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逆鳞>>>>>7 |
| 作者:珂珂易水寒 作于:2008-3-20 21:37:01 访问:105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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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够痛苦了,告诉你,浑蛋,不管是自作自受还是别的什么,我已经够痛苦了! 子衿 对你的思念无法比拟, 我只能用生命里最柔软的呼吸, 画下一片值得猜测的痕迹。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并且顺便看了许多人。唱小调的老人从巷子口的猪肉铺走过,他的曲调似乎也布满了油迹,就像柜台上铺了好久的老实地贴在桌子上的花台布。 只记得是秋天,就是那个连虫子都开始凋零的季节。 那些街道奇怪地顷斜着,街灯也如行走了好久的旅人一样蒙尘,陈旧了好久似的在深夜里淘出朦胧的昏浊的大团大团的光来。 那日中午的风都城,灌木把细小的花纹描在暮了的春天的额前,破旧的玫瑰花在花圃里苍白地开着,似乎是在表演一种别的什么人无法解说的惆怅。 她在篱外看了一会儿,一阵风吹过,真的就像是一阵风吹过一样一个提着木桶汲水的女孩站到了她的一米开外处,她们彼此对视着,彼此都感觉到诧异,彼此能感觉到新鲜的面熟,似乎上苍让她们彼此活在这个世界上,让她们相遇就是为了要让她们做朋友的。 “何不舍下一叙?”那女孩子放下水桶斜着脑袋问她,安息死死地盯着她,因为她的眼睛那样清澈,没有见过阴云似的。 安息点头。 于是她轻引柴门,迁延入室。 这里只有一个女孩,她很恬淡地品味独处的生活,连她煮的茶也是淡淡的。她到隔壁沽了酒,俩人坐在竹帘的窗内小酌,酒微香,茶微苦,青纱帐下,那些花的热闹的香气让人觉得活得很充实。 她告诉她,她叫子衿。 青青子衿,忧忧我心。 她也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人在远处挂念着她,一直一直地挂念着她。 酒逢知己千杯少。她们讲自己喜欢的衣服,喜欢的衣服的颜色,喜欢的食物,甚至还讲到喜欢的男孩的类型。 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相逢何必曾相识。 安息说,真的好想与人浪迹天涯,一生,还有一生一世都了无牵挂。 子衿说,真的好想有人陪着一同浪迹天涯。 灯油尽了,子衿道了乏,于是她们抵足而眠,那一夜辗转得格外香甜。 清晨,她们是笑着从睡梦中醒来的。 昨天还干燥得连那些花儿也显得格外憔悴的天早上竟下起了初夏的雨,檐下有一只羽毛尚未丰满的小鸟,在水洼里瑟瑟地颤抖着,子衿将它捧在手心,一口口地向它的身上哈着热气,“你瞧,有一只小鸟。”她扭头朝坐在窗前沉思的安息说。 安息走过来朝她手里看着,“是今年的新燕呢。” 那场雨忽然下透了夏初的味道。 她们一起为那只乳燕安置了一个窝,有一点一点撕开的新棉絮,有原本用来盛又香又甜的芝麻酢点心的柿木盒子。它在里面张大了嘴要吃的,可是乐坏了她们俩。 “瞧,它是这个夏天被打落的一只。”子衿指着门外晴天后飞翔在天际的燕群说。 “嗯,是啊,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鸟注定要被天空抛下,总有一些人注定要被世界丢弃,就像是白羚燕留在营地的羽毛。”安息随着她指的地方望过去。 “真的好想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子衿道。 “是啊……可是,……”安息望向她,她一直都望向天空的眼睛似乎变得格外的遥远。 她们为那只小鸟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天涯”曾经有一句诗,叫做,谁看春花开又落,燕到天涯胡不归。 “不知这个小家伙飞走后会不会再回来呢?”子衿托着腮冥思。 在莫大的人世间,找到一个与自己想法一样的人真的不是很容易。于是她们才会格外的彼此珍惜,怜惜自己一样的怜惜。她忽然发现自己和子衿之间比自己和无殇之间更近了一层,于是也忽然觉得活得格外的安稳。 她们一同锄草,用剪子修葺那荒芜了好久的小园,一起捉了虫子来喂养她们的小鸟“天涯”。花们也有了精神,比往常更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清风过处,月色满园,花香满袖。她们一同摇着头唱一首都说是小时候唱过的小歌。 “萤火虫,打灯笼;点点微光草间行 萤火虫,点灯笼;露水洗澡归家去 萤火虫,挑灯笼;长长花香向晚多 萤火虫,看灯笼;饭已就,胡不归……” 秋始夏余,那天的夜格外的黑了些,她在灯下坐着,子衿趴在小桌上喂“天涯” “‘天涯’会飞了吗?”安息走过去,可是桌上的一推松乱的羽毛让她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它,它的翅膀……” “是我帮它剪掉的。”子衿扭过头来,“这样,它就不会飞走了,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安息忽然又想起她们曾经说过的话。她曾经说过,“真的想要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那是在不久前说的,难道她已经忘了吗?还是,出于难料想的什么…… 三秋已过,时维九月。木落枝稀,黄花满地,软香一袭。只是菊花残了,满地的哀伤。所有的燕子都向南方飞去了,因为那是一个温暖的国度,有那些黑色的燕群想要的幸福。 侵晨的她起床时发现子衿不见了,她的心头一凉,就像是外面的天猛地秋了,猛然间秋天深了。因为说好的,形影不离,从此一起,做最好的朋友。 她提着一包银子进来,嘴里哼着一首陌生的歌。她的小园卖了,因为她要到天涯去,她邀安息同去,安息摇头推却。安息是多么渴求与她一起的这种安定,可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她们……她不想要再陷入自己曾经的绝境。 天涯浪迹是没有路途的,向那里都会迷路,也许终究自有魂归处,但是如果心都没有了家,那灵魂还要向哪里回归。也许她在这里守着会好一些,她可以等她回来,她也可以在迷惘时想着她在等她回来。 “不要去吧,会很困苦。”她向后撤退了一步,好让搬着东西的她从门口出去。 她就那样安静地在门口看她搬了一个上上午的东西。 这是她最后一句劝的话,虽然她明知劝也是无用,但她还是想要劝一劝。毕竟不想曾有的灾难再在自己心爱的人的身上重演一遍。 她不听她的劝,信自收拾着行装。那只被她剪掉羽翅的燕子,在洒满阳光的天井的白地上,朝着从天空飞过的燕群伸长了脖子不停在叫着,叫得让人难受。 盘缠也许是充足的,安息倚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她,其实安息她也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准备在这重逢的时节里送自己的朋友远去。只是不知那只燕子,它的羽翅会不会再长出来呢? 姑且多送她一程,天涯陌路,也许以后再也难相见呢!子衿的马车上有红缨珞,翠玉珂,她痴痴地听着它们的声音柔和地涤荡着满地的秋风。她跟在她的身后,走过那些曾经那么茂盛地绿着的但是现在已经全部都不得不枯黄了的断草。 她站在高岗上向她挥手帕,子衿的小包袱在她的窄小的肩膀上左右摇晃着,像极了谁的漂泊。 她想着, 也许,她们会在某一个清露满街的巷口的侵晨相遇,但是她宁愿她们会擦肩而过,因为相视而笑之后最大的可能就是彼此的痛哭。其实,也许,狭路相逢,几十年的知己,竟然也会行同陌路呢。 车声辘辘远听,像是谁的叨念。她想起了一句诗: 鱼雁一封寄旧游,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叹了一回。 在落木蹁跹的巷口,她在那个车声尽后寂寥非常的巷口徘徊了好久,中午时才想起了些什么,忙折回头向小园跑去。 到了门外时,她却鼓不起勇气走进去,她太怕,太怕那种迅速滋长的物是人非的悲凉。她久久地在门外驻足,秋风沿着篱笆爬上去,卷起她的又重新长了好长的头发。 是谁摇落了歌坠,一路的月树歌吹? 有一个陌生的脸孔出现在花丛中,很排场的一张又黑又红的脸,像盘子里的没有拔尽毛的肘子。 不过,他在浇水。 她忽然想起子衿已经把园子卖给别人了。不过,这人虽然其貌不扬,看起来也的确是个老实人,但愿这些花儿不要有太过悲惨的命运。她合了手祈祷。 屋里传来少年的大声的喊叫:“十五,把那些花树给我砍干净!否则会生虫子的!” 安息听了很恼火,但她现在已不是这儿的主人,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干涉那些花的死活。她悲伤地在门外站着。 少年趿着鞋子出来了,他个头很高,面庞清俊,大大咧咧的伸开了两腿在第一个台阶上坐了下来。很讨厌阳光似的,他懒散地向前欠了欠身子,却不经意地发现了门口的安息,惊愕地站了起来眼睛眨也不眨地向她望着。 安息正在想那些花的命运,想得出神。 “很漂亮的女孩!”他大声地喊了一声,然后翘着嘴角笑着。他的声音很大也很随和但更多的是那种不拘一格的淘气和不羁。 安息听得清清楚楚,略顿了一下,忙抽身跑开了。 他扭身夺了十五手中的镰刀,“你这个笨蛋要把这些花全毁了吗?” “可是是商少爷让小的割的。”那个家伙反驳道。 他恼了,用镰刀擢他的头,“不要叫我商少爷!我叫梭椤!梭椤!你不会叫吗!?” 安息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回过头来。 那个人,他长得好像一个人,好久好久没见了的那个人————莫归。一样的白皙的皮肤,一样的清奇的骨相,一样的美丽的手指。 一样的不羁。 梭椤,她晓得有一种说,说的就是梭椤:千古奇树,繁春落木。那是对这个世界的否认,是不屑不顾不羁,是不。 可是她不晓得有另一种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时间勿勿地过着,转眼秋节至。十五的圆月千户共望,都城的寒砧爬满捣衣声。该是归去的时候了,掐指算来,早已是二个春秋。她深刻地口味到自己长大了,只是她的头发还是没有盘起来。 赵都初冬的早晨,她在清茶巷遇到仙居,他敲着瓦罐沿街乞讨。他的脸上没有悲哀的神色,一个肥胖的女人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他笑着擦了,继续缠着她,于是她往他的碗里丢了一枚很小的钱。 安息走上前去,从包袱时掏出早上留下的烧饼递给他。 “原来你也在这儿啊。”他平淡地说,接过她手中的烧饼不紧不慢地吃着。 “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安息问他。 他看了看她,并不说。她也就不再问。 “你准备到哪里去?”过了好久她才问道。 他不作声,只是专心地啃他的烧饼,似乎除此之外别的什么全都是空虚,仿佛他若丢了这一件便会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 安息长出了一口气后拉了拉裙子坐下,他忽然很苦涩地对她说,“我想见一见陶夭……”安息看到未吞咽的烧饼在他的嘴里鼓出来,他的眼睛里是混浊的眼泪,他的整张脸,贴满风霜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完全看不出原有的英俊与平静。她的心忽然也格外地苦涩起来,竟望着他流出泪来。 “好啊!我也正想要见无殇呢!”她努力地装作愉快地说,声音里是阻塞的表情。 “是啊”他抹掉脸上的泪痕,倚着墙站起身来。才走了没两步,安息便发现他的腿断了,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瑟缩着,她心里一酸,又垂下泪来。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儿,不如我们雇一辆车吧。”安息说。 “好吧。”他叹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刚才讨到的那一文钱,他们一起喊了好久才叫住一辆车。由于钱太少车夫没好气地载上他们朝王宫去。 也许安息没有想过,一年中人的变化是很大的。直到他们从帘帏下看到仪仗队中凯旋的莫归,他身跨乌骑,腰悬虎印,手握宝剑,英武非凡。安息看傻了,只是仪仗队勿勿而过。一个画面像过去的仪仗队一样勿勿地从她的脑子里闪过。 一唱再唱,草原千里闪金光,风沙呼啸过大漠。悠悠黄河岸,隐隐青山旁。古华奢丽走夜乡。车儿行,驼铃响,英雄骑马,骑马归故乡。 他现在成了英雄,可是他要到哪里去呢。她忽然记得那首歌叫做《出塞曲》,可是所有的人都勿勿地走过,又有谁去留恋那首歌呢?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让我逐着轻车(古代战争时用车)渐近黄昏风沙。 请为我唱一首《出塞曲》,让我从此忘了海角天涯,独行无牵挂。 “怎样,封候万户很风光吧?”仙居鄙薄地问了一句。安息回过神来,冲他一笑,忙低下头去,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秋风动帘帏。 “很漂亮的女孩!喂,很漂亮的女孩,你真的真的很好看!”后面梭椤打着唿哨追着马车跑过来。 安息向外看了一看。不明白他为什么也来了这里,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和莫归如此 的相像,她意犹未尽地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下帘去。 “听到别人对自己的赞美是不是很有成就感?”仙居道。 她听出这话中的讽刺来了,却并不争辩,她明白仙居已经变了。然而她会长久的不自在,他那鄙薄的神情无论是针对谁,无论是莫归还是她,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冤枉的,她心里明白,比谁都明白。 马车在宫门口停驻,平时冷寂的王宫今天却热闹非常。两道兵戈相见,任谁也靠近不得,他们在人群中站住,安息恍惚地看着,仙居则一边笑一边落下泪了。她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痛来,心,这朵红荷,被谁如刀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割过。 她紧紧地挽着他,她害怕站不稳的仙居会万一有什么事,因为人太多了。 层层画角响,宫门次第开。皇舆高驾,锦旗飘展,华盖团团。赵王与他的新妃驾到了,被他封作护国将军的壮士与其相向而行,他们一个奢华,一个英武。 只是那宝座上却早换了他人,赵歇成了赵的王,他的新妃就是陶夭,而那个护国将军就是安息于广安街见到的凯旋的莫归。 两阵相对,莫归俯首下跪,由于古老的礼节,表示对王驾的尊重和不对王妃造成有可能的亵渎他不能够抬头,身边是文官捧着竹简一一有条不紊地讲着自己的功绩。他觉得仿佛自己又把不久前打过的那些仗重新打了一遍。 他鄙夷洛城的缓兵之计,他认为那是偷安之举。然而深宫内禁高手如云,灵鸾殿上亦是机关重重,白天时蚊子都飞不进,黑夜里乌鸦都飞不进。他自己独身闯了几次之后,只撞南墙终是不破而归。他恨恨地,像个疯子一样,似乎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无能,才发现莫归也是无能的。他靠着宫墙说, 邪,不是我非要为你报仇,你看,是他太嚣张了,小雪已经被我找到了,如果不帮你报仇我用什么东西活下去?虽然有些艰难,可那并不算什么。 说过后他冷笑三声起身走开。 当他又漂到赵都时,忽见城楼上皇榜高悬,昭曰:现天下动荡,草寇横行。愿于赵、燕、魏、韩、楚、虢、华胥、安息、拂明诸国招募奇人异士,若立得功勋则封候万户,进爵加官。 看到那儿他心头一动,想起小时候说过的话。说好的,如果我成了英雄,我会驾着车舆从东方归来。你会等我吗? 他的嘴角向上扬着,阳光的上面浮起一层轻轻的笑,就像是童年的美妙。 他纵身一跃跳上城楼,揭了皇榜到赵都的行武馆。因为他的谦逊,守卫的不肯帮忙通报,他把剑横在他的脖子上,“她,你认得吗?” “莫,莫,莫归!”那小子看后连滚带爬地跑去通报了。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刀剑比谦逊更能解决问题。 只是那馆主是个识钱不识贷的,大嚷着:“莫归怎样?老子管他莫归还是乌龟!” 莫归不由得他说下去,他的剑横穿厅堂,在那满脸油汗的馆主的顶上直刺了过去。他讨厌那些人,所以就杀了他。至于赵王,不见也罢。 只是一揭皇榜,二杀馆主,如此诸般竟不胫而走传得赵城满城风雨。 就那样莫归一夜间成了腰悬金印、横槊一挥引兵百万的大将军。他只是苦笑一声,“嫖客和那个臭乐师说的没错,有的时候就是要虚张声势。” 从些一刻莫归便受了赵王的命开始了无日无夜的争伐。北征大漠,灭了车臣和燕支两小国,又转而西伐,灭了云旦。他想着那些不可多得的荣耀,想着将来会更加多的荣耀;他想着敌人望风而逃的样子,想着所有的敌人闻风丧胆的样子;他想着自己与暮雪的距离终于越来越短了。 他的笑泛上来,文官的几车的话终于说完了。底下的人将载着百余卷功勋状的车子又重新从穿凯甲的士兵丛中推进宫殿里去。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赵歇。他的笑里是莫归终于明白的阴谋,他从地上爬起来,挥剑杀进去。两道的士卫退避三舍,他们是受了赵歇的命令,因为赵歇他知道莫归是去找暮雪,他晓得有一些事没必要做得太绝。他迅速地穿过重重宫门,他还是在想着他的暮雪。虽然是,虽然是只属于他的那些记忆让他走过了那个凄惶的童年,可是暮雪她,并没有错。 他像个疯子一样地挨着那些屋子找下去, “暮雪!”他的声音好大。 她的头发蓬着,瘦弱的胳膊伸出来,她叫,“莫归!莫归!莫归……” 他用剑劈开铜锁,像抱一只小鸟一样,他颤微微地揽住她。“暮雪……”他的声音格外温柔了一些。 赵宫的门外,人群散后的寂寞。安息到处地喊仙居的名字。可是找不到,她的头发被初冬的风吹得很乱,比心情还要乱,于是眼泪便流下来了。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的懦弱,她站在那儿哭了好久,她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可是没有回音,于是她蹲在地上找一个很舒服的姿势哭起来。 更加的寂寞, 不要哭,是莫归对背上的暮雪小声地说。 可是安息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们正从自己的跟前经过。 她不知是谁在劝戒谁,可是似乎与她无关。于是她继续进行的哭泣。 就像路旁哭泣的人与他们无关一样。他们陌生地走过去。 可是有人走来,她的繁茂的哭泣并不是无人问津。 “你为什么要哭?”黎丘问她。 她抬起头,然后又重新埋下。 “你很像你的母亲,所以你也要有和她一样的命运。” “为什么?我可以沿袭她的容貌,可以承袭她的血液,可那都不能代表我就必须要有和她一样的命运,就算有,我也要试着改变的,你这个大坏蛋!”她大声地骂道。 她知道那个叫做长离的女人,无殇的母亲,暮雪的母亲,她的母亲。以及她的,悲伤的命运。 他轻笑。 她起身来准备走开。 “不要走,我有话告诉。”黎丘喊她。 她不听,继续向前去。 “你还记得昨天的歌声和在战争中毁灭的村落吗?”他的话里似乎有十成的她会停住的把握“你想知道自己一直等的那个人是谁吗?” 她猛地站住,既而又道,“我已经知道了。”说过后继续向前走。 “可是,你的生命里的那些丢失了好久的东西呢,难道你不想找回吗?难道你不想知道故事的原由吗,一切的起因,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吗?” 她当然关心。 她的母亲饮长离是个美人儿,就连她的错误也与她的人一样的美丽。明居国的公主饮长离与赵的王了涯城定下了娃娃亲。战火过后的明居国片瓦无存,赵王赵子步以为公主长离同父母同亡了,于是便要公子涯城娶了乔安国的公主明鱼。 三年后,已经做了赵国的王的涯城却在赵的街头见到了长离。她并没有死,而是陪同宫人流落风尘。只是她公主的高雅与傲慢却是一点也没改,然而此时的长离早已是他人妇————为了脱离火海,她嫁给了黎丘叔夜,那时的他是个英俊非凡的浪子,虽没有富可敌国的财产却依旧挂住了长离的心。只是他不该留下长离一人自己只身去到临安国去讲学…… 赵王来到长离的住处,他的英俊与高贵让长离顿时无法抵抗,毕竟是过惯浮华生活的人,毕竟还是丢不掉那份虚荣。她不禁抛夫弃子随着赵王的车舆到那座宫殿去了。 回来后的黎丘见到自己的儿子被邻人抱着,得到消息后尤如头顶炸了一个干雷。他怎能忍受如此的侮辱,一向高傲的他甚至于一看到绿色便会想到帽子。他的仇恨,对于这个世界的仇恨就那样在心底迅速地滋长开了。 他用他的智慧得到了赵王的信任,赵王把他当作自己的神明。于是黎丘的报负也可以顺顺当当地进行了。 终于,他终于还是让长离弄得比自己还要悲哀的下场。她的女儿,暮雪(安息)被丢到了遥远的边境,拒说是赵国的任何人都没有到过的地方。 他说,不是我残忍,就算我把她留下来,你能担保她一定会幸福吗,就像现在留在这儿的那一个,你能担保她会一直都幸福吗?你是她们的母亲,所以她们会承袭你的命运。 虽然长离可以把身边留下的孩子叫做暮雪,可以尽自己可能地满足她的一切,可是她还是觉得不能给她应有的幸福,大概是因为少了另外一个吧。这对 谁来说都是莫大的损失。最后长离郁郁而终,黎丘对悲痛欲绝的赵王说那是因为怨恨未灭的原故。赵王下令让他带人去杀了那个孩子,杀了与她有关的任何一个人。黎丘遵命而去。是啊,是因为怨恨未灭的原故,可是那份怨恨是来自黎丘,来自己他的对长离的背叛的怨恨。 安息的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她终于找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份记忆,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住过的那个遥远的村落,那儿有漫天的黄色的沙子和关于安息古国的美丽传说,和平、平等、爱、帮助、温暖。 她想起了,依然没有人理会她,因为她是一个不祥的孩子。可是她的父母却格外的疼爱她,因为她是个别人以为会给自己带来不祥的孩子。 她想起了,为了躲避纣的追杀而同欧治子先生一同逃到大漠的莫归。寂寞的童年只有他肯静静地听她唱她爱唱的歌,只有他肯坐在屋脊上一整天听她讲着布谷鸟的事,那时的天空晴得你干柴一样令人喜悦。 他告诉她,“不要叫我的名字,‘莫归’就是永远也不再回来。”于是她便不再叫他的名字,她在后面追随着,明明知道,那时她一定也明明知道追不到,但还是追着。他还记得那时的黄昏有多么的黄昏,那时的风沙比任何的风沙都要风沙。在那个遥远的国度,可以有更遥远的分别,在这个拥挤的城池却没有供相爱的人相依相畏的地方。 她想起了,就在莫归的身影在大漠的东边变得渐次茫远时,一袭穿凯甲的骑着马的人用刀剑洗劫了整个村落。阿爸死了,阿妈也死了。他们还把村头的胡杨树推倒了,老人们说过,胡杨是沙漠的守护神,有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朽后千年不腐的神话。那棵和莫归约好的要在那儿相会的树被他们推倒了,他们用刀剑刻下岁月的爪痕,她静静地在那儿看着,用泪水洗涤沉睡的脸庞。 直到她被黎丘抱着交给一个老女人。 她想起了他们怎样用巫蛊结封她的记忆。她想起了那个阵旧的巫台,想起了那些奇异的听不懂的咒语,想起了被黎丘带走的阿婆的孙女————子衿。 从那以后她便叫安息。她的生命里没有了莫归,没有了关于安息古国的一切美好传说,也没有了关于大漠里八月飘雪鲸油点灯的生活。 她问他,“你怎么舍得对别人那么残忍?” “这是因为他们先这么对我的。”黎丘微笑着告诉她。 她的眼泪流下来,“可是我没有,莫归也没有,你不知道我们彼此会有多么痛苦!” “是吗?”他抱住她,亲吻她的脸庞。“来,女孩,我现在要帮你解除封印。” 他从衣袋里取出水晶纹花的小瓶子,里面是安息古国的魔药,很古老的配方,连最老的老人也不晓得的那一种去除疤痕的魔药。然而黎丘叔夜,虽然他那么年轻,他却是安息古国最有才的智者。但他并未成为那个古老的国度的国王,因为他没有像那些有资格接受选举的人所有的那种高贵的血统。是的,即使是在安息,在那个充满魅力的天堂一美好的地方。 “你瞧,上帝是多么眷顾你呀,这可是只有国王的女人才用得上的药呢。” 她看到自己额角的孽萝花消失不见了,铜镜里是美得离奇的脸,是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美丽。也许是假像,可是,她的心里却说, 上帝,他并没有眷顾我。 他又将药水涂在手指上,安息推开他。 “怎么,难道只要是他给你的即使是伤害也是要留下来仔细品味的吗?” “不是……”她这样说着,其实早却证明了就是。是的,只要是他给的即使是伤害也是要留下来,慢慢品味。那道伤凄艳地盛开着,如永不凋零的美妙诗篇,每一次洗脸时她都忍不住用手指轻触,她总会觉得那伤口是那么鲜艳,仿佛一切故事的发生都在昨天。 他长叹一声,“好吧。”要求道,“你应该感谢我。” “你没有拥有接受感谢的品格,这本来就是你给我的,你现在只是把它拿走罢了,记忆也是我的,是你把它偷走的,你现在只是把原本属于我的还回来而矣。相较而论,你给了我十九年的孤独与寂寞,你让那么多的人难受了十九年,你该向谁道谦?” “那你可以去找他了。”他说过后,低下头去转身走掉了。 是的,要去找他,是去找他向他澄清一切的时候了。也许我们彼此间的痛苦也终于可以结束了吧。 算命的瞎子在空荡荡的街上走着,热闹后的凄凉比平时的凄凉更加的凄凉。 “算一卦吧。”他央求道。 安息站住。 “伸出你的右手。”瞎子道。 她伸出她的右手。 “每个人的掌纹都不一样,就像是每个人的命运都不一样。一个人的宿命都写在掌纹里了。” 她望着展开的右手,上面是错落的纹路, 她看不清这些线条,哪些是河流,哪些是山川,哪些是道路。 她忽然抽回了手,“既然已经注定,那还算它做什么。我知道该怎样活着。”她说过后转身走了。 那个瞎子大叫着,“算一卦,算一卦吧,看看姑娘的姻缘!” 她轻轻地一笑。她比谁都要了解。她的曾经辉煌的年少,那时的月亮那么细长,那时的清风那么柔和,那时的少年那么明媚、那么忧伤。莫名的,使人想起,三月的杨花和五月的梅花…… 黎丘说,暮雪和我的命运是一样的,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我们一个穷困潦倒一个高贵典雅,我不知这是怎么来的相同,但是毋庸置疑的,我们的命运加在一起就是母亲的命运。黎丘他一定是这样想的,他一定想要得到那样的结果。所以他才会把我的名字给了小雪,把我的尊贵给了小雪,把我的莫归给了小雪,我什么也没有,但是我不会像他想的那样嫉恨小雪,因为她是妹妹,哪怕她从来不有把我当作姐姐,我还是不会怪她,不会气她,不会怨她。可是现在唯一让我难过的是,她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我们共同的骄傲,没有了尊贵的地位,没有了舒适的生活。我不知这是谁的过错,这到底是谁的过错,没有人说过,过去的风,和,过去的风。 重逢 碎叶之凋,如同谁的江湖充满了初雪的味道,城外玉阶萧萧,深秋的败草离离,延展着荒芜的怀抱。 宿雪城的秋格外的地道。城外的客栈里人很少,在这个流行回归的季节里,旅人都归去了,他们回到家里去穿上妻子新做的秋衣,去吃上一次母亲一直做的家菜。不知为什么男人总离不了女人,也许他们壮志凌云,四海为家,可是流浪了许久之后,依旧要回到女人的身边。所以说《圣经》里的话并不对,不是女人离不开男人,而是男人离不开女人,至于那一根肋骨的说,就算是那样吧,可是关于生命与生存,我们总是在不自主地遵循一种传统的古老的近乎荒蛮的规则。 像这个季节一样萧条的街道上有稀落的行人,莫归把上衣披在暮雪的肩上,她朝他望着,然后狠狠地低下头去,她的肩膀抽搐着,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莫归捧起她的脸,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像蚯蚓,明亮地在阳光下蜿蜒着。他抱住她的头, 在清晨忽然明亮起来的阳光下亲吻她的嘴,街道上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 客栈的灯火像是离人的泪滴,星星点点地布满整个秋夜。他安插暮雪睡下。自己却坐到窗前发呆。三更的街道上,人渐少了,他望着偶尔才有的人的身影渐远了,心头忽然又掀起一阵凄凉。算命先生的幌子旧旧的沾满了风尘,他用竹杆拄着地坐在窗下的石阶上,“琴声何来,生死难猜。三生石上,缘起缘灭。……” 他的口中念念有辞,他在二楼的窗棂后听得格外的清楚。他从窗子越下去,站在老人的身前。 “老家伙,你不是说我只是她生命里的一半吗?你看,现在我们在一起,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我是她生命里的全部你知不知道?!”他的话里不知是炫耀还是只是一种证明,证明给他看自己不相信命运,不相信所有的人都认为是真的东西! 他拿出烟锅,用银箸往里面塞着烟丝。烟圈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面云雾缭绕地上升着,“是吗,年青人?” 莫归似乎是怕了他这一问似的,他的心里不由得一怔,于是,又自己问了一遍,是吗。他起身走了,不想再做这无畏的争辩,无论如何,他都要对暮雪好,这是他的职责,对,现在对她好已经是自己的一种职责了-----因为,是自己,是自己的无知、狂妄还有自私害得她没有了父亲,害得她没有了公主的尊贵的地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所以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对她好。这是救赎,是祈求谅解。 “可她并不是你要找的人啊。”那老者的一句说得是那么明确,让他没有办法不去停驻,没有办法不去回头。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是在等待谁的宣叛。 “年青人,名字是可以变的嘛。这个世道让原本快乐的人快乐不起来。”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安息,想起她的像自己一样的寂寞的表情。是的,名字是可以变的,这个世道让想要快乐的人快乐不起来。于是他想起了安息, 她原本是快乐的,可现在,是,忧伤。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是你自己太愚蠢,自欺欺人,优柔寡断。况且,我早就提醒过你。” 他的拳头渐渐地松下来,他抬起头望向无穷的远方,他的思想似乎是一层层被剥离,一层一层的,直到现在,那么久了,却直到现在才终于感觉到清析明澈。是,原来都是自己的错,一直都是自己在错。 他朝城门的方向奔去,老人的声音在他的身后颤抖,“你难道忘记自己犯下的罪孽吗?你想要她恨你吗,你对公主做下的一切,都在告诫你要留下来。” 他的急促的脚步在窄小的街巷猛然停下,如谁的刚起锤准备一阵雷霆万钧却由于不得已的原因停下的鼓点, 让所有的人, 都充满了遗恨。 老人远去的身影模糊在昏浊的街头,他转过身去。回到屋中,鸡已鸣。他辗转着等待天亮,天什么时候才会亮呢,他静静地等着。 “希望,”我只是随便祈求一下,“在没我的日子里,有个人她也还会幸福。” 第二天暮雪的身体明显的不适,也许是过久的奔波罢,她是公主,哪里经得住这些风风雨雨,没日没夜的风波。 他背起暮雪向药铺去。他慢慢地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像是一场关于生命的思考。他不明白为什么总是阴错阳差,为什么动不动就要远隔天涯,为什么只要活着就免不了牵挂。 那些人就像是一阵海潮,安息则是这海潮中的一名异乡人。她四处张望着,听他们说自己听不太懂的语言。她静静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背着错误的人并不幸福地走过,这个生命里因为没有了对号入座的规则,所以幸福也变得可贵了。就像当年莫归看着无殇背着安息一样, 脸上有一种, 委屈的幸福。 碎叶城的小雨雾蒙蒙地下着,她的眼泪流落下来,是谁在拼命地想要整理好思绪,可是剪不断理还乱,真的恨不得拔出剑来乱斩一气。她知道她是妹妹,就像无殇是哥哥一样,他是哥哥所以他会拼了命也要保护自己不受到一丁点的伤害,现在自己,也该像无殇一样,不可以让妹妹受到任何一点的伤害。虽然自己伤害过那么多,虽然自己也曾经伤害过那么那么多了。那就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她,把莫归也给了她,把自己生命里唯一甜蜜的东西都给她,她是妹妹,她是妹妹啊。所以会想要她也幸福。 她默默地回过头去,在背后秋深微雨的街头人越来越少了,于是她的原本咂杂的感情也变得沉静下来。她并不去怪黎丘,不怪他偷去了自己的记忆,因为她早就已经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莫归,可是她却不敢说,这是自己的错,这应该是自己的错吧。 “什么时候下雪啊!”她眯起眼睛望向人群渐次稀落的街头。 她在行客很少的茶楼坐下,门外是飘着的雨,可是依旧没有下雪。手掌中的热气像白色的幸福或是孤苦,不自主地茫茫地在眼前晃动。雨变得更细了,她看到街上的人渐渐地又多了起来,心里有一种杂乱的充实。 她付了钱一个人在街头走着,黎丘与她迎面走来,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低头从他的身旁走过,没有怨恨,没有任何的怨恨。 马车驰过,闪亮一片秋色。莫归驾车的表情写满了微苦,不知车帏后又是怎样一种神色。安息将包袱甩到肩膀上,跑着向那马车奔过去。可是那马车是如此的轻快,所以她总也无法触及。她的眼泪又会流下来,车子闪过排满行客的街头,她在较为宽绰的角落站住,包袱滑落在地上。她微微地翘起嘴角,“这算什么呢。”原来她也会莫归式的自嘲。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还是找些东西来想一想罢,为什么回来时要坐马车呢,为什么不要更浓厚的幸福?莫归,为什么找到了喜欢的人却还会伤心,还有,如果坐在车子里的人是我,那此刻的他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他会幸福吗,他会觉得有点幸福吗?毕竟我们小时候那么地爱着对方,那是强大而美好的情感,他的眼神,他的发丝,还有他的指尖,都还是冰凉的吧。这个安息可以知道。 黎丘又站在她的左边,她没有看向他,而是转身向另外的一个方向走去了。 也许暮雪跟着莫归会比较的幸福,就像安息活得很辛苦一样,这是极其明了的事。可是,暮雪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她能够丢掉赵歇和赵歇的那个辉煌的王朝吗。莫归无法知道,事实上,无论是暮雪还安息,或者根本就是莫归他自己,他们生命里的那种执著都是让人震惊的。 他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重复大夫的话。 那个大夫满脸推笑地起身作揖道,“哎哟,恭喜了,夫人这是有喜了!” 他惊骇地从座榻上站起来,手中的茶碗悠然地在地止打着转。然而,暮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了,在明月楼,父王被赵歇毒死的那晚。赵歇说,今天是我们的狂欢,不要去想死过的和该死的人。你喜欢的人是我,那你就把你的一切都给了我。至于那个莫归他什么也别想要得到,他只是我赵歇的一只狗,他血战来的天下,他喜欢的女人,他想要的一切都别想要得到,你知道吗?你知道了吗?这是报应,十六年前你父亲杀死了我的义父,今天我又杀死了他,这就是轮回,这就是权盛,我们都会忍不住想要得到的…… 暮雪听他说完那些他深埋在心底的话,她知道他错了,可是她不说,现在的赵歇近于疯癫。他的残暴比纣还要残暴,他的辉煌的国度将要巅覆或被巅覆,他也迟早要灭亡,这是轮回,也是权盛。 “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我没有说,你也没有问,一直都是你在欺骗你自己,我没有骗你。”她盯着莫归,尽力掩饰什么,似乎是在证明自己说的全是实话。床帏上的流苏和璎珞随风不停的摇动,似乎是一串串无法停止的思考。 他转过身去,外面是无尽的黑色的夜,如同谁的潮湿的无止境的叹息。他走出去,没有掩上房门,然后迅速地消失在浓郁夜色里。她的眼泪流下来,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因为她也感觉到莫归对她的态度的变化,她想要离开,现在还不算太迟,不要等所有的情意都尽了才离开,那样过后便只有了恨,连这隐约的一丝美好也不存在了吧。 她收拾包袱,离开莫归为她营造的小小天堂。客栈里准备了一半的嫁妆被搁置在墙角,她从楼梯上走过,身后是越来越浓的黑色。 暮雪流落在夜的街头,饥寒一阵一阵地压过来。她看到不远处客栈的灯火,她看到小贩推了车子到何记的包子铺去提包子,他们把新出屉的包子放进芦苇编的囤子里,热气白茫茫地升上来,笼罩着久违的幸福。 他们是要把包子送到夜市上去卖,这是再迟一些时的事,等到清早赶路的行人起身时,等到鸡声茅店的商人出门时,等到赌了一夜的钱输了或赢了的赌徒从赌坊出来时。他们全都是生命最最底层的人,是暮雪全然不识的,然而此时的暮雪却拥有与他们一样的愿望,她也想要吃一只包子。她大口大口地小心地吮吸着包子的香味,像作了贼一样。 安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碰见暮雪,而且此时的暮雪竟与自己同病相怜。她只身坐在何记包子铺的台阶上,她哭着将她拉起来,“傻瓜,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要离开他……” 暮雪望着她,一句话也没有。 安息把外衣脱了披在她的身上,用包袱里的二点钱买了三只包子————因为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讲价钱,她已经明白无论你再怎样讲价钱,卖东西的人依然会有利可图,因为在这场交易中,卖者始终占有主动权。 暮雪二话不说抱住包子埋头啃起来,现在在她的国度里,已经没有了金雕玉琢的美食,现在这只包子就是她的全部,她不会让它再逃掉了,不会让它像那些烟一样消散的富贵一样转眼即失了,所以她连眼睛也不啃眨一眨。 安息的眼睛里泛出一丝酸楚,她是公主,她是公主啊。 她想要她会过的好一些,可是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她望着不远处客栈的灯火,心里莫名地一阵难过。 “不如,我们,暂且找个地方将就一夜吧……”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惭愧与羞涩。 “好啊。”现在的她也再也没有什么挑剔的资格了。 “明天,明天我就会帮别人作工,可以挣到很多钱呢。”她似乎是在向她打保证,暮雪望向她,没有说话。 “我是说真的哦!帮他们送一次鱼可以给五点钱呢,有一次我一天里送了三次呢!”她近乎骄傲地讲着。 暮雪望向她,心里在想着十五点钱是怎样的一个概念。如果只是吃包子的话或许够她们俩个人一天不饿肚子,如果不吃饭的话,够她们租了客栈的一间柴房来宿一宿。这是她跟了莫归那么久以后所学来的功夫,她开始渐渐地了解这个世界了。这是不变的规则。 一直找了许久,她们才找到了一处避难所,经过夜宿的其它的乞丐的同意后,她们向荒宅的最里面去。那是另外的一间小屋,只有一壁透风,相当好的一处地方,安息不由得要感谢那个老乞丐。 安息殷勤地帮暮雪打地铺,她将自己找得到的稻草全都给她铺了上,她一遍一遍地翻检着,抽出里面的小树枝和秸杆茬,然后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收拾了好一会儿,她觉得可以了便招手让暮雪过来,“你瞧,一定会很舒服的!” “可是,这儿安全吗?”暮雪问道。 “没防碍的。”她这样答,可是心里却没有普。 暮雪坐在那儿,轻轻地倚着她的肩膀睡去了。她轻轻地将她的头放好,把外衣披在她的身上,自己走到门前把木板一块一块地拼在那儿,似乎她也把自己当作了一块木板,结结实实地坐在那木板间最后的一条缝隙中。她香甜地睡去,只是梦里还在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这样安全吗,这样安全吗。 外面的雪花开始一阵一阵地飞舞起来,铺天盖地地一层层压下来。她从梦中惊醒,高兴地转过头去,仰头向天上望着,“你瞧,下雪了。”她忽然觉得那样好幸福,仿佛心爱的人就在身边一样,她想像着心爱的人就在身边。 那一夜,莫归一个人去喝酒,他向来与酒为伴,因为他一直都相信酒可以浇灭心头的某些无法排解的情绪。他气了一回,痛了一回,恨了一回,渐渐地明白过来了。原来,在她的奢侈国度里他从不是王,而他的空虚身体里面,她也不再是他的公主,他也不再会去眷恋什么爵位。可是,现在的他必须要回到她的身边,照顾她,这是一场野蛮的游戏,明知错了,却不能够退出,还要一直一直地错下去。 他用匆忙的脚步寻过整个街头。 雪一直下到翌日清晨,整个天都灰蒙蒙的。她收拾好兴奋的心情,轻轻地推开木板,莫归跑进来,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被这太突然太猛烈太霸道的爱包围着,心都快要窒息了。她感觉到莫归的发丝是冰凉的,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可是他的眼神是热的,像夏天时最强烈的太阳和冬天里最迅猛的火炬,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无法胜任。她想要说什么,说一些莫归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可是还不及张口,他便托起她的脸庞死死地吻住了她的嘴,原来他的唇也是冰凉的。 还需要说什么呢,莫归他什么都明白,可是他也像安息那样不想要清醒过来吧。 她推开他,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还在贪恋那种疯狂的爱意。她的身体太虚弱,轻轻地倚着身后的木板勾下头,可是没有一句话。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 他转身朝墙角走去,二步后回头道,“不要哭泣,说过的,要给你不再流泪的日子。” 她点头,依旧低着头站在那儿, 他背着暮雪从她的身旁无声地经过,她可以感觉到一种无端的幸福。她想要笑,可是不知为什么想要笑的时候泪水总会趁虚而入。 她再也不肯低头,眼泪注下来,她用手擦掉,不眨眼,不带任何表情。她想要对他说,你瞧,我并没有流泪吧。 他缓缓地一个回头,然后低下头,然后又回过头,他静静地站住。 “小雪,你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吗?” 她不语。 “是因为要得到幸福。”他说,眼神定定的,忍住不回过头去。 “不是的,……”她否定,“应该是,让爱的人得到幸福。” “不是的。”他否定,“因为我所说的幸福,就是爱的人得到幸福,只有爱的人得到幸福,那个人,他才会幸福。” 她不语。 “你,知道了吗?” 她依旧不语。 “我想要得到幸福。”他说。 门外有由于脚步太过沉重而流露出的雪地的叹息声。他说,我想要幸福,想要得到幸福,想要你幸福,想要成为你的幸福。 可是,怎样才能幸福,这是一个安息在很久以前就问过的问题。可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了他,如果一旦没了他她怎样也不会幸福啊。 新婚 也许,她也会为他们的在一起而快乐。婚礼在即,所有的人都很忙碌。她知道应该给予他们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也要为他们做一次关于生命的洗礼,还有就是要祈求上苍,要他给好的人以恩赐。 “我找不到好看的嫁衣。”暮雪坐在床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要怎样的才可以?”莫归问她,因为他想好了,只要她要的,他就一定要给予。 “我想要我宫里的那一件。”她激动地说,似乎只要她说出来就可以得到似的,可是她的脸色骤然变得失落,她说“因为那一件真的是好漂亮……” 她的眼睛有些酸,她想起暮雪曾对她说过的,“你看,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这件嫁衣可是整个国家最好的织布刺花女工赶了一个月才完成的,父王说这整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一件。” 她当时也羡慕得了不得,可是,现在那件美丽的衣服不归属于任何人,暮雪住过的明月楼早已被封死,那件嫁衣恐怕也是永远也不可能再被喜欢它的人见到。 “让我来吧,我可以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做出一件很漂亮的嫁衣。”她推开门进去。 莫归死死地盯着她,他想不到她还有足够的勇气回来,回来承受这场无止境的悲欢。暮雪高兴地叫道“好啊!那样就再好不过了。安息你也见过那件嫁衣的……” “是啊,我见过的,它是那么漂亮。”她笑着。 然后她离开了,独自一个人到布行买了红纱。她叹息一声,这得废更多的功夫才成,因为这布料不及那件,所以她必须要让它的做工更加的精美。 她住在客栈的一楼,那是一个僻静的小屋,很少有人去。夜渐渐地黑下去了,她在头上篦了篦针,然后又用银挑子拔了拔油灯,可是灯还是没有亮起来,也许是该添油了,也许是夜太深了,连灯也嗑睡了吧。 屋外的灯渐渐地地熄灭了。将要成为新郎的人,还有将要成为新郎的人的妻子。她掐了掐自己大拇指上的穴位,觉得精神了一些,因为必须要快些了,婚礼将在明天举行。 窗下一个夜游的诗人走过,他随口吟了一句“为谁辛苦为谁忙,为他人做嫁衣裳。”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心里告诉自己,他说的不对,我这是为自己爱的人做的,所以每一根针线都是幸福的。然后,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知道,飞快的针线永远也穿不起来的是——眼泪。 他们的婚礼在来顺客栈举行,到处都是他们不认得的人,因为客栈老板就要将客栈转给莫归,所以今天他替莫归来宴客,凡是今天来的人不用花一分钱,这似乎是上苍的一次开恩,于是所有的人都幸运,连莫归也显得格外的沾了光——他这一个外乡人就能托了别人的福而拥有如此热闹的一场婚礼。 安息站在人群中静静地观望,她的手指有针扎过的痕迹,有风吹过指尖时会想到的痛。她也想要沾染上一些关于这个冬天的美好气氛,仰起头看到无垠的天空有鸟阵飞过,是啊,总有一些人要被这世界抖落,就像鸟飞过后零落的羽毛。 当羽毛爱上蓝空,灰烬变得洁白,火焰变得柔软…… 她的心开始在热闹的人群中起起伏伏, 当羽毛爱上蓝空,灰烬变得洁白,火焰变得柔软。 她看到暮雪满意的容颜,她的满足与快乐。她的满满的幸福。 也许是伤她的心太深了,也许是伤她的心太深了吧。他身上的红衣迎着深冬的风到处地飘展着,如同谁的忽而四散的流浪。这个冬天是忽然深了吧,这个冬天是忽然深了的吧。 黄昏已至,可是没有共入洞房的欣喜,夜深人定,可是没有佳人幽期的甜蜜。可能,他们所有的只是一个名份,也许他们所有的只是对彼此的伤害,红烛垂泪,就连嘴唇也变得冰凉,就连亲吻也变得凉薄。她的身上是那件美丽的衣服,他在她的怀里, 让自己的手指, 轻轻地经过它的每道花纹。 “孩子是我的,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莫归对她说。 她无语,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的另一种格式,头低下去时有泪水悄悄地溜过。 琥珀色的黄昏,天鹅蓝的深夜。所有的一切都来得美好而紧致,只是他们彼此的亲吻,凉凉的,就像挂在天角的那一弯下弦月。 乞今为止,所有为世界末日设定的日期都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命运何时结束,还有没有勇气走下去。莫归。这个世界一直都还动荡着,战争,贫困,疾病,痛苦,所有的一切,像是指甲里的一枚虱子,让你没有任何办法。 隔世 来顺客栈转让给莫归后,他们便给那个客栈改了名字,叫做“宿屋”。他说那个名字有一股浓浓的家的味道,就像是因为漂泊太久才会格外浓厚的那种感觉。 莫归的前尉——赵歇的军师——灵修来找莫归。 静静的夜燃烧着微弱的火苗,他坐在榻上擦拭着他的宝剑。灵修是个中庸派的家伙,他什么也不过问,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吧,他在赵歇那儿比无殇要吃香的多。 “延和洛城已经开始行动了,你也要抓紧时间才是,现在正是一个好机会。”他递上纣的请柬,“他可是很重视你哦,一听说你的功绩,纣竟然连连称叹,说你的勇猛与他年轻时不相上下呢。他可是一个自负的家伙,让他吐口说这话也不大容易呢。” 莫归无语。他知道当然要去,因为这是他为莫邪报仇的不二法门。 隔壁的房间里隐隐约约有孩子的哭声,还有暮雪哄孩子不要哭的声音。他似乎是被这哭声搅得烦躁了,站起来道,“我还没有想好,我想要一个人去报仇,你们谁也不许插手这件事。” 灵修侧耳听着小孩子的哭声,“公主,她现在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小。 “她很好。”他简明地回答,因为他不想要灵修再说些以前的事。可是他还是不痛不痒地继续,“赵王疯了,由于他的暴政,赵国的百姓开始日日不满起来,可是他的军队一点用也派不上——连连的争战,无论是百姓还是战士都会撑不下去的。为了振压赵的百姓和四国的围攻,他只得求助于纣,所以,他把王妃献给了纣,那是一个怀了他的孩子的女人,可是那个女人为了报负赵王竟自愿去了纣那里,直到她成了纣的女人,她才让赵王知道真相,也许,赵王就是因为她才疯的呢……”他的话娓娓道来,如同一个很久以前讲了很多遍的故事。因为那个残暴的王,现在已经沦落到生活无法自理,一切都听从身边的宦官处理的地步——他的一切和他统治下的那个国家的一切。 可是,却有人在布帘后听得入心。 “你可以走了,夜那么深了,我想要睡觉。”莫归把剑收起来,对坐在那儿喝酒的灵修说。灵修轻声一笑,起身出去了。 莫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暮雪从帏后踱出来,“小家伙哭得厉害,我怎么哄也哄不好。” 他看着她的红红的眼睛,“就因为这个哭了?” 她无语,他抱住她的头,“你还真的是笨蛋,……”然后他的眼睛也泛起了潮红。“还是你去哄他吧,那个小子只肯听你一个人的。”暮雪说。 “嗯。”他点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去,孩子很可爱,在摇篮里安静地哭着。莫归跪在摇篮前的蒲垫子上用洁净的手指抹他的鼻子,“小东西,为什么又缠你妈妈?等你再长大一些了,我就把莫邪的剑给你,那可是个宝贝,连纣王他都想尽办法要得到呢,你不要哭了,这是条件。爸爸说话算话……”那个孩子果然不再哭泣了。莫归抬起头对暮雪笑着说,“瞧,还真的是不经骗呢。” 暮雪苦涩地点点头笑了。莫归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笑伤到了暮雪的心了,可是他却不作任何的解释。孩子的脸上是天真的笑,让人留恋,让人留恋这人世间。 莫飞。很好听的名字对不对,是莫归他起的,姓莫,叫做飞。意思是不要离开,与“莫归”来得恰恰相反。 剑 他说,你看我的眼睛,它很难流下泪来。 就是喜欢喜欢那些别人不喜欢的东西。 那一夜他都在擦拭那把剑,他在做一系列的繁复的思考。他想用她的剑杀死杀死她的人,他想要活着回来,因为必须得活着回来,他不知该如何去,这里,在这个叫做宿屋的极有家的味道的地方,有他的妻子,他说过要用一生一世好好照顾的人,还有一个他的儿子,长大了一定也一定很帅的儿子——他只肯听他一个人的话,如果他走了,他再哭起来怎么办……这些都是问题,羁绊他留下来的问题。 这个也叫做后顾之忧。 那一夜他没有入睡。隔壁的房间也静得出奇,他奇怪为什么小家伙今天会格外的安静,难道他也知道自己的郁闷吗? 天还没有亮他便起来准备早饭了,饯行似的,准备了好大一桌。莫归的确是个好丈夫,所以他不能与安息在一起,因为安息她一定会是个好妻子,她应该嫁给一个不能像她一样优秀的人。 “小雪。”他叫了一声,没有回音。 “小雪。”他又叫,还是没有回音。 “小雪!小雪……”他厉声叫着跑进隔间,房子好空啊,其实, 也仅是一夜没人住而矣…… 他知道自从她和自己一处以后,她的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如今她的离开也变得悄无声息。他知道她虽然像自己一样表面上很无所谓,其实她和自己一样有着强烈到令人惊异的执著。 她一定是去找她的赵歇,那个赵涯城的哥哥赵彻在二十年前从街头捡回来的要饭小子,也许当初,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赵王的公子,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了国王,谁也更不会想到他现在疯了——竟是为了一些没必要的东西,为了一些多余的想法,为了那些人世间会有人渴望的永怛的华贵与权威。 “也就是说,我可以解脱了,从我的错误与悲哀中……”他在床边看暮雪写的石板,开始快乐地哭,悲伤地笑。 因为他知道那种可怕的执著的想法,邪恶而任性,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劝戒,绝对不会听从。 请柬上朝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整日地擦拭他的剑。 安息来探望他们,却意外地只探望到他。 夜静静的,他面前的桌角上的那盏蛇油灯在燃尽最后一抹油之后便安然地垂下了重重的灯芯,迅然地淹没在一片渣滓中了,他的剑的寒光在丝绸般浓郁的夜色里穿梭。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暗器,叫做胭脂醉鱼。是五寸见长的小银刀,像鱼一样的,当它进入人的身体后,不断地吸收血液,它的刀体也随之变得澄澈,逐渐银红。刀口在人的血肉中温润地滋长,到达思维的第一个角落,吸收人的力量,心灵上的和身体上的力量,它不会让你感觉到疼痛,不会让你难受,只是那样一丝一丝地消耗着你的力量。可是要想取下它却要超人的勇气与毅力,因为,它在被拔出的一刹那,刀身会倒长出十万根的利刺,你狠狠地将它拔出,伤者的肝肠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拽出来。 在我们,彼此的生命里,都是对方的一只胭脂醉鱼。暗器。 “暮雪离开了。”他说给她听。 是啊,她也有她的世界,安息格外的明白。只是她没有想到她会离开,暮雪真的变了,变得与以前太不同了,她丢弃了公主的骄傲,丢弃了那种让别人宠爱的虚伪,也许这样她会过得更好一些,最起码也应该更有价值一些吧。她这样想着。 “传说莫邪宝剑可以饮血,也就是说,杀了人之后上面的血痕会很快地被剑体吸收,所以绝对不会有血污残留……那你为什么还总是在夜里一遍一遍地擦拭它?”她问。 他把手中的白绢递到她的眼前,在浓郁的黑暗中,她看到那白绢上暗淡的血迹,还有缓缓地游过鼻翼的,陈旧的腥味。 “因为莫邪剑她不仅仅是饮血,她也泣血。”他说,缓缓地收回手,还有手中的那一块沾满血污的白绢。 “是啊!”她恍然大悟似的,可是到底也不是很明白。只是觉得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他的剑在夜色中游动,她想起小的时候,他说过的,有一个人杀死了他最爱的一个人,所以他要杀了那个人来祭祀他最爱的那个人——无论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一定要杀了那个人,否则即使是活着也是白活。所以他才选择离开,离开那个村落,离开安息——那个对他来说就像上帝的孩子一样纯洁的女孩。 白绢过处,凉光片片。似乎是, 他似乎是醮着这夜色在擦拭那把剑。 “阿飞也去了吗?” 他冷笑一声,“他和我又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也没有理由让他留下来。” “那莫归想要让他留下来吗?” “想和不想会有什么区别吗?”他依旧苦笑着。 安息不再多说,她安静地在他对面的地方坐下来。 “明叔睡了吧?”他低头擦着剑,问道。 “有什么事吗?”安息问道。 “洗澡。”他道。 她起身,“那我来帮你烧水好了。” 他没有作声,嘴角隐隐地浮起一丝笑。 隔壁的房间里有拉风箱的声音,他仔细地听着,觉得那有节律的声调就像是要上演一场幸福。 “水已经准备好了。”安息忙得满头是汗。莫归进去,安息在桌旁坐下,她的面前是那柄冷森森的剑。 “小雪,你进来。”他叫道。 “她不在这里。”安息扭头向里间说。 “小雪你进来。”他依旧叫着,只是声音似乎又大了一些。 她的板凳上好像有钉了钉子似的,好想站起来。 “小雪你进来。你没有听到我在说话吗?”他还在叫着,安息惶恐地向那道门看去,那道门的后面似乎有一个咒语,汩汩地向她的耳朵和发丝注射进一些有毒的诱惑。 “我够不到自己的背,你来帮我洗一洗。”他又叫, 安息起身走进去,像是给一个孩子洗澡一样地对待,一下一下地帮他擦背。夜静静地栖息在旧了的窗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内心里却在品味那种莫名的全新的幸福。 她看着他的脊背,肩胛骨高高的耸起,像是鸟类退化的翅膀,她总是莫名其妙地认为他是鸟,他会朝向一个遥远的自由的国度飞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自己存在着的世界。 可是他一直在这里,他一直都在这里,没有离去,也没有到达他的遥远的自由的国度,他一直在这里,在这一片荒芜而悲伤的大地之上。 那他还是鸟吗?他还是可以自由地飞翔的鸟类吗? 一只被困在地面上的鸟,应该是怎样的呢?比自己可以想到的悲伤还要悲伤吗? 容颜胜雪,明眸似月,点点细汗抚青衫,阵阵香风铸侠骨。她的好,她的确很好。他这样想着,却由于谨致的羞涩而不敢发出笑声,整个人变得更加严肃了似的,真的就像是可笑的孩子。那么倔强,那么执著。 “你为什么肯让他们离开?” “因为那场决斗之后孰赢孰输还是未知。” “那你就不要去!”她几乎是喊出声来的。 “是么?”他这样问着,否定了她的命令。 “不要去……”她的语气越来越弱,因为她晓得,他曾经说过,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那个杀了他爱的人的人不存在。于是她默默地闭上眼睛为他祈祷,只希望她的王者胜利归来。 他说,小雪,你不懂得,在灵魂安静之后,血液还要流过许多年代。 所有她死后我会记得她,我会因为她的死而仇恨。 翌日清晨,他们都起得很早。他出来的时候桌子上摆好了饭菜,她说,“我不是很会做饭,这几道还是无殇教我的。他的厨艺才真的是够棒呢!” “可是我并不喜欢吃最好吃的菜,这样才会有盼头。” 安息冲他笑,他们一齐坐下,安息帮他盛了米干和鲆鱼汤。 窗外的阳光开始变得更加的明媚了,就在这个美丽的秋天的早上,似乎一切都是刚刚开始,可是谁会想到这马上就要到来的结束。仅管那顿饭似乎吃了格外久的时间。 他起身,“这一顿饭并不是很好吃,你会更加努力地去做吗?” 她点头,一直点到眼泪都掉下来,她说“嗯” 他无语了。提了剑转身, “你中午想要吃什么,我会好好的做的。”她叫住他。 他不敢转过头去,只是微侧着头,“你还记得小时候喝过的安息魔汤吗?那个的确是很好吃,你那个时候都会煮了呢,真的是好有天份。” “嗯,那我再煮给你喝。”她想用笑容来掩饰哭泣的面容。 他捉剑起步。 “那,你要不要加红豆?”她向前伸出的手似乎是想要捉住他。 “要。”他说,记得小时候她说过,红豆花开的季节,田野里到处都长满了思念……也许那样真的很好,像美丽而隽永的诗篇,温湿的像是归燕在清晨坠落的羽毛,屋檐下快要晴的天。 然后迅速地向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下来,风从前面吹过来,他转过身去,看到她的头发向身后飘去,额角的孽萝花已经没有了,只是他给她的那一道剑痕却格外清析地显现着,仿佛是昨天才划上的,痛了的心今天还在后悔着,就像金属的想念和血液的温暖。 不要把头发束起来,就那样散着,单只那样散着就已经很漂亮了。他说。 于是他终于迅速地消失在门外慢慢转白的光线中。他的华美的朝服在晴朗的风中招展,似乎连风都变笨了。在屋内,退色的灯心绒上,秋天无力地燃烧着;外面,在湿淋淋的阳光中,没有一丝的尘土。她小声的问,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停止想念,不再想要亲吻你的脸,有没有一种信仰,可以彼此幸福…… 他一个人奔跑在清晨寂静的石板路上,隐隐约约地还记得昨天夜里,窗子半开着,他们坐在窗前,月亮挂在天际,大若车轮,如斑剥的尚未磨得平的金属,麻布一样的黯然的光铺满了整片的大地,他问她,你不恨我? 她说,为什么要恨?我谁都不恨,我也不恨你。你走了,小时候我也在路上想过,好像你会先离开家,按照古老的习惯。因为你比我大,你是哥哥。 记得小时候,天秋的时候,我们跑到小树林子里,大树飞散的睫毛下躲着今年的花的孩子,我们要带去他们到迟春城。也许,在来年的秋天,那儿还会有花开放…… 记得小时候,如果要离别,如果将来要离别。离别以后,就把所有回忆都用麻绳穿起来,一串串地挂在土墙的屋外。等以后老了,当冬天开始吹西风的时候,在屋子里升起红泥的小火炉,要煮上一鼎核桃的奶茶,把那些回忆一块块地取下放进水里慢慢浸泡慢慢咀嚼,看看它们是否,是否仍然鲜艳无比。 古城外,你悉苏的步子是衰草的呼吸,远远地与西风汇成了一片。我站在城门下望着你的身影渐次变小,耳朵里盈满了昨天和明天。暮色终于无情地将你吞没,我开始失落,记忆和西风一起在发间婉转,我轻声地说了一句,你回不回来?然而广阔的静寞昏天暗地地砸过来……心里有些难过,这是我们的离别吗? 商刺 华美的殿堂。就像是谁的坟墓。他站在那儿,没有威武没有英俊,也没有那曾经的冷漠与傲慢,他只是那样站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那高座上是暴虐的君王,他的魁梧与凶残把他怀里的妃子显衬得更加的幽弱更加的柔媚。宝座旁边的侍者小声却又明确地命令道“跪——” 他跪下,以头抵地。因为在王的面前,你没有任何的权力,就连下跪也要等待他的命令。他不去想纣身边的那个女人,可是她的容颜却不停地在他的脑子里回落,像是曾经的想念,像是曾经的,想念。 “你就是那个拥有莫邪宝剑的人吗?”纣问道。 “是。” “把那把剑拿出来。” 纣王身边的那个女子睁大眼睛,她不敢相信,她睁大眼睛像是在考证一件什么,她曾经盼望了那么久都没有出现的东西,而现在,对,就是在这毫不经意的现在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她不仅仅是睁大了眼睛,而且也张大了她的原本很小的嘴。于是她渴望他能够拿出剑,并且但愿他可以抬起头来,她顾不得遗憾刚才没能好好地看清楚他,只是睁大眼睛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着他。 他把剑捧出来,高高地举过头顶。 “取来。”他对身旁的侍者说。 然而已经用不着了,因为不等那侍者答言,他早已一个剑步上前,纣这一次可是真真正正地看到了莫邪宝剑,因为那剑就像是一只黑色的鸟,轻而快地飞到了他的面前,只是那暴虐的君王也是神佑的动物,他及时地闪过左边的金柱,他的妃子像一只在风中飘散的植物,在那一片慌乱中还会拼了命去保护她的王。 当莫归的宝剑刺进她的柔弱的身体时,她那婉尔一笑似乎真的可以让谁倾倒,由于这意外的事故,他的手松了下来,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悲伤地降落。 他被大队的侍卫押下去,他看到自己的剑停驻在那个美丽的女人的身体上,看到那个暴君捧着他的妃子大声地呼喊着,似乎想要用那可以命令一切的口吻命令她的灵魂不要离开。 他再看那个女人最后一眼,她也在看他,眼神的交界处是十五年前的沉静。 梵谷的清晨格外的美好。他总爱坐在墙的窗台上看对面的屋子里那个日日夜夜不停地敲打那块神秘金属的女人——莫邪。他的话从来都很少,就像是她的笑,可是她笑起来真的好美,遗憾的是她只在看到干将的时候才会笑。 他们的十年之约就要到了,莫归晓得,那时候大家会在梵谷的高地上举行祭神仪式,会升起好多松木的篝火,还会有燔祭,有写满咒语的布条和石头,有野豆蔻的小花泡着的酒,有一个一个站得像队伍一样整齐的酒器和陶钷,有长着全白色头发的巫师拿了镶带狼牙和琥珀的刀子在莫邪和干将的脸上画上图腾——代表神明,代表正义。 可是,谁也没有等到那一日,那个盛大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日夜祈盼的美好日子。就在前一天,就在那一双剑铸成的前一天晚上,纣王的兵马来了,像是潮水一般伴着夜色涌上来。 他们举起很大的刀向人们砍下去,他看到人的头颅像是树上长的什么东西一样被砍下来,在那群人的脚下来回地滚动着,上面沾满了泥土和稻草。 他吹起夜的竹箫,像是在允许谁的安息。那个叫做《安魂曲》,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老女人教给他的,她说他一定用得着。 结果他真的用得着。 因为他还会有更长久的时间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也许还来不及逃脱,所以所有的人都没能逃过。他始终不能明白,不能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一直是那样的勇敢。 那两把剑和干将的尸体被放置在莫邪的跟前,她太过坚强或是太过脆弱的心灵像是被谁挖掘出来放置在太阳底下曝晒一样,一点一点干涸到无声无息。 “邪——”她当时也是那样衣袂飘荡的,像是植物一样来到莫邪的跟前,她跪下来,抱住她,请求她不要害怕。 她的身后是让人不得不害怕的死亡的命运。似乎是没有任何的选择,他站在莫邪的左边,手里握着她送给他的那柄竹箫。 “我要你。”那个君王发话了, 她隐隐地抬起头望向他,他的身后是无穷的灯火和无穷的远方。他紧紧地攥着那柄竹箫,看到那些纷乱的马蹄来回地不安宁地踢踏着。 “可以。只要你放了他们。”她的话里有一脱从女人身体里发出的更加强悍的镇定。“你放了他们。” “好,不要剑。要你。” 她答应了,他把她抱到马上搂在怀里。莫归安祥地看着这一切,“不过,真的好想知道那两柄剑到底是哪个厉害些呢。” 一个武将走上前去,用两手握两剑。只是还不及两剑相碰他自己便先倒下了,那剑的威力实在太大,也许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够驾驭吧!君王发怒了,让他最得意的手下出马,可是他还是不能够让两剑相碰。 他跳下马来,双手握两剑,朝天击去,不愧为天之骄子,即使再怎么暴虐无为也还是有过人之气。太阿剑在莫邪的击撞下断做两段…… 他大笑着上马归去。“我说过不要就是不要,即使以后白白地送给我我也不会要的!”似乎他想要的就只是那个女人,就只是那个女人而已。 她回头看了,所以她一定也知道莫邪在干将的身旁用干将的断剑刺进了自己的肺,她用自己的痛苦让自己的爱人安息。她的眼神一直一直地停在站在自己左侧的他的脸上……只是他转过头去,他的身后是那个爱莫邪的女人的眼神和从自己身边像雷霆一样涌去的马匹,永远都会有风,所以一队队的尘土也可以驰去。 可是十五年后的他们都有了太大的变化,就像是她会为那个杀了自己亲人的君王而受剑,就像是他的剑会在触到她的那一刹那忽然变得无力了。 她不会死的,可是弄不好我会死。他这样想着,只是仇还没报,真是有些可惜了……他冷冷地一笑,因为,其实,她也该死。 他坐在天牢里遐想,静静地看那些在另外的牢笼里有人用无用的挣扎来打发生命中多出的时间。 他偶尔可以听到天窗外鸟儿携着风飞过的声音,那种声音有些好听——因为那里面有一种被叫作自由的东西,似乎曾经十分可贵过 。他低下头去,脚下是杂乱的稻草,像是离别还有思。 他紧紧地拧着的眉毛从未开释过,仇还没报,他这样一遍一遍地提醒着自己,但是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他晓得——妲妃一旦好起来,那个暴君将会把折磨自己当作所有无聊的日子里的唯一享受,那还真的是有趣呢,他冷冷地笑着。可是仇还没报,仇还没报,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 他不晓得自己办什么会被父母抛弃,他不晓得这个世界上唯一疼爱他的人为什么会那么早地死掉,他不晓得为什么十年辛酸换来的一次机会会那么轻意地失去,他不晓得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容易失去,甚至,甚至有时让人来不及惋惜。 他很欣赏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那些像往事一样的铁镣,它们那样复杂地纠缠在一起,让人难受却又无从摆脱。 那些穿着威武的凯甲的卫士塞了满满一屋子,他们要在确保他不会逃脱的情况下将他压解到纣早已经布置好的屠宰场。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在一个月的黑暗后重见光明,可是他不羡慕那些悠闲地从天空划过的鸟,因为现在的他,是,插翅难逃,对,就是插翅难逃,所以他不会再去羡慕那些白色的和灰色的鸟。 他看到那些长着又大又圆的脸的官吏,他们穿着好不容易才包裹住他们肥胖身体的被撑得变了形的衣服,他看到坐在场子最上的一脸傲然霸气的纣还有他的似乎身体还未全然恢复的妃子——她的脸色太过苍白,在那些红的和黑的脸中显得格外的扎眼,莫归甚至觉得她由于自己的苍白而感到极度的局促不安。 他把脸转过去,旁边是架好了的祭台和焚着香的案几。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成了牲祭,即将被宰割,被献给那个他一度蔑视的上帝。刽子手在酒里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刀子,他要把刀子打磨得飞快,这样在施行剐刑时才能割得利索、才能显现出他的作为一个实施剐刑者的高超技术、才能割得精细以让被剐者和观看受剐的人都得到关于金属的冷凛的快乐。 左右的家伙发出很大声的喧嚷,他们在赌注那个在天牢里苟延残喘了一个月的曾在江湖上名声了好大一会儿的莫归莫大侠到底能不能突破一万刀的纪录。 他感觉到刀子湛入了自己的肌肤,那真的是一把很好的刀子,他看到轻薄的从自己的身上飞下来的东西像暮春的粉蝶一样坠落在自己脚下的鼎中。右膊的疼痛是在他感觉到有东西从手膊上流下来时才体味到的,那些红色的液体缓缓地在他的没有上衣的身体上蜿蜒着,像是溪流还有阳光下的蚯蚓。他想起了安息的眼泪,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做,男儿流血,女儿流泪。其实他到现在才晓得,两样都是一样的悲痛和凄惨,无论是流血还是流泪。 西边的天越来越红了,他感觉到那些新鲜的颜色一定是刚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所以才那样的不能够与这个世界的其它溶在一起。 在大路变成小路的地方,草变成了树林,宿屋的安息看着西边红透了的天空,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一仰望天空便会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因为,土地是弯曲的,我 不能够看到你, 只能远远地望着你头上的天空。 真的好想离开,可是他好像说过会回来……真的好想要离开,可是他曾经在自己离去后回来过,所以才会得到惩罚,少在一起了那么多的年。 他说他在她离开后回来过,回来到他们一起住过的那个村子,她试着想像那时的凄凉:他一个人在那一望无际的沙海里四处地张望着,塌圮了的断垣像杜鹃停留过似的在那儿等待曾有的故事,想要谁再讲一遍——不如归去。没有一切关于生的东西,没有一丝生存过的痕迹,似乎是这儿一直一直都没有人过,所以他认为的她会在那儿是假的,想要骗自己都是那么的难,于是他甚至觉得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她也是假的,是上天看他太可怜才会恩赐给他,就像是当作生的慰藉。 她觉得自己很不安份,有一种想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忘掉一切的冲动,她轻声地叹息,可是,人生就是这样, 有些病永远也好不了,有些人永远也忘不掉。 于是,她默默地转头。 她的身后是人间的九月,美得就像这个世界一样,有点不太真实。她隐隐地觉得早晨的呼吸有点热了,那些花有些远了,她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刑罚结束了,由于王妃的忽然感觉不舒服,纣也没有心思去品味那失败者的痛楚。那些赌钱赌了一半的官员们就更是扫兴,所以他们约定明日中午以后继续。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散场了,他像一个被忽略的孩子,安静地被匆忙的人们遗落在广场上,夜色小心地降落下来,为他染上一层薄薄的凉意,似乎是要帮忙掩去金属接触血液后产生的灼热。白天在蓝穹上傲慢地飞着的那些洁白的鸟们一也没了,他不能够挣开眼睛,他好想要休息,似乎那些在白天里大声嚷叫的人是他,似乎那个在容器里不停地放水和秘制药酒的人是他,似乎一切劳累的事都是让他做了,于是在那些喧闹的众人走后,他渴求的安静终于要到来了。 偶尔有一俩只黑色的鸟停驻在捆绑他的木架子上,它们借着夜色偷窥他,血流了很多,右边的手臂被削去了一半,可是他的呼吸在游动,像春暮的风。于是那些死神的侍者安然地离开,仅仅在天际留下一声嘶哑的叫和一根黑色的羽毛。可是他好像听到它们在暗葬的冥夜中喧嚣, 我们的昨天都还未到达, 那些声音喧杂得就像广场的寂静,他似乎还会感觉到寂寞,真的是好奇怪,现在都还会有那种感觉,难道真的会一直都寂寞吗? 就算清晨到来,这个曾经那么热闹过的场地也还是冷清,他不由得祈求那些喧哗过的人早些到来。如同朝不果腹的小贩在别人都还睡梦的侵晨早早地挑了菜蔬来卖,可是那些他在家里和来的路上都想像到的顾客却一个也没来过。 清晨的殿堂上,有拥护的官客,不是商的朝庭有什么急需解决的问题,而是传说中一直寻而不得的六指琴魔重现世上,而且因为仰慕纣的英明而亲自从明诺山下来到朝中晋见。他们都贪婪地瞪大了眼睛,似乎那声音不是用听的而是用看的。 他的琴声在威峨的殿堂上回旋着,像一只久久划翔却不肯落下的白色鸟。妲妃欣慰地点头,似乎一件大难事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似乎她的生命又重新有了意义。那些大臣的嘴角全都流下明亮的涎液,延目不转睛地盯着纣,似乎是在向他注射某种魔咒。 他的琴音落下,殿堂上比刚才更静了,大概没有谁会认为琴声已经结束了,因为,那声音分明还在梁上回旋,就像是有了更多的白色的鸟,让他们的听觉神经变得像眼睛一样眩晕和意犹未尽的快意。 “大王”他小声地叫了一声, 纣未答言。 “大王。” 他仍未答言。 “大王。”妲妃的娇柔的声音似乎比延乐师的更具力量似的。他从自己神秘的幻觉中清醒过来,顿时龙颜大怒,“谁准你弹如此骄奢淫逸的曲子!现在是雅乐当世,清歌满巷你不晓得吗?” 延惊愕地望向他。难道,他已经晓得了我的用意吗? 然而纣王转怒为笑,“不过,本王就是喜欢骄奢淫逸的曲调,你的声音寡人喜欢!以后你就留在寡人左右,寡人要时刻听到你的琴音!” “可是,大王,草民恐怕没有那份荣幸。”他婉言劝决。 纣凝眉沉思。妲妃附在他的耳旁小声地说了什么。纣跽直了身子,“你想要什么直管说来,寡人一定都可以办得到。” 他轻声一笑,“我要的这件事,恐怕大王也办不得。” 他大怒,以手拍案道,“说来,寡人一定办得!” “小人一生别无所长,但只重义气。小人犬友帽犯了大王,不知大王能不能网开一面放了他。” “你说的人是谁?” “莫归。”他道。 纣勃然大怒,“他得死,一定得死!” 他得死,一定得死。 延起收琴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妲妃摇着纣的胳膊撒娇,其实他比谁都要想延能够留下来。 “除了他,寡人什么都答应你!他差一点就把我的宝贝杀了,他差一点就把我的宝贝杀了!所以他必须得死。” “可是大王,小民就是为得朋友一命才来此献琴,倘若您不能够答应这一条延即使得了大王的半壁江山也是毫无意义。如果大王执意强留延也别无他法,但只当誓如此琴。”他举起琴朝地上摔做两段,所有的人都震惊了。连纣也不露声色地咽下一口唾沫。 “那寡人问一问爱妃。”纣有些怯劲地说。 妲妃附在他耳旁道,“大王,虽然那莫归的确是该死,可是他的这位朋友也的确是个奇人,臣妾真的舍不得他呢……所以呢,我们先放了那个不知死活的莫归,想要收拾他那样的贷色还不是举手之劳吗?”她们一翻话说到了纣的心坎里了,他们立即答应放了莫归。 于是延理所当然地成了纣声色犬马中的一部分,成了奇优名娼,名动朝野的乐师还有纣眼前的红人。 他看到那些人把莫归从铁铸的架子上解下来,他不敢相信他们有没有把他当作一个人,他的淋血的手膊,还有他的微弱的气息,白色的阳光一直一直地闪烁着,让人想要流泪。 从未遇过这样的离别,无论是多么悲伤,无论离别有多么悲伤,可是朋友嘛,总可以讲几句饯行的话,喝上一觞放了好久都没舍得打开的老酒,哪怕是流下几串眼泪呢,总之无论你怎样,友人去后,风会收拾一切。可是现在,他不能送他——由于这座高大宫墙的羁绊;他也不能看他——因为尚未苏醒的灵魂和没有再活下去的想法的大脑。 延命侍女拿来琴,那女子将琴放在他跟前的案几上,他抬头冲她一笑:“你为什么长那么漂亮?” 那女子掩袖而去,他用那一根多出的手指挑着琴弦,就像是挑起那么久以前的心事——陈旧而且忧伤。他是在为自己的朋友饯行,他只有这一个想法,所以他的曲不成调,他的恨不成声都那么毫不掩藏地摆在来来往往的女人和男人的眼前,他们说,原来他弹琴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不屑于,并且似乎好像也顾不得,他在想他的朋友莫归,他会安全地走出那道朱红的大门吗,他能继续活下去吧,还有他该怎样活下去呢,外面还有谁吗?其实那个家伙连自己都没当作朋友,他哪里会有朋友啊…… 目送故人踏行路,拂琴坐卧叹离歌。 西天长风且吟啸,苦命杜鹃啼血破。 血染残阳凉胜水,晚风抚愁鸣幽咽。 再看浮云遮碧山,再看流水绕人间。 再看友人悄然没,亦歌亦舞亦蹉跎。 并非前路无知己,何难钟期世难求。 柔指轻扬琴音停,且行且盼且咛叮。 碧云黄叶自幽索,暮色渺茫怅失落。 他不由得想起在聚红轩时,莫归那一曲, 当时的他就像是在杀人,用她的剑斩断对这个世界的思念,就像是不停地杀人,杀得整个世界都开始畏怯了起来。他是在杀人,这是故事的前奏,后来的琴音,让人如置身于茫茫无际的雨雾森林,让人想要自杀——他的声音是往你的脑子里注入一种鬼的思想,你会拼命地想要逃脱,可是跑了那么久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虽然他向来喜欢轻音低唱,但莫归的那一曲却让他不得不叹为观止,他把自己心中某种想要表达却由于种种原因没能够的想法用他的琴音演义了出来,那个就叫做知音。他知道那是莫归对这个世界的感悟,就像是他身体里血液——知道却总是无法表达的那种痛楚。 纣来了,“怎样,寡人亲自来邀你。” “多谢大王,小人真的是消受不起呢。”他的话里有一点点的冷,有一点点的嘲讽,由于纣未能听出他到底是在嘲讽他自己呢还是在嘲讽自己,于是也未敢擅自生气。 “午宴在即,延先生请吧。”他说了一句转身抽袂而去。 他答,“是。”然后抱起琴严谨地跟在纣的身后。那个帮他取过琴的女子跟了上来,什么也没说地把琴从他的双臂中抽出来,然后又严谨地走在他的身后。 他的嘴角浮起浅浅的笑,他不能够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世上的女孩子都是那么的可爱。 他坐在左壁,因为他是地位卑下的优伶。琴声方罢,对面走来一个长着老鼠嘴的家伙,他跪在延的身旁,“延先生是吗?” “是。”他道。 那个人的嘴角浮起淫猥的笑,“应该是个女先生吧?” 延瞪向他,他的正朝延伸过去的手在空气里摇了两摇又乖乖地收了回去。 “你,滚开。”他这样对那个家伙说。 那个老鼠嘴将牙咬得咯吱作响,愤袖而去。 一直跽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子附在他的耳旁道,“先生可知那人是谁?他可是大王的侍寝玉官,以后先生对他讲话一定要小心,他那个人不但小肚鸡肠而且心狠手辣,不知有多少人因为一言之差死在他手中呢……” 延冷笑一声,“原来是个没那话的家伙,怪不得那副让人作呕的德行。” “先生有没有在听小庆说话?” “哦,原来你叫小庆,很好听的名字,就像你的人一样,让人喜欢。” “难道先生就不怕中了他的算计?” “反正我单身一个,他是纣跟前的红人,我也是纣离不了的,他不敢对我怎样的。” “可是,不一定非要对延先生你怎样才能让延先生受伤啊,他会对你身边的朋友或是亲人下手的,那样延先生你也会伤心吧?” “嘁,我哪有什么亲人或朋友啊。”他苦叹一声,但是却恍惚地开始明白她的意思。 就像是,天要黑了,还有那些迷路的歌声。 小庆的脸上闪过一丝凉凉的笑意。 莫归被在城外接应的灵修和洛城送到宿屋去。一到那儿他们便匆忙地离开了,一是为了逃避纣的追踪,二是为了与这件事脱离关系。她一直跪在床前哭了好久,一直从清晨到傍晚,似乎泪水可以减轻痛楚,可以清洗伤痕,可以使一切好起来。可是一切都还是那副老样子,又聋又哑的老门房走过来推推她,她哭着站起身来,把老人煮的一碗肉汤用勺子盛了喂到他的嘴边,可是他好像是拒绝了一切,拒绝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由于那些温热的肉汤的流下,她的眼泪又重新流下。 “把它喝下去,一点也不许剩下,不可以浪费食物。”她说,可是他还是滴水不进。于是她又哭了,真正浪费的人不是他而是创造这众生的上苍,为什么舍得让他这样的人从这个世界上丢失呢?这不是很可惜吗?他的,生命的,白昼,都还没有,开始……怎么这样就要离开……是太残忍还是太妒忌,一定是太妒忌吧!一定是太妒忌了!她大声地哭着。 一定是白昼到了,她感觉到有无穷的温暖和光明从外面归来,像是朝圣一样的,光明和正大。可是老门房的大声的喊叫让她清醒过来,那不是白昼而是火焰,无穷无尽的火焰正将他们包围起来。 “离开,离开,要离开!”老人的喊声让她惊讶,他不会讲话,她一直都这样觉得,可是他会说话,在这最凶险的时刻。而且, 他说的是离开,为什么又是离开,她出奇地讨厌那个词语,可是老人一遍一遍地说着,“离开,离开,离开!离开!要快!”似乎,离开是生存的程序,是生命的格式。 可是她不想要离开,因为在这儿,就算是死吧,他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如果出去呢,他们又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这个,又有谁能知道呢?! “要活下去,你难道不知道要活下去吗?你们都要活下去不是吗?” 她觉得是。她像疯了一样拖拉着比自己重了一倍的莫归,她发现自己可以背起他在地上行走,这是谁赐予她的神力她自己都不晓得。她的嘴角露出笑,梁上的柱子摇摇欲坠, “小心!”他的喊声很大,而且那么迅速地穿过无尽的毕毕剥剥的声响来到她的身旁,老人将她推倒在地上,那根柱子结结实实地压在老人瘦小的脊背上,他湛出血的嘴角不停地濡动着,似乎想要讲出格外多的话。 她没有办法听清他的话,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安祥还是,痛苦。因为她的大声的哭泣扰乱了她的听觉,她的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四方的火焰似乎由于她的哭喊而加大了趋势,爬满火焰的柱子从上面掉下来。火又重新涌过来,像无法逃脱的恶梦,像是永无止境的追踪和刺杀。她忽然又觉得快要完蛋了,真的是快要完蛋了吗? 老人的牺牲是为了他们的生存,可是由于老人的牺牲她却更加地不想要活下去,她觉得她的生存爬满了罪恶。其实如果她不能够活下去,那才是更加深重的罪孽,那样的她是白白地浪费了一个人的生命。 那片火焰,被忧伤沉淀了似的,由散逸轻攸的明黄一直过度到深冷凝重的玄红。逃出来的她努力用泪水模糊掉脑子里残留的影像,她小声地唱《安魂曲》。希望那片繁茂如生命的火焰在第二日清晨平息下来,就像是老人站在云端向下张望时的表情一样——平静并且安祥。 她想起小时候村落里的雪白的老人向她说过的故事。她想起了自己一直一直小心地记得的几句悲痛的话: 我是伤逝的歌,你死的夜,有人在唱我,是替你在唱我。 这个也是《安魂曲》里的话,不过为了真正的安息,人们把它用炭笔抹掉了。 她背着他走出那座城池,城外的街衢静宓地盛开着临冬的小花。她可以看到蓝得让人感觉到奇怪的天空和舒服地飘来飘去的云朵。她觉得在天上飘着的都是痛苦,有一些幸福。 在这样的季节依然会遇到仙居,因为他也是一个到处流浪的人。 他看到她和他。 “过得怎么样?”他说安息。 “有些幸福,有些酷。”她向上拉着嘴角。 “是吗?”他眯起眼睛看向那片蓝得让人眩晕的天空,“那你现在一定不想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其它的事对吗?” “对。”她说,然后迟迟地低下头去。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她不想知道,因为她现在必须要和莫归在一起,而且她现在也想要和莫归在一起。 听了安息的话,那仙居原本要讲的话也就没有必要再说了。 仙居帮她拦下一辆马车——那个老人也正好要去碎叶城。他说那儿现在是归属于姬发的管辖的,所以纣的势力不能够到那里。而且据说由于种种原因,那儿的生活要比这里的好讨的多。于是安息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安插。 “我们说声‘再见’吧。”他说,然后朝向后的安息挥挥手。 “再见。”她说, 再见也就是后会有期。人们总是在还没离别着就想好要如何重逢。 她坐在柴草堆中看他的睡在自己膝盖上的脸,还是莫归式的表情,就连睡梦中也一定会有痛苦,就连微笑中也一定有悲伤。这就是莫归,她的眼泪顺着瘦了的脸庞流下来,为什么眼泪会在人笑的时候流下来呢,因为那笑容太脆弱了,所以泪水才会流下来——就是像一个偷袭者一样。 碎叶城 她没有发现碎叶城与赵都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儿的人都吃着最不好的食物,穿着最破旧的衣服——因为据说他们的那个被称作“圣”的王,姬发正准备伐纣,所以身为这个国度的子民就应该为他们的国王尽一点责任,他们那么努力地勒紧裤腰带只为从碗中省下一口本来就不太足够的饭。 可是仅管他们都穿着挺破旧的衣服,但是安息并未从他们的身上发现什么仆素或是可爱的东西,因为这个据说被称作“安乐邦”的国家并没有什么安乐的地方。 走在街上的时候,看到人们并不太满足的脸上露出一片片各式各样的厌烦,她想起了那个载她来啐叶城的老人的话。 “那是一个完美的国度,没有阶级和压迫。那儿的人民会在发的带领下走向康乐和平,然后就会有不尽的幸福像那个国度的白鸟一样将一切灾难和痛苦包围起来。” 他的想望太美好了,所以他会想要用生命的余年去追求这充满诱惑的天堂。可是,幸亏他没有来得及来到这里,也许驿路旁的那座小茅屋会比这里的殿堂和宫墙会更温暖一些呢,所以他睡在床上的表情是那样的幸福如同他真的到了他想要的地方。因为他少了一次失望,因为他曾经想像的美好在他最后的思考里仍是美好的,所以才会露出那第平静的表情。 安息从不对那些所谓的安乐邦存在过多的幻想,因为小的时候关于安息古国的说比这里要美好上一千倍,可是,那个国度现在在那里呢,她只晓得莫归走了,村落被战争毁灭了,那儿的善良得让人想要犯罪的人的坟墓上写满谋杀者的罪恶,智慧的老人时时捧着的书卷上记载了那么多关于美好事物的向往,可是他们却从来不讲如何让这世界上的人们躲避灾难。似乎所有的人都错了,她这样想了想,还是觉得难过。 也许就是因为不曾存在过多的幻想的缘故吧,所以她可以安然地看待这里的一切——并不美好,并不完整的一切,一定还是因为这里少了一点什么。 她看到一列雍长的队伍朝这国行进,她掺杂在人群中向后退去。那些经帐在白色的和黑色的鸟的围绕下渐渐地飘近了,她看到上面写着文王的崩祭之日,掐指算来,那也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可是一像申张孝行天下的武王怎么不快些为文王举行入土仪式呢,他这样做不是让死去的人不得安宁吗? 武王发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他的后面是一队穿得很体面的侍卫,侍卫的后面是更长的一队侍卫,他们就这样无止境的从正街上游过去,文官在一条条地数着纣的罪孽:他如何杀死发的哥哥,又如何让发的父亲文王吃了自己亲生儿子的肉,如何连年争战劳民伤财,如何用各种酷刑折磨自己的子民。接下来是文王的威行和贤德:他如何为了啐叶城的百姓而忍痛吃下自己儿子的肉,如何为了整座城池呕心沥血,以如何死在纣的谋害下…… 安息发现周围的人都已经对那文官的讲述倒背如流,一打听才晓得这种仪式是天天有的看的,所以周围的人都是表现出一种冷漠的愤慨。 在那一群人中,她看到了她在赵宫当奴隶时见到的那个看到的那个看羊圈的人,他果然还是有了出头之日。 她背着莫归离开热闹过的街头。 她必须想好如何在这个十分因难的国家里让莫归还有自己都活下去。那个老人的马车和同那位老人一样老的马变卖所得的十三两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了。她必须想办法用口袋里的九两银子打发莫归醒来前的这段不知到底还长不长的日子。客栈是不得不住的,饭似乎也要吃,她还要想办法为莫归省钱筹药资。 她在清晨的街道上游荡,要做些什么,才能够得到钱呢?看到有人朝跪在地上的老人和孩子的碗中丢钱,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跪在地上,“求求你们了,给个钱吧。” 真的是收效不小呢,谁的脚在她的眼前停下来。“天呢,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部?”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 “我叫梭椤。你认得我的。”他说。他蹲下来,盯着她看。 她当然记得他,那个长得像莫归的人。她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在那儿,这样才会有一种虚妄的平等的感觉。 “很需要钱吗?”他问。 “嗯。”她点头。 “你是公主吧?”他又问。 “嗯,不是。”她说。 “真的好可惜。如果你是公主,我可能会娶你。我父亲说过了,我必须要娶一个真正的公主。” “我把这个钱给你怎么样?”他从包包里掏出一锭银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如果得到那个银子,那她就可以给莫归治病了。 “你亲我一下,我就把这个给你。”他诚恳地说。 她毫不犹豫地凑到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他满意地把钱放在她的手中。 他走了,却是倒着走的,“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是公主。等我下一次见到你时我就会有更加过份的要求哦!” 她来回地翻弄着手中的银子,想要确认一下它是不是假的。 身旁的小男孩的哭声让清醒过来,她扭过头去看他, “真的是太可恶了!连叫化子的饭碗也要抢……我,你,你难道不会觉得羞愧吗?……” 她看了看手中的钱,自己真的是有够可恶。她掏出包包中的那十个昨天从摆面摊的年青夫妇那儿偷的钱币交到那个哭吼的小家伙的手中,然后起身走开了。 她打听得这里的最好的大夫。 清晨的阳光从窗台直穿过来,她觉得可能有希望了。那个长着雪白胡须的瘦老头翘着手指把手放在莫发的手腕上,只是不及细诊那老头便大叫着跳起来道“死丫头,大清早的你弄这么个死人让我诊治,你这分明是砸我的招牌、断我的财路!你给我滚,马上给我滚!” 她没有任何的办法,因为那位老人太过熟练的说话,她插不上一句嘴,等到老头停下喘息时,她说,“莫归他还没死,他怎么会死呢,他只是一直在沉睡罢了。我到这里来就是想让您想办法让他醒过来,……” “滚!” 她背着莫归走出去,她扭过头去望着门楣上“妙手回春”的鎏金大字,不由得心头一灰。 可是怎么能够放弃呢,莫归他也是那么坚强地活着呀。 她一家家地走访,也许拒绝的话听到太多吧,她都有些麻木了。 夜渐深了,巷子末处的茅屋中有烛光一丝丝地从窗子里透出来。“百草堂”,那是一个太小的屋子,一位雪白的老人在伏案刻字。 她没有敲门直接进去了。“求求您了。”她把自己的话减少到这一句。 那老人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治病。” “可是我们都还很年轻,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呢……” 老人放下刻刀,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会儿。指着身旁的卧榻道,“让他平躺在那儿。” “嗯!”她的一声答应机乎把眼泪倒出来。于是连忙照办。 他一边用药酒擦拭着莫归的脸庞一边说,“我不是大夫,只是对几种草药略知一二……如果管用呢,那是这个年青人的造化,如果不管用呢,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安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干瘦的老头的身上,可是见他拿的全是茯苓、地黄、当归、紫苏、桔梗等疏散养血的普通药物,不由得有些许灰意,但是,已经灰过一千次的心会把这最末的一次当作享受吗? 她背着她亲爱的人走出那座小茅屋。老人望着他们,安息不知道,那个老人是因为她的那一句“我们都还年青,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去”而决定救他的。因为他知道年青的可贵。案上的灯闪了一下,当那盏灯灭了的时候他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可是他想要做的事都还没有完,他的关于那些可爱的药草的传达与叙述也都还没有刻完……这个就叫做遗恨。 她坐在客栈里最糟的客房里守着她的莫归,她的心里是最坏的打算——因为她再也不敢给自己太多的希望了,每天深夜才睡去的她在闭上眼睛时总会扬起嘴角告诉自己,明天,明天一醒来莫归一定也就好了,他静静地坐在床上抚着自己的剑,他的头倚向墙壁,冲她说,“瞧,这一次真的睡了好久。” 可是每一次他都没有醒来,可是每一次他都还是没有醒来。 也许是,只有那些没有明天的人,他们,才会,睡得格外的长久。她的眼泪流下来,她没有办法要求自己顽强,因为似乎再也坚强不起来了,她觉得这并不全是她的错。 “要怎样你才会醒来,要怎样你才会醒来,我现在该要怎么办?”她没有任何办法,不能够面对莫归,不能面对他的沉睡,为什么他的睡容会那么残忍,像是匕首一样——旋转着逼近——原来是窗外的天亮了, 天光万千。 她慌忙起身,擦干梦中流下的泪水,又是全新的一天,他们都又活过了一天,还真的是不容易呢。 最后他们被客栈的老板赶了出去,原因是,虽然他们这个国度主张互助友爱,但是客栈是做生意的,他们不能为了别的人的生存而不让自己生存——虽然他们容忍了安息和莫归也可以生存,可是他们不想要。 “你们俩就像是菜盘子里的一只苍蝇你知道吗?快滚吧!没钱还想住柴房?……” 安息耐心地听完他的数落,因为她竟然还希望那个没有良心的家伙会良心发现。 外面的天下起了雪花,很美很温馨的那种,可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呢?她的心里有些难过,原来高大魁梧的莫归现在变得那么瘦弱,这是自己的错,这一定又是自己的错吧。 他小的时候也是那么瘦弱的,过家家的时候她总是会做好多的好吃的,她说,长大后,要让莫归吃到真正的美味的食物,要让他吃到胖胖的。可是他只吃过一次自己做的饭,然后他们就又分开了。她的嘴角扬起笑意,你要快些醒来,否则连奔跑的力气也没有了,那我们还拿什么追逐彼此的幸福? 青灰色的夜在雪花间均匀地铺开,她找到一所可以避风的地方,让莫归躺在那儿,她必须要出去找一些吃的,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他们都已经二天没吃东西了——哪怕是……呢。 她向外面跑去,黑色的夜在她的发丝间蔓延,一群恶犬从她的后面追了过来,她慌恐地加快了脚步,可是它们却随着她而拥有更加迅速的追赶。巷尾的墙脚格外的阴森,它们的眼睛在暗夜里不住地闪烁着,像是残毒的咒语。她的喘息压过它们咻咻的有些毛毵毵的呼吸,她想起了谁的一句话,你用柔和的眼神看周围的一切,哪怕你所面对的是一只狗呢,如果你用那种友好的眼神看着它,它也会安然地避开的。于是她努力地做着,可是那群家伙一起向她扑过来,她不应该只记得那一句,还有一句是,寡不敌众,因为现在她是一个人,所以那群家伙可以毫无顾虑地朝她进攻。 她慌乱的眼神写在它们渐近的杂乱的脚印上,要不是一个拿斧子的老人过来,她一定活不成了。一个人的生命就是那么软弱,有时,一不小心就死了。 那个老头对她说,“天黑了,别一个人乱跑。” 她说,“嗯,还有,谢谢你。” 她听到狗狂吠的声音,狼因为什么而召唤同伴的声音,她可以感觉到无尽的危险和不安朝向自己涌来,就像潮水一般,她害怕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莫归一个人留在那里呢,他现在,万一,……她折回头向那间旧屋跑去。 废屋中有一只狼颤抖着逼近莫归,她发了疯似的,“不可以伤害他,谁都不可以伤害他!”她大声地喊叫着,似乎现在的那只狼并不是一只狼,真正是狼的是她,她扑过去——就像是那匹狼扑向莫归一样,再也没有任何的迟疑:只是那匹狼的不再迟疑是因为确定了莫归的不可行动,而她的不再迟疑也是因为莫归他不能行动。 狼的悲吼让她也颤微微地有些害怕,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力量,她从不敢相信安息的体内会有那么大的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强大到莫名其妙,强大到令她自己也吃惊。她像傻了一样瘫坐在那儿,死死地盯着那只脖子在喋血的狼,好像自己一眨眼那个可怕的家伙便会苏醒过来,仿佛它并没有死,过不了多久就会再醒过来似的。 原来,是苦难的环境让她不得不坚强,她是软弱的,但是她对他的爱却是那么的坚强,所以我们的安息终于脱掉了软弱的外壳,重新变得坚强起来,这真的是了不起。 她蠕动了一下自己干涸的喉咙,她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遭,有一股甜腥的味道沿着她的喉咙一直到达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莫归,她看了他一眼。 她伏下身去,趴在那匹狼的身上,用嘴允吸它脖胫中湛出的血滴。她把唇贴在他的干裂的嘴唇上,那温湿的血液便像源源的生之细流一样从她的身体里到达他的身体里。她的嘴角有血液流下来,她用手抚着他的头,“我们一定要活下去,听到没有,我们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因为,游戏,都还没有结束。我们的旅行都还没有到达,幸福的,左岸,还有,你生命的右边……” 他没事, 还好他没事, 幸亏他没事,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为什么自己现在变得那么脆弱?其实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就在这儿,男人会在困难的时候变得坚强,而女人只会变得更软弱。所以,在最痛苦的时候,男人流的是血,女人流的是泪。 原来,有的时候,坏事会变成好事,就像是有时候,婚宴会变成葬礼。 因为她杀死了那窝小狼崽的母亲,所以她必须要担负起扶养它们的任务。她用莫归的剑来剥那匹狼,她晓得那剑对莫归意味着什么——他的最爱的人,他的整个生命里唯一想要维护的美好的故事集。可是,现在她想到的是必须要活下去,否则,无论是什么美好,再怎么美好也于事无补。可是,她用煮热的水洗过了手,又用那剑割了手指,祭过剑才举行她的宰割,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与鲜血和金属有关。 锅里响着肉煮沸后的咕咚声,她觉得有些幸福,有些无助。她用煮好的肉汤喂给莫归后便一直坐在那儿,听那一群小家伙因为饥饿而发出各种各样的奇怪的声响。她用碗盛了半勺肉汤走到狼窝那儿,可是看到那一群高抬起头来嚷饿的小家伙她又连忙收起了刚才的想法。 她知道不可以那样,她不能那么残忍,她不能够干那些更加残忍的事了。她的眼角坠落一滴泪,她用牙齿咬破了手指,挨个拿起那群小家伙,用自己的血喂给它们。因为她喝了它们的母亲的血,所以现在该要偿还。 莫归还是没能够醒来,肉汤越来越少了,她也努力减少自己的食量,她变得更加的苍白,那群小家伙也变得越来越瘦小,她盯着那只最瘦最瘦的小家伙——它大概只有自己的拳头那么大吧——也许它一定是活不过明天了吧。 可是这样想了好几次,一直到它的兄弟姐妹全都死掉了,它却还是顽强地生存着,似乎是想证明安息的错误似的,它就是那样倔强地生存了下来。安息看到它就会感觉到一种无论如何都可以活下去的想法,所以会有些高兴,对,莫归,莫归一定也可以活过来的。 她把那匹长了短毛的小家伙放在铺了狼的皮毛的莫归的床铺那儿,你们,你们两个,一定都要好好地活下去。这个,是命令,是不得不遵守的约定。 她的狼的名字叫做“于飞” 燕燕于飞,之子于归。 很美丽的说,所以关于“飞”和“归”再也没有谁可以多说一句话。所以,到底是回去,还是离开,再也没有谁可以多说一句话,这是规定。 那一个冬天,他们用那匹狼生存了下来,用它的肉煮汤,用它的脂肪做灯油取暖,用它的皮毛避寒,用它的仅存的那个孩子给予关于生的训诫。 残冬未消,细雪尤飘。 喘息未匀,细落枕边,呓语湿清晨。 下雪了吗? 是啊,已经下了好久了。 他终于给她关于还活着的讯息。可是他还是闭着的眼睛,他继续消瘦下去的身体还有他的轻微的呼吸。 “还在下。”她说。她从来都不知道人的呓语可以说得那么清楚。“我们没有饭吃了。”她对他说,似乎他可以听到,可以理解,可以听到这些活后会马上醒来。 “可是我的身体像是被时间锁住了似的,我无法挣脱。我的手和脚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一定是有谁在我睡觉的时候偷走了我的力量。”他像个孩子一样,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 “可是我好想出去,让谁背着我……或者是……我背着谁,这样,你愿意醒来吗?”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你看,原本气力拔山的莫归现在连眼睛也睁不开了,是不是,是不是,很可笑……” “这个一点也不好笑,你是个笨蛋,睡了觉就不知道醒来……”她大声地哭泣,用手臂死死地扣住他的脖子,似乎是再松开一下他就又会陷入永远的沉睡。 “你怎么连骂人也不会,这是笨蛋吗?我只是太聪明了而矣,所以才会一直一直地睡下去……我没有杀死纣,所以没有脸再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要一直一直地睡下去,这样就不必再想那些痛苦和悲伤。我早就知道你会遵守承诺,会照顾我,所以我才会一直一直地睡下去,一直一直地赖着你,我觉得那样会很幸福……” “我也是,只是有些幸苦罢了。”她擦干眼泪,望着窗外开始飞起来的雪花。“它叫做于飞。”她捧起那匹在莫归的枕边爬来爬去的小家伙。 “那个是我儿子的名字。”他说,接过那个小家伙,下死劲地揉捻了几下又丢到地上。“为什么要叫那个名字呢,一点也不好,它会离开你的,因为它不姓莫。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了……”他顿感凄凉,苦笑着道“那个臭小子总是一见我就不哭了,他阿妈怎么哄都不管用。” “燕燕于飞,之子于归。子归(子规)你还记得吗,就是布谷鸟,杜鹃。都是在暮春,很美好,燕子,回家探亲,出嫁。”她幸福地说着,关于美好,关于这个诗中的世界,只是太过美好,而她又那么渴望,所以会使人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种悲伤。 谁从窗外闪过,他迅速地抱住她, “什么声音?”她警觉地问, “没有声音。”他把嘴贴在她的耳旁, 她惊愕地用一种慕名的表情望着他。 “亲爱的,你去看看外面的雪停了没有……”他的脸上是最最诚挚的央求。 “嗯。”她起身出去,刚走两步便回头叮嘱道“你可不要乱动哦,体力都还没有恢复!”她笑着跑出去, 他的嘴角向上扬了扬,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从嘴角一直地挂下来。他挣扎着,想要逃脱, 望着最后一片雪花从天空中晶莹地落下,她对自己讲,“这个冬天过去了。” 是啊,这个冬天过去了,这个冬天就像是一场硕大无期的灾难,可是,现在终于过去了。明天,不,到不了明天,地上的雪花马上就会消融,他们和那些饿了一个冬天的鸟类都可以从雪下苏松的土地上找到自己想要的食物:有绿淫淫的蕨菜,一簇簇拥挤的薇菜,长着肥厚手掌的马齿苋,开小白花的荠菜,还有紫花地丁脱去紫色的外衣后薄蛋壳似的房子里塞满的种子…… 她似乎已经嗅到了面粉蒸的紫花地丁还有加了盐巴和麻油的荠菜汤的味道,那种美好的感觉让她在冬尾的季节里感觉到一种完整而庞大的满足。 所以,她才会那么真切地感觉到生命可以继续下去,这是上帝的恩典,他仁慈地给予每个人相同的关于活下去的希望。那些鸟又开始叫了,仿佛她明天早上就可以看到从南方偷渡过来的燕子——大概它们再也不会眷恋那南国的长春了吧? 当她回来时,他已不在。她的泪水流下来,她不太熟悉关于生命和死亡的说法,她只是知道,总是有人,在不断地离开。我们总共说了十五句话,然后,他就离开了。她抱起那张他们一起躺过的狼皮,携着那个叫做于飞的小家伙,她本来是想告诉他,外面已经不下雪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她试着在门口大喊了一声,“莫归……”可是,就像是在对他说,不要回来。她难过极了,竟还希望他会回来,他怎么可能会回来呢。 明辙 温一壶月光下酒,在春天的早上听鸽子唱已经唱了好多年的歌。 归鸦点点欲黄昏, 小店无客半闭门。 酒旗香飘诱行客, 牵马提灯堂上坐。 安息一定想不到会在碎叶城遇到仙居。所以看到时才会格外的惊讶。 你知道吗,那个唱醉歌的人,他是我的故人。 我们都是漂泊很久的人,日暮穷途的人, 不同的是他醉了,而我还醒着,所以他在唱歌我在哭。 “生之怛怛兮乐以歌, 乐以歌兮乐快乐,乐以歌。 三餐不果兮居巷末, 日以讨兮夜以嗟……” “先生,你的歌错了。”她走过去在他的左边坐下,把于飞放在膝盖上。 “难道你晓得我唱的是什么歌?”他停下手中敲着的瓦罐。 她摇摇头。 “那你怎么说我的歌错了呢?” “因为调不和商羽,词也不符平仄。” 仙居大笑着,“这个天下间,除了你也只有无殇这么认真了吧。” 她微微地一笑,因为她也不会刻意去遵循那些规律,因为太多的困厄让人没了那种细腻美好的心情。 “我相信在没有语言的时候就已经有歌声了。人们用歌声传递感情,用歌声讲晚餐吃小芹菜还是黄瓜炒鸡蛋。‘人歌人哭’你知道吗?很古老的成语了,歌声是不会年度撒谎的你知道吗,歌声里埋葬了人类的最古老的悲欢。”她一直不停地说着,因为终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听她讲话的人了。“班布的歌声和音域的琴音,似乎是,都很美妙,像青茶味的点心。” “过得怎样?”仙居问得太过明了,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说“谢谢。” “赵国亡了。”他说,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她一惊,仙居的脸上立刻流露出一种不屑,是对她的吃惊的不屑,似乎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是那一副表情,似乎所有的人都该是像他那样面不改色心不跳,遇见什么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等她问,他便开始了他的讲述。 “是因为一个女人,为了讨好纣赵王把她送给了纣,纣却因为她而攻打了赵。所以赵灭亡了。”他不屑地一笑,“反正作主的都是他们,我们只是他们送来送去的东西、战场上用来挡枪的靶子、欺负和凌辱的对象。你一定没有看到赵的覆灭吧,你都不会想像到是何等的壮观,你一定不会想像得的,那是无法想像的,只有人才能做出来对人如此残忍的事。” 她听到他在说我们,这个我们中一定有仙居,陶夭,或许还有她自己。可是有没有无殇, 无殇。 自己直到现在才想到, 赵真的覆灭了,她不顾一切地跑过巷道,跑过碎叶城最中心的那一条大街,跑过它的城门,跑地驿道,二十里的驿道,她迅速地跑过,似乎她再慢一点,只要再慢一点无殇便不存在了。 那是个草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时节,四处都只有荒芜。大概赵已经灭亡好久了,所以城门外的驿道上的那些残破的车辆早已没身于芒草中了。她似乎还可以从那些车辙中找到当初大逃亡时状观影像,这儿一定有老人倒下,一定有被母亲牵扯着的幼子跌落,一定有官兵趁火打劫,从他们的手中放肆地抢夺、疯狂地虏杀,一定有无数的父母与孩子在这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上失散,然后就再也找不回了, 再也,找不回了。 街道同房屋一样空落落的。她一直一直地走着,只在街道的拐角处看到几个肮脏地老人,他们从破了洞的门缝中一探头又迅速地缩了回去。安息四处搜索着,想要得到一些关于这个城池的迅息,关于无殇,关于赵的人民,关于这儿的那个曾经可爱可恨的公主——她一直都爱着的妹妹。可是除了荒芜,这儿的确什么也没有。一个疯子追着她跑过来,大声地叫着“娘子,娘子!”,她吓了一跳,慌忙跑开了。 若大的皇宫空荡荡地摆在城池的最中,曾经的那么多重门现在都被打开了,而且再也没有谁肯为了关上它们而费上一宿的时间。皇宫之侧是一处新建的公冢,那儿挤挤挨挨地摆满馒头一样的坟墓,安息默念着《安魂曲》,她觉得这儿似乎比那个宫殿更加的热闹,这里安息着各种各样的人的灵魂,而那座宫殿却只有腐朽与贪婪。 暮雪手中提着一包面饭,她的背篓里装着那个叫做小飞的孩子,也许是饿了吧,他大声地哭叫起来,她泡得肿了的手指在寒风中瑟索着伸进口袋,“宝贝别哭,我们这就回家,回家找阿爸。”安息慌忙低下头去。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原来是公主,她做的是原来自己做过的工作——那个是在赵最底层的人才做的。她知道刚才那个疯子为什么叫自己娘子了,她转过身去躲到了墙角,她不想伤害她的骄傲。 暮雪远远地走了,她必须要到那座宫殿里去,因为无殇,他要能还在那儿。只是一定是不免凄凉吧,反正事事都是这样,也没什么好伤心的了。于是她跑过去,这一次,他一定肯离开了吧?她这样想着,我们回饥馑阁去。还要说那一句话,看他答不答应。 太过荒凉的地方,连鸟雀也来得格外寂静,它们都收起婉妙的嗓子,安顿地停栖在树枝上,仿佛在吊唁。她的心猛地一提,她飞快地冲过中央的大道,那些她从来不曾熟悉的道路在她的头发后面向无穷的远方延展,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 自己在消失。 “无殇!”她用尚未喘息得均匀的声音大声地叫喊着,四处的回声将她整个地包围起来,她的脑子里面空旷得要命,她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声音,她大声地叫,可是她还是会听到曲曲折折的来自自己的声音,而且是她唯一可以听到的声音,有些可怕。难道,他不在这里……她放下手,开始努力地镇定自己。 她的目光向四处延展,那所有的荒凉在她的眼底缭乱地来回着,像是许许多多的昨天和明天。 天有些晚了,一群乌鸦向大殿的方向飞过去,她追随着它们奔跑过去,那一路上,有断裂的砖瓦,有粉碎的玉石,还有那些长着黑色翅膀的鸟由于急促的起飞而坠落下的成片成片的带血的羽毛。 他就在那儿,悬挂在夜的前额上。那扇屋角翘得比别处更高明一些,他的琴就断在他的脚下,像是在证明,它的主人的死亡,它的主人的确是死亡了。她还记得那把琴的名字叫做“古胶琴”,很奇怪的名字,她还记得他曾说过,“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的五弦琴是我最珍惜的。” 那么,在我离开后,五弦琴也该是你最珍惜的了。 可是现在,琴坏了,琴的主人也不在了,还有谁会在她回来时再去珍惜她呢。 她像疯了一样抱住他的脚哭泣,她的声音好可怕,像是野兽还有魔鬼的啸吼,并且嘶哑,并且疯狂。另一个自己正站在一个清明的高度上看着现在的自己,就像是灵魂已经从肉体里剥离开来,站在一个清明的高度审视这里的一切,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叫喊太凄惨了。 她哭得累了,倚在墙角休息,静静地端详着他,他像一只会飞的鸟一样,可是他终于还是没能够逃出那个笼子,只是天国的上方有没有最善良的人的一席之地,据说那些暴虐的国王都是天子(所以在活着的时候才会得到格外的眷顾,才会有德天独厚的条件)?夜的帷幕一层层的落下,只是悲剧还是在不停地上演,这个就是命运。 “你终于还是来了。” 一个老人的声音颤微微地传进来。 “可是,他离开了。”她哽咽着,讲自己的悲伤和悔恨。可是似乎还是打不破自己包围起来的沉默。 “是纣毁了他的琴,纣说,这个世界上只须有一个最好的乐师。” “嗯。”她说,然后低下头去。她的眼泪流下来,虽然不是最好的,可是我们也是独立的生命,我们也有权在这个没有我们一席之地的世界的夹缝中努力地活下去,可是没有谁成功地活下去,然后她觉得自己错了,于是问自己一遍,“我们有权力吗?” 老人的讲述有些啰索。 不过她可以格外清楚地想到他死时的情形。 一定是在黎明,或者是黄昏。他说过的那些话一定会重新上演一遍。就像是 老人离开了。 她终于明白仇恨是怎样蔓延,就像是鲜血的思念。那仇恨缓缓地,疏而不陋地湛透每滴血液。 手足。亲如手足。 我不会送你回饥馑阁了,并且希望你下辈子忘了饥馑,做一个有妻有子一日三餐的人。这样就有会有由于对谁的关怀而引发的可怕的嫉妒,这样你也不会死。 可是她还是不能够明白, 这一切难道真的都是因为陶夭吗? 清晨,城门外的驿道边多了一座孤坟,上面摆着十几个白生生的馒头,坟前洒了一碗很奇怪的粥。一阵风吹过来,坟上多了一层灰白的土,像是有谁为它铺上一层薄纱似的。馒头很快便被跑过的人抢光了,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要这个,可是那一碗粥,却是谁也抢不走的。那个叫做安息魔汤,无殇也很喜欢。 太阿宝剑 他停在夜的街头,真的是很对不起。屋檐下的烛光越来越暗下去了,他用手试着拔掉背上的箭,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真的是很对不起,太对不起! 箭从他的脊骨中飞出来,他看着垂直地滴下来的血滴,嘴角露出一丝笑。 如果我可以活下去,我,就去,找你。 他的头发向夜的无尽的上空飘去,似乎是在追随着,似乎是想要到达哪里。门内的烛光又重新亮了起来,夜里的雨有些惆怅地下了起来,她把倒在门口的他拖进屋子里。 清晨一个一个地过去了,莫归又睡了格外久的时间。只是那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她细心地照顾着他。 “你足足昏过去七天。” “那算什么,之前我一直昏过去二十三天。”可是现在我活下来了,他这样想着,也就是说,我可以宽恕自己,去找她,报答她。 “你还真的是了不起,我本来以为你一定活不成了,瘦成那副模样而且还流了那么多的血……真的没想到你竟能够活下来。” 他苦笑一声,“我这是贱命一条。” 她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穿成那样?”他问。 她惊愕地看着他,继尔有些羞涩地转过头去,“你说什么?”,并且去将墙上的一方宝剑取下来细细地抚摸着,似乎她是在研究上面的花纹,每条花纹都从她的手指上走过,每条花纹都格外的明亮和清析。 他轻轻地一笑,“女孩就是女孩,再怎么伪装也掩不了女孩特有的气质。” 她的嘴角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向上高高地扬起。 “女孩子就是要打扮成女孩的样子,那样才会好看啊。”他的头向后倚过去,他想起了安息。“不过,你那样妆扮也很好看。”,不知是不是为了不让她生气,他那样说。 她的嘴角早已合不上了,因为从没有谁这样说过,所以会觉得有点快乐。 “你看,我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说,轻声地咳了一下,很局促似的慌忙停下来。他讨厌那种无能的感觉,有时会让自己都觉得恶心。 “我叫‘珍子’”她说。 “我叫‘莫归’”他说。 她的话那么多。 莫归倚在床头,闭了眼,静静地听着。 她的父亲是一个叫做欧治子的铸剑师,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知道他是一个万人景仰的人。 于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识何必曾相逢。 她把手中的剑递给他,“那你还记得它吗?!” 它?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就是干将的太阿宝剑呀!只是……他不能够想到它还存在在这个世上。 “莫邪是天下一等一的铸剑师,她的血有铸铁的能力,她将断剑刺进身体里,那两段剑被埋在地下十年后又重新骈并在一起了。”这个也是她的母亲告诉她的,那是七年前吧,她只身到莫邪的坟墓里挖出了那柄宝剑。 “那你是把她的坟墓挖开了?”莫归的牙齿咬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虽然只听他的语气似乎也并不能够透露出半点的不悦来。 “是的!”她说,“你不要再傻了,你的那把剑跟本不可能够杀死纣。那是一把被莫邪的怨气和你的憎恨浸染了的兵器,所以它不再是正义的,你也不能够用它斩妖除魔。你懂了吗?” “我不懂。”他说。他要离开,绝对不在这里,他讨厌那个叫做珍子的女子,讨厌她对自己和莫邪的评价,讨厌她否定自己的想法。 “那你滚吧!”她把他从床上扯下来,朝外面丢过去。 莫归咬牙切齿地望着她,他在心里肯定地说,你一定不是个女人! 他用身上的虎皮腰带换了三钱银子,然后雇了一辆马车朝聚红轩去。 阳光很充足地照射下来,像流水一样泻了一地,他坐在那一片阳光中,安祥得就像是一只猫。 洛城和灵修会不时地过来骚扰他。 “其实……”灵修的话还未说出便被莫归打住了,“我的身体很虚弱,所以要好好的休息,要充足的阳光和食物。你们都走开。” “其实是延他把你给救出来的。”灵修说。 莫归端着酒觞的左手颤了一下。 “怎样,感动了吧?”洛城问。 “没有。”他说。只是,没想到那个家伙竟也会为男人卖命。他端起酒喝下去,灵修望着他偷笑,分明是感动了,否则那么热的酒怎么可能那么从容地喝下去呢? “那你还要不要杀纣?”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两个浑蛋。”他说,把手中空了的酒杯朝洛城丢去。 洛城和灵修面面相觑,然后相视而笑。他们明白那个家伙是怪他们把半死的他丢下,让安息带着他奔波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的辛苦。 “倒歉也没有用!”他瞪向他们俩个。 其实他们也并没想要倒歉。 “那还要不要杀纣?”他们又问。赵已在纣的攻打下覆灭了,现在的他们都成了闲游野客,豪宅没了,地位没了,银子没了,连老婆也跑了……所以还真他妈的有些个凄凉。 他没有作声,站起身来把酒觞放到了小几上。“我的这只手臂,废掉了。” “莫归不是江湖上闻名的左手剑客吗?” 可是现在他不再想要用左手杀人了,因为上面沾满了对她的想念,他想把那只手空出来给她,只给她——就像她一直都拒绝与别的什么人牵手一样。 “如果你不肯出手的话,那只能让延那个家伙一辈子都做纣眼前的大红人了,不过那样好像也不错,最起码也是不用为吃饭的问题废脑筋了。” 可是,那个女人。他皱起的眉头像是昨天的山,那个女人,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邪在临死时说过,那个女人才是最爱我的人,她让我像爱她一样爱那个女人。”可是她却为纣挡了那一剑。所以他恨她,可是莫邪好像是不允许这样,所以,她在受了那一剑后还可以存活下来。这就说明,她也爱过那只剑。可是他还是开始恨她了。 那一夜过后,他第二天早早地起床了。 他必须要使自己快些恢复过来。否则便不能够去找安息,因为那样太凶险,会给她带来不安全。 可是他发现,他的右手连剑都拿不起,真的是拿也拿不起。他发了疯似的,看到剑一次一次地从手中掉下来,就像是亲眼看到最爱的人的对自己的背叛。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慕名的害怕,真的是会害怕,从来没有过的害怕。 他更喜欢那午后的阳光。他像个白痴似的想,等我一好起来就去找安息。 安息来了,她就站在聚红轩的门口,那个清晨来得格外宁静了一些,让人觉得很可怕。就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她的忽然间暴发的像潮水一样的哭声几乎将体力未完全恢复的莫归压倒过去。 “他杀死了无殇……他杀了无殇。”她一直不停地重复那一句,他杀死了无殇。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他听她说他杀死了无殇,忽然觉得像是有人说是要杀死她。 她的指甲扣进他的皮肤里,掐进他的血管里,他感觉到了她的仇恨,原来一直都那样安静的她的身体里竟也会迸发出那么汹涌的感情来,原来仇恨,原来仇恨不是自己的专利,她的仇恨比自己的来得更可怕,更可以支撑着人一直拼命地做一件什么事。她的牙齿咬在他的肩膀上,一直一直地咬下去,他用下巴抵着她的头,“别哭。” 可是怎么会不哭呢,当两个人再一次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当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地哭诉的人,当她终于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他安顿好哭得昏了过去的安息,他的眼泪落在她的枕边。“怎么可以哭呢,那样该有多软弱啊。可是,你的伤心为什么比别的什么人的伤心都要伤心……安息,怎么可能……像我们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安息……” 他又重新拿起床边的剑,他知道他必须要重新拿起那柄剑, 我终于知道了, 我有两次生命, 一次还没有结束, 一次, 才刚刚开始 “滚开!”他对站在一旁不出声的洛城和灵修大吼道。 “你不要着急嘛,走路都还走不好,怎么可能拿起重百斤的莫邪剑呢?!” “你懂什么,就算是我死了,也一定要拿得起她,就算是死了也一定要……我们早就在一起了,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你知道吗?可是现在,可是,你看她会从我的手中不停在落下来,你叫我怎么镇定,你叫我怎么可能镇定,嗯?我怎么能够镇定,所有的爱我的和我爱的人都被伤到那么深。”他的脸上露出悲痛的笑。 由于害怕莫归会做出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举动,他们都不再支声了,这是一个沉默的季节。 在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他都不再想要努力去提高自己了,他纵情地喝更多的酒。原来沉默也是一种罪,忽然间爱上了那种堕落的感觉,它会让人日日夜夜不停地感觉到自己的错,让人觉得这一生都是错误的。有些可怕,有些想要把自己亲手给毁灭。 就像是莫归一直睡下去一样,安息也一直不停地睡了下去,她现在可以不再想仇恨,不再想她的死去了的亲人,不再想如何可以幸福地活下去,如何完整自己、拥有不再委屈的命运,不用再想那些悲欢和前路…… 他的眼前一直不停地显现出她哭泣的表情,绝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允许伤她到那个地部的人活在这个世上。他也终于发现了,原来支持他活下去的一直都是那无边无际的憎恨。真的是无边无际,所以他才会有无尽的能量可以让自己被支撑着一直一直地活下去,而且不会死。 他只得用左手,用左手,只能用左手,必须用左手。他不能够明白如何去爱,可是他明确地知道怎样憎恨,他要杀了纣,一定要杀了他。关于左手,关于左手的寂寞,他忍住不再想太多。因为他看到安息醒来后,不吃不喝,不睡不眠,所以会格外的悲伤。 她不停地在忏悔自己的罪过,她不该那样无情地离开让他一个人,也许那样无殇就会因为她的缘故而提前离开那座城池,那样的话,在战火来临之前,他们会安全地到达一直都想要去的地方,他也不会死。那么,现在,大家都活着,那该有多美好啊。 那些清晨像飞鸟一样从林间划过,了无痕迹的寂寞。 他的剑,还是归属于他,还是他的剑。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要怎样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上继续活下去。 “把剑给我吧。”她对立在风中的莫归说。秋天渐渐地深了,所以才会有更多的落寞,所以才会有更清晰的痛楚。“你把剑给我。”她用眼睛看向也一样看向她的莫归。 他收起剑,那只剑像一只被鱼翁装进竹筌里的鱼一样地被装进鞘里。 她拉住准备转身向屋里去的莫归。“把剑给我,我让你把剑给我。” “剑又重新归属于我了,也就是说我可以杀死他。”他说,推掉她的手。也就是说我可以,替你杀死他。 她从他的手中抽出剑,“他是我的哥哥,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爱我的人,可是他死了,可是现在他死了!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死光也轮不到他死!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死光也轮不到他!可是现在他死了,死得那么委屈,我没有理由再这样安然地存活下去,我要为他报仇——就像是你要为莫邪报仇一样,我也要为他报仇。” 莫归看到莫邪剑在她的衣袂间飘动着,像是秋初的叶子或者是春末的花。她就那样跌倒在他的脚下,他没有去扶她,只是站在那儿,看她的喋血的左手,“别傻了,我会去杀死纣,你的任务是好好地活着。” 她抬起头,“你说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吗?”你说的是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还是死了,到那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 她的眼泪就落在她的手指的血渍上,伤口有些新鲜地痛着,“你觉得我还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下去吗?” 他闭上眼睛。 “莫归,你从来都是那么自私。” 是的,他的确是自私,可是,你要他如何康慨。毕竟,他的爱都是建立在恨的基础上。你们不可能一起去死,那是有些愚蠢的行为,你和他也许都该知道。 他没有作声,走进了屋里。 她跌在地上,手中是剑,还有地上,是血。 一阵风吹过,像云彩无边的亲吻和拥抱。那么康慨,一点也不自私。 如果邪恶是华丽残酷的乐章,它的终章我会新手写上 可是心疼到可以让人亲切地感觉到残废和死亡,在梦里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伸手可及的云朵,她不明白那个地方是不是每个人们都一直向往的目的地。她看到黑色的羽毛从灰色的天空不住地落下,每一根羽毛都滴血,每一根羽毛都注满了铅和罪恶,就像是每根手指都唱歌,每根手指却都寂寞。 “我会杀死他。”他说。 “莫归你错了,这一次你真的错了。”她坐在夜的灯前。 因为对于一个知道怎么爱也知道怎么去恨的人,要活下去,需要更多的能耐——因为这该死的命运会让她不知是该爱还是该恨,让她丢不了,放不下,那些爱和恨,悲和欢会在她的脑子里反反覆覆地纠缠。 梭椤 那一次她喝了酒,一个人呆在山脚下的小酒肆,夜一层一层地黑下来,像一种鸟的翅膀,像是一种让人想念的死亡。她还是不能够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活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为什么要背负如此沉重的命运,不知道别人活得快不快乐,也不知道别人活得快不快乐。想要的两个人的幸福,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到达。也许又是自己错了,对于那些长了翅膀的憎恨,她也从来都没有能够摆脱过。 梭椤的叫声惊起了柜台上打瞌睡的小二,他像一只陀螺似的飞快地从柜台那儿转到他的跟前。 “这位大爷要点什么?” “给我一个蛋汤。”他望着在那儿把盏独酌的安息说,“要记得放一些醋!” “就,就要这一个吗?”小二望着他递过来的那十两银子。 “嗯。”他朝安息走过去。 “可是,我这找不开啊。”小二觉得这笔生意不划算,天都这么晚了。 “那就别找了。”他不耐烦地说。 于是那个小个子便扑地磕了三个头后朝后堂去了。 他把她手中的酒杯夺过来,把里面剩下的酒倒掉然后又把小二端来的蛋汤倒进去。“给,你还是喝这个罢。” 她笑着看他,“莫归,你怎么也来了?” “嗯,是啊。”他望着她,他说“是啊,” “你来找我吗?听起来让人好高兴啊……”她喝下去的酒又重新从她的口中吐了出来,他抽出一只手帮她拍着。 “那你答应我不要再离开了,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她觉得还是不要离开的比较好。 莫归站在夜的窗台,他转身离去。 如果,离开,能够让你变得,勇敢起来……如果离开可以让你变得勇敢起来的话!那好吧,我离开。 昨日清晨说过的话依稀在耳,他小心地在心里重复着。那你,会变得勇敢起来吗?他咬了一咬整齐的牙齿,那牙齿一如那清晨白寥寥的阳光。 似乎是已经用不上告别了,他错误地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了。由于错得那么彻底,所以他真的就那样离开了…… 梭椤背着她朝聚红轩去。莫归在他们的身后,像一只鸟一样隐退在渐渐黑得浓郁的夜色里。在不远的时间的背后会是黎明,所以此时的夜才黑得那么真切,把所有本来可能的希望全都毁灭,让人想要哭泣却来不及哭泣,让人想要杀人或是自杀。 在不久以后就是清晨,所以现在才会黑得那么彻底,只是不知这将要到来的又一个清晨还会不会有昨日的那个清晨那样的白寥寥的阳光呢? 如果离开可以让你变得勇敢起来的话,那我离开。 他站在门外对她说,阳光,在初冬的清晨清澈得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闭上以后就不想再睁开…… “不要离开了,再也不要离开了……”她一遍遍地重复那一句话,冬天又要来了,她的眼泪来不及滴下就凝结在脸颊上,一道道像是痛楚的吻痕。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泪还是热的泪痕冷了。 “她等的那个人呢?”他推开因为要谁来开门而争吵起来的洛城和灵修,可是这里就只两个人。 “莫归吗?他走了。”洛城对把安息丢到地上,不住地向里张望的梭椤说。 他像得到噩耗一样地转身冲向门外。当然他是得到了这个世界上让他认为的最好的消息,他在想,如果你真的跑得够快,那就不要怪我了,因为幸福会归属于我。 就像安息被梭椤遗留在门后,莫归的一生的幸福也被遗留在了那里。到底是谁在安排这场戏,竟会婉转到让人痛苦得笑出声来。 他努力了,没有追到莫归。他忽然觉得好幸福的样子,他没能追上莫归,可是他追到了自己认为的幸福。延的话一点也没错,莫归不会放弃他一直想要干的那件事。只是他不能够明白到底是什么事,到底是什么竟让他舍得割舍这一切……到底是什么事,竟会让他舍得呢?他快乐地想着。 “那我们一起离开。”他天真地对安息说,她坐在床边,默默地笑。 “他还是离开了,他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 “那我们一起离开。”他又说。 “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会同别的人一起离开呢,我宁愿在这儿等他回来。”她望着他说,为了让他明白她没有说谎,为了让他明白她说到的也要做到。 “不行。我说过的,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会有更过份的要求,那个要求就是,你要嫁给我。”他盯着她说,为了让她明白他没有说谎,为了让她明白他说到的也要做到。 “我不能够。你应该知道。”她说。 “是的,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他抓着她的肩膀大声地说,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公主已经不多了。而且他知道,如果他不在,她一定会再一次罹难。 “没有允不允许,因为这个就是命运。我又在重复自己的命运了……”她轻声地一笑。 “那好吧。”他说,“那就是说,这也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你也是没有办法对不对?” “不是的,这是我想要的,我想要让自己一直一直地悲伤,这样我的心灵才会不再那么空虚,这样我才可以活下去,你能够明白吗?”爱的那个人死掉了,你只能用仇恨填充自己心中的那块空位。只有这样才不会空虚到死掉,就像是莫归为好莫邪,就像是安息为了无殇。 “真是个笨蛋!等着吧,我一定要让你丢弃那种可笑的想法!”他转身跑出去。 她的泪水划下来,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想要用痛苦来解决空虚呢。她想的,要挣很多的钱,要让自己活得比别人幸福,要让自己和自己爱的人彼此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一直一直默默地想着,没有犯法,也没有犯罪,当然也没能够实现。 我想我会在他回来之前好好地活着。就像答应他的那样…… 其实安息不知道,他的眼泪也流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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