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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鳞>>>>>2
作者:珂珂易水寒  作于:2008-3-19 20:50:28  访问:105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莫归
   
   他来到涯城已经半月了,可是却一直在一家偏僻的客栈待着,他挺喜欢一个人一直在一家偏僻的客栈待着。
   清晨他起得很早,虽然知道无事可做却还是起得很早,这是很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有就是据说夜长了梦就会多,他觉得这种说真的很奇怪,其实多的不是梦,而是枕戈待旦的寂寞。
   他把自己的剑认真地擦干净,这是他每天清晨睁开眼睛后和每夜闭上眼睛前必做的事,在寂寞的日子里,他只能以剑为友,并且在这个世界上他也只能以剑为友,以痛当歌,因为没有谁理解他,没有谁能体味他的寂寞。他用心摸索着剑,剑是冷的,于是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人们都说杀手是冷血动物,大概就是因为杀手要与自己的剑相依为命,要把自己的热量传递一部分给它。
   他是从来不哭的,这倒不是因为他冷酷,
   邪曾经说过,你要记得,我就是你眼里的一嘀泪,你能够记得吗?
   我能够。
   所以他从来不流泪,他要让她永远不离开自己。永远也不能够让她流失掉。
   他能够。做到,永远也不流泪。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把梦中人唤起,它们愚蠢地把冬天弄得更糟渍,更惹人厌了。连一向不为外物所动的他也受不了麻雀的滋扰,想要逃避这里了。
   涯城不愧为赵的都城,也不愧为石头城、宿城、碎叶城的交环之处:这儿真的有那几个城池合而共之才会有的繁华。
   晴日的阳光像水一样明亮地普照着。他在一家叫作“木罘”的干鱼铺子前的一根木柱子旁倾斜地倚着身子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人理会他,就像他也不想要理会谁一样,不过,他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被同化的人,所以他才可以一直抱着自己童年时的一个尖锐想法一直活到现在。他继续闭上眼睛,阳光真的像水一样,洗涤着一切不好的东西,心情似乎也变得干净明朗起来了呢。
   快乐的女孩子穿着漂亮的衣服,手里拿着小玩艺儿引一群小孩跟随着她满街地跑着,她的快乐就像莫归的孤独一样强烈。莫归甚至还可以闻到一些陌生的笑的味道,他的嘴角开始上扬,那是多么帅气的表情啊,然而没有引起从他身旁飞奔而过的女孩子的注意,就像他也没因为知道那个给他带来一些快乐的人从自己的身边经过而睁开眼睛看一下一样。
   不远的远处传来马蹄急促而杂乱的踢踏声。然后是那个女孩尖锐的叫喊声,他拧起眉头侧耳听着,只是,一直地那样过了好久,那个女孩的哭闹却变得更加急促起来,始终没有人出手——英雄救美或是别的什么。他睁开眼睛把头侧过去,总共有八匹马,二十一个穿凯甲的东西,还有一个,他知道那家伙是赵王的侄子——赵歇。
   就当赵歇快要把女孩拉上马时,他一个箭步上去把女孩从他手中揽了过来。他低着头,不去看那高马之上骄傲的赵国王孙,拉着女孩就要走,虽然他知道动武是不免的,但他不希望那样,因为他的剑——她留给他的莫邪宝剑一旦出鞘便定要见血,然而他又从不想杀那些毫无价值的家伙,他也从不想自己的宝贝去喝那些解不了怨恨的血。
   剑很迅速地沿着他的脸颊斜刺过来,继而赵歇便一个迅速的转身到了他的面前。
   “你这不识抬举的愚民!”这就是赵歇对自己国家的子民的称谓。
   他不讲话,他以为他怕了。可是他早已用手指——他漂亮得让人惊艳的手指折断了他的剑。赵歇开始大叫起来,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愤,他的叫喊声格外难听,“快!快!捉住他,给我杀了那个家伙!”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莫归早就扯着女孩奔进了曲折的街巷。
   女孩快乐地跟着他,他忽然很想这样跑下去,真的忽然很想这样跑下去,一直一直这样跑下去。
   那种感觉空前奇妙。
   像是逃亡,像是匆匆地流浪,像是小时候唱过的歌,《出塞曲》,还是《万里云归》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反正他希望这样一直跑下去,像是回到了那个久违的童年,像是她还在自己身边,像是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自己没有离开,也没有后来的人们的离开,离开他——他们还一起呆在那个遥远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谁在这个旧货市场似的世界上流亡。
   他的心猛地痛了一下,他发狠地甩开她的手,用两手撑着膝盖大声地喘息着,似乎什么繁重的搏斗抽空了他的力气。女孩被他这么一甩着点摔到地上,她刚才的高兴与激动也顿然消失了。她不想责怪如此好玩的一个人(至少她认为他是一个有趣的人),但是也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也会累一样,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喘息着。
   驿道旁的杨柳很凄凉地缭绕着,光兀兀的,在这样的地方连离别也会格外凄楚吧?怪不得人们总选择暮春离开,那么美好的季节,可能连接下来数载亦或无期的等待也会变得充满了诗意呢。
   你回去吧。
   他没有抬头,大滴的汗珠从他细细的鼻尖上滑下来,他的雪白的牙齿没有藏起来,因为不知为什么,他喘息得更加巨烈了。
   “这是哪里呀!”她似乎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自个叹息。
   “涯城南城门外十二里的驿站。”
   “天呢!”她兴奋地大叫着,“怎么已经那么远了。”
   他没有再理会她,直起身子向前走去。
   她拉住他,“你要到哪里?”
   “不知道。”
   她一定以为他在骗她。于是大叫他骗人。
   他不理会她,捂着胸口继续向前。
   于是女孩开始使出她的必杀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可是她忽略了一点,哭泣只能通过伤害爱自己的人来得到想要的东西,可是莫归并不爱她,刚才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头脑发热把街头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当做他的暮雪。现在他显然已经明白了过来,所以也绝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女孩见这一招也不管用之后,便抽了一下鼻子委屈地跟上去。“我是真的不知道回去的路”她诚肯地说。
   “沿着这条驿道一直走下去就到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没良心!可是你把我带到这儿的,难道你要让一人弱女子独自走十多里的路回去吗?”
   “我已经救过你一命了,你没有理由再缠着我了。”
   “哦!救过我一命?你什么时候救过我一命了?”
   莫归对这个女孩的健忘很是厌恶。“如果不是我,你早被赵歇抢去当小老婆了,你不会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吧?!”末了,还要不解恨地骂一句,“也是个可恶的家伙!”
   女孩苦笑着讥讽他,“你才是可恶的家伙,肯定是英雄救美的说看得多了!你听好了,赵歇,他是我的堂哥!堂哥!堂哥!堂哥!”她一连气地喝了好多声,好像这样才能把莫归弄明白。
   莫归倒真的吃了一惊,不过他也是个傲慢的家伙。
   “那也要你自己回去,我还有事要做。”他说过后继续向前去,她无奈地叹息一声,提拉着裙子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就那样一直一直默不作声走了又一个十多里。等他想要停下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不明白这个女孩子为什么会一直跟着一个陌生人,如果真如她所说的一样自己是赵歇的堂妹,那么她就是赵王无涯的独生女儿高阳公主了,不过他又没见过真的公主况且他想要的公主又不是这个样子。
   “喂,天黑了耶。”她很兴奋似的说。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你应该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回去,你这个混蛋!”
   “切,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家伙。”她蔑视地望向他。
   他继续向前去。她紧跑了几步,跟上。
   他走进丛杂恐怖的林子,她应该不会跟来了吧?他怀着侥幸的心理猜想。可是很遗憾那个固执的家伙还是跟了来,并且尧有兴趣地探问“我们今夜在哪儿过夜?”莫归真的是无办法可想了,况且他向来也都没有那么一份头脑。
   他们找到一间旧屋,那是很佳的流浪人休憩的地方。也许她体味了这一夜的痛苦后明天一早就会自己回去了吧,他将稻草铺在墙角,很舒服地坐下来,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个家伙并没有替自己搬稻草的倾向于是她只得自己动起手来。
   “我还是很冷。”她在他的旁边的稻草铺上抱着身子打哆嗦。
   “是吗?那该怎么办呢?”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收拾起地上薄薄的一层稻草,将它放在他身边,然后她整个人毫不客气地钻进了莫归的怀抱。他别扭极了,动也动不得,睡又睡不着。然而她很快就睡熟了,脖子里写着姓名和生辰的默玉色小牌子垂落下来,他的眼睛不经意地一瞥,就是那不经意地一瞥,让从未落泪的莫归差点流下泪来,真的是差点流下泪来。
   “寅戌年,黄昏,暮雪。”他反反复复地念那一行字,一直一直念,直到自己确信再也不会弄错,真的是再也不要弄错。
   他把嘴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吻她。是暮雪告诉他的,这是安息古国的传统,相离再久的人,只要能重逢,便要轻轻地吻对方的额头,用最温暖的嘴唇代替问候,吻去久别的苦涩和伤痛,谁都不要说话,谁都不要说话,因为,久别重逢是多么神圣的时刻啊。
   他把头埋在她身上睡去了,怪不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觉得似曾相识,怪不得。
   也许,我也没办法表达那个奇怪人的快乐,反正他睡去了,睡容安祥得似乎他也开始喜欢这个世界,明天,明天要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他相信只要告诉她那个名字她就会知道了,一切都会不言而喻。
   侵晨的雾浓得像某场离别的愁绪。不知为什么今日的他会睡得格外长久,也许是久别的温柔让他不舍得醒来吧。
   暮雪公主很不客气地将他推醒,“臭小子,你干嘛睡在我身上?”她抱怨地大叫着,并且很委屈地摇着胳膊,“哎哟,整个都酸掉了。”
   他站起身来望着她,她对他嗤之以鼻,“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会再缠着你了,本来还以为一个人出来流浪是很浪漫的事,结果竟成了这个样子,真他妈的扫兴!我现在就走,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你自己保重吧!”她如此潇洒地挥手,转身向外走去。
   他的心被刺了一下,他的头低着,手却格外用力地拉住了她。
   暮雪被吓呆了,害怕地回头看着她。
   “我叫莫归,可是我还是回来了。不知道你知道了这个之后是不是还要离开。”
   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也就不答言。只是,心里想的是,也还要离开。
   “我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想要你是公主,可必须是我一个人的公主。跟我走。”
   他拉着她的手向她不知道的地方走去。
   暮雪似乎意识到了某种极其严重的危险。她拼命地甩掉他的手,大声地说“不!”她要回去,回去那个有高床软枕和美味佳肴的宫殿,她爱她自己的父亲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给她最多的人;她要回去努力学得端庄好作赵歇的妻子——未来赵国的王后,那是多么明坦的未来呀,她当然不会跟这个陌生人走,仅管他长得比赵歇帅气,可是帅气有什么用呢?
   帅气又不能当饭吃。
   她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暮雪”他大声地喊她的名字,可她渐远了。直到莫归再也看不到她。他苦笑着坐在地上,这是报应,这是报应莫归,是你先离开的,现在你没有理由责备她。
   昨夜,他们一同避寒的屋子里,有一起睡过的草垛,余温尚存的黯然篝火……
   戒
   暮雪回到宫中,理所当然地受到了父亲的训诫,并且按照规矩关了三天禁闭。然而小小的惩治过后就又是肆意的妄为。赵歇是个没心胸的家伙,他怎么会忘记莫归带给自己的耻辱,于是自那日起他就开始算计了,更加上暮雪一夜一天未归,他便趁机在赵王那儿添油加醋地演说了一通。赵王向来溺爱自己的女儿,对这个侄儿更是当自己亲儿子一样待,于是他当即就决定将那个心存不轨的江湖浪子交给赵歇处置,并派了一千精骑兵给他。
   莫归一直朝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远方走去,他在驿站交割了马匹,他要离开这儿。
   天渐渐地黑下来,像是谁的什么情绪。他在一家农舍投宿,那是一家很老实的人,他把自己身上带着的一块银子给了那家的男人,那人却畏缩着不敢接受。莫归把钱放在供着彩陶神像的神龛上,“我想要洗澡,麻烦你烧个水。”男人喏喏地答应着走出去招呼他在厨房烧饭的妻子。
   他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站了一会儿,便掀起帘子向里屋走去。炕头上玩得入神的孩子同时惊恐地回过头来望向他,他们手中的木盒子落到了地上也不敢去捡。莫归转身走出去,可是刚到门口就又回过头来,他俯下身去将盒子捡起来放在男孩子的手中。他转过头去,却听见女孩子清脆的请求,“你可以帮我们把绳子系上去吗?我哥哥他不会。”
   然而他却惊惶的,不敢再回过头来,“我哥哥他不会。”应该还有另外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一片陈旧的寂静之后,他还是回过头去。他接过男孩子手中的盒子,把女孩子手中的红丝线细心地缠上去,像是整理一片纷乱后的心事一样。
   吃过晚饭时天还没黑。他倚着窗子看外面的云,那是多么美丽的云啊,像一场血的流亡,一定有谁把剑上的血收了起来,那些红色的悲伤在傍晚时分开始流动,拼了命地绽放,巨大而美好。然而冬天没有太久远的黄昏,天似乎忽然地黑了下来,就像屋里的热水已备好了而他的悲伤还没收拾好一样。
   他关上门,身体泡在水里时,他的心又不由得开始痛起来。今天是她的祭日,是她第十三个祭日。
   水气濡湿头发,洁净的身体让人考虑到这个世界会有多么肮脏。
   外面有悉悉苏苏的声响,他痛恨自己的失神,因为穿了衣服抓着剑破窗而出时那一家人果然早落到了赵歇的前尉手中。他发现赵歇不在他们中间,他发现孩子的父亲懊悔的痛苦——他一定在后悔自己收下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孩子的母亲也泪眼盈盈地望着自己无辜的哭叫着的孩子。
   “放了他们,我今天不想让莫邪见血。”他反握了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妈的你不想杀人?可老子的手还痒了呢!”那个长得像猪站起来的家伙竟轮起手中的两个孩子向墙上扔去,“他奶奶的给我上!”
   莫归哪里想到他会有这一招,他迟钝后跳过去却只抓住一个。男孩儿整个地被摔到墙壁上,他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来,淡青的墙上留下一片红的和白的痕迹。女孩看到惨死的哥哥不及哭出声就昏死了过去。莫归的心痛苦到他自己动都动不得,他看着怀中的女孩,顿时吐出一口血来。
   那对夫妇亲眼目睹了自己孩子的惨死,发了疯似的开始纠打撕咬抓着自己的穿凯甲的东西。莫归看到他们双双死在那些浑蛋的手中。我说过,今天是她的祭日,她是个不喜欢杀戮的人。他把女孩子放到地上,他的嘴角抽搐着,闪烁的是只有野兽才会有的野蛮而凶残的眼神,他的剑一直地挥下去,他发了疯似的朝自己的敌人砍去。莫邪剑上沾满了鲜血——在这个创造它的善良的女人的第十三个祭日里。我又令她失望了。
   他的力气从空虚的身体里面如抽丝般地剥离开来。他用剑撑着身体,四违又有新的凯甲人拥过来,他望向前方,江湖就是这样,这个他在很久以前就晓得了。他必须杀下去,夜幕一重一重地压过来,鲜血和疲惫也一重一重地压过来。前似乎又有血在游动,就像那天傍晚时的夕阳一样,游离的红色,纯正而圣洁。
   他的本来清洗得很洁净的身体又沾满了血。
   当最后一个仇敌倒下,他也随着跌落在地上,他想在这片冰冷中休憩一下,终于可以休憩一下了吧?
   然而不远处有渐近的马蹄声慌乱,他爬起来,剑在地上划下很重的痕迹。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卧在地上的女孩,如果她足够坚强她就会活下去,如果她会死,那倒也并不是什么坏事。他从马棚解下马,筋疲力竭的他爬上马后就什么也不晓得了。
   依旧是黑夜,黑夜不会因为谁的什么而改变自己的格式,所以依旧是同一样的黑夜。城外不远处的饥馑阁中灯火通明,无殇在看书,安息也在看书,无殇悄声地笑她——因为在那个社会里,像安息那个阶层的女孩子是不会认得字的,不过她看得很认真,一本一本地察看,似乎一个有观察癖的人在研究一张藏宝图。
   他静静地望着她,就像是静静地望着一卷书。他想起昨夜帮她梳头的事情。无殇是个不想要伤害的人,所以他也不想要在安息的脸上有代表伤害的孽萝花。可是无论他怎样修饰,那个花痕还是无法消失。他没有办法了,坐在她的身后哭泣。
   “我真的是没用,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不受到伤害。连自己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去整治天下,我还有什么资格去整治这个天下?”
   “没事的,我已经习惯了。”她这样扭过头去安慰他,无殇抱住她的脸哭泣,怎么会习惯呢,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是习惯伤害的?可是她的眼神在告诉他,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是习惯伤害的。
   也许她真的习惯了吧,现在的她将书散了一地却不收拾,又翻箱倒柜地找到一只玄石钵,将它放在炉火上烧起来。她匆忙得那么有意思,让无殇也感受到一种关于活着的巨大而充实的感受。
   不一会儿无殇就闻到了奇怪的气息,于是慌忙跑过去,“安息你在做什么?”
   “我在熔化石英石啊!”她快乐地说。
   他发现小桌上放着他送给她的那只攒花的簪子——她一定是想把它接起来。
   “不要弄了,我明天再给你买一只。”他知道那是接不起来的。
   “可是无殇你能买到一样的吗?像这只一样漂亮吗?”
   “比这只还要漂亮。”他说。
   “我又不会用簪子,要那么漂亮的干嘛?无殇你一定再也买不到像它一样美丽的簪子了。”
   无殇不喜欢断的簪子,他总觉得那很不吉祥,就像随时又会断掉一样。他害怕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就像害怕得而复失。“可以接吗?”
   “当然了,连琴弦断了都可以继呢!”
   “续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关于男人死了妻子后另娶的说法。
   门外有马的嘶鸣声。无殇让安息老实呆在屋里,他自己拿了灯笼出去。
   莫归正努力想要爬到马上去,那马却发疯一样高吭地嘶鸣着。
   无殇见他满身是血,那匹马又是驿站的官马,于是他怀疑莫归是官俯的信差——一定是由于什么重要的信息才会惨遭追杀。想到这儿,他禁不住心生怜悯。扔了灯笼托起莫归就往屋里去,
   “放开,放开你这个浑蛋!连你也会死的!”他咬着牙齿挣扎着,不肯往屋里去,因为已经有一家人为了他丢掉了性命,他不希望有同样的事发生,他倔强的像一头猛兽,无殇再也没有办法和勇气把他制服,于是他大声地叫安息。安息快乐地跑出来——其实那个丫头只想要仔细地将簪子弄好,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然而,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惊愕冰封了,刚粘好的簪子“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又重新断做了两段——依旧是在原来的地方。莫归惊愕地望向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喊叫,安静得泪水都流下来了。
   又重新听到簪子断到地上的声音,无殇的心猛地痛了一下。
   “安息,快关上门,追兵一会儿就到了。快。”无殇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可是安息却一动也不动。他是在安顺客栈见到的那个人吧。可是他为什么会流泪?她想了一下,找不到答案,奇怪的是自己的泪水也开始不住地流下来。
   他为什么会流泪?因为他早就知道他一定会为了一个人不得不放弃另一个人。
   “安息。”无殇叫她。她一声也不吭。无殇顾不得理会她,只是用尽力气想把莫归弄到里屋去。
   安息看着满地的血,头开始巨烈地痛起来。她蹲在地上,眼泪不住地流下来,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她只是觉得现在的自己空前地糟糕,但是究竟是为什么……
   外面有急促的马蹄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安息惊恐地跑出去。那些人早就到了。
   “马就是朝这个方向来的。”一个小个子的甲壳虫叫道。
   “进去搜!”带头的家伙闯进去了。安息被他们故意推倒在一边。
   “有没有人进来?”看到无殇从屋里走出来,那带头的用杀猪一样的声音大叫着。
   “有人进来吗,我怎么不知道?”无殇镇静得不可思议。
   那个领头的家伙看了看无殇流血的胳膊,大骂了一句什么,于是那群乌七八糟的东西就跟随着一拥而出,朝林子的深处去。
   “我害怕。”安息看到无殇的胳膊在流血,不由得又把心抽了起来。
   “没事的,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血迹的来历了。”无殇推了推她的头说。
   安息慌忙地在屋子里翻找着,无殇叫住她“安息你在干什么?不要害怕,那些人已经走了。”
   “我真没用!”她哭着蹲在地上。“我一点办法也没有,眼看着自己爱的人受到伤害。”
   他告诉她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爱的人,无殇一定不知道她说的可能不是自己。所以他说,没事,一会切都会好起来的。
   “刀伤药在哪里?”她抬起头来问他。
   无殇嘲笑她因为这点小事就哭泣。
   她从柜子里找出药来,小心地帮无殇敷上。无殇趴在小桌上睡去了。可是安息却睡不下,她走进里面的屋子,那个人正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看到那个家伙的睡容,忽而感觉很亲切,可是奇怪的是眼泪却依旧会流下来。
   她把木盆里盛上热水,小心地把他的手和脚都擦了一遍。希望他会快些醒来。他的脸上有干掉的深褐色的血,她努力地猜测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为什么会受如此重的伤,他是为自己爱的人而受的伤吗?她用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他脸上的血迹,像是擦掉一种伤痛一样。他的脖子里挂着一块写着“莫归”二字的黑绿色玉石坠子,他叫做莫归,寂寞的人连名子听起来也格外的寂寞,寂寞得让人心痛,就像他长得太英俊了,英俊得让人看了禁不住心痛一样。她端着盆子走出去,如果他是为自己爱的人而受伤的话,那他一定是一个爱得很沉痛的人。因为那些伤痕,实在太深,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联想到幸福的成份。
   从小就缺少爱的安息,总是会用心去爱身边的每个人,她从来不希望谁会被冷落,她太知道被冷落的滋味,就像深秋连绵不断的夜雨一样,冷冷地落下。谁说一见钟情总是轻浮的呢,在某种机缘下,突然遇见自己或朦胧或苦苦追求而始终未能获得的事物,怎能不一见钟情呢?
   她又想起在安顺客栈的那个傍晚,他叫了胭脂醉鱼。
   等她走出屋门时,天已拂晓,山抹微云,水连蓑草。她趴在桌上小憩片刻便爬起来煮饭了。
   早饭过后,无殇要进城买一些鱼干,家里交给安息照顾。
   可恶的是,昨天的那些家伙竟又朝这儿过来,他们大概找到了那匹马后发现人不在了这才想到人或许会在这附近唯一的一间屋子里。
   “老子用小手指也想得出你们真他妈的不会窝藏一个与你们毫不相干的死人,当然,那个家伙不但他妈的毫无人情味而且人际关系也他妈的差的可怜,我不相信你会因为同情而帮助他。不过我怕那家伙一但恢复了力气便会毫不迟疑地将你还有你那个麻鸡一样的丈夫一起杀掉的,所以我们要好好地查一下看他是不是藏在了什么地方。”他一边说,一边命令自己的手下朝柴房去。当然他们无功而返。他们肮脏地骂了好久,才决定要离开,临走前那个长着老鼠眼睛的家伙猥亵地摸她的下巴,“姑娘你长那么漂亮却嫁给那个穷光蛋,真他妈的可惜了。如果哪一天他死了,你就去找我。”安息甩开他慌忙跑进屋里去了。门外是一片让人恶心的笑。
   她坐在床边上,望着熟睡的人的熟睡的脸。她可以从他安祥的脸上看出那么多的不安来,到底是什么让这个人在睡梦中也如此痛苦呢?是这个世界吗,一定是这个世界吧!
   睡足了觉的莫归醒过来,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她惊愕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话,难道自己和他认识吗?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了,难道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吗,难道他真的竟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吗。
   “你真的是。”她的声音小得可怜,只是泪水还是格外的多。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是想我了吗?”他似乎是在挑逗,只是那神情却是痛苦的,似乎是在自嘲,而且连那自嘲也格外卑微。
   安息只是望着他落泪。
   “应该高兴才对,我喜欢你高兴的样子,你从前不是都很高兴吗?”
   安息依旧是落泪,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个人,她知道自己一定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她悲伤地摇头,把很久都没流的眼泪全倒了出来。她多么希望自己就是他要的那个人啊,她希望,隐隐约约地希望会成全两个人的幸福。
   “为什么不笑,你为什么不高兴?!瞧啊,都是因为你,你的那个好堂哥,我为你受了伤了,而且是那么重的伤!而你……,真是该死!”他大叫着,愤怒地咬着牙齿。
   安息只是流着眼泪摇头。
   他睁大眼睛看她,似乎是想从她身上找到些什么别的东西,可是连安息她自己都找不到的那些东西他又怎能找得到呢!
   “对不起。”她说,并且顺势低下头去。
   “为什么要道歉?你为什么要道歉!”他的声音好大,仿佛安息,对,是安息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了,连安息她自己都开始这样觉得。
   “我叫安息。”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她小声地说。
   拇指微启,他的剑从鞘里窜出,横在她的项上。安息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
   “果然不是。”安息听不出他话里的语气。她当然不知在离她不远处的城池里,在那座美丽的宫殿里有着一个与她形容相似的女孩子,她当然不知,他喜欢的人是那个自己的已经丢失了的另一半,她当然更不知他正把另外一个人当做自己来喜欢着。而那个女孩子伤了他的心,真的伤了他的心了。
   “你快走开!”他的声音很得当地表现了他自己的全部愤怒,安息却迟迟地望着他,不肯离去。他的心沉沉地痛了一下,她的额上有蝴蝶花,然而她不是自己的暮雪,他开始害怕她,因为她的存在似乎想推翻一样什么东西(他的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心上人竟可能是假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与她一样的人,是一模一样的),然而他是多么在乎自己的暮雪啊,他绝不肯让自己再一次失去她,无论是谁先离开,从这以后,谁都不得先离开。
   他提起剑向外走去,安息不敢叫住他。走到门口时,他向里微微侧头,“如果下次再见,我就会用莫邪的剑在你的脸上留下什么的。”
   他的衣服被屋外不是很晴朗的风撕扯着。他的脚步很孤独,让安息见了就会心疼——就像无殇见了安息眼里的孤独就会忍不住心痛一样,其实道理就是那么简单,都是不希望自己心爱的人受到伤害,宁愿自己受伤,受世界上所有的伤,可是都不希望自己心爱的人受任何的伤害,任何一丁点儿的伤害。
   怎样才能幸福,她用指甲在门框上划着,心里忽然感觉很寂寞,像莫归被风拖起的衣襟一样的寂寞。她原来以为,幸福就是一个人在适合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里存在,对,无论是怎样的一个时间、怎样的一个空间,只要是适合自己的,而你又在那儿生存着,那你就一定是幸福的——一个研香匠最大的幸福就是坐在香坊研制香料,渔人最大的幸福就是穿梭在风波里。然而如果是两个人呢,两个人的幸福又是怎样的呢?如果两个人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地点相遇,那么他们大概也是幸福的吧。
   他的潦倒随着他的身影在街头漂浮。在这个繁硕的季节连空气都变得躁动起来,无数的人从他身边擦过,他讨厌那些人,讨厌那些该死的气息,他想要自己快些强壮起来,但是他还是无法站直自己的身子,还是无法走得像样一些,他像一个喝醉酒的人一样在街上踉跄而行。他恨自己,恨自己拿不动身后的剑,恨自己无法抓住好不容易找回的东西。
   “你说过的,这个世界应该是美好的,我相信了,我竟然相信了,哈哈……你骗了我,而且,你不但是骗了我,……”他的心里有一种什么在隐隐约约地痛。
   
   
   
   
逆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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