怎么前面还有山呢?那山更大更高,天快要黑了,要不是白雪的反照,恐怕该用手电筒了。
   魏克婷观察了一下地形,看看哪座山最容易翻过去,可是她转了三百六十度也没找出一座矮一点的,山几乎都是一样高。天哪!这就像一口大吊锅,站在这大锅底下怎么能出得去呢?天越来越黑了,爸爸怎么站在那儿动都不动呢?大概是在考虑借宿的事吧,可四周一个住户也没有,去哪儿投宿呢?
   “爸爸,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什么呀?婷婷?”
   “天都快黑了,我怕大灰狼,我们在这儿住下来吗?”
   “是的,我们不走了。”爸爸将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突然,不知哪个方向传来了锣声,这怪怪的声音在山窝里听起来格外的单调也格外的刺耳,不知这声音从何处发出,突然间让人感到有点毛骨悚然,但他们还是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搜寻声音发出的地方。声音越来越近,原来还有一大群人呢!突然,那群人放起了鞭炮,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大概和魏光的年龄差不多吧,见到魏光便一步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双手。
   “谢谢!”终于听到爸爸口开了,不过唧唧喳喳的人群中他再也没有说什么。
   魏克婷现在也不觉得像先前那么冷了,她连回答周围人们的问候都来不及,哪还记得冷。她忽然意识到有十几个人都围住了她,有背着孩子的妈妈,有拄着挖锄的大伯,有剃着光头的小哥哥,还有穿着开裆裤的小妹妹。
   魏克婷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几十双眼睛都看着她,尽管那十几张脸都是笑嘻嘻的,魏克婷仍是感到很不自在,对他们甚至还怀有一种说不出的敌意,她从没见过这种人。那抱着孩子的妈妈简直脏极了,一头乱发看来是从未梳洗过,还不自觉地拉她的衣领,亲热地夸她衣服漂亮;手真脏!牙真黑!那拄着挖锄的老爷爷干吗要穿那么长的棉袄?最恶心的是那小妹妹,这么高了还穿着开档裤;那小哥哥的脸又黑又干。这儿的天不仅格外的冷,这儿的人也格外的特别,刚才那位又粗又高的大伯说什么?在这儿安家落户?
   魏克婷不知道“安家落户”意味着什么,不过她感觉到“安家落户”就是要搬一次家,但为什么要搬到这么一个锅底下来呢?家要在这儿安多久呢?
   魏克婷要问的太多了,她那幼小的脑袋里存放不了太多的问题,她一定要将问题交给她的父亲。可那位大伯伯一个劲地缠着爸爸,那穿长棉袄的老爷爷竟上前不停地拍打爸爸身上的雪花,爸爸只顾咧着大嘴笑,他好像一点忧虑都没有。
   “克林、克婷走吧!看我们的新家去!”
   一提到新家,魏克婷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家意味着壁炉,意味着丰富的晚餐,意味着一张席梦思。疲劳已极,多么需要在自己家那张大床上躺下啊!至于其他问题待以后再考虑。
   远远地魏克婷就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屋角,绕过一道山弯,前面豁然开朗,天空突然变得大了起来,简直就像山顶上的小平原,视野一下子宽敞了。沿着青石路面,绕水塘转一小弯又看到一排依山修成的房子,房子都不高,全是平房,但很整齐,很干净,大概有八九户人家吧!房子后面的山不太高,但树木倒也浓密,房子的右侧面是一片竹林,好厚好厚的竹林,钻进茂密的竹林才能发现有一口不大的池塘,池水很深很清澈,几乎看得见塘底的小鱼,池塘四岸的水竹稠密但低矮,在这白色的世界里更显得青翠。掩不住的生机弥漫在白房子的周围,房子上空炊烟正起,灰色的炊烟慢慢地向四周扩散着,然后和白色的天融在了一起。
   在房子的正前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是一排排石砌的高岸,高岸下便是缠满藤蔓的竹篱,沿着开满了紫色小花的竹篱边走过,从粮田中间小径穿去便是一条很宽但不太深的大河,也就是当地唯的河流——白马河。
   由农民大伯引路,魏光一家三口来到了新家的大门前。
   这时已到掌灯时分,三口之家从一个白色世界走进了一个又矮又窄的小门,适应不了室内的黑暗,魏克婷不停地眨着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魏克林不停地在叫着开电灯,可怎么也找不到开关,他当然不知道世界还有地方没有电灯这一事实。这时隔壁的一位小姑娘送来了一盏煤油灯,总算能看清新家的面目了。
   给魏克婷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家的新房子很黑,黑得她无法思想。
   大概是终年失修的原故,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黄的水印。房子共有三间,正中的一间特别大,靠门边有一口大天井,前房朝向白马河,与前房正对门便是后房。魏克婷好奇地跑进后房,她发现后房还有一个后门,打开后门便是后院,经过后院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顶,后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院子很大很阴森,魏克婷赶紧将后门关上并插上门栓。
   突然,魏克婷感到一软棉棉的东西被踩在了脚下,她弯下腰来,仔细一看,看见了一团肉麻麻青悠悠的大饼,她好奇地用手轻轻摸去,冰冰凉凉的,天啊!原来是一条正在冬眠的大青蛇。青蛇抬起了头,两眼色迷迷地、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魏克婷想跑可脚怎么也跨不动,惊在那儿眼珠呆滞,双目圆睁,张开的嘴怎么也收不拢,更喊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得“扑通”一声,等魏光奔到后房,魏克婷已不省人事了。
   待魏克婷睁开眼睛,正值天刚破晓,在恍恍惚惚中,只听得汪汪的狗叫和此起彼伏的鸡鸣。这么热闹的早晨似乎有点不同寻常,魏克婷一骨碌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才明白原来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房内的摆设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完全让人看不懂的摆设,一种非常陌生的布局。左边竖着大衣柜,哪来的柜子?分明是一只旧柜子,可那柜子吸住了魏克婷的眼球。那柜子虽旧但造得精致极了,四周都是精工细作雕刻出来的图案,龙飞凤舞;还有左右对称的荷花栩栩如生。柜子中间是六个大抽屉,每个抽屉都雕有一朵山茶花,花朵各异,花儿漆成了红色,叶子当然是绿色,魏克婷一点也不认为它俗气,倒觉得鲜活鲜嫩。突然她发现自己睡的床更是不同一般,雕花工艺更为复杂,床顶很高一直抵到屋顶,四个角都有大木柱撑着,三方都用雕花板围住,精心雕刻的百鸟,山花将睡在床上的人团团围住。尽管雕工技艺高超,但围起来的大床未免太闭气,魏克婷感到很不舒畅。这床基本上是封闭型的,床前有一个长长的踏板,是木头做的,尽管这床如此高大,可床上睡觉的地方又窄又小又圆,简直就像中山公园里的小山洞。魏克婷不喜欢这床。床右边平摆着两只大木箱,一个小木桌放在窗户底下算是作为梳妆台吧。看到那又黑又小的窗户,魏克婷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一缩身子赶紧又钻进了被窝,将脑袋盖得严严实实的。
   魏光摸着女儿颤抖的双腿,听见她在被子里面直喊“蛇”、“蛇”,于是他坐了起来,看到女儿吓成这样,心里感到无限的愧疚。
   昨晚女儿被蛇吓得昏了过去,可不到半小时她醒来了,喝了点隔壁送来的糖水她又睡着了,她的确是太累太困了。魏光原以为孩子只是受了点惊吓,睡一觉就会好的,没想到这新家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如此深刻。
   魏光将女儿抱在怀里,极力想安慰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孩子开始懂事了,不能不让他们对新的生活有心理准备,芬娜那么信任地将孩子交给了他一个人,他不能让她失望。
   “孩子,我已经将蛇赶走了,不过说不定它还会来的,这条蛇就将你吓成这样子怎么行呢?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你应该学会什么都不怕,前面的路长得很,将来会不会出现比蛇更可怕的东西呢?遇到任何困难都要挺得住,要挺过去,挺过去前面就是另一个天,懂吗?”魏光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因为他知道孩子听不懂。
   但魏克婷似乎听懂了,从父亲意味深长的语气中她得到了启发也得到了安抚,为了安抚她的父亲,魏克婷闭上双眼,假装睡着了。
   待魏光离开后,魏克婷睁开了黑亮的眼睛,凝视窗外灰蒙蒙的世界。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第三章
   新的生活虽然给魏克婷带来了新的烦恼,也带来了新的乐趣,使她有了新的变化,尽管这变化是缓慢的,不知不觉的。
   不知为什么,在这穷乡僻壤,魏克婷的小伙伴比原来多得多了,随着伙伴的增多,玩耍花样的增多,她对周围环境的认识也逐渐增多,大概因为年小的原因,她比较容易适应新的生活。她可不像那位爱思考的哥哥整天愁眉不展,她才不愿思考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呢!不过她感到有点疑惑的是自己怎么就像城里人玩腻了的布娃娃,突然一下子抛到一个山角落里来了,可山角落里的人们还特别地喜欢甚至有些羡慕这个被扔掉的布娃娃,而且因羡慕还带来了许多的爱护和帮助。这一点她搞不懂。山里的伙伴正直善良、热情朴实,魏克婷因被爱护和帮助而变得活泼、快乐,但那生性的骄傲使她经常有点得意忘形,以至于她没有太多的真心朋友。
   白马河清清的水洗刷着河两岸的尘迹,红枫谷温柔的山雨滋润着干渴的田野,山风吹过的地方,树木必然生长,一片片大树青翠、粗壮。魏克婷也随着季节的变换而变换,随树木的生长而生长。大自然赋予了她灵气,生活给了她更多的希望。
   记得第一次上学插班读书,就像刚到这地方时一样,一下子被二十几个同学围住了,他们七嘴八舌说个没完,站在一旁的老师也盯着她笑。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同时又有点鹤立鸡群之感,可是那土得掉渣的乡音她一句也听不懂,她又有一种莫名的自卑。管它呢,别人怎样对她品头论足她一概不理会,什么“卷卷毛”,什么“汉口佬”等等,更恶毒的是他们居然模仿她的汉口话,怪腔怪调,还故意夸张地将怪调拉得特别长。魏克婷差点没羞得哭出来,不过又听到一个小同学说她头发卷卷的,但人长得如何如何的标致,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也就不太生气了,心情稍稍好一点。
   转眼一年过去了,魏克婷已是四年级的学生了,再也没有人在她面前指手画脚,或嘲笑她难听的外乡话。她已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砍柴,一起打猪草;农忙节假一起下田劳动,一起挣工分糊口粮。她的伙伴多了,知心朋友也多了,更值得得意的是她不仅仅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而且田里地里她也是父亲的得力干将,尽管她想尽办法偷懒,可奈何不了生活的严厉。
   然而,并不是事事如意,魏克婷不知不觉发现了一个死对头,那就是坐在教室最后排最角落的一个瘦高个。首先引起她反感的是他居然把头发梳得油光油光,大概是菜油吧,头发闪闪发亮。还不时将头发向后甩一甩,甩得油星四溅。穿得倒也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可讲话时总望着天,一副不得了的样子,更使魏克婷生气的是这次期中考试他也得了一百分,魏克婷只落得并列第一。他分明是要和自己比高低嘛!要不然全班就她魏克婷一个人得满分那该多神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魏克婷暗暗叫苦,那瘦高个的确难以对付,全班大部分同学围着他转,听他指挥,动不动就被他捉弄,几次都搞得下不了台。眼看伙伴们都被拉拢,只剩几位同学和她为伍,一股无名火终于爆发了。
   有一天起了个大早,魏克婷就来到学校,首先就邀好了几位死党,将她报复的计划告诉了她们,要她们配合行事,谁不愿意参加,将来大家就不跟谁玩。魏克婷一贯较有号召力,可今天的行动方案首先就遭到她最好的朋友吴珍珍的反对,但由于她们至爱亲朋的关系,也没发生争吵,最后以多数的赞成而通过。
   “当、当、当”,上午最后一节课总算上完了,几个女同学一窝蜂似的轰了出去。她们跑到厕所的后面,按计划各就各位躲了起来。魏克婷若无其事斯斯文文地径直走到操场边的一棵大树后边停住了,她注视着,看见那瘦高个——孙超正向厕所慢慢走近。魏克婷看看左右无人,估计时机已到,便向那群女孩子挥了挥手,然后一转身躲了起来。
   埋伏在厕所后面的女同学看见魏克婷一挥手便一拥而上将孙超团团围住,七手八脚将他往女厕所拖。十来岁的男孩子最怕的大概就是女界吧,这可真是最残酷的惩罚了。孙超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一阵心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左冲右突,也没挣脱开,终因寡不敌众,步步就范。眼看快被拉到女厕所大门口时,他双腿颤抖,一点劲也都没有了,真是又羞又气,情急中,他急忙紧闭双眼。突然,他感觉没人推他,也没人拉他了,大概是已经被拖进女厕了,又羞又气,更是不敢睁开眼了。站了好半天仍没有动静,于是,他抓住战机转身来了个螳螂腿,他瞎打一番可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睁开双眼,连人影儿也没看见。他长嘘了一口气,急忙逃离厕所向回家的路上跑去。
   “一个男的怎能被拖进女厕所呢?真是奇耻大辱!幸亏没迈进门里面,这不算进去了。”孙超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用力跑着。突然他发现田埂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也在跑着,他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将对方一把抓住,一看是胆小怕事的吴珍珍。不知是跑的太快还是太气愤,他站在那儿直喘粗气,双手紧紧抓住吴珍珍的脖子,说不出一句话来。吴珍珍当然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她虽然没参加这场行动,可她目睹了一切。作为魏克婷的好友她不能出卖魏克婷,可是看见孙超被捉弄的情景,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她是一个柔顺而且非常善良的小女孩,现在看见孙超紧咬双唇,瞪着两只大眼睛的样子,简直都快吓坏了。
   “我没参加她们的恶作剧,真的!我没参加。”
   吴珍珍鼻子一扇一扇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地往下滚,双手紧紧抱着脑袋,一副可怜相。可孙超并不懂什么怜香惜玉,火气正没地方出呢,他举起拳头对准吴珍珍的脸盘,猛击一拳,接着又是一拳,然后扬长而去。
   孙超的爸爸是红枫谷惟一卫生所里面的惟一医生,医术有多高明无人去考证,但不管是谁病了,男女老少都来找他。一个破旧的卫生所无法满足几万山民,更何况山路崎岖,病人走到诊所小病也累出大病来了。于是孙大夫背起了药箱,翻山越岭挨家挨户到处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在家待几天,基本上总是跋涉在山间小路上,他得到了人们的尊敬和热爱,可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管教他那宝贝儿子,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孙超还争气,能吃苦还特别地好学,成绩也特好,可就是调皮了些,做父亲的还指望他将来也能当医生呢!
   山里人性格也像山一样倔,像山一样犟,孙超非要弄明白魏克婷为什么要捉弄他。
   “好阴险的魏克婷,走着瞧吧!”
   转眼农忙开始了,又一转眼十几天的农忙假结束了,田地里的活又脏又累这种假期太让人讨厌了,总算结束了。睡了一整天,一身的疲劳也睡没了,魏克婷又神气活现起来。
   魏克婷今天起得很早,自从班上搞对手赛以来,她觉也睡得少了,天性要强的魏克婷怎愿输给自己的对手孙超呢!一定要早点上学,今天老师要布置考试复习题。
   首先赶忙做饭,还有爸爸中午的饭要预备好,然后整理房间,尽管安居在乡村,父母爱整洁的习惯遗传给了她。简陋的家具也摆设得整整齐齐,擦得净净亮亮,最后还要喂那口只知道吃的大肥猪,猪可马虎不得,年终卖猪的钱可以贴补来年一年的开支。唉!那猪也太贪吃了,扯不完的猪草,小手都扯痛了,还被杂草划下了一道道伤口,每逢看见自己修长的手指,偶尔也会想起她心爱的钢琴,但这念想只是一闪,很快就被她赶走了,她才不会为一些不愉快的东西来折磨自己呢。
   看看太阳还没出,魏克婷开始梳妆打扮起来。原来别人骂她是电影《原形毕露》里面的女特务,她照照镜子果真发现自己是个卷卷毛,有什么法子呢,头发拉也拉不直,她干脆将镜子丢进了抽屉。最近一段时间,她听见有些人口口声声说她长得漂亮,那抽屉的小圆镜也经常摆到了桌子上,照镜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照一次镜子,她得意一次,镜中的自己好像还可以,她把镜子擦得更亮了,对着镜子趁没人时摆出各种姿态,做出种种模样。镜中的她时而笑不露齿,时而龇牙咧嘴,黑亮黑亮的大眼睛时而眯成一条缝,只露出一排又浓又长的眼睫毛,时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故意放出奇光异彩。嘴巴厚厚的,棱角分明,像父亲,紧闭双唇时,有一股拒人千里的气势。只有那乖巧的鼻子,温温柔柔,增添了几分秀气,任何人见了都想轻轻揪一下。宽大的额给她娇柔美丽的脸庞增强了几分高贵,那是一个有个性的前额。最淘气的是挂在两腮的小酒窝,那对酒窝窝并不是随时出现,只有当自己高兴露出笑脸时,它们才出场。魏克婷对着镜子时怒时笑,那酒窝也时隐时现,闪烁不定,镜中的她更显得扑朔迷离,神秘莫测了。
   要不是怕上学迟到,说不定她还要在镜子前待上一小时的,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注意自己的长相来了,她真的懂得怎样才叫做美丽。魏克婷轻轻地放好圆镜,笑嘻嘻地上学了。
   教室的门是关着的,难道这么早就上课了?魏克婷三步并两步跑进了教室。
   老师并不在教室,可奇怪的是同学们怎么都将背对着讲台?仔细一看,原来孙超与几个男生扒在桌子上咕噜着什么,并发出一阵阵嘻嘻的笑声。
   “珍珍,他们在干什么?”魏克婷坐在了珍珍旁边。
   “他们好像在说今天晚上放什么好电影。”珍珍回答说,可再问她什么电影,她摇摇头不知道。
   对电影渴望已久的魏克婷一听说放电影真是喜不自禁,她一下子跑到男孩子堆里,客客气气问孙超电影名字时,孙超不动声色,慢条斯理走上讲台,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问道:
   “同学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电影吗?”
   “不——知道”男孩们异口同声,将“不”字拉得特别长。
   “那我告诉你们吧。”孙超故意停了下来,两眼看着魏克婷,魏克婷更是按捺不住,走到台前急忙问道:
   “什么好电影快说吧!”
   “请听清楚,今晚电影《原形毕露》”。话音未落,全班哄堂大笑,就连平常服服帖帖的女同学也笑得前冲后仰,那些男生更是乐得手舞足蹈,并齐声有节奏的大叫起来。
   “原形毕露、原形毕露、原形毕……”
   魏克婷热血上涌,满脸通红,要哭不行,要退不得,要面子的魏克婷极力克制自己,使自己镇定自若,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和难受,她故意唱起了秧歌曲。
   “米锐,米锐,多锐米锐……米锐米锐多锐米锐”边唱边溜出了大门。
   魏克婷躲在一个大石柱后面,恶狠狠地扯住自己像特务似的卷毛,尽可能将它们拉直,可怎么也拉不直,又气又伤心。预备铃响了,她用最快的速度擦了擦眼泪,让自己放松,等上课铃一响,她才走进教室。
   刚踏进门槛,只听得一声高喊:“米锐米锐多锐米进来啦!”紧接着满堂大笑,又是几十个同学齐声高喊。
   “米锐米锐多锐米进来啦!”
   “米锐米锐多锐米进来啦!”
   “米锐米锐多锐米哭啦,你们看,眼睛都是红的,哈哈哈……”
   “谁哭了?”魏克婷再也忍不住了,强装的笑脸上挂满了泪珠,“谁哭了,谁哭了”嘴巴在笑,泪珠儿在滚,那副滑稽样子被身后的班主任黄文清看见了,忍俊不禁,差一点没笑出眼泪来。
   孙超并没发现老师的到来,一边唱着“米、锐、米、锐、多、米、锐”,一边做起了个打腰鼓的动作,夸张地翘起了屁股,挺起了肚子,同学们笑成一堆,黄文清老师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魏克婷在这种纯朴、热情、快乐、调皮中,度过了童年。
   
   
   
   
   
   
   第四章
   学校没举行期终考试就放假了。魏克婷最怕放假,没完没了的农活又苦又累,可又没办法逃避。魏克婷在教室看了半天的书,这才慢慢离开学校,已是下午六点多钟了。
   太阳已触着山尖尖了,傍晚时分,空气中弥漫着雷雨前的闷热。太阳从山尖尖掉下去了,屋后山冈上的树木染上了一层红色。
   雨还没下下来,乌云密布,天完全黑了,稠密的夜盖住了整个山窝窝,树林显得更深,山显得更沉,那山旁的村舍也显得有些阴森而神秘,几家敞开的窗户闪动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就像窜动在坟场里的鬼火。
   闷雷滚动着,闪电将黑色劈成了两半,魏克婷向家拼命奔跑。夜的恐怖触着了她的眉梢,到处都是黑色的喘息和呻吟,魏克婷跑得更快了,还未到家门口,一场倾盆大雨劈面打来,跑到家时已成了一个落汤鸡。
   屋内比屋外更黑,好不容易找到了火柴,又不敢到后房去拿煤油灯。爸爸和哥哥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到处都黑得可怕,越黑的地方越显得寂静,静得出奇,静得听见自己急促而惊慌的喘息声和心跳声。魏克婷鼓足勇气哆哆嗦嗦摸黑到了前房,将小木箱翻了个底朝天,她想找一件干净衣服将湿衣服换下来,找来找去,总算找到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好点的衣服,可现在穿在身上发现又小又短。穿好衣服一个人摸着黑坐到床沿上再也不敢到外屋去了,不知道那条没打死的蛇会不会又偷偷溜进来?现在住的房子是一个大地主留下来的房子,还听说这房子的主人在解放初期被枪毙了,并且是兄弟两人,两人死时两眼是睁着的。人们说这兄弟俩很年轻,很不愿意死,因此,在太阳落山,村舍黑蒙蒙的时候,兄弟俩总在村子里转悠。几十年过去了,兄弟俩仍然不忘故居,有好几次人们都看见兄弟俩走进自己的“家”门,大摇大摆。隔壁的王大娘还说亲眼看见大兄弟向她点头呢!因此,王大娘便一病不起。魏克婷越想越害怕。突然!外屋果真一阵响动,不听则罢,越听越响,越听越怕,好像整座房子都在响。是碗柜被翻动了?是脸盆掉在了地上?是天井处有人在撒沙?魏克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交叉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可怎么也制止不住自己的颤抖。新换上的小衣服全汗透了,眼泪禁不住流下来,但她不敢哭出声来,她只是痛苦地哽咽着。突然,一阵急烈的抓门声在门外响起,声音极为怪异,她终于失去控制歇斯底里嚎啕大哭起来。抓门声太恐怖了,魏克婷吓得不敢张大嘴巴,哭声戛然而止,她本能地交叉双手,又将自己紧紧抱住。抓门声突然听不见了,除了打在房瓦上的雨滴声,什么也听不见了,雨声单调得怕人,魏克婷一阵紧张,紧张得差点昏厥过去,迷蒙中,好像听见爸爸的喊声:
   “克婷,克婷,快开门呀!”
   魏克婷急忙奔过客厅,将门打开,一头钻进爸爸的怀里。
   “鬼,鬼,屋内有鬼。”
   “孩子,怎么啦?我喊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不开门啦?”
   “爸爸,我没听见。”说着便大哭起来,边哭边将闹鬼的事情告诉了魏光。
   “哪来的鬼,是你太紧张了吧,都是心理作用,邻居一些没有文化的老婆子老爷子信迷信,你也相信这个?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怎么会没有响声呢?天井是下的雨,不是下的沙,至于抓门声嘛?刚才有一群豺狗,也被我赶跑了,你看看我的衣服,没半寸是干的,我在门外敲了半天的门了。”
   这时哥哥也回来了,三人一齐动手,晚饭一会儿做好,兄妹俩边吃边闹,刚才的惊吓一下子就忘掉了。
   “爸爸,吴珍珍今天穿的衣服漂亮极了,她说那料子质地很好,很贵,叫‘的确凉’……”说到这儿,魏克婷看了看爸爸,看见爸爸西服上的补丁,她突然停下来不说了。魏克婷的眼神告诉了魏光女儿吞吞吐吐的原因,看到女儿身上衣服又小又短,他感到一阵心酸。
   “我呀,我,我是说,爸爸,你能不能把妈妈的衣服改一改,改给我穿,你总是将箱子锁得那么紧……我……”
   像每次提到“妈妈”两个字时一样,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失去母爱是不幸的,庆幸的是失去母亲时她太小,小得不懂得“失去”的深切含义。“不懂”本身减轻了她不少的痛苦,尽管这痛苦随着年龄的增大而加深,随着醒事的加深而滋长。苦难埋藏得越深,越是感觉敏锐,沉重的敏锐使魏克婷本能地将痛苦埋葬得更深。起码,目前对痛苦的感觉较之魏光来说就算不了什么了。不过魏光似乎也麻木了,他早就将得到芬娜小姐的幸福和失去爱妻的痛苦统统装进了那只大木箱,锁得紧紧的、严严的。生存是首要的。自发的本能就是要想办法生存下去,他没有时间去痛苦,再痛再苦也要热爱生命,特别身边两个孩子鲜活的生命。
   一贯乖巧懂事的克林拉着妹妹到房间去了,他答应妹妹多讲几个故事。
   第二天一大早,魏克婷照常将全家的脏衣服收进篮子,一声不响,迈着轻快的步子下河洗衣去了。路过公社总部吴珍珍家的时候,她真想像平时一样进去和她玩会儿,可又不想这么早就去吵醒她的好友。“让她多睡一下吧,珍珍又不必赶着下田劳动,公社第一书记的女儿是不必下田劳动的,何况她吃的是商品粮。”
   魏克婷挂着小钢丝篮,向白马河走去。这篮子在农村是很难见到的,魏克婷很喜欢它的精制和花纹,无论是扯猪草,洗衣服,买东西,她都带着它。最主要是妈妈曾经用过它,用它买书,爸爸说妈妈买得最多的书就是琴谱。魏克婷一扭一跳来到河边,口里还哼着歌儿,如果不是经常没有大米饭吃,她总是快快活活的。
   山河的水又清又急,石头天然地被冲刷成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洗衣板。魏克婷看见水就想照照自己,可河水总是把她的脸拉得长长的,鼻子也歪着,难看极了。她举起手向河水砸去,砸了自己一满脸的水珠,她自己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忽然,她听得有人喊她,一看原来是吴珍珍在上游洗衣服。好像久别的朋友,她们欢跳着跑到一起,挤在一块石板上边洗衣服边讲起话来。
   “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呢!”
   “我才没那么娇呢!不过我今天是起得早了点,因为呀……”说到这儿珍珍将话停住了,一股神秘掠过她的眼睛。
   “因为什么呀?”
   “因为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好玩的梦,那个梦呀,奇怪极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珍珍那洗着衣服的小手停下来了。“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梦吗?”那神秘的样子逗得魏克婷迫不及待了。
   “我当然想知道啦,看你脸那么红呀,一定是梦见白马王子了。”魏克婷用了哥哥故事中的语言。“快讲,快讲嘛!”魏克婷干脆衣服也不洗了。
   珍珍看看左右无人,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在这儿洗衣服,突然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蒙住了我的双眼,要我猜猜他是谁,我当然以为是你啦,可转身一看呀,我的天呀!原来是我们班主任——黄文清,你说奇怪不奇怪?”
   “啊?……嗨!……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冰川王子,泰山王子,原来是黄文清老师呀,我也经常做梦梦见他,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魏克婷又开始洗衣服了。
   珍珍也确实觉得自己不应该大惊小怪,不过她坐在大石头上待了半天。“你也经常梦到他?嗯……那什么叫白马王子呢?”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哥哥知道,我想白马王子肯定有很多白马,这是毫无疑问的。”
   “啊!”吴珍珍似乎懂了,于是她也开始洗衣服,两人又瞎扯一通,说个没完,笑个没停。
   太阳爬得更高了,那早晨仅有的一点凉意被高高在上的太阳驱跑了。魏克婷和吴珍珍将衣服洗完后就地晒在大石头上,将衣服的四周压上石头,以免衣服被风吹跑。然后,她们跑到浅水区,坐在石头上,将双脚泡在凉水里,边聊天边等衣服晒干。魏克婷一会儿讲昨晚碰到鬼的故事,一会儿又讲豺狗抓门的故事,一会儿又讲到养白马的王子。两人一会儿四脚朝天瞎喊瞎叫,一会儿笑作一团,两双小脚在清水里敲打着,溅起的水珠洒了一满身,清脆的笑声伴着哗啦啦的流水声流呀、荡呀、笑呀,笑歪了西斜的太阳,荡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忽然,只听得一声巨响,她们抬头望去,原来有人在上游河湾里炸鱼,她俩来了兴趣,急忙站起来,手拉着手逆流而去。
   原来是唐生、方大明、王龙几个人,他们都是魏克林的同班同学,经常到家里来玩,魏克婷和他们很熟悉。那弯着腰在河里摸来摸去的原来是死对头孙超,不过几天不见现在偶然碰上倒也没有了敌意。魏克婷和吴珍珍不自觉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继续向上游走去。
   孙超将鱼篓背在了吴珍珍身上,魏克婷本来就拿着两双凉鞋,再加上孙超的破雨鞋和三位高年级哥哥的破球鞋,她简直双手不闲,从后看,裤腿卷得高高的,倒也精神十足,从前看,活像一个生意不佳的卖鞋商。炸鱼带来的欢乐,让她忘乎所以,珍珍也乐得手舞足蹈,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响水沟,再向上游走去就是一个大瀑布,瀑布两岸怪石嶙峋,杂草丛生,不知有多少砍柴人在此丧生。瀑布以上就是另外一个大队了。
   于是他们一行六人又返回头向下游走去。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他们走进了小河套,河面宽阔起来,在大河的拐角处耸立着一块巨大的黑石,当地人称它珍珠石。魏克婷是第一次来到这儿,她被眼前的巨石惊呆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奇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巨石黑而光滑,黑得放光,阳光照在上面闪闪生辉,简直就像一颗硕大的黑珍珠,黑珍珠美丽无比。巨石的四周长出了绿茵茵的青苔,青苔上的水珠晶莹闪亮,落在河石上滴嗒有声。它的一半已腾空而起,伸向半空,底下便是一潭碧悠悠的清水,河水撞击着石底发出有节奏的回声,巨石更有了一股灵性。水潭两边是厚厚的的沙滩,沙子被河水洗了一年又一年,显得特别的干净,泛着白色的光泽。巨石的另一半紧挨着河岸,就像是从河岸里长出来的一般,姿势上扬,直指天空。从岸上可以直接走到巨石顶端,顶端极为平坦且又宽又大,可容纳十几个大人。多壮观的景象!魏克婷心想这大概就是神话中的“飞来石”吧。
   “我一定要上去看看!”
   突然,他们发现干净的巨石上躺着一个人,那人手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正看得入神。
   “不好,那是黄老师,快跑!让他看见我们炸鱼他肯定要批评我们的。”孙超喊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跑,黄文清老师已发现了他们。他非常敏捷地从大石上跳下,朝孩子们走来,学生惧怕老师的天性使他们乖乖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黄文清走过来,笔直走到吴珍珍的跟前,然后看看他的其他学生,笑眯眯的一句话也没说。刚转过身准备离去,发现面前站着魏克婷。黄文清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该死的臭鞋子。”魏克婷赶忙将一堆烂鞋子丢在沙滩上,然后站起来故意挺直了身子。她扬起了小脑袋,眉头有意锁着,小嘴吧闭得紧紧的,俨然一副不可取笑的样子。那股严肃劲哟,使黄文清笑得更厉害了。不知为什么他老觉得他的这个学生很特别,尽管带她的课不太长,认识她时间很短,但黄文清对她印象很深刻,奇怪的是,看着她,他老是觉得很想笑。
   黄文清转身走向吴珍珍,将她背着的鱼篓拿了下来,并叫其他的孩子穿上鞋子,自己一转身又跃上大石头看书去了。
   老师一走,男孩们抓起鞋子便跑,丢下了两个小女孩不管不顾。
   黄文清坐在石头上,刚刚打开书又将它合上了,转过头来看着石头下面的两个小女生。
   吴珍珍看着老师在笑,她也笑了,大概想起了昨晚的梦吧。魏克婷看着黄文清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是在看着黄文清后方的蓝天。她在想什么呢?直到黄文清那又高又大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她才回过神来。
   “黄老师,”魏克婷一本正经的问道:“您经常来这儿吗?您一个人在这儿不怕吗?我哥说山河里经常藏着山鬼,山鬼会迷惑人,您说这是真的吗?您一点也不害怕吗?”魏克婷看着老师一个人在这儿看书觉得奇怪极了。一个人在静谧无人的荒河里,在一块凸到半空中的大石头上躺着看书?
   “我经常来这儿,可从来没有看见山鬼,你能不能告诉我,山鬼长得什么样子?”黄文清故作神秘,特想逗逗她。
   “山鬼呀!很美很美,而且……”魏克婷突然停下来了,山鬼究竟长得什么样子呢?应该是越美的鬼越可怕吧?魏克婷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山鬼呀!穿的是树叶,披的是荷叶,腰上缠着的是竹叶,有……有的时候是枫叶,就是河两岸上的那种红枫叶。头发呀很长很长,但全都是绿色的,整个就是个绿影子,口中还吐着雾,雾喷到你的脸上就把你给迷惑了,迷惑你懂吗?就是让你觉得她很美很美,于是她真的变得很美很美。真的!她会变的。然后,她变成了一朵彩霞,啊!不对!变成了一片白云,飘呀,飘呀,飘到山的那一边去了。”魏克婷完全沉入自己的瞎编乱造之中,还越编越上劲,双脚不自觉地随着黄文清向下游走去,大脑不停地编,嘴巴不停地讲,眼睛不停地转。
   “啊哟!你没骗我吧?”黄文清觉得这小女孩有趣极了,那小脑瓜里面不知道藏有多少丰富的想象,那里面大概还有一个妙不可言的童话世界呢!不知是被故事所感染,还是被那双天真的双眼所打动,黄文清有意鼓励着魏克婷讲下去,看她能将故事编成什么样子。
   “我才不是骗你呢!”
   魏克婷走在前面,突然,她回过头来,看见老师那神秘的微笑,她停下来不讲了,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黄老师我是骗你的。”说完边笑边拉起吴珍珍向上游跑去。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啊!”黄文清呆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好一个山鬼!”
   第五章
   魏克林现在已是中学二年级的学生了,沉重的家务和艰辛的劳作并没影响他的学业,他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不知是世界忘掉了这个角落,还是这个角落不理会外面的天地,政治风暴的火药味偶而也从山缝间传来一点点,但是很淡很淡。倒是那满山遍野的杜鹃花一年比一年开得更热烈,红枫谷的枫叶一年比一年更火红。山村的老师大多还是默默无闻地工作着,用他们的心血和汗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农家子弟。魏克林就是这一批批的学生中的幸运儿,他就是凭成绩优秀博得老师们的欢心。小小年龄就有了他自己的志向,那就是上大学,这是他坚定的方向。上大学靠推荐,他没有好背景,只有靠自己的吃苦耐劳力求争取好印象。他对自己的学业和对自己在社队的劳动表现是满意的。不过上大学还早,要争取更好的成绩。
   魏克林性情较内向,但聪慧、机敏、善解人意,是父亲的好帮手也是父亲唯的朋友。忧郁的背后蕴藏着执着、坚强。他经常独自一人爬上后山,钻进树林,躺在大石板上仰望蓝天,回忆他在武汉的小洋楼,想念他的故居,思念他亲爱的妈妈,一任他的泪水肆意流淌……
   他从不让父亲和妹妹看见自己的泪水,擦干净眼睛才回到家里。
   为了让父亲能全身心投入到发电站的工作中,也为了让妹妹尽可能少吃点苦头,他默默地承担了一切家务。多变的生活使他变得更坚强,辛勤的劳动使他体格变得更粗壮。
   等魏克婷收衣回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玩了一整天饥肠辘辘,刚将洗好的衣服收拾好,魏克林就将烧好的饭菜送到妹妹面前。
   
   怎么打扮魏克婷还是对自己不满意,身上的衣服似乎又小了点,于是她又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衣服,还是不满意,觉得颜色太老气,她干脆将所有的衣服搬了出来。挑来挑去,折腾了半天,可没有太多的供她挑选,只好还是穿上那件浅蓝色的衣服,那也是用妈妈的衣服改制的。当初,爸爸还不让改,说那衣料质地太好,衣服太昂贵,改了很可惜。其实,山里人从未见过这等料子的衣服,也鉴赏不出质量的好坏,在魏克婷的心目中吴珍珍的那件“的确凉”才是真正的好衣服。一想起珍珍今天可能穿上那件米色的“的确良”配上一个红头结,像个彩色的蝴蝶飞来飞去,她对自己的衣服更不满意了。忽然,魏克婷眼里闪出了兴奋的光彩,她想起了爸爸曾经为她改制衣服时剪下了一大块布头,魏克婷当时就觉得布头很好看就收藏起来了。那是一束孔雀尾部的一小块部分,其中有一页孔雀尾还是完整的。丝质的孔雀尾上的那一抹蓝色是那么鲜艳,鲜艳得发亮。魏克婷非常喜欢这颜色,如果扎成蝴蝶结,配上这浅蓝色的衣服,一定很好看的。于是她赶紧找到布头并在头上扎成了一个结子。
   这一天风和日丽,让人感到轻松而愉快。魏克婷洗了衣喂了猪,对着镜子仔细打扮了一番,然后蹦蹦跳跳找珍珍去玩去了。
   公社总部坐落在一个不高不低像个大馍头似的山冈上,确有那么一点居高临下之势。第一排房子和第二排房子中间是个大院子,里面有桃树,有葡萄架,还有一排太阳花。算不上什么仙山琼阁,但在这贫穷的山乡却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感觉。穿过桃树林便是珍珍的家了,魏克婷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珍珍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既亲切又温暖。珍珍妈妈特善良,对自己格外疼爱。她真想像珍珍一样喊一声妈妈,然而她轻易是喊不出这两个字的。书记大院子的吸引力来自那张善良的脸远远超过了吴珍珍的友谊。珍珍妈妈的脸经常变成了袁芬娜的脸,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只要想念妈妈时魏克婷便将眼睛一闭嘴唇一咬,然后钻进吴珍珍的房间里嘻嘻哈哈大笑起来。
   “鬼东西,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砍柴去了呢。”
   “今天爸爸去了,我留在家做饭,再说你看看我的手。”
   看见魏克婷那双又娇又嫩的手满是刀伤,善良的珍珍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又想哭,我都不哭呢。”说着做了个怪相。
   一阵大笑之后,突然一阵冷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是呀!今天做什么呢?
   首先,还是老一套,找东西吃。
   五个房间都翻遍,什么山楂片、橘子罐头、大蜜枣等等堆了一大堆,一边吃一边瞎聊。
   吃着吃着,魏克婷停下来了,呆呆地望着那长长的像枕头似的大蜜枣,那枣多像家里的大红苕呀!又香又甜,要是那红苕有这么好吃该多好。她抬头看看四周,忽然又想起了家里的房子,要是自己家的房子有这一半好,或一半的一半好就好了!
   “喂!克婷,我们到你们家后山上去玩好不好,我们可以采很多很多的蘑菇回来。”
   魏克婷从来没有这个念头,这个想法很新鲜。
   “好吧!去吧!”
   两个小疯子,说走就走了。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累得气喘嘘嘘,连个蘑菇影子也没找到,两人一屁股坐在大石上,直喘粗气。
   “我们从山这面上来的,一个蘑菇也没发现,我想如果从这山的另一面下去一定会采到的,因为这面山向阳,而且树林又多,朝阳的树林子里面一定有很多蘑菇。”珍珍说得那么坚决,似乎已经看见了树丛中的小蘑菇正撑着金灿灿的小黄伞在等着她呢,她拉起魏克婷向山下走去。
   果不出所料,下到半山腰,两人口袋里全都塞满了金灿灿的大蘑菇。装不完的蘑菇就用衣服兜着,不知不觉中她们走进了一片茂密的大树林。林子又深又黑,正在她们左右张望找不到下山的路时,林子中走来一位非常魁梧的大汉。此人手上拿着一杆猎枪,一脸的凶相非常吓人,一看就知道是看山员,专管这片树林子的。不过看山员讲起话来很和善,不仅帮他们指路,还将他们送出密林,并将她们带到山边的一块开阔地,然后转身消失在林子里面。
   “魏克婷你听说过他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
   “听我爸爸说的呀,他原来是某军分区的司令员,他打过仗,还杀过人,所以长得那么高那么大,刚才拿着一杆枪好吓人啊!”
   “啊!怪不得大家都说有个看山的司令员,我以为是假的呢。哎!司令员是什么官?”魏克婷久久凝望着大树林。
   “我也不知道,回家问爸爸去。”
   穿过开阔地,她们俩来到一条大水沟前,沟不太宽,但很深,清澈透亮的溪水是从刚才那座山上流下来的,那山就叫清水山,很好听的山名。
   正准备顺水而下,她们突然发现水沟的上游,也就是在清水山的半山腰间有一座很特别很漂亮的房子。房子是白色的,白得显眼。房子很大,由白色围墙保护着。但围墙圈地面积太大,墙内院落显得有点空旷。院中间的房子懒洋洋地呈倾斜状,一根粗大的木柱撑住了山头墙,房子似倒非倒,远远望去,那座房子就像一位正座在半山腰上休息的美妇,大概是太疲倦,有点头重脚轻,脑袋向一旁歪着,如果有谁不小心碰到了那根支撑着的拐杖,美丽女人会马上翻倒在地,粉身碎骨,永远再也爬不起来了。更特别的是那房子左前方紧挨着白色围墙处有很大一个花圃,争奇斗艳的花儿开得正艳。花圃里面还有假山假水,水旁有一个休闲的小阁亭,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风情,还有一口清澈的小池塘。清水山半山腰的画面与这穷山恶水的红枫谷格格不入。
   两个小女孩被好奇心引到了花圃子里面。
   “魏克婷我们采一抱花回家去吧!这是白勺药也叫牡丹花,那是什么花?”吴珍珍已动手摘起花来。
   “怎么拿呢?”魏克婷兜着一兜新鲜的蘑菇,双手根本就没办法腾出来。
   “这样吧!我们将蘑菇送给那房子里面的人,丢了也怪可惜的。”珍珍比魏克婷只大一个月,可总是比她有主见。
   “好吧。”魏克婷怪舍不得的,尽管她也爱花,可她并不觉得花比蘑菇的作用大,她似乎已尝到了蘑菇的鲜美,那比红苕好吃多了。但又经不住花儿的诱惑,便慢吞吞地跟着珍珍来到房子的大门前。
   吴珍珍正准备敲门,门“吱”一声开了,开门的人原来是她们的老师——黄文清。
   “黄老师,你住在这儿呀!”吴珍珍感到很意外。
   魏克婷惊呆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班主任,她傻乎乎地站在那儿不敢迈进门槛。
   看见魏克婷那副傻样儿,黄文清站在门里也不动了。多么特别的小女孩呀!那张漂亮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汗水和着灰尘流过的痕迹依稀可见;丝绸带捆不住那一头又浓又卷的长发狂野地飞舞着;一缕流海被汗水粘贴在脸颊上,使那张漂亮的小脸看上去多了一些滑稽;还有那肩上背上又是树叶又是花瓣;还有几根小草棍粘在手膀上;肥大的花裤子色彩斑澜,简直大得像一条花裙子;精制的浅蓝色小衬衫紧紧地裹住上身,显得有点不伦不类。多漂亮的小衬衫,一看就知道质地不一般。小衫子里面兜着一堆大蘑菇,雪白的肚皮露出了一大块;脚上的皮鞋是正宗的牛皮鞋,可是又大又破又脏,大拇指从鞋洞里钻了出来。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对晶莹透亮的眼睛是干净的。阳光下,耳边的那一抹孔雀蓝跳跃着,使那一双原本又深又黑的眼睛显得更深更黑……
   不知为什么,黄文清的喉咙哽住了。是怜?是爱?是感动?一股莫名的东西使黄文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呆呆地看着那张又脏又乱可又漂亮凡非的小脸蛋。
   过了好半天黄文清才问道:“魏克婷给我送蘑菇来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跑了对方似的。
   “不是的,我们是想用蘑菇换你们家园子里的花。”书记的女儿胆子毕竟大一些,帮忙将蘑菇放下,拉起魏克婷走进了房间。
   这所房子大小有七间,左边是并排着的三间后房,三个房子都锁着,客厅是这套房子里最亮的一间,正门迎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字画,画上就一个字,很大很大的一个“剑”字,右下角的落款是“黄成”。
   靠右前角是一个大天井,正午的阳光从天井直射进来,使客厅显得格外的宽敞明亮。绕过天井,紧靠右墙壁摆着两张大木椅,椅中间有一张很简朴的小方桌,一张洗得很白的布罩在小桌上,一只活灵活现的根雕山鹰摆在小桌中央,山鹰看上去很凶猛,使整个客厅简洁中透着威严。
   右边并排开着三个门,两个内房一个餐厅,魏克婷她们不敢走进房子,但又禁不住偷偷地瞄一瞄。穿过餐厅,有一小门通向后院,院内却是别有天地。
   后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八个石凳呈放射状以大树为中心向四方分布。院子很大,院墙上爬满了老藤和那些叫不出名的紫色花,很多盆太阳花拥挤在院墙的一角,各种颜色的月季更是娇艳迷人。最好看的是那一大盆玫瑰,盛开的花儿鲜黄鲜黄。可惜只有一盆。依山的一面还有很多仙人球、美人蕉,要不是黄文清的介绍,魏克婷她们根本就叫不出花名。她们只认出了月季、山茶和还没开放的枝子花。
   沿着石铺的小径来到后院子的最里端,便是一个通向后山清水山的小路,因山势较缓,那小路弯弯曲曲,依稀可见,穿过一片大树林,一直通向大山顶。
   魏克婷和吴珍珍正看得出神,突然发现那位扛枪的看山员,正沿着后山小路向她们走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快走!”魏克婷拉起珍珍就跑。
   “怎么来了就要走呢?茶还没喝呢?你们不是要花吗?”黄文清很喜欢这两个小女孩,很想留她们多玩一下,可是等他追到大门口,两个小女孩已经跑进了花圃,像两只大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一转眼工夫她们一人抱一抱鲜花飞奔而去。
   “怪不得黄老师讲一口的外乡话。”吴珍珍似乎明白了什么。
   “快跑吧!”魏克婷什么也不明白,爸爸砍柴可能要回来了,自己还没开始做饭呢,魏克婷一边想着一边加快了步伐。
   很快魏克婷就到了家,做菜已经来不及了,干脆先将红苕蒸熟。
   魏克婷跪在灶堂开始生起火来,用了十几根火柴也没点着那还没晒干的松柴,等灶堂内星明月亮,她已是汗流满面,于是她又跳起来,捡了些个头较小的红苕,趴在灶壁上洗了洗,再放在锅里,加点水盖上盖子,这才“完璧归灶。”
   “炉中火,放红光,我为亲人熬红苕……”
   唱唱停停,停停唱唱,她怎么也想不到黄老师就住在她家的山隔壁。“要是没有这座山该多好,那我就可以通过自己的后院走进他家的后院里面去。那些花儿真好看,要是像爸爸曾经说的世界上真有花神、花仙什么的就好了,那样自己就可以变成一个小花神待在最大的一朵花里面,等黄老师坐在树底下大石凳上看书看入迷的时候,我就偷偷地出来,站在他的身后,然后口吐白雾让他觉得我很美很美,然后我就变成一个绿影子,吓他一大跳,再然后变成一朵花躲在墙角偷偷的笑,他只听得到笑声,看不见人影,那才真是好玩呢。”遐想的翅膀飞来飞去,飞翔中的魏克婷真的笑起来了。
   她无意识地又向灶内加了一把松柴,因柴塞得太多火反而被压熄了。她拿起炊筒,鼓起腮帮,翘着屁股使劲吹,灶内乌烟瘴气,那残存的几颗火星要死不活,气得她扔掉了吹筒,又拿起了火柴。
   魏克婷就不相信会有烧不着的火。
   黄文清目送这两个小女孩跑下了山,消失在右边的山弯里,他才回到了后院,坐在大树底下发呆起来。
   在学生们的眼里,老师一般都是很大很老了,其实黄文清还不满22岁,不过在农村,作为一名民办老师确实也不算小了。高中一毕业,就随父母来到了这山沟沟里唯正规一点的学校当教师。这所学校叫白马中学,说是叫中学,其实小学中学都在一起。小学四年级、五年级、中学一年级三个班的语文都是由黄文清负责,有的时候三个班的课干脆一起上。那个年代,那种地方,一个高中毕业生教这三个班的课程无论从知识面还是从精力面来讲都是足足有余的,特别是对好学好钻研的黄文清来说,教一百来个学生的课他觉得很轻松,他甚至还觉得自己还有一股使不完的余力,他正寻找着机会,怎样将自己的余热释放出来。
   有一点他早就很清楚的发现,他所有的学生中有一个学生很特别、很引人注目,那就是魏克婷。他发现魏克婷身上除了具备所有乡下孩子所具有的共性以外,还具有一种超然的神秘,那股神秘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研究她。纯真、烂漫、美丽、真切,她活泼好动,甚至有些粗野,当她调皮捣蛋时,你只会原谅她的年幼无知;她使出自私的小心眼时,只会让人更觉得她真实,真实得美丽,美丽得让人心悸。偶尔她也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的一个角落里,温温柔柔,莫名其妙地对你微微一笑,于是整个教室阳光灿烂,每个角落每一个空间都是绯红色的笑;更让人惬意的是,她的学习成绩总是前几名。
   走过许多大城小镇,黄文清没见过如此率真、如此美丽的女孩。十八岁来到山乡,严格的家庭教育,大城市、小城镇,山沟沟不同层次的生活经历使他较之同龄人更加成熟,他懂得自己的命运和社会的变化是紧密相连的。他默默地耕耘着,沉着地等待着。密封的山窝才是他偌大的书库,青山绿水才是他的良师益友。刚开始他只是躲进书堆,潜入知识的海洋,用书本来丰富自己、完善自己。但慢慢地,他发现他追求的真理不在书本上,而在现实中,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那些山里孩子渴望知识的眼神激起了他的热忱,那些纯朴的脸蛋牵动了他的柔肠,他恨不得将自己懂得的一点一滴灌进每一个孩子的大脑,让干涸的心田变成一片片生机勃勃的绿洲。
   大姐黄文华和大伯生活在一起,留在了法国,经营着黄家的祖业,父亲黄成早年从欧洲回到祖国弃笔从戎,就再也没有和大伯见过面了。黄文清是家里惟一的儿子,也是黄家祖业的惟一继承人。当然,黄文清根本就没有继承家业的概念,他的志向太大太高,高大得不知志向在哪里,但他也绝对想不到会是在一个山沟沟里。这难道就是历代文人政客探讨过的人生?这就是现实的生活?太年轻的黄文清回答不了自己的很多问题,他现在和当看山员的父亲和失去工作的母亲生活在一起,也是父母的唯朋友。
   黄成的工资照常从福建定期寄来,尽管每月只有一百多元钱,但对当地农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看山员拿国家工资一百多块简直让人不相信,真是太富有了。只有黄文清知道,家中早已是入不敷出了,幸亏马叔叔种了蔬菜,也算是一种改善。马叔叔是父亲多年的警卫,发放农村以后,没过一年他又从老家跑了出来,坚决要求和黄家住在一起,暗暗担起了黄家的一切家务。
   突变的生活没有让黄家垮下来,特别是年少气盛的黄文清,红枫谷的青山绿水滋润着他,他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浪漫情怀。
   
   
   
   
   
   
   
   
   
   
   
   
   
   
   
   第六章
   约好了下午到同学家里去玩,可珍珍等了大半天,魏克婷也没按时来,于是她决定到魏克婷家去找她,一定要她一起去。
   吴珍珍赶到魏克婷家中一看,几乎把她吓坏了。原来魏克婷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打滚,捂着肚子不断地呻吟,大粒大粒的汗珠向下直流,看上去病得很厉害。
   这可急坏了珍珍,她知道魏克婷的爸爸去县城买拖拉机零配件去了,魏克婷的哥哥又到很远的山上扛树去了。怎么办?找孙医生去?吴珍珍飞跑出去。
   孙医生不在诊所,吴珍珍决定找到他家里去。
   翻过了一座小山岗,翻过了一座大山冈,正准备过河迎面碰上了黄文清老师,吴珍珍上气不接下气,将魏克婷的病况跟他讲了几句,又急急忙忙地准备赶路。
   “你去吧,路上要小心,我先去魏克婷家看护她。”黄文清也急了,问了珍珍去魏克婷家的路,就匆匆地走了。
   黄文清是老师不是医生,他也只能搓着手站在魏克婷床边直打转。豆大的汗珠从那小脸上滚落下来,黄文清见了又急又心疼,一会儿问她喝不喝水,一会儿问她想不想吐。他摸摸魏克婷的前额是不是在发烧,又摸了摸自己的头,似乎比较不出什么结果,于是他干脆将自己的前额贴着魏克婷的前额,但还是得不出什么结果。医生怎么还没有来呢?黄文清从来没有这么焦心过。
   魏克婷脸色越来越苍白,想呕吐又吐不出来,衣服整个儿都湿透了,一个劲地直叫肚子痛,弱小的身体在床上扭着,滚着。不!就像一个抽象的死亡在床上蠕动着。突然,一股巨大的心疼和怜悯使黄文清将魏克婷抱在怀里,似乎这样他就可以帮她分担一点疼痛。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吴珍珍才带着医生来了,诊断了一会儿,孙医生很有把握地说:“不要紧,是急性肠炎,吃了这药很快就会好的,要多喝开水,注意休息。”说完背起药箱又赶到几里外的工地去了。
   吃了药,首先疼痛给止住了,魏克婷也不再扭动了。直到此时,魏克婷还躺在黄文清的怀里,一点力气也没有,轻轻柔柔的,轻飘得像一片落叶,落在黄文清的胸前一动不动。珍珍一手拿药一手拿水,看到好朋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小酒窝,她这才放心的笑了,黄文清这才像抱孩子似地将魏克婷平放在床上。那张病后的小脸略显苍白,比平常更显得安详。黄文清简直要被那股苍白的美丽所打动,那颗雅嫩的小生命具有如此博大的感染力,以致黄文清情不自禁地在魏克婷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好孩子。”直到魏克婷真的睡着了,黄文清和吴珍珍才放心地走开。
   
   暑假结束了,魏克婷高高兴兴地来到学校,现在是五年级的学生了,魏克婷也长了一岁。
   今天,魏克婷穿得格外整洁,格外的漂亮,教室里除了吴珍珍埋头整理书籍,其他同学都像魏克婷一样兴高采烈,摩拳擦掌,一个个海阔天空地瞎吹,主要是吹嘘自己挣了多少工分,比谁挣的工分多。谈到工分,魏克婷不敢参与他们的争论,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心中一阵阵的愧疚和自卑。都怪哥哥不让她下田劳动,也怪自己生了一场大病。
   刚开学,课程安排的不够紧,上课铃已敲响多时,老师也不到教室来,大概是还在开会吧。教室里闹翻了天,孙超拿着两只破凳脚,跳上跳下表演李逵下山,唐生在桌子下穿来穿去,模仿《地道战》里面的大队长,人声鼎沸,连老师走进教室他们也没发现。
   开头两节课是几何课,按照老方法三个班的课程一起上。
   几何老师人送外号陈大鼻子,不仅他的鼻子大得惊人,他的长相也格外奇特,又高又瘦的身躯上架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那脑袋从远处看活像一个大闹钟,只是两边的铃铛稍微小了一点;从近处看,用他本人常用的术语来讲,整个脸庞就像一个不太规则的多边形。成直线的眉毛下面,两个椭圆椭圆的眼睛不停地眨巴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巴算是完全合格的平行四边行,介于椭圆和四边形之间挂着一个高大的圆锥体,就是那个非常引人注目的大鼻子。
   魏克婷最不喜欢这位几何老师,就因为她的几何成绩经常不及格。可是这位大鼻子老师偏偏喜欢在课堂上提她的问,回答不出问题就得在位子上站半天不让座下来。
   这位大鼻子老师不仅长相奇特,他执教也极奇严格,他的数理化水平在整个地区算得上最最权威的,据说要不是他有点历史问题,没有人敢喊他陈大鼻子的。北师大毕业的大鼻子老师好像不计较别人怎么喊他,他还是像往年一样,夹着几本几何书,手腕挂着个大三角板,拿着一盒粉笔在讲台上自信地走来走去。
   并不是所有地区、所有人,在政治风暴面前失去自己的原则。
   陈老师在讲台上站了很长时间,吵闹声才慢慢平息下来,于是他转过身子开始在黑板上画图形。画着画着,突然,他听得后面发出嘶嘶的笑声,他以为自己的图画歪了,退后一步,蹲下双腿,仔细审视着黑板上的图形,看过后又上前认真地接着画起来。后面还在不停地笑,虽然笑声有点压抑,但比刚才笑得更响了。他不知怎么回事,干脆将黑板上画好了一半的图形擦掉重新再画,于是他又聚精会神地画起来。但是,后面窃窃的嘶笑声突然变得哄堂大笑,陈老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猛然转过身来。不看则已,一看差点没给气死,张着嘴巴直吹气。
   原来在教室后墙黑板上,不知哪个同学恶作剧画了个吹胡子瞪眼睛的大鼻子老头,那鼻子又粗又长,鼻子上挂着一个三角板,那鼻尖穿过三角板,足有五寸长。
   陈老师猛拍了一下桌子,拍的不够响亮,但制住了同学们的痴笑。
   “你们就这样上课吗?你们对得起父母吗?你们能和山外城里的孩子比吗?你们不学无术,将来怎样立足社会?怎样为社会……你们……你们……”陈老师气得说不出话来。
   安静了几分钟,陈老师又拿起了粉笔,“算了,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哎!真是提起葫芦根也动。”老师再也说不下去了,掏出手绢,擦了擦那微微颤抖的鼻子。
   “提起鼻子脚也动。”陈老师刚刚转过身准备继续画图,孙超的一句小声玩笑又把教室搅浑了,又是一阵开怀大笑,陈老师仍掉粉笔愤然离去。
   不知为什么学校的学习气氛越来越散淡了,孩子们最容易学会放任自流,不学习大概也是一种反潮流精神,居然都敢跟老师反起来了。只有善良的珍珍偷偷责怪魏克婷不该在后墙上画那幅漫画,魏克婷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于是拉了几位女同学去安慰老师,可是老师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她们只得各自回家,这就是新学期的第一课堂。
   魏克婷一回到家,发现床上放着几本小人书,还有几本大厚书,她没有半点的兴奋,因为她没有养成看书的好习惯,平常哪有书看,别说买一本大厚书,就连看看几分钱一本的小人书都很困难。钱、钱、钱,要是多有几毛钱就好了,那就可以做件漂亮的衣服了。
   魏克婷正想翻书看看,爸爸从里屋出来了。
   “刚才黄老师给你送来的,他还说学校老师最近又要集训,你们可以过几天再去上学,并要求你在上学以前将这些书都看完。”
   “这么多书我怎么看得完。”不过,她知道哥哥喜欢看书,于是将一堆书抱到哥哥的床头。“不上学就意味着要干农活,干家务,真讨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魏克婷就随砍柴大军一起上山砍柴了。
   秋后的早晨显得格外的清冷,像走在前面的大哥哥大姐姐一样,魏克婷也尽可能将脖子往衣领里面缩,两手交叉插进衣袖里。这样似乎能抵御一些寒气。雾气太浓,看不清砍柴人的脸,一队人穿行在雾气弥漫的荒山野岭,活像一队无脖子的幽灵。没有人讲话,甚至连咳嗽声也没听到,掉在队伍后面的魏克婷汗毛直竖,她加快步伐,跑到队伍的最中间。
   这次是去家子山,这也是魏克婷早就想去的地方,因为家子山是她所能看得见的最大最高的一座山,站在那山顶上一定能看得见很远很远,肯定看的见武汉,武汉怀中的长江、汉江,还有江汉关的大钟楼。
   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险,好不容易上了百步梯,还要翻过铁门槛,等爬到半山腰,魏克婷一屁股坐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了。据说很少有人能够爬上山顶的,全部都是悬崖绝壁,一不小心掉下去,定会粉身碎骨。
   上山前的浪漫情怀一点也找不到了,富于想像的大脑什么也不再想了,还没砍几斤柴,魏克婷就躺在大石上不想动了。山石周围到处都是映山红,还有香气扑鼻的兰草花、清香迷人的牵牛花、娇滴滴的桔梗花。啊!简直就像躺在一张巨大的花床上,可是,这么多的花有什么用呢?花又不能当柴禾烧。
   花儿以永恒的美丽漠视疲惫已极的魏克婷,魏克婷无可奈何地拿起砍柴刀,向杂草丛生的高岸上爬过去。她举起砍柴刀,奋力地砍起来。
   生存才是第一位的,是自觉的,不可逃避的,是不分高低贵贱,不分时空和地域的,是人类发展的根本。克婷本能地反映着周围大自然的变迁,成为大自然的一分子,这一分子此时此刻必须尽快砍掉眼前一大片松柴,砍得越多越好。伙伴们柴都砍好了,可她只砍完了一半,怎么办?
   “春红,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在山上吧?”魏克婷见春红走近身边,她转动着眼睛打起了小算盘,“你快帮我,说不定在回家的路上我还可以帮你呢。”
   春红比魏克婷大三岁,做起事情来干净利索,具有农村姑娘特有的麻利和朴实。不由多说,一会儿工夫就帮魏克婷砍了一大堆,并将柴火捆好扎紧,魏克婷这才挑起柴火和大伙们一块下山。
   砍过柴的人才知道下山更比上山难,下到山脚魏克婷的双腿已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烈日当空,魏克婷一件单衣全都湿透了,山路又是石头又是树桩,一不小心就会倒栽空。前面还要翻过一座大山才能到家,按习惯爬到半山腰才能休息一会儿。
   魏克婷的肚子早就咕咕叫,双腿实在是拖不动了,两脚特别重,老是向下坠,每上一步石阶双腿一阵颤抖,每迈一步浑身上下一阵疼痛。魏克婷毫无他法,只能咬紧牙关,一步一颤向前走去。汗流尽了,脚磨出血泡了,终于达到了预定的休息地,魏克婷丢下柴担,一屁股坐在了脏巴巴的山地上。
   像大伙一样,魏克婷也拿出了干粮,这些干粮都是爸爸平时将红苕切成的片,放在后山大石上晒干而成的。魏克婷和春红坐在一起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此时此刻,那干苕片与山珍海味是不会有什么区别的。
   腿拖不动了,山还是要翻过去。那刚刚砍下来的柴火是越挑越重。魏克婷不断地换肩,可惜自己只有两个肩,每换一次肩,脊背火辣辣的疼痛,那件单衣服也随扁担扯来扯去。魏克婷生怕自己的衣扣被扯开了,忍住疼痛仍要腾出一只手来拉正自己的衣领。她咬紧牙骨,继续向山顶走去。
   一个一个伙伴超前了,魏克婷不知不觉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坚持!坚持!牙再咬紧一点,腰再挺直一点,汗水蒙住了眼睛,用衣袖擦一把。再坚持一会儿,一定要追上去。
   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山顶也越来越近了,再难受几分钟就到了。突然,向前的一捆柴火撞到了一棵大松树,另一头的柴捆震了一下,摇晃了半天从扁担上滑了下来。魏克婷失去了重心,一个趔趄,差一点滚下山去。等魏克婷抓住松树定下神来,那滑下来的柴捆顺来路滚了回去。滚呀,滚呀,一直滚到了山底。见那柴捆在山脚下不见了,魏克婷一下子像放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山底一言不发。她没有喊,喊是没有用的,她没有哭,泪珠早已化作了汗水,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红返回来坐在了她的身边,她们什么也没说,也没动。又过了一会儿,春红站了起来,独自一个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山底下走去。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魏克婷将柴火放好,正准备用凉水将自己洗个干净却发现头天换下来的脏衣服仍堆在那儿还没洗,全家的衣服堆满了一篮子。魏克婷拿起篮子快速来到河边,她要赶忙将衣服洗好,不然赶不上做晚饭的时间。因为没时间顾及身上的酸痛,她也就不怎么觉得疼痛了,只是那一双手变得粗糙难看,不免让她好伤心。她特喜欢自己的双手,手指很长,很匀称。印象中有人说过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双手,尖尖的指尖里会流淌出最美妙的音乐,手指纤细,修长,但有力度,是一双天生的弹钢琴的手。她记不得是谁说的,很多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做完饭魏克婷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没吃晚饭就上床了,她太累了。在梦中她哭了,好几次醒来她仍在抽泣,她为自己的抽泣而好笑,甚至有点瞧不起。很快又睡去,再次醒来一看窗户,天已经大亮了。双腿仍然胀痛,真不想动弹。反正不上学,干脆再睡一会儿吧!可是越睡越新鲜,再也睡不着了,肚子也叫了起来。魏克婷一骨碌爬起来,在厨房找了半天,找到了两个大红苕,拿着红苕又返回到床上半躺着,一边吃一边想着心事。
   “今天干什么呢?最好是找点什么事情做做,或者装病在床上躺一天,要不然的话就得下田劳动,可是在床上躺一整天恐怕比生病还要难受。珍珍去舅舅家好多天了,怎么还不回来?找谁玩呢?干什么呢?算了,还是下田劳动去吧!光靠爸爸的工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是很艰难的。”
   魏克婷是个极其敏感的孩子,爸爸每晚疲惫的眼神,忧郁的叹息没有逃过她的注视,每当这时她就下决心要像哥哥一样吃苦耐劳,做爸爸的好女儿,可是爸爸哥哥出门去了,她总能找出许多许多的借口原谅自己来逃避劳动。
   今天找不到借口,只好下床挣工分去,可刚一抬腿,双腿又酸又麻,她又躺下了。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了起来,坐了一会儿又躺下,翻过来倒过去,突然,她想起哥哥床头边堆着一堆书,她去拿了几本,随便翻了起来。可是怎么也看不进去。书应该还给黄老师了,要不然的话哥哥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还。这个借口让她心安。想到这里,魏克婷的腿也不酸痛了,拿起几本书就找黄文清去了。
   外面的空气好新鲜,魏克婷闻到了油菜花香,还有一阵阵的树香,好奇怪,怎么树也有香气?一股清香。今天她又将那一片孔雀尾扎在头上,扎成一个蝴蝶结,小蝴蝶快活地自由自在地飞着,不一会儿就飞到了黄文清家门口。
   敲了半天也没有人开门,魏克婷没有返身回家反而将门轻轻推开了。她认为黄老师坐在后院花园里看书,当然听不见她敲门了,于是她轻轻地走了进去。她有点紧张,有点心慌,只有一点点,主要是怕见到扛枪的看山员。至于黄老师吗?她怕他又似乎不怕他,怕他、因为他是他的老师;不怕他,是她的本能反应,甚至是她的某种感觉,是什么感觉呢?她不知道,但她就是凭的这种感觉走进了那座白色的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白房子内很黑也很静一个人也没有,魏克婷不明白没有人的屋子怎么没锁门。黄老师肯定在后花园,她竟直走到后院去。出乎她的意料,后院连老师的影子都没有,只有那些娇羞羞的花儿火烈烈地开放着。
   魏克婷在大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这就是黄老师坐的石凳吧?凳上还放着几本书呢!”想到这儿她便换到对面的一个石凳上坐着,然后,她慢慢地拿起书看了起来。《牛虻》,她似乎听说过这本书,但她根本就没兴趣看,于是她便将书丢向另一个石凳。书从石凳上滑了下来,魏克婷也懒得去捡它,便在两个石凳上躺了下来。像架人桥似的,她觉得怪好玩的,可玩的时间长了觉得没多大意思了。既不自在也不舒服,于是她又拿起了另一本书《林海雪原》胡乱地翻起来。书并没有吸引住她,倒是院子周围的花儿将她引到了围墙底下,她蹲下来摸摸这朵花,擦擦那片叶子,对这朵花笑笑,对那朵花皱皱鼻子,她居然壮起胆子摘下了几大朵。一摘就不可收拾,她将最漂亮的花儿全都摘了下来。黄玫瑰最可爱了,可是一不小心,手被刺扎破了,鲜红的血流了出来,魏克婷一怒之下将一树玫瑰花全部摘了下来,一朵不剩。
   满院子都是摘下来的花朵,这么多的花儿放在什么地方呢?魏克婷有的是办法,她将每个石凳上放几朵,然后将花瓣撕下来撒在桂花树上,撒在围墙上,草丛里,碎石小道上,总而言之,不能开花的地方她都撒上了花瓣,她一个人玩着花,做着花的梦,兀自笑个不停。
   十二岁是个贪花的年龄,也是对花似懂非懂的年龄,她酷爱花儿的鲜艳,但并不珍惜那娇弱的生命。魏克婷将花玩碎了,自己也玩累了,估计黄老师一时不会回来,她准备回家了,留下了一院子凌乱的花,一院子破坏的美。
   穿过厨房,魏克婷来到大厅,怏怏不乐的正准备跨出大门,眼前突然一亮,她发现大厅右角摆着一架大钢琴。钢琴是旧的,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大概是终年没有人弹奏的原故吧。魏克婷一眼就认出那是一架好钢琴,那钢琴与自己从前家里的钢琴不太一样,但质的,音色肯定不亚于自己家的那一部。她记忆中的钢琴像个老古董,呈暗红色,这架钢琴是白色的。她慢慢掀开了琴盖,拉出琴凳,情不自禁地弹了起来。
   黄文清还是老习惯,每天清晨到后山上锻炼身体,呼吸新鲜空气,爬山是最好的运动,二十分钟或半小时运动后再回后花园看书。可今天不知为什么,黄文清爬到半山腰还想往上爬,他想爬上山顶,他甚至有想翻过这座山的冲动。
   二十多岁的黄文清身高足有一米八,双腿修长而健壮。宽宽的肩,厚厚的胸,较清瘦的脸上有一双豪迈而深邃的眼睛,眸子里闪着智慧的光。前额开朗、高傲,展示着男性雄伟的力量,这力量能冲破生活中各种阻碍,能扫除进击途中的一切迷茫。精力充沛,渴望冲击,按捺不住的青春在胸中燃烧。黄文清挥动双臂,穿过一片森林一口气爬到了山顶上。
   极目远去,乌龙瀑布斜挂天边,白马河静静地流着,默默滋润着河两岸的稻田,哺育着稻田四周的村落;家子山安详地耸立着,日复一日地注视着脚下的村落。对面山坡上的几位放牛娃,正懒洋洋地躺在树阴下头枕着双手,乐融融地哼着小调;偶尔还传来几声老牛“哞……哞……”的叫声和阵阵的鸡鸣;还有那初升的太阳,使整个山谷变得一片金黄。黄文清被这片金黄感动了,被这山乡的祥和宁静深深打动了。好一幅油画!多美的一首田园诗!
   谁说农村只能与破、脏、穷混为一体,那只是一些俗人的想像,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走近生活,走进人间天堂。
   黄文清深深体会到山乡的美丽,也许这种美丽只能发自美丽的心田,来自那双美丽的眼睛。
   黄文清今天心情格外好,站在山顶做了几个深呼吸,清冽的山风渗入心脾感觉爽极了,从头爽到脚。他在山石上躺了一会儿,静静地和大山对话,和阳光交流,然后又爬起来做了二十多个俯卧撑。红色运动衫被汗湿透了,他才起身向回家的路走去。
   走进后花院,黄文清怔住了,他被满院子凌乱的花瓣弄糊涂了。是谁呢?好大的胆子呀!采了花也不带走,撕碎了撒了一满院。哎哟!花枝也被折断了,还有花盆也被踩翻了,石桌石凳石道上铺满了鲜花,甚至那桂花树上也缀满了花瓣……。
   望着满院子的花朵和花瓣,黄文清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觉得这院子美极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美。满院的花朵有一股关不住的魅力向院外喷涌。他的热血好像也在喷涌,他恨不得伸手抓住那浓浓的花香,恨不得高砌院墙关住那喷薄四溢的美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花香深深吸进肺里。
   “是哪家没管教的孩子?”黄文清边想边坐在了花凳上,他捡起书,打开书页,各种颜色的花瓣从书页中飘落下来。
   “一定是个野孩子。”黄文清想到了天女撒花,但口里仍骂着野孩子,一边骂一边笑了起来。
   忽然,一阵悠扬的钢琴声从屋内传来,这下黄文清可真的惊得非同小可。
   “谁会在这儿弹钢琴?”黄文清轻轻地走进了大厅。
   他站住了,揉了揉眼睛,他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但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庞大的钢琴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是那么的全神惯注,忘记了周围的世界。弹得不算熟练,但听得出来有相当的功底。小手在琴健上翻动着,蝴蝶结在头上跳跃着,黄文清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大山沟里居然有个农家小孩会弹钢琴!而且弹的是难度较大的《月光奏鸣曲》。那专注的神情,那因激动而红润的脸……汗水渗满了小鼻头,似乎有泪光在小女孩眼里闪动。
   黄文清控制着自己的激动。“难道她就是我觉得很有趣、很神秘的野姑娘?”
   黄文清不禁轻轻喊了一声:“魏克婷。”
   魏克婷将头慢慢扭了过来,没有半点的惊慌,没有半分羞涩,只是静静地笑了笑,也不说一句话调回头又认真地弹奏起来。
   黄文清走了过去,轻轻地走了过去。他抚摸着魏克婷的头发,那一束耀眼的孔雀蓝使他明白这一切并不是在梦中。他不说话,只是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小脸蛋,然后将琴盖盖上,再然后轻轻地将她抱到钢琴上面坐着,这样他们就一样高了。黄文清和魏克婷脸对着脸,很近很近,黄文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魏克婷,他想把这个小小的女孩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要把她看真切,要看到灵魂的最深处。可是,魏克婷除了一脸的天真,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读不出来。
   “后面的花也一定是你撒的了?”
   除了一脸惊人的美丽,黄文清仍然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第七章
   河对岸的田野由黑乎乎的一片变成了绿油油的方块,由绿油油的方块又变成了金灿灿的一片。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万物生灵其行其道,魏克婷也正沿着自己的轨道,朝着生命的落脚点绕着太阳奔忙。
   天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春华秋实,夏暖冬凉,
   和着泥士的芬芳,
   带着疲惫的惆怅。
   捧着辛勤的汗水。
   还有那琴声悠扬……
   魏克婷随着季节的变换而变换,春去春又来,转眼间她已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十四岁就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结束了中学生活。
   像所有余粮户或是缺粮户的孩子一样,魏克婷也面临着毕业升学的难题。毕业生没必要为考试的成绩着急,折磨大多数同学是两个关键的字“余”、“缺”。
   魏克婷家既不“余”也不“缺”。哥哥已高中毕业一年多了,仍然没有被推荐上大学,但魏克林从未放弃希望。一年一度的大学招生又开始了,全家人的神经又绷紧了。
   魏克林还没来得及向大队书记送几条香烟,上大学的名额已被人拿走了,听说是大队支书的儿子被推荐上了大学。没有人反对,没有人不赞成,支书儿子也是响当当的高中毕业生,毕业后在民办小学教书,寒暑假很少休息,经常和农民一起下田插秧,虽然只插了三天秧苗,但他的精神可佳呀!他那昏倒在水田的情景是众目共睹的,要不是农民伯伯们坚决要求他回家休息,他还要坚持插下去。
   魏克林的香烟没能送出去,他自己留着抽了,抽烟的时候流了很多泪,他对父亲说那是烟呛出来的泪,于是,烟被父亲拿去抽了。魏克林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书、笔送给了妹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山里所有农民一样,魏克林默默地耕耘着,期盼着丰收的季节。
   稻谷割了就收,收了又要开始播种,魏克林变得更粗壮、更结实。艰苦的劳动只会让他更有韧劲,更有爆发力。
   一天傍晚,太阳刚下山,爸爸就回来了,看见爸爸那兴冲冲的样子,一定是有什么好事,但看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一定又有什么难事,直到晚上三个都上床睡觉了,魏光才将憋了很久的话倒了出来。
   “克林,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想让你出去闯一闯,并不是爸爸狠心让你离开我,可是……”说到这儿魏光鼻子一阵发酸,好不容易才抑制住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大队有一个去龙岗煤矿的名额,争着这个名额的人太多了,爸爸好不容易疏通了大队支委,他们答应让你去。我知道煤矿危险,但离开这个山窝窝没别的途径,我也很了解我自己的儿子,你的心是留不住的,我考虑了很久,你还是去吧!飞出这山窝吧!山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出了这个山窝,天空就更高更阔了,世界更大了,机会也许更多,你也应该出去闯一闯,也不小了,将来也许可以找到更好的出路,全靠你自己了,爸爸连累你们,对不起你们。”魏光已泣不成声了。
   “不,我不走,我甘愿做一辈子的农民。”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再说,你天资聪颖,应该有更大的抱负,龙岗煤矿毕竟在大城市……现在你不懂,你必须听我的。”魏光一旦做出决定,就没人能改变他。
   十七岁的魏克林就这样告别了白马河。
   魏光站在高坡上目送着儿子,儿子那仍显单薄的身子在山间小路上愈来愈小,直到儿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群山叠岭之中,他才慢慢拉起身边抽泣的女儿,一步步向家走去。
   无微不至的哥哥、至亲至爱的哥哥、形影不离的哥哥突然走了,说走就走了,魏克婷这才感到一种真正的失落,因失落而带来的巨大恐慌。哥哥一直都是她的保护神,是最最心痛妹妹的哥哥,尽管有山隔壁的钢琴维持她的精神食粮,可是哥哥的离去,意味着家庭琐事,田间地里的劳作就再也没有人偷偷为她分担了。
   对哥哥的思念、对劳累的担忧和厌烦使魏克婷的心情极为恶劣,动辄和别人吵架。最近黄文清集训去了,钢琴也没有人辅导了。看看自己粗糙的手,再看看做不完的农活,魏克婷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弹钢琴了。练钢琴有什么用?弹得再好也换不来几个工分,没工分吃什么?艺术?黄文清老师捣鼓的艺术值多少钱?还有他花许多个通宵谱的什么《山鬼》恋曲?见他妈的鬼去!
   谁会用责备的眼光来修理她的庸俗和无知呢?要知道魏克婷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狭隘、偏激,还有点小自私。
   魏克婷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天然的混合物,既像山,朴实、雄浑,带有原始的野性;又像海,深情、浪漫,无边无际;更像白马河两岸的茵茵野草,只要有一缕阳光,只要有一道山风,它将茁壮地、任性地、蓬蓬勃勃顽强生长。大地赋予她强盛的生命力,蓝天碧野赋予了无限生机,能屈能伸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已成了她的本性。
   忧郁的魏克婷用劲停止对哥哥的思念,就像用手使劲擦掉腮边的眼泪,她不要孤独,不要忧伤,不要倒下。
   和吴珍珍在一起,魏克婷的心情像是好多了,因此只要有空她总是来找珍珍玩。
   吴珍珍生性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漂亮的脸蛋上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小嘴微微上扬,就像一个弯弯的月。瓜子脸白白净净,和魏克婷站在一起更显得白嫩、娇贵。一头黑黑的长发总是梳洗得整整齐齐。姣好的身材配上合体的衣着显得飘柔美丽,整个人流露出的就是一个“柔”字。魏克婷打心眼里就羡慕这个“柔”字,但她并不妒嫉,因为她太喜欢珍珍了,也因为她太需要珍珍了。
   珍珍妈一定要挽留魏克婷在她们家吃晚饭,魏克婷不愿一个人回到那黑乎乎的家去,也就毫不客气她留下了。哥哥走了,爸爸上夜班,一个人留在家里实在没意思,书记家毕竟热闹多了。
   吃完了晚饭,有人建议放电影,魏克婷这才发现院子内堆着一堆放映工具,于是,就在那大约三十平米的客厅里放映一部外国故事片。能看看电影魏克婷简直高兴极了,要知道看一场电影可是非常不容易的,更何况是外国电影。电影放到十一点才结束,看完了电影大家收拾东西,然后,又围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谈论起来。
   “外国女人头发那么卷,天生一副特务相”。
   “又肥又壮,哪一个比得上中国女孩,连河村的二妮都比不上。”二妮是个聋哑姑娘,但白白净净,黑黑的眼睛能表达出她全部的思想。这些山里的村干部打心眼里看不起西方妇女。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吃瓜子,一边回味电影里的特别镜头。闭关自守是共性,资本主义的概念和含义他们不见得真的弄懂了,但有一点他们是极坚决的,极清晰的,那就是外国的东西都不好。于是,他们批判性的将影片的内容及其人物骂了一通。文绉绉的公社秘书批评他们不应该骂脏话,并且很斯文地在书记面前提出自己的见解。并就西方发型和衣着的怪异和中国人民的朴素作了精辟的对比,并对西方文化的落后进行了嘲讽。思路刚调整到位,激情正要澎湃,谈兴正浓,说得正痛快电灯突然熄灭了。一下子大家手忙脚乱起来。那位讲得正起劲的公社秘书,一不小心脑袋撞在了门框上,他肝火大发,禁不住斯文扫地破口大骂:
   “他妈的,简直是个杂种,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停电,是怎么发电,怎么工作的,一天十二个满勤的工分让你这狗养的白拿了。”骂完了扬长而去。
   魏克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望着远去的黑影,她怒目圆睁。此时此刻,那狮子般的愤怒显在脸上,紧握双拳的她要冲出去将那黑色魔鬼打得粉碎。
   吴珍珍想到魏克婷的爸爸就是发电站唯的发电工,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拦住魏克婷,魏克婷已一个箭步向门外冲去,黑色一下子吞没了她。
   魏克婷在黑暗中跑着。冲下山坡,穿过竹林绕过大水塘,又沿着山边小路向她父亲下班的路上跑去。
   黑色是那样浓,紧紧贴着她的嘴巴,蒙住她的双眼,前面山边就是一片古坟,魏克婷头不抬,眼不斜,鼓足勇气穿过坟场。忽然,她发现在一座新坟的后面有一个影子不紧不慢地移动着,魏克婷一下子停住了,双腿发软步子迈不动了。影子越移越近,快到跟前,魏克婷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父亲,他刚从发电站发电回来。魏克婷快步跑过去,扑在爸爸的怀里紧紧抱住爸爸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魏光正直、善良、才华横溢,可惜他不会农活,好心的农民们为了照顾他,让他负责加工厂的技术工作。刚开始魏光只是消极应付那简单的轧米工作,可后来,生活慢慢改变了他,特别是厚道乡民的热情,还有乡民的生活需求,让他感到了存在的某种价值,他真正地开始了工作。时间长了,他热爱起了他那极其简陋的加工厂,热爱他的工友就像工友热爱他尊敬他一样。人们仍然称他大学生,亲切地喊他魏工。人们的热情融化了他的忧愁,火热的工作唤起了他生活的激情,芬娜留下的一对儿女激起了他生活的责任。他对生活更有了勇气,对未来充满了撞憬和信心。“金子放在哪儿都会闪光”。魏光鼓励自己,鞭策自己,堂堂上海高等学府的高才生懂得生活的真正含义。尽管被生活的灾难击昏了,倒下了,但在倒下的地方爬了起来,顽强不屈是魏光的天性,发奋图强是血里流动的精神,特别是当他发现他的专业在白马河能实地应用,他更是被鼓舞了,激动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蒙蒙的山雨更易激起他对往日的思念,特别是对妻子的思念。忧伤的他走到白马河边,河边的柳树低垂着,阴雨沿柳枝滑落,点点滴滴落进白马河,白马河流淌着,静静诉说那流不完的惆怅。天越来越黑了,魏光没有回家的念头,他干脆在柳树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望着河水痴痴述怀。不知坐了多长时间,天完全黑了下来,整个山窝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就像一个没有出口的黑洞,简直让人吐不过气来。突然,一个灵感在黑暗中闪动了一下,魏光紧紧抓住这一瞬间,追寻着这一瞬间,他心灵的天窗突然打开,他看到了一片光明。
   “有没有可能在白马河上建起一个发电站?山洪水急,又有一个乌龙瀑布,应该是有条件的,这样就可以解决村民们粮食加工问题,更有意义的是可以给沿河的村民家家户户安上电灯。”望着黑漆漆的山野,魏光深深吐了一口气。
   对那些来到世上就拥有灯光的城里人来说,电灯的意义就是电灯。
   可对贫穷、落后而又闭塞的山村来说,安上电灯简直就是一个创举,一次革命,一种生活取代另一种生活的里程碑。
   这个想法一经产生,魏光就从未睡好觉,直到将他的设想汇报给了上级,具体方案得到了上级批准,他才松了一口气。于是,具体规划,具体实施,甚至建站抬石头的具体工作他也要亲历亲为。为建立电站,他倾注了他全部热情、才学、汗水和心血,还有他对爱妻全部的思念和全部的爱以及对新生活的全部理解。
   他不敢有半点的松懈,因为他是一个责任心极强的人,直到每家每户安上了电灯,看见山民们张着布满皱纹的脸对着灯光发笑,魏光才笑了。他是那么的充实,并自觉担起了发电站的发电工作,每晚送电到家家户户,很晚一个人摸着黑回家,但他高兴,他愿意。
   
   魏克婷的笑少了,哭也少了,繁重的农活增多了。她不懂劳动的意义,但她能感受到丰收的喜悦,像所有农民一样,他们只知道繁重的劳动是为了生存,要生存必须经受繁重的劳动。
   山河的水又凶又急,撞上大石,打个弯又向前赶去,农忙季节就像那河水,一切都那么紧张,再难再累,也要继续下去。魏克婷吃了很少几片红苕,拿了镰刀,趁太阳还未露面,赶到麦地里开始收割起来。
   好大一片麦地呀,还没开始割就害怕起来。“怕”是没有用的,这一片麦地的麦子割不完就拿不到工分,拿不到工分就买不回粮食,买不回粮食就要饿肚子。魏克婷知道粮食的概念就是红苕,饥饿的时候红苕也是香喷喷的。魏克婷决心上午将这片麦子割完,下午还可以另外再挣几个工分。
   魏克婷知道,这朝阳的山坡到了中午人会被晒熟的,因此,趁着大早,她不顾一切地收割起来。割着、割着,汗水流到眼里然后又滴到了地上,她不顾朦胧的双眼,继续挥动着镰刀。太阳大概是提前出山了,魏克婷割了不到三分之一,背上就着了火,热得真是难受啊,可是她没有放下镰刀,继续慢慢移动在火苗似的麦田里。割呀、割呀、太阳割破了,火掉了下来,汗,流干了,泪掉了下来,割呀、割呀,天昏地暗……不知过了多久,固执而麻利的魏克婷挥动着镰刀,咬紧牙骨,一直割到一棵大树的树阴下面她才抬起头,伸直了腰。站在树阴下,她想起了凉飕飕的教室,想起了吴珍珍的小卧房,想起了……什么也不想,只幻想麦地旁有一大排高而密集的树,自己就在这排树阴里面不停地,永不抬头地割下去,一直割到山崩地裂,地老天荒。
   麦穗一会儿刷着了颈,一会儿扫着了脸,又痛又痒,要是哥哥在家就好了,他肯定会让她只站在树阴底下,不会真的让她动手割麦子。正想着哥哥,一个高大的影子从身后出现了,抬起头来才发现原来是黄文清老师,后面还跟着吴珍珍。
   不由分说,大家一齐动手,朝着一个方向拼命地收割起来。黄老师不愧是山里的教师,很快就将两位小姑娘丢在了后面,吴珍珍不服输,朝前拼命挥动镰刀。
   忽然听得轻轻一声“哎哟”,黄文清的小手指割破了,两位小姑娘丢下镰刀,急忙跑过去。吴珍珍以最快的速度掏出了洁白的小手绢,用小嘴将伤口吸了一下,又吐出来,然后轻轻地将伤口包扎好,小手捧着大手在嘴前轻轻地吹着。
   魏克婷不以为然,这点小伤口用不着大惊小怪。这样一想,她赶紧偷偷地将自己的小手帕塞进了口袋里,于是拿起镰刀又快速割起来。黄文清走到她身边接过镰刀,“你们俩都到树阴下休息去,剩下这一点,只要十分钟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了。”
   一听这话,魏克婷丢下镰刀快步走到树底下坐了下来。
   麦子全都割完了,黄文清邀请两位都去他家吃午饭,经不住珍珍再三说服,魏克婷只好同意一起去了。“下午的工分不能丢掉,吃了午饭再说吧。”魏克婷边走边想。
   在黄文清家吃过了午饭,两位姑娘仍没有走开的念头。
   “就怪你,几次要你走,你不走,这下可好,一玩就到了天黑,一下午的工分全丢了。”
   “哎呀呀!你根本就不想走,一下要弹钢琴,一下要黄老师讲聊斋,反过头来怪我呀,我又没拉住你,要走你走吧。”吴珍珍确实不想走,也确实没拉魏克婷。
   “你不走,我也不走。”
   “都不走,我还有很多故事没讲完呢。”黄文清还真舍不得让她们走,他也纳闷,自己怎么这样有耐心,居然和小孩子玩了一下午。
   转眼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两个小孩子仍没有回家的意思,黄文清的母亲便到空房里加设了一个大床,铺上了干净被子。
   “太晚了,你们就不要回去了,山路很不安全,我家房子多,床也多。”黄妈妈也舍不得让她们走,她太需要孩子,别看她平常乐呵呵的样子,其实她总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一种可怕的孤独,只是这份孤独的痛埋藏得极深,除了看山员丈夫,谁也看不出来。
   “不回家恐怕家人会担心的。”黄文清看看表已经十点半了。“吴珍珍倒不要紧,给她家打个电话就行了,魏克婷家怎么办?他家又没电话。”黄文清一边想一边走到电话机旁,很快拔通了吴珍珍家,珍珍妈接的电话,叮嘱了几遍晚上要给她盖好被子,电话就挂断了。
   魏克婷执意要回去,因为她父亲有规定,不管怎么样,晚上一定要归家。尽管魏光平常很迁就女儿,可在有些原则问题上他很固执,特别是他认为很重要的问题。
   没有办法,只能是送她回家。其实黄文清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晚送魏克婷回家,自从发现魏克婷钢琴基础不错以后,黄文清劝她不要丢掉了钢琴的练习,还自觉地当上了她的钢琴辅导老师。魏克婷学的不够认真不够积极,但也经常来练习练习,而且进步很快,黄文清也不得不为她的聪明而惊讶。她的音乐天赋确实不同一般,但她练琴的时间确实太少了,自从魏克婷的哥哥走了以后,魏克婷来练琴的机会就更少了,最近几个月就干脆没来了。
   他们俩沿着清水河慢慢往下走去,经过一片开阔地来到一个山湾,再拐便到了白马河边。
   河水轻轻地流,月亮也慢慢地陪着他们走。
   “魏克婷,累了吗?”
   “还好。”
   “来吧,还是我背你走吧。”
   “我不累”
   “原来总是我背着你走吗,你现在怎么变能干了,有一次还要我抱着你走呢!”
   黄文清觉得好笑极了,想到那次抱着她走,她居然睡着了,越抱越重,他只好半抱半扛地将她送回了家。
   转眼都快两三年了,现在她想逞能了,小腿在前面越走越快。“不累。”“我不累”这又甜又脆又固执的声音,黄文清怎么听怎么想都觉得很滑稽,很可爱。忽然,有一种怪怪的,想逗逗她的念头一闪而过:黄文清想看看魏克婷究竟有多甜、有多任性。于是,他一个大步跨到魏克婷背后,拦腰一抱将她横扛在肩上。魏克婷吓了一跳,然后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那双大手抓得越紧,黄文清突然干脆将她举了起来,恶作剧一般地奔跑起来。
   “放下我,放下我”魏克婷高叫着。
   黄文清跑得更快了。
   “放下我。”叫声越来越小“我怕,我怕。”声音小得快没有了。
   黄文清跑慢了,也跑累了,于是又将魏克婷背在后背上慢慢地走着。
   “放我下来。”声音很小,但很坚决。
   他们已来到珍珠石边,黄文清突然站着不动了,站了好半天,他一转身,将魏克婷背到了大石上,然后将她放下来,摆在自己的正对面。黄文清半跪半蹲,全神惯注地看着对方,魏克婷端端正正坐着,月光洒了她一满脸,使她显得娇洁动人。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月色,似乎人有了一点点的不同,未必是岁月的催弄?
   他不愿意有什么不同,他已习惯了将她背在身后跑来跑去,将她逗得咯咯地笑,他已习惯将她摆在自己面前,傻乎乎地让他看,让他猜,越猜不透就越想猜。面前的她只是个小人儿,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儿,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小人儿的眼里蕴藏着一个很大的世界,那世界只是一片冻土,没有被开垦的一片荒芜,丰厚的冻土深处一定是无尽的宝藏。黄文清似乎看出来了一些什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那张美丽的脸仍然是那样的天真,月光照在上面更显得洁白,浓密的长发掩藏不住女孩特有的温柔,小嘴巴微微张开,活像一朵欲开未开的小莲花。黄文清禁不住抬起了右手,但又放下去了,他真想摘下那朵小花,放在鼻前闻一闻,放在口中尝一尝,看看究竟是什么味道,可是魏克婷那一脸的清纯,既让他心旌荡漾,更让他手足无措。还有那笑,好像很神秘,其实傻乎乎,黄文清差一点被傻乎乎激怒了,“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神秘,神秘得像个女人。”
   黄文清想到“女人”两个字,下意识地又将魏克婷往后摆了点,似乎离得远一点,才能将她看真切,看仔细。魏克婷把头低了下来,好像有点害羞地低了下来。
   “不好意思,你懂得不好意思?”水泡般地幻想在黄文清的大脑不断繁殖,联想长了翅膀疯狂般地旋转。“难道越单纯的东西越是让人猜不透?不是吗?看不懂不就是因为她简单?她多大了?十四岁吧?十四岁是多大?”二十四岁的黄文清已经非常幼稚了,他看过很多书,但他对十几岁的女孩一无所知,什么也不懂。
   “魏克婷,你是不是长大了。”他轻柔的问道。
   “我爸爸说我早就长大了。”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是不是长成大人了?”
   魏克婷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只是觉得黄老师提出的问题怪好笑的,更好笑的是同样的问题问几遍还结结巴巴。
   “怎么?回答不出来对不对?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过来吧,过来坐好不好,坐在我的身边?”
   魏克婷往后退了一步,黄文清固执地、粗鲁地跑过去,一把抓住魏克婷,并自言道:“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一定要找出答案。”
   可是魏克婷使劲猛一转身,从三米高的巨石上跳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黄文清吓呆了,他也赶忙跳了下去。
   “你怎么了?伤了没有?”黄文清将她从沙滩上抱了起来,下意识的检查了一下腿,还好没伤着骨头。看见魏克婷双手捂着屁股,他才想到一定是摔痛了禁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不痛了,我们走吧。”魏克婷觉得时间太晚了,该回家去了,明天还要出工呢。
   “我的脚刚刚扭了一下,扶我到大石头上坐一下吧,就一会儿。”黄文清舍不得那深夜的静,还有那一轮明月。夜越深,月更明,微风吹来,黄文清陶醉在月的温柔中。他静静地躺在大石上凝望着银色的天空,不知道是他看着星星还是星星在看着他。
   魏克婷坐在黄文清的身边,凝视着他,凝视着那张略显清瘦的脸,她不知道老师有多英俊,多高大,但她感觉到了那无与伦比的美;她看不懂老师有多丰富的内涵,但她感觉到了一种品格。老师现在看都不看她,只顾凝视着天空的最高处。一颗流星划了过去,他并没有追寻流星的痕迹,而是仍然凝视着天空,默默无语,无限虔诚。多情的月光没有给轮廓分明的嘴角添一份温柔,倒使原本很漂亮的下额显得过分的严峻,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向茫茫的苍穹祈求着什么。没有上帝,但他的眼神说明他十足地相信那宇宙的最高处、最深处,一定有一股看不见、感觉不到的巨大无比的力,那力量平衡整个宇宙,平衡整个有生命的世界,左右一切生命的意志,那股巨大的力量似乎从上空铺天盖地压下来,力流撞击着他的胸膛,他突然感到自己也博大起来。他被感动了,被那种虚无、那种无限感动了,胸腔一无所有,只留下浩浩荡荡,他的思想也无限膨胀起来,一股巨大无比的意识控制了一切。生命本身就如此浩荡?如此博大精深?太雄浑,太伟大,以致他把握不了自己弱小的灵魂,他看不见自己,他的灵魂已走出了肉体,没灵魂的肉体浮动起来,经不住力的撞击而颤抖,而急躁、而疯狂,禁不住大声吼叫起来:“啊……”
   魏克婷被黄文清的吼叫吓坏了,突然的惊吓使魏克婷本能地向老师怀里躲去,当她发现惊恐本身来自躲避体时,她便想逃避出来,但怎样用力也是无济于事的,那来自天际的力量将她牢牢地捆住,一点也动弹不得。
   黄文清将魏克婷抱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
   魏克婷经常睡在老师怀里,习惯了也无所谓了,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但女性的羞怯在她身上还没完全苏醒,也许早就醒了,但被日常的习惯连头带脚地盖住了,逼得它睡去,睡意朦胧就像那月色朦胧。
   抱着魏克婷,黄文清肉体也就安静了,但他的思想无法平静……。
   天也是这么热,夜也是这么静,月还是那晚的月,魏克婷和黄文清也是坐在这块大石头上,那是两年前一个恍恍惚惚的夜晚,恍惚得像梦。
   弹完了钢琴,按照老习惯,黄文清送魏克婷回家,也是按老习惯,黄文清背着她走。魏克婷走惯了山路,她没有黄文清想像的那么娇气,可黄文清偏要背着她走,后来慢慢地就习惯了,不背着走还不行,不愿背着就抱着,要不然就坐在地下坚决不挪动一步。说来也怪,黄文清了解了魏克婷的身世后,不知为什么特别的同情她,也更多的关照她,甚至有些宠她,简直快宠坏了,背着走不说还要抱着走,抱着抱着,她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夜特别的深,月特别的明,没有一丝儿风,没有一丝儿声音,整个山川田野都睡熟了,那条盛满了月色的河也凝固了,像一条闪烁银光的项链,挂在山的脖子上。多美呀!如此宁静,黄文清几乎能听得见大地沉睡的鼾声。他被感动了,被大地的声音感动了,一股年青人蕴藏太久,太久的青春撞击着他,那是一股壮志,一股意气,一股他不知如何挥发的青春活力,他高举着小女孩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魏克婷吓醒了,那对又深又亮的双眸紧盯着黄文清,有惊慌,有疑问,更有忙然天真。多美丽的大眼睛,明亮像天上的星,温柔像河里的水。黄文清停止了奔跑,他怕吓坏了小女孩,更怕吓醒了那美丽而甜静的夜。如是,他将小女孩抱到了珍珠石上,将她平放在大石的项端,自己坐在一边,边休息边望着小女孩出神。
   魏克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睡着了,怎么这么憨的女孩儿?
   望着睡着的魏克婷,黄文清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受,是一种美好的感受,但又有一点悲凉。他总觉得这女孩太神秘了,难道因为神秘才引起他如此的渴望?这女孩气质非同一般,清新脱俗,尽管他知道了魏克婷的身世,但他不相信有关她过去的一切。他总认为魏克婷是突然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她也会突然消失掉。他有一种怕失去她的感觉,尽管这感觉只是一瞬,但这一瞬被他抓住了,他颤抖了,因为他突然问自己:“难道我爱上了她?爱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太不可思议!太荒唐!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黄文清对自己恼起来,恼自己有如此可笑的想法,他真的笑了起来,他认为自己只是跟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于是那种可笑的念头再也不放在心上。
   笑过之后黄文清认为自己变得清醒些,不过大脑还是有点发麻,大概是抱孩子抱得太累了,衣服全都汗湿了,于是他轻轻地走下大石,走到巨石下面的水潭边,洗了手,洗了脸,将头埋进水里,然后干脆将衣服脱光跳了进去,绕着水潭游了几圈,他感到清醒多了。
   山河的水又清又凉,黄文清躺在水面上,望着繁星点点,舒服极了。
   突然,他看见了什么?
   高大的黑色巨石托着一个小女孩,小孩半躺着,双手衬着小脑袋面向水潭一动不动。浩瀚无垠的天空衬着黑色的巨石,使巨石显得更浩大,更神秘。水在动,感觉巨石在动,正在慢慢腾飞,除了驮着孩子的巨石天空什么也看不见,魏克婷和巨石一起在腾飞,飞得很慢,慢得几乎没动,是的,没有动,在半空中停住了,周围全是星星,小女孩高悬在巨石上和星星一起向他眨眼睛。水和天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只有巨石和一个小女孩,其他什么都不存在,自己也好像漂浮在浩瀚的天空。手在水里动一下,那一整块天空就被扯动一下。多惬意!多奇妙!他有一种超越时空的感觉,那种超越使自己变得伟大起来,星空,女孩,随他摇荡。他停了下来了,静静享受这大自然的神奇。可是,巨石似乎仍然在飞,他惊慌了,害怕了,小女孩要飞走了,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了。孤独紧紧的抓住了他,离开了大地漂浮在宇宙原来是如此的恐怖,黄文清猛一翻身,快速游到了岸边,双脚踩在了厚实的土地上。那巨石上的小女孩仍然半躺着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巨石下的深水在荡漾,水上的巨石仍然在晃动,看着随水荡漾的小女孩,他简直迷茫了。
   “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是从天空来吗?她是沿着月的光走下来的吗?她只是停在巨石上歇一下脚?月光使者?她会随月光消失?”黄文清迅速爬到巨石上。
   “小天使!”他不顾一切将魏克婷紧紧抓住,紧抱在怀里。
   “你在干什么?”
   “小克婷你不会消失的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呀?”魏克婷拼命想挣脱那一丝不挂的身躯,可就是挣脱不出来。
   “你不是睡着了吗?什么时候醒的?”
   “我根本就没有睡着。”魏克婷调皮地笑着,“我假装的。”
   “是个什么样的精灵啊!”黄文清突然冲动地想将魏克婷也脱了个精光,他要她像自己一样,在这野山野水的野石上,做个最赤裸最原始的野人。但他怕吓坏了孩子,他只是退去了她的外衣,将她放在月光之中。
   月光洒满了全身,白嫩的肌肤闪闪发光,发出耀眼的光,长长的卷发掩埋了小女孩的羞涩,魏克婷本能的用双手抱住自己,但那藏不住的美像迷人的月光充塞着整个夜空,充塞了黄文清整个的灵魂,充塞他整个未来的世界。
   “克婷,我的小天使,你已经十二岁了吧,快快长大吧!快点吧!我等你。”黄文清一边胡言乱语一边给她穿上衣服。
   “小克婷,我说你是我的,你十几岁就是我的,你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我的未来,你懂吗?”
   魏克婷瞪着一对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一片茫然。
   今天的魏克婷也想到了那个冲动的夜晚,想着想着,魏克婷突然不好意思起来。现在还不太懂男女之间的意义,但能感觉到它的神秘,她还欣赏不到黄文清裸体有多美,但衣服脱光毕竟是很羞的。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责怪过黄老师,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本能地躲避着什么,保护着什么,也不自觉地在追求着什么。黄文清问过她几次,她究竟长大了没有,她该怎样回答他呢?
   “黄老师,我已经快十五岁了,我爸爸说我已经长大了。”
   黄文清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坐了起来。
   “你过来吧,过来坐在我的腿上吧。”黄文清的声音是那样的平静而温柔,魏克婷没有半点犹豫很自然地坐了过来,坐在他的双腿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双腿坐麻木了,黄文清将魏克婷放在了大石上,然后便向后倒去静静地平躺着,魏克婷侧望着黄文清,黄文清仰望着幽深的天空。
   “如果我触摸你你会不会立即融化了?你是一个充满仙气的山鬼吗?我可以抚摸你吗?小克婷?你不会消失吧?不会融化到夜色里随月光飘走吧?”黄文清的声音干净得有点空漠,双手枕着自己的后颈,眼睛仍然凝视着天空。
   “那怎么行呢?”魏克婷仍然看着黄文清静静地微笑着,“那样是很不好意思的。”语气轻得差点听不见。
   “我只是想轻轻地拥抱你。”
   魏克婷从来就不会拒绝他的拥抱,当黄文清坐起来抱住她时,她便懒洋洋地偎在他的怀里。
   面对一个情窦未开的小女子,一个成熟而又丰富的大男人,没有邪念,没有冲动,只有小心翼翼和强大无比的爱怜。黄文清抚摸着那如花般娇嫩的脸,他真想吻一吻那红色的小嘴,但他克制自己,那神圣的第一吻一定要留给懂得吻的她,他一定要吻得她心花怒放。然而,怀中的她只知道望着自己傻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把黑夜笑亮了?把山谷笑醒了?把文清的灵魂笑出了躯壳。他又一次颤抖起来,禁不住将魏克婷脸贴脸地紧紧抱在胸前。
   黄文清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她,抚摸着他的小女孩,那如丝的头发,那瘦小的双肩,那坚实的小腹,还有那冰凉的小脚。魏克婷没有动弹,那双梦幻般的眼睛将黄文清带进了温情的海洋。
   “小克婷,小克婷。”黄文清一边喃喃低语,一边将手伸进了她的小胸衣,他要抚摸到她真实的肉体,才能感觉到她真实的存在。但像触电一样他的手突然一下子收了回来。他惊呆了,因为小衫里赤裸着少女的成熟。他压根就没想到他的小天使不再是两年前的小天使了,她变了,她的变化太大了,十四岁?十五岁?他不懂十五岁,要不然的话不会伸手去抚摸。他吓坏了,他被成熟的十五岁吓坏了,望着魏克婷,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啦?黄老师。”魏克婷仍然坐在那儿安详地笑着。
   她原来不该无知的?太天真?刚才为什么从大石上跳下去了呢?是一种本能?或者……为什么不反抗我的拥抱?不反抗我的抚摸?是习惯?可那双眼睛,多么纯真的眼神,谁不相信那双眼睛谁就会下地狱!天真才是最大的诱惑?黄文清平静下来,于是默默转过身去,面向东山,一轮红日从东方山林中跳了出来。
   
   
   
   
   第八章
   还有十来天就要上高中了,学校离家有七八里路程,上学的钱魏光都为女儿准备好了,但毕竟是有限的。魏克婷不得不和其她的姑娘们一样想办法做点零工,挣几个现钱。机会终于来到了,百货商店有一批花布要送到县城去,每运送五十斤可以挣到五角钱。
   天还没亮,魏克婷就起来了,找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穿上,可衣服扣子怎么也扣不上,衣服的长短都不合适,衣服的胸围也太小了,费了一番苦工夫,憋足了气总算将衣服扣上了,对镜子一照,天哪!那本来就比同龄人要高大的胸,绑上一件小衣服就显得更高了,因为没穿文胸,线条棱角就更分明了。简直羞死人了!大衣镜里出现的不是一张因青春初露而羞红的脸,而是一张被痛苦和烦恼扭曲的脸。此时此刻魏克婷没意识到自己正快速走向成熟,她现在苦恼的是自己没有胸衣,越是没钱买胸衣,那胸部偏偏越长越大。马上就要出门了,真是把她烦死了。怎么办?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只有换件大衣服了。找了半天,找到一件哥哥留下的衣服。魏克婷穿在身上倒也挺神气,长短也合适,在镜子前走来走去,还可以凑合。于是她将头发揪成一个大辫子,然后盘在后脑上,这才离开大衣镜。每次出门,不管天晴下雨,不管是上山还是下田,没有弄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她是不会出门的。
   来到百货商店,像所有山里姑娘一样,魏克婷非常麻利地挑起了五十斤花布,临出发时又加了二十斤,向县城方向大步走去。
   开始,魏克婷和伙伴们保持很短的距离,可山路真是不好走呀,背上的担子好像越来越重,七十斤怎么这么重呢?翻过一座山冈已是汗流浃背,可伙伴们一个也不见了。
   “哼!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统统抛在后面。”魏克婷不服气地将担子往上扶了扶,朝山坡上走去。
   再翻一个山冈,转过小山弯,下一个斜坡就是水库大坝。魏克婷擦了擦满脸的汗水继续往前赶路,十五里山路还没有走到一半吧?魏克婷差点灰心了,七角钱真是不好拿到手呀!
   忽然,前面出来了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不错,就是黄文清。
   魏克婷不知有多高兴,于是步子更加快了。翻过了山冈,眼看要追上了,黄文清转过了山弯,那背影一下子被挡住了。魏克婷用衣袖擦了一把汗走得更快了。一转过小山弯,魏克婷忽的一下停住了,站在水库大坝上还有另一个人,那是她的好朋友吴珍珍。魏克婷真是喜出望外,可刚张开准备喊的嘴巴又闭上了,她看见黄文清向吴珍珍走去,两人然后在一辆自行车旁就地坐了下来。
   魏克婷不知从哪儿涌出一阵酸溜溜的感觉,但这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狭路相逢的喜悦。魏克婷没有喊他们,她准备偷偷走到他们的后面,给他们一个惊喜。
   但不知怎的,魏克婷没有挪动步子,是太累了?是想站远一点才能看清她最亲近的人?
   吴珍珍苗条的身段配着一件白白的连衣裙,显得是那么的亭亭玉立。山风掀起了裙角,向坐在旁边的黄文清的脸上拂动着;黑黑的长发懒懒地披在左肩,比平常更显得飘逸、美丽,多像停靠在水岸边的一只白天鹅,黄文清更像一位追逐天鹅的王子。他们一会儿望望高山,一会儿向水库抛着石子,谈着笑着,那笑声在山谷间来回荡漾。
   一股潜在的自卑感袭击着魏克婷,她不想发现这一点,她也不愿去发现这一点,但她发现了,她已经被击中了。
   “我衣服不美,但我人美,我才不管呢!哼!”当她收回神,准备跟上去时,发现王子也随着天鹅起飞了,他们各骑一辆自行车向山坡下驰去。
   因所修的公路是绕了个大圈子来到大坝底下,魏克婷当然就直接沿小道从坝堤直接向坝底走去,她心里仍希望能抄近道追上他们,于是加快了速度。因为步子太快担子太重,魏克婷的屁股也随担子的晃荡而两边摇摆,她极力想控制自己这一难看的动作,可山路太难,担子太重,她也只能摇摆不定地追过去。
   来到坝底,黄文清和吴珍珍刚刚走过去,不过两人现在是扶着车子走,因为所修的公路经雨水冲过,沟沟坎坎,简直没办法骑车。魏克婷真想赶上去,不知怎的,又老是远远的保持一定的距离。
   又转过了一道弯,三个人突然相遇了,魏克婷还以为他们骑着自行车走了呢。其实他们俩一直是推着车子,一直交谈着。一发现魏克婷,珍珍丢下自行车向她跑来,一把抢过了那两捆大花布。黄文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色难看极了,似乎有一股烈火在两眼中燃烧,他一把抓住魏克婷。
   “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愤怒扭曲了他的脸。
   “我怎么了?“
   黄文清揿开了魏克婷的衣领,白嫩的肌肤被竹篇担压出道道血痕,稚气未脱的脸上又是尘土又是臭汗,宽大的衣服湿透了乱七八糟地垮在身上,脚上的大拇指从布鞋里面钻了出来。黄文清按住魏克婷的双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两只喷火的眼睛盛满了泪水,上牙咬紧下唇,突然挥动双拳,大骂起来。
   “妈的!我是个混蛋!”
   “你怎么了?”魏克婷只顾着高兴能追上他们,不知黄文清为什么流泪。
   “你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了?”黄文清变得恶狠狠起来。
   吴珍珍有一点害怕,魏克婷觉得有一点点奇怪,但是那两捆花布已绑在了自行车的后架上,她就足足嘘了一口气,她才不会理会黄文清那副怪模样呢!她和吴珍珍共骑一辆自行车,一路笑一路唱,很快将黄文清丢在了后面。
   
   家里有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等待着魏克婷。
   魏光收到了原单位的正式通知书,要求他尽快返回武汉,恢复原职,并将下放农村期间的工资补发给他。通知另外还附了一封短信,再三希望他尽快返回武汉,因为有一个在国际上较有影响的工程马上就要进行全面动工,魏光被定为该工程的总工程师。信中还说,拿着正式调令,回汉手续畅通无阻,至于其他问题,回汉后进一步详谈。
   魏克婷不知道这是不是好消息,按她的理解,这应该是个好消息,她早就厌倦了这里又脏又累的农活,尽管心里早就没有了武汉,武汉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幻觉,但她总有一种想走出去的冲动。她不愿意每天抬头只看见一线天空,山外面一定有更大的天空。冲动属于年轻人的,她已经进入了冲动的年龄。血液流得太快,现实跟不上幻想的脚步,魏克婷高兴得不能自已。
   “爸爸,什么时候动身?”
   “……”
   魏光的脸上没有半点的高兴,脸黑得怕人,魏克婷赶紧收住话头,转身到灶堂做饭去了。
   十天过去了,魏克婷要开学了,魏光仍没有走的迹象,照常去加工厂轧米、发电。
   这天晚上,收到了哥哥寄来的大包裹,父女俩兴奋地将包裹打开,俩人一下惊呆了,寄回来的原来是二十多个又干又硬的肉包子,包子显然已经坏了,发出阵阵臭气,包裹里面还夹了一封信。信中说:这些包子都是晒干了的,不容易坏,只要在锅里蒸一蒸就变得松软些,妹妹不喜欢吃红苕,现在可以变换着吃,并说每过一段时间,他还可以寄一包回来。
   魏光眼睛都湿润了,望着补贴下来的一堆现金,魏光已经泣不成声了。
   儿子经常来信,但这还是头一次寄回包裹,还有照片。照片上的儿子变得简直快认不出来了。儿子像妈妈,又高又挺,肩也宽了,也厚了,不太相称的还是那张脸,仍是白白的,哪像个挖煤的。儿子的长相像妈妈,温文尔雅的书生相。
   儿子长大了,漂亮的脸上有一双深沉的眼睛,紧闭的双唇显示着男性的坚毅和不屈的精神。魏光不得感激劳动的魅力和光辉,它创造了人类,并赋予了人类生命的勇气、正义和坚强。
   信中还讲道:“我不再是弱小的,多愁善感的,地穴里挖煤没有累倒我,但磨练了我的筋骨。师傅被砸死在井内,没有吓倒我,艰辛的劳动点亮了生命的灯,使意志更坚强。我现在似乎懂得苦难的真正含义,它意味着复活,一种新生,苦难孕育创新,预示着强大,走出苦难,生命的意义才会更加辉煌。我现在很充实,只要有空余时间,我照样看书学习,脸和手都是黑的,但心一定要亮。我们国家矿井里劳动条件太差,做为一个人不能满足落后的现状,要改变,要奋斗,每个人都要奋斗。我一定要实现自己宏伟的理想,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坐标。也许我就是手中握的那一小小煤块,但正是这许许多多的小煤块燃烧着自己,照亮了生命的大地……”
   魏光从未如此激动过,高兴过,眼泪挂在腮旁任意流淌,笑容填满了脸上每一根皱纹,又是流泪又是笑,魏克婷也受到了父亲的感染,跟着一起哭笑起来。
   魏光了解自己的儿子,儿子尽管仍很稚嫩,甚至谈不上成熟,但那封热情洋溢的信决不是一般的豪言壮语,那是挖煤人对生活的进一步理解。
   魏光将儿子的信收藏好,拿出了信纸,拿出了一枝派克钢笔,那是芬娜小姐送给他的,走遍山山水水他都挂在胸前的口袋上。现在他要用这支笔给他的儿子,他那长大了、成熟了的儿子,也是他至亲至爱的朋友写封信,他要告诉儿子他最后的决定。他马上要离开白马河,返回原来的工作岗位,他还要告诉他,他找到了他的坐标,他要在自己准确的位置上发挥更大的作用,要像儿子,要像一团小煤块,无私地燃烧自己。信写完后,他将女儿叫到身边坐下。
   “克婷,我要回武汉了,回到你妈妈身边。到了武汉将一切安顿好了再回来接你,你马上要上高中了,现在钱也有了,怎么样也不能中断你的学业。干脆就寄宿在学校里面吧,我会尽快联系转学的事情,等将你的户口转到武汉就会有学校接受你了。不管怎么样你一定不能中断学业,一定要考上大学,圆你大哥的梦,大学是你哥的梦想,也是我们的希望。”
   魏克婷上高中去了,魏光又拖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走,新培训的徒弟终于完全可以承担加工厂的工作,魏光这才放心地离去,除了那只紧琐的大皮箱,其余的都留在了山村。
   
   第九章
   魏光一走就是一年多,来过多少封信说准备接魏克婷去武汉,但一直就没有回来过。原因很简单:魏克婷户口一时半会迁不到武汉,下户口容易,上户口比登天还难,何况魏光的历史问题还没完全解决。
   魏克婷似乎也无所谓,反正武汉对她来说是个很陌生的地方,谈不上什么感情,更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对魏克婷来说,自己的出生地不过有几分神秘而已。倒是想起爸爸,她泪眼汪汪,她太想念父亲了。
   学生魏克婷拿了只小提包,放足了自己换洗的衣服,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也没人商量,只身一人去了武汉。
   魏克婷想来武汉就来了,凭记忆、凭直觉、很快她就找到了她的爸爸。
   魏光惊呆了,从星城县来到武汉市路上最少得一天一晚上,沿途还要转几次车,如果乘船大概要两天多的时间,跨省跨县真是够复杂的,一个小女孩在外面乱跑多危险呀!惊恐之余,魏光感到无限的高兴,终于下决心请了一天假,带着女儿回到了故居。
   说来也怪,对整个武汉市魏克婷没有一点兴奋,也没有特别的感觉,是因为舟车劳累吧。回到家里,走进家门她更觉得自自然然,大门的方位她依稀还记得,似乎室内的摆设她都很熟悉。很多家具都是新添置的,只是那架钢琴是妈妈留下的遗物。这么大的钢琴不能随身带走,曾经被魏光低价卖出去了,拖走的那天晚上全家哭了很长时间,魏克婷还记得当时那无可奈何的情景。现在魏光又用高价将它赎了回来,钢琴摆在老地方,好像从来没有被挪动过一样。房子是老式的,木地板走起来冬冬响。房子的空间很高很高,房间多,可门窗更多,又高又大。这是个两层的小楼洋房,二楼住着一位退了休的老干部,魏克婷还没来到这世上,老局长就住在了楼上,那局长满脸大胡子经常吓得魏克婷睡不着觉。
   “胡子爷爷还住在楼上吗?”
   “死了,现在他儿子全家住在上面。”
   “啊!死了!”魏克婷不认识武汉的任何一个人,记忆中只残留一点这位大胡子的形象,这个形象已经死了。
   魏克婷还记得门前的一棵树,樟树,也许那是她唯熟悉的。于是走到大门口的走廊上。
   因家住在一楼,门前还有一大处空院子与家自成一体,院子里面多了几棵梧桐树。魏克婷记得那棵樟树仍在老地方,长高了许多,枝繁叶茂,有树枝丫仍然像只手似地向她伸着,好像要和她握手并说声“你好,久违了”。魏克婷还记得哥哥经常爬到树杈上看书,树下的魏克婷怎样向他求情,他也不愿意将小人书递给她看。魏克婷想起了树下的秋千,哥哥总那么用劲,一下子将她推向蓝天,可一不留神摔在地下,屁股摔成两瓣,疼痛难忍,只有哭鼻子。儿时的情景清晰可见,现在看着那棵樟树魏克婷禁不住有了一丝亲切。
   本来这里并排立着的三栋楼房都是魏克婷外公的,解放后舅舅和外公外婆先后去了美国,房子也就留下并由政府收走了。芬娜小姐认识魏光后压根就没打算离开武汉,父母伤透了心,再三威逼也无动于衷,只好丢下宝贝女儿先走了。芬娜小姐结婚时,政府在这三栋楼房中挑了最好的一套分给了袁芬娜,对一个资本家的后代来说,芬娜小姐已是非常满足了。
   魏克婷在那古建筑里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几年,对那里的记忆突然变得是清晰明了的,但那架巨大的钢琴才是她最熟悉、最亲爱的。回到家,回到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她不知道坐在哪儿,站在哪儿,就像刚进门的客人。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干脆借故参观一下房间,评判一下房间的布局,然后再慢慢地坐下来。魏克婷情不自禁地坐到了钢琴凳子上,钢琴擦得很干净,亮得放光,爸爸是不会弹钢琴的,但很会修钢琴,保养钢琴。深蓝色金丝绒布将整个钢琴盖得严严实实,上面插着一枝红色的玫瑰,玫瑰花旁放着妈妈的照片,她微笑着。
   魏克婷轻轻掀开琴盖,不自觉地弹了起来,她弹了一首妈妈曾经教给她的曲子,但不知为什么从钢琴里面发出来的全是妈妈的声音,妈妈的笑,妈妈的叹息,妈妈的哭声……琴声戛然而止,魏克婷轻轻关上了钢琴盖,将金丝绒布放了下来并用手抚得平平的,然后离开了钢琴。她不愿意想起妈妈,不知是心太软,还是太硬,她从来不轻易想起妈妈,妈妈太神圣,太亲切,太叫人伤心,她只愿意想些高兴的事情。
   “爸,我觉得很奇怪,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将我接到你身边来,你不想我吗?”魏克婷撒娇一般偎在爸爸的腿上。
   “你在那儿读书不好吗?寄宿在校什么也不用担心,钱定期寄过去,你要关心的就是学习成绩,读书在哪儿不都是一样吗?”
   “但是我非常想你呀!”
   “我也是一样的,孩子,我尽管复职了,但还有很多遗留问题没解决。你的户口解决不了,来武汉有什么用呢?连学校都上不了。现在解决一个户口指标比什么都难,按道理你的户口应该是理所当然恢复到武汉市的,但现在全国上下气氛都特别紧张,哪有人会关心到这些问题上,爸爸是个搞技术的,又不是当官的,你懂吗?”
   “我懂!”魏克婷并不像魏光想像的那么无知,她是真的懂得父亲的为难,倒是有一点魏光并不懂也没意识到,那就是魏克婷只是随口说说,她的心可根本没有想迁到武汉来,人生地不熟,没一点亲切感。不过想念爸爸,想和爸爸天天在一起倒是内心话。
   “工程进行到了关键时期,下个月又要去法国,有些技术问题非我去不可,法国佬也不好缠啦,不过这是最后一轮谈判,合同很快就要签下来了。”
   其实工程合作过程中,法国佬还是较诚恳的,只是国内政策有些不配套,导致最后的合同迟迟仍然没签下来。现在到处都可以看见听见的都是空洞洞的口号。中国人又勤奋又实在,口号一喊干劲冲天。魏光看得最清楚,那些工人只要有一点点精神食粮,就会没日没夜,无休无止拼命地干,可那拼命的精神,那股愚忠不能不形成某一特定时期的特殊现象。盲目、冲动、瞎使劲。既然有喊口号的,就有呼应的,老百姓没理由不呼应,可是只顾得喊口号没顾得经济领域里的科学规律,总工程师魏光哭笑不得,他也必须喊口号。他从山窝里赶出来以为可以大展宏图,其实他像所有其他知识份子一样,空有一腔热血,只会跟着领导沿着路线走,于是乎,轰轰烈烈上去的工程上马了又搁浅,搁浅了又上马,魏光忙上忙下东奔西走,忙了一年多,他自己都不知道忙出了什么结果。
   更让他伤心的是,他复职一年多了,私人问题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这也难怪,分给他一套房他不要,他坚决要求将芬娜曾经住过的房子还给他,要不然他愿意立刻回到星城县白马河的破瓦房去。领导最终妥协了,但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要将他的女儿的户口尽快迁回武汉,要不然的话他马上离开武汉。
   魏光的上司是他的同学,也是他一手经办要将他从山沟里弄出来的,他可以任魏光耍狠发脾气,可他也只是个知识分子,他怎么能弄个户口就可以弄一个呢?何况魏光自己的问题都没有完全解决。
   曾经被魏光企图杀死的王处长现在提升为局长了,早就有人说这个人连处长都当不长的怎么一下子当上了局长,现在又有人说他局长当不长,但会不会一下子又会当上部长呢?一切乱套了,所有的人都搅糊涂了。这两年似乎出的大事情太多太多,连万寿无疆的毛泽东也与世长辞了,人们本来就紧张,这一下子,老百姓更是六神无主了。很多事情都挺古怪,没办法做出结论,除了推测,便是造谣,更多的是默默等待,默默祈祷,祈祷另一个伟人的出现,世界只有靠某一个伟人来拯救,中国人不信上帝,他们有自己心中的神,一个模糊不清的神。企盼就像一股暗流默默地在每一个人心中流动。
   魏光也在等待着,企盼着有机会再次将王局长杀死,当然,他再不会拿刀子。
   “克婷,既然来了就安安心心地玩一阵子,好好适应这儿的生活,熟悉一下环境,这几天我很忙,你自己出去玩吧,今晚给你哥打个电话看他能不能来一趟,我们全家好久没有相聚在一起了。”
   魏克婷一口气玩遍了整个武汉,武汉市确实太大了,这个生她而不愿意养她的都市第一次让她动了心。就像生母一样,天生的血缘关系,总是让人揪心。长江那一泻千里的气势,海关那似乎很遥远其实很近的钟声,听起来如此悦耳又如此真实。原来武汉是如此的辽阔而浩大,特别是浩瀚的东湖,无边无际,像大海,由绿树红花覆盖的大海,以其浓郁的深厚滋润岸边的精华,使岸上的大武汉变得更加卓越不凡。东湖的对岸,翠绿丛中的武汉大学在暮色中更显得巍峨、庄严、神圣。那座山叫珞珈山,那是一座圣洁的山,多少仁人志士从这山中走出来,将珞珈山的雨露,星星点点洒向人间。啊!要是能在这种学校读书那该多好啊!魏克婷陷入了遐想,她甚至为自己的痴心妄想笑了起来。
   魏克婷回到了家里,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坐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什么,一闭上眼睛她便看见了一块巨大的黑体,晃晃悠悠,发着黑色的光,原来那是她家河边的珍珠石。她猛然睁开眼睛,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哽在了她的胸中,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难受极了。难道是白天玩累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是这座房子太空荡,太闷。这房子不欢迎她?这城市不欢迎她?她不属于这城市?在这里她好像差点什么,差什么呢?她下意识地拼命寻找,她没找到,但她感觉到了,那是一股这儿没有的亲切。于是她走到钢琴边,掀起了琴盖,弹起了那首熟悉的《山鬼》,她的心情好多了。
   魏克婷的哥哥将她送回到红星高中,新的学期开始了。
   
   
   
   
   
   
   
   
   第十章
   学习生活是轻松愉快的,特别是黄文清经常来看望她,她感到了亲切。现在她真的叫他黄文清了,人多的时候才叫他黄老师,特别是现在又多了一位朋友,名叫唐小宫,是黄文清的好朋友,每次黄文清来看望魏克婷,唐小宫也跟着一起来,当然,吴珍珍也少不了在一起了,于是,四个人玩得更随意,更开心了。
   唐小宫是刚刚分配到工业局的大学生,因为白马河的上游准备修建一个大型水库,唐小宫被临时借调到施工现场负责工程的技术工作,黄文清因为普通话讲得好,也抽调到工地当了广播员。两人年龄不相上下,志气相投,整天在一个食堂吃饭,又住在同一个宿舍,两人自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魏克婷每个周末还是回家住,回到白马河她自己的家,那儿有珍珍,有黄文清,现在又多了个唐小宫。在学校过周末觉得太孤独了,学校离家也不算远,而且,魏光的一位远房亲戚胡妈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们,住进了魏克婷的家。成分不好的胡妈受尽了苦难,丈夫死了,自己也没有孩子,大地主的女儿挨尽了批斗,尝尽了人间的苦楚,现在能够和魏克婷住在一起,对她来说简直像是进了天堂,可怜的她终于算是有个家了,魏克婷也乐得有人陪伴她。她们俩的感情亲切得不亚于亲生母女,这是魏克婷这么多年最幸福的一件事。
   就这样,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期末考试又到了,然而,一场意想不到的考试风波搅乱了原来就不太平静的生活。
   魏克婷一直学习成绩很好,她认为主要功课拿第一名是绝对没问题的,理所当然全校第一名桂冠就属于她了。但她万万没想到,她最有把握拿满分的化学试卷最后揭晓只得了九十五分,尽管其他课程都不错,尽管化学掉了五分丝毫影响不了她的桂冠,可固执的魏克婷认为自己没理由掉这五分,她对自己很生气,同时又特别小气,她居然晚上趁别人没注意,偷偷钻到化学老师房间去了。她知道化学老师正在房间改作业,她也知道化学老师平时很喜欢她。凭着那股自信,她走到老师身旁,当着老师的面将错误的地方改了过来,并对老师说她的答案全对了,为什么不给她改为满分呢。老师看着魏克婷愣住了,愣了半天,对魏克婷的突然行为不禁开怀大笑。心想:是呀!为什么不给她满分呢?魏克婷笑嘻嘻地退到房门口站着、看着,见老师确实将分数改了,魏克婷才一溜烟地跑了。回到宿舍,她巧妙的笑了笑,钻进被窝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巧妙被路过的文艺老师看见了,文艺老师早就对化学老师怀恨在心,因为化学老师是个外地人,地地道道的武汉人,操一口难听的武汉话,武汉人那一副趾高气扬的德性,实在让人不顺眼,不顺眼也就不顺心,不顺心就让人不顺气,气堵在心里是怪难受的。这个武汉大学的毕业生,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没有一点人情味,更不懂和地方教师打成一片。来探亲的老婆更是丢尽了丈夫的脸面,本来又瘦又高,还穿着一双特古怪的高跟鞋,那鞋跟足有三寸高,人显得更高。打扮得稀里古怪,文艺老师找了几次机会向她表示问候,可她眼睛从来也不正眼看他一下。“难道老三届的学生就非要高人一等?你丈夫不和我一样要在这山沟里过一辈子?”文艺老师当然是搞文艺的,长得就一副文艺相。漂亮也还算漂亮,可就是脸太长,背后有人喊他马脸,马脸老师姓马,性格多半也有点像马,既烈又愚。奇怪得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偷偷地将魏克婷当成了他的保护对象。稀奇!大概搞文艺的人艺术细胞太多,胞块里面滋生出了太多超越艺术的情结,那超越出来的东西经过空气的氧化发生了化学反应,变成一股无名的嫉火,突然间直窜脑门。看见魏克婷那么晚从化学老师房间出来,那种狭隘的、普遍的、很有代表性的报复心理一时间瓜熟蒂落了。
   第二天的教务会上,校长严厉批评了化学老师作弊偏袒女学生的行为,并要求检查。
   第三天教务会上,化学老师一边递交检查书,一边从马脸的脸上里看见告密者的奸笑。于是,他毫不吝啬地对马的丑态和愚忠进行了一番精美的评述。亦或迸抨击,亦或赞美,抨击中句句见血,赞美中透着冷嘲热讽。弄得全校教师捧腹。
   第四天风平浪静。
   第五天。早晨起床,化学老师发现自己房间满屋子都是水,足有一尺多深,鞋都泡在水面上,最不得了的是他所心爱的书也都泡在水里,在桌子底下荡来荡去。还有他的论文,那一字一句,包含了多少汗水凝聚了多少思想的论文,现在都浮在水面上,就在他的床边。开始,他以为闹水灾了,爬起来一看,别的房间都安然无恙,再仔细一检查,发现有一个水管一头接在水龙头上,一头放在自己的房门里,水仍在哗哗地流着。化学老师差点没气死,他顾不了知识分子的面子,跳出房门破口大骂,一口武汉话叽哩呱啦,骂出的话没一句听得懂,等于没有骂。高等学府研究生毕业大城市来的化学老师,光着脚丫,舞着双拳,面红耳赤,口沫四溅。没一个人敢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都静悄悄地看着他,当他抢论文不小心滑进水里,匆匆忙忙又从水中爬出来的时候,那副滑稽无助相惹得人们捧腹。沉静终于被打破了。
   文艺老师胸有成竹,他就不相信斗不过外地人,大学高才毕业生怎么呢?我姓马的跳舞也跳了多年了,尽管只是初中毕业,带高中生一样带得好。马老师一双漂亮的眼睛炯炯有神,情不自禁地泛着智者的光芒,过长的艺术头发在后脑上紧贴着,油光闪亮。他用手在脑后的头发上从上至下轻轻摸着,轻轻地摸着,姿势很优雅,优雅得有点夸张,头发像那张马脸越拉越长。
   最终化学老师败给了马脸,灰溜溜地钻进了房间,什么话也不想再说了。
   魏克婷可倒了大霉,连前十名也进不去,这倒对她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打击太大的是她的名誉被玷污,特别是那些不醒世事的孩子,莫名奇妙的说些悄悄话,见她一来,他们的谈话马上终止了。啊!真孤独呀!她伤心极了,更急人的是化学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奖给她一枝钢笔,还说要她不要受影响以后更应该认真学习。能不受影响吗?更可恨的是马老师也送给她一个日记本。笔,魏克婷留下了,日记本,她将它扔进了池塘。
   一波刚刚平息,另一巨大的灾难将魏克婷一下子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魏光不幸空难,这是一个多月前的事,魏克林在武汉处理完了父亲的后事,亲自将消息带到魏克婷所在的学校。他不敢写信告诉妹妹,怕她经不住如此大的打击。
   一连几天的暴雨冲断了上学的山路,但冲不掉魏克婷的悲伤和忧愁,她躺在床上几天几夜,没办法从痛苦中爬起来。父亲那和蔼的笑,那有力的手,那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 死亡不应夺走她的爸爸,爸爸那样正直善良,难道天国需要他去维护正义,难道上帝身边也缺少善良,非要爸爸去不可吗?她不愿意相信发生的一切。吴珍珍天天陪伴着她,哥哥也不敢离开半步,尽管假期早已超过了,但仍不能回煤矿上班。黄文清得知消息马上从工地上赶了回来,吴小宫也来了,魏克林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魏克婷不愿意出门,忧郁使她越来越瘦,双眼显得更大更深了。要不是珍珍夜以继日留在她的身边陪她流泪,她快要疯狂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回武汉的希望肯定是破灭了,可自己孤伶伶一个人在这山沟里怎么生活啊?她将怎样走出人生的下一步?
   父亲空难的惨景折磨着她,她经常被噩梦吓醒,半夜坐起来捧着父亲的照片痛哭不止。直到有一天黄文清告诉她:她的爸爸根本就没有死,他只是太累,太思念妻子,他找妻子去了,他终于和爱妻相聚了,做儿女的应该高兴,否则父母就永远不放心了,也就永远不会安宁了。为了爸爸的安宁,魏克婷挣扎着爬起来,慢慢试着适应新的生活。
   
   
   
   
   
   
   第十一章
   家子山依然耸立着,默默展示着不朽的巍然;白马河浑浊的水照常流着,继续诉说着人世间的苍凉和不幸。魏克婷不再是原来那个只会流泪的魏克婷,生活让她饱尝艰辛,流泪的日子已化作凛冽的清风,清风化作一股强大的力,她将它吸入鼻腔,吸进肺里,她要将这股力一口一口吞下去。体格变得强健,生命变得丰满。
   痛苦磨练人的意志,艰辛使其成熟。半年多来,学习、家务、农耕以及珍珍的关怀,黄文清的鼓励,使魏克婷终于走出了悲伤。
   任何人来到世上都要经历苦难,似乎只有接受苦难的磨练,人类才得以进步,历史得以延伸,迎着苦难走过去的人,才是一个强大的人。
   魏克婷像世界上任何一位勇敢的人一样,正在向前一步步走着。
   苦难历程弯弯曲曲,不同的人将留下不同的足印,要去征服世界,首先就要征服自己,创造一个坚强的我,在坚强的面前便没有征服不了的一切。
   山里的高中生,既要读书又要种地,学工学农学文化。不种地不下田就没有工分粮吃,这是最最现实的问题。魏克婷也不得不尽可能地挣些工分,以便年终能从队里分得一些粮食或蔬菜。特别是暑假,她就可以好好地干上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还必须收些柴火以备过冬,还要挣点零钱买些书本,但仍免不了接受珍珍家里的救济和黄文清的帮助。幸亏还有个勤劳善良的胡妈,日子过得紧一点,但也可以过。她想现在世界上没有谁会多了她,就像没有谁会少不了她一样。
   山里的书记可不像城里的官,一般来说是非常热情,非常真诚的。吴书记和老婆经常来看望魏克婷,左邻右舍总来帮助她,可她最最需要的珍珍最近来得越来越少了,听说是吴小宫和她打得正火热。
   说起吴小宫简直就是个迷,就魏克婷目前的年龄和理解力来说确实看不透这个迷。
   吴小宫住进书记家以后,珍珍似乎有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她甚至来魏克婷家也少了一些,但定期还是要来看看她,当然是两人一起来。小宫文质彬彬,对人有礼有节,一看就让人喜欢,特别是那一口武汉口音,使魏克婷备感亲切,因为逝去的父母都是讲武汉口音。他长得英俊、白净,地地道道的书生相,怪不得书记和书记娘子像待儿子一样待他。一笔难写两个吴字,珍珍妈每次讲这句话时眼睛都是笑成一条缝。公社第一夫人曾经也想像这样对待黄文清,可黄家的历史太可怕了,太不清白了,最好是少找麻烦。这种最地道、最朴实的思想没有遭到老头子的反对,特别是发现珍珍已经不小了,动不动跑到黄文清家去,老两口更是急得不得了,一个大闺女老往黄家跑,比黄家可怕的历史还可怕。再后来发现黄文清总是和魏克婷搅在一起,他们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落下来,安安稳稳落在了原来的位子上。但这一切的一切小孩子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充其量也是似懂非懂。
   现在吴小宫、吴珍珍无忧无虑地过着他们美丽而纯情的生活,甚至魏克婷跟在一起也变得无忧无虑起来,那才是她的真性情。
   无忧无虑的后面追赶着梦一般的迷雾,就像天空那一片片不详的阴云,黑云那么厚,那么重,压得人们喘不过气来,一场暴雨刚刚过去,又一场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至……
   正像人们担心的一样,山洪又一次爆发了,上游正在修得一半的天河水库大坝恐怕经不住连日来的暴雨,危在旦夕。泄洪道排水量太小了,本来打算在白马河上游筑起拦河大坝作为水库,就是为了控制水流量,便于下游的灌溉。现在倒好,一条活生生的大河被拦腰切断了,坝内的积水随时都会溢出大坝,更可怕的是积水越来越多,随时都有冲垮大坝的危险,下游两岸的村民以及几万亩粮田都将会毁于一旦。为了防止此事件的发生,上级号召公社男女老幼,全部汇集天河工地,将大坝加牢,将泄洪道加宽。中学生、高中生,除了必要的留校外,全部调集上工地突击一个星期,要抢在暴雨来临之前将泄洪道加深加宽。黄文清、吴小宫很快返回了工地。
   学校干脆放假一个星期,除了该留下的学生以外,其他的学生全部回家以便随家人一同上工地。魏克婷随着自己的队伍也来到了天河水库大坝。
   吴小宫收到了一封来信,一看就知道是吴珍珍写来的,来信说她想来工地上看看。不会是来看黄文清的吧.
   “这有什么好看的,真是个孩子。”吴小宫知道珍珍是属于留在学校之列的学生。“她来工地究竟是来看谁呢?”他和黄文清说道。
   “当然是来看你了。”黄文清看吴小宫那么高兴,免不了要开他的玩笑。
   “可惜魏克婷不在工地上。”吴小宫抓住机会还击黄文清。
   “是呀,也不知道魏克婷现在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了。”黄文清似乎有点心事。
   天突然晴了,夏日的晴天让人觉得干涩、闷热,伴着工地上的黄土飞扬,嗓子眼里像是洒了一把盐,又干又火。就在这又是黄土又是汗臭的大坝上,吴珍珍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她还是穿着那身洁白的连衣裙,连衣裙洁白得像一片美丽的白云。一片白云飘到了不该飘到的地方。这时的工地上已是热火朝天,推土的,打炮眼的,找水管的,扛木板的,简直没法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去。吴珍珍准备到广播台找黄文清和吴小宫,可不知道怎样才能穿过人流。要去广播室,必须横过水库大坝。穿行在水库大坝上的吴珍珍显得格外刺眼,特别是那白色连衣裙与工地怎么也不搭调,吴珍珍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但后悔已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尽快穿过去。
   大坝斜坡上自然形成了许多排纵队,人们将坝底的土挑到坝顶上,每挑一次土,须领取黄豆一颗,凭黄豆的多少,决定工分的多少,真正实行的按劳分配原则,为了金灿灿的黄豆子,人们像梭子般你追我赶。吴珍珍看得正发呆,坝顶上的一阵打夯声将她吸了过去。一群姑娘们正喜笑颜开,一边打夯一边唱着歌儿。歌词是随意的,很粗野,甚至有点放荡,但曲调圆润,委婉悠长,她们互相取笑,互相谩骂,也互相颂扬。借着强劲有力的夯歌,抒发着山地姑娘各自的情怀。歌声粗犷,激热,一浪高过一浪,浪潮里似乎还有一点压抑的忧伤……
   当她们发现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白衣姑娘,她们马上很自然地将她作为了目标,夯歌的主题思想马上转到了吴珍珍的身上。一位大辫子姑娘突然高亢一声:“嘿……哟……”美妙的领夯歌洪亮、悠长,极有穿透力。
   前面有位白姑娘
   嘿呀子嘿哟
   站在那个地方好舒畅啊
   好舒畅啊
   看着我们傻瞪眼呀
   嘿呀子嘿呀
   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啦
   面朝那个黄土背朝天
   满手黄茧汗衣衫哟
   嘿呀子嘿哟
   有本事来和我扛一肩
   嘿呀子嘿哟
   漂亮的白姑娘呀
   白姑娘呀
   别站在那儿风吹着了凉
   嘿、嘿、嘿
   嘿呀子嘿哟,嘿呀呀哟
   小心风吹着了凉……
   姑娘们见把珍珍吓跑了,她们才善罢甘休,丢下夯绳,伸直腰杆哈哈大笑。
   吴珍珍一口气跑到了广播室,见黄文清正勾着头播放音乐,身旁坐着吴小宫。
   “珍珍你来了,怎么没去上学?”黄文清感到很意外,不知怎地一见到吴珍珍就想到了魏克婷,想到魏克婷便一阵心急。珍珍突然到来,莫不是魏克婷又有什么事吧?
   “魏克婷呢?你们没有一起来吗?”
   “我还想找你们要魏克婷呢!学校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她没有和我打个招呼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到哪儿去了?还以为你们有她的消息呢。”珍珍确实很担心她的朋友,“她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呀,会到哪里去呢?”珍珍一个人自言自语,“莫不是留在学校我没发现?”
   “你们别着急,肯定是留在了学校。”
   “只有吃商品粮的学生才让留校。”珍珍说
   “老师一贯喜欢她,也许将她留下了。”小宫推测道,“不要急,珍珍还没吃午饭吧?”吴小宫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我和文清刚刚吃过饭了,走吧,我带你去指挥部,你爸爸今天也来了,那儿一定有饭吃。”
   不由多说小宫拉着吴珍珍就走了。
   “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珍珍央求黄文清道。
   “我这儿的事还没干完呢,你们快去吧,等会午饭都吃不上了。”黄文清的工作可以搁一会儿,但他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去。
   黄文清了解自己的朋友吴小宫,他知道小宫正在追求着吴珍珍,可能珍珍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小宫可是认真的,他和黄文清说过,他今生今世恐怕只能爱吴珍珍一个人,黄文清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的神态是那么的专注,表情是那么的严肃,语气是那样的坚决。黄文清完全理解,并相信他说的话。
   他们是完完全全的两个大男人在谈大人的话题,一切都是无意识或有意识的,除了吴小宫黄文清的心思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那秘密藏得太深,但藏得越深翻起的波澜越大。此时此刻他心潮翻腾,心神不宁,一个巨大的思想包围着他,他不停地默默喊道“魏克婷在哪里?魏克婷在哪里?”
   黄文清不再有任何的犹豫迷惑,他不能让魏克婷一个人孤伶伶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绝对不!没有魏克婷的出现和存在才是他真正的孤独,是灵魂和肉体共有的孤独,这种暧昧的依赖思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他并不知道,可能是第一次见魏克婷的时候就有了吧。现在关键的问题是他要让魏克婷知道这一点,可是魏克婷到哪里去了呢?
   黄文清被太多的问题困扰着,苦恼着,特别是父亲黄成上星期捎话来,说要他作好思想准备,可能的话他们全家都要搬回福建去。听到回老家去的消息,不知为什么,高兴之余心情反而变得格外的沉重,沉重得让他透不过气来。他知道那是来自一个女孩的压力,过去他低估了这股力量,他甚至假装轻松或者闭上眼睛不承认那脆弱的情愫,那不是一个刚强的男人所表现的,特别是没有找到自己确实的位置时更不应有如此的困惑。眼睛闭得上,可心灵的窗户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那纤丽的少女已从窗户走进了心灵,走进了他的今生今世,走进了他的未来。他没办法不坦承,他可以不承认外界,但没法不承认他自己。那小女孩已成了他自己的一部份,他的心已经被自己扭成的巨大绳索紧紧捆住,绳子另一头已经交给了别人,情不自禁交给了别人,他让自己完全失去了自由。小女孩的存在,存在于小女孩手中捆绑的绳索才是他的自由,才是他的自由自在和无忧无虑。一种他无法超越的东西左右着他,他知道他明白他清楚,在这世界上他要什么,他不要什么,他该干什么和不该干什么,他想将他整个儿的世界换取什么。他很了解自己,因为他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此时此刻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他无法驾驭自己的情感,就像那气势汹汹的山洪,随时都会冲破保护堤,浩浩荡荡一泻千里,只为了高喊一声:“魏克婷,你在哪里?我想你!我爱你!”
   
   
   
   
   
   第十二章
   六月炎伏天,大地像火一样烧烤,整个工地热土飞扬。农民们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把黄土从坝底背到坝顶,没有一个人的衣服不是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